院为此魅力大增、让人无法抗拒似的。
迪特里奇的庭院倒还真是像样。几处凉台,一块草坪,中间立着一棵雪松、一丛灌木,外加一泊小巧精致的湖水,上面还架着一座石桥。我刚绕过灌木丛,就看见炳哥正倚着桥抽烟。桥上还有个小孩正坐着钓鱼,我估计就是奥斯瓦德那个害人精了。
炳哥见到我又惊又喜,又介绍给那小孩认识。他可能也又惊又喜,不过却不露声色,一如外交官。他看了我一眼,微微扬了扬眉毛,又继续钓他的鱼。他就是那种目中无人的小少爷,让你觉着自己念错了学校,衣服也不合身。
“这位是奥斯瓦德。”炳哥说。
“那,”我亲切地寒暄,“三生有幸。你好吗?”
“哦,还行。”那孩子说。
“这是个好地方。”
“哦,还行。”那孩子说。
“鱼钓得怎么样?”
“哦,还行。”那孩子说。
炳哥把我带到一边说话。
“可爱的奥斯瓦德总是这么口若悬河喋喋不休,偶尔会不会叫你头疼?”我问。
炳哥叹了口气。
“这事好难呀。”
“什么好难?”
“爱他呀。”
“你爱他?”我大吃一惊。我以为是人都做不到。
“我在努力。”炳哥回答,“为了伊人。她明天回来,伯弟。”
“我听说了。”
“她来了,我的爱,我的——”
“可不。”我说,“咱们再回头说说奥斯瓦德。你得整天对着他?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哦,他不怎么让人操心。不上课的时候,他就一直坐在桥上,说要钓小鱼。”
“你干吗不把他推下去?”
“推下去?”
“一眼望去,我就觉得非推不可。”我备感厌恶地望着那小子的背影,“让他警醒警醒,改改不知好歹的态度。”
炳哥有点渴望地摇摇头。
“你这个建议很吸引我。”他说,“但只怕不行。你瞧,伊人不会原谅我的,她特别疼爱这个小混蛋。”
“天呀!”我大喊一声,“有了!”不知道各位有没有这种感觉,就是灵光一闪的时候,脊梁骨上一个激灵,从那柔软服帖的领子一直打到鞋跟?想必吉夫斯随时随地是这种感觉,但我却不常体会。但此时此刻,大自然仿佛齐刷刷地对我呼喊:“你中了!”我一把抓住炳哥的胳膊。他好像被马咬了一口似的,那精致如石雕的面孔痛苦地扭曲了,并开口问我究竟搞什么鬼。
“炳哥。”我说,“吉夫斯会怎么做?”
“什么意思,吉夫斯会怎么做?”
“我是说,他对你这种情况会有什么建议,你不是想叫霍诺里娅·格洛索普对你另眼相看什么的吗?据我分析,他会建议你躲在那边的灌木丛后边,建议我想个理由把霍诺里娅引到桥边,然后等时机成熟,建议我冲这小子后背猛地一推,让他扎进水里,然后建议你跳下去把他拖上岸。怎么样?”
“伯弟,这不会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吧?”炳哥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
“没错。有办法的可不止吉夫斯一个。”
“简直太聪明了。”
“也就是个建议。”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不足,那就是你可有得尴尬了。我是说,万一这小子说是你把他推进去的,伊人可不会待见你的。”
“这我倒无所谓。”
他深深地感动了。
“伯弟,你真豁达。”
“没没。”
他默默地握着我的手,喉咙里咕咕作响,像浴缸排水排到最后那种动静。
“你在想什么?”
“我就是想,”炳哥说,“奥斯瓦德这回得湿成什么样啊。啊,快乐的日子!”
[1] 男士俱乐部,位于克里福德街18号,成立于1919年,创始人为巴克马斯特船长。
[2] Haydock Park,赛马场,位于英国西部默西赛德郡。
[3] 剑桥大学女子学院,成立于1869年。
[4] Fred Thompson(1884—1949),英国作家,曾与伍德豪斯合写音乐剧《金蛾》(The Golden Moth, 1921)。
[5] McGarry,巴克俱乐部的第一任酒吧侍应,发明了著名的“巴克鸡尾酒”(Buck’s Fizz)。
[6] 拜伦名诗《她走来,风姿幽美》(She Walks in Beauty)(杨德豫译)。
[7] 模仿丁尼生的《摩德》(Maud):她来了,我的生命,我的主宰/她来了,我的亲人,我的宝贝。(黄杲炘译)
[8] 指赞美诗《快乐日歌》(Oh, Happy Day),英国作家菲利普·多德里奇(Phillip Doddridge, 1702—1751)作。
6 英雄抱得什么归
不知道各位注意过没有,说来也奇怪,这世间万事万物好像总有点美中不足。我这出妙计呢可谓万无一失,但也有个小瑕疵,就是吉夫斯不能在场看我发挥。不过除此以外可谓天衣无缝了。瞧,这事妙就妙在不可能出岔子。大家准清楚,一般情况下,你想趁某甲在乙地的时候让某丙到丁地去,这随时可能出乱子。打个比方吧,就说某个将军计划展开重要行动。他命令一号部队夺取有磨坊的山坡,与此同时,二号部队正在山谷里占领桥头堡还是什么的。结果弄得乱七八糟。是夜大伙聚在营帐里聊起来,一号部队上校说:“哟,不好意思!你说的是有磨坊的山坡?我听着是有羊群的山坡啊。”你看吧!不过我这出戏里绝不会出这种乱子,因为奥斯瓦德和炳哥会准时就位,所以我只要计划好把霍诺里娅按时带过去就行了。结果呢,我一试就成功了。我请她陪我到庭院去散散步,因为我有些话想单独对她说。
她是午饭后不久和那位布莱斯韦特小姐一同开车回来的。我和这位小姐相互寒暄过,她身材高挑,金发碧眼,我对她挺有好感——她和霍诺里娅是天差地别呀。要是有空的话,我很乐意跟她说一会儿话。
但是公事在先——我和炳哥定好,他三点整就在灌木丛后藏好,而我这边就负责把霍诺里娅引到庭院,往湖泊方向走。
“你好沉默,伍斯特先生。”她说。
我不由得吓了一跳,因为我正全神贯注地想事。这会儿我们已经能望见湖面了,我敏锐地放眼观察四周,看看是否一切就绪。
一切按部就班。奥斯瓦德正弓着身子坐在桥上,炳哥则完全不见踪影,估计是就位了。我看了看表,三点刚过两分钟。
“呃?”我说,“哦,啊,对。我在想事。”
“你刚才说有些要紧话对我说。”
“可不!”我决定,一开场需要为炳哥做一点铺垫。我是说,先不指名道姓,但是让霍诺里娅有个心理准备,知道虽然不可思议,不过的确有个人一直默默地爱着她什么的。“是这样的。”我说,“听着好像很难相信,不过有人一直深深地爱着你——是我的朋友,知道吧?”
“哦,你的朋友?”
“对。”
她貌似笑了一声。
“那,他怎么不直接对我表白呢?”
“哦,是这样的,他就是这种脾气。有点没自信,犹豫不决的,他不敢。觉得自己配不上你,知道吧?他敬你如女神一般,崇拜你踏过的每一寸土地,总之就是没胆量跟你说。”
“我倒很感兴趣了。”
“不错。他人不坏,知道吧?本质上。也许是有点笨吧,不过心是好的。好了,就是这个情况。你会记在心上的吧?”
“你太有意思了!”
她仰起头大笑起来,活力四射的。她的笑声很有点震耳欲聋,像火车通过隧道。我听着不怎么悦耳,对奥斯瓦德那小子来说,简直就是刺耳。他瞪着我们两个,一脸厌恶。
“你们别瞎嚷嚷行不行?”他说,“把鱼都吓跑了。”
这下好像打破了咒语。霍诺里娅换了个话题。
“我真不喜欢奥斯瓦德那么坐在桥上。我看太不安全了,很容易掉下去的。”
“我去提醒他一下。”我说。
我估计此刻我和那小子之间的实际距离不到五码,但我却觉得足有一百码。等我开始迈向那未知的远方时,我有种奇怪的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突然想起来了,多年以前,在一个乡间聚会上,我被迫参加了一个业余话剧表演,扮演管家的角色,那次是为了给讨厌的慈善活动还是什么捐款的。我那个角色第一个上台,要从左上方入场,端着托盘穿过空荡荡的舞台,摆到最右侧的桌子上。排练的时候他们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千万不能三步并作两步,搞成竞走比赛;于是登台的时候我就一直踩着刹车,结果搞得好像怎么也走不到那张破桌子。舞台在我眼前铺开,如同一望无际的沙漠,而且大家还都屏息凝神的,好像宇宙万物都抛开了一切,全心全意注视我一个人。好了,此刻这种感觉又重现了。我只觉得嗓子眼里干得冒烟,每迈出一步,那小子就离我越远,然后突然间,我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了他身后,话说我完全不记得是怎么走到那儿的。
“嗨!”我堆出一个醉人的笑脸,可惜白费功夫,这小子压根就懒得转过身看我。他动了动左耳,很不耐烦似的。我这辈子还没遇见过哪个人这么不把我当回事的。
“嗨!”我说,“钓鱼呢?”
我伸出手搭在他肩膀上,像兄长那样。
“嘿,小心!”这小子根基不稳,开始摇晃。
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眼下就是一例。我闭上双眼,用力一推。我感觉手前空了。只听一阵手忙脚乱的挣扎、一声短促的呼喊、一阵长长的尖叫、一声“扑通”。时间就这样静静地流淌——打个比方。
我睁开眼,见到那小子刚刚从水里露出脑袋。
“救命啊!”我喊了一声,斜眼瞧着灌木丛,炳哥该现身了。
并没有下文。炳哥丁点身也没现。
“哎!我说救命啊!”我又喊了一声。
我不是想跟各位啰唆我的舞台生涯,只是在此不得不略微提一点上次出演管家的那一幕。按剧本,我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后,就轮到女主角登场,念几句台词,然后我就可以撤了。可惜演出那一晚,这位糊涂女子忘了在旁边候场,搜查队整整花了一分钟才找到她人,赶紧把她推上场。这期间我就一直杵在台上傻等。那感觉真是烂透了。相信我,这会儿也一样,并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我突然理解了那些作家常说的一句话:时间凝固了。
与此同时,奥斯瓦德这小子八成正在英年早逝的路上,我开始琢磨是不是得采取点行动。虽然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对他没什么好感,不过就这么由着他夭折也说不过去。我从桥上一望,那一池湖水脏兮兮的,万分没有吸引力,但看来也没别的办法了。我扯下外套,纵身一跃。
说来奇怪,穿着衣服下水和洗澡相比怎么湿这么多呢?相信我,就是这么个感觉。我下水也才不过三秒钟吧,但感觉完全像报纸上说的那样,“明显在水里泡了几天”,又潮又冷,整个人都肿了。
此时,情节又生波折。我一浮出水,就想着抓住那小子,大无畏地拖着他游向岸边。但他根本没等着谁拖。我刚把眼睛里的水挤干净,开始环顾四周,就看见他在我前方约十码处,正奋力前进,用的大概就是所谓的“澳式爬泳”。眼前这一幕只叫我心灰意冷。我是说,所谓救人呢,关键就在于当事人一方得待在原地,基本保持一动不动。要是他自己就游走了,而且还至少领先四十码,那你算什么呀?这下全部计划落空,我看此刻我能做的也只有先游上岸再说,于是就往岸边游去。等我上了岸,那小子正在回屋子的半路上。随便各位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白忙活一场。
我正沉思着,却被一阵声音打断,听着像特快列车通过桥洞。原来是霍诺里娅·格洛索普的笑声。她站在我肘边,看我的神色颇有点古怪。
“哦,伯弟,你真有意思!”她说。即使在那一刻,我也觉得这话里透着不祥。她以前从来都是称呼我“伍斯特先生”的。“瞧你湿的!”
“是,我浑身都湿了。”
“你还是赶快回屋里换身衣服吧。”
“是。”
我拧着衣服,大概绞了一两加仑的水出来。
“你真有意思!”她又说了一遍,“先是拐弯抹角地跟我表白,然后又把可怜的小奥斯瓦德推到湖里,想用救他这出戏来打动我。”
我把嗓子里的水吐得差不多了,终于能开口纠正她这个可怕的印象。“不,不!”
“他说是你推的,而且我也看到了。哦,我不生你的气,伯弟。我觉得你太可爱了。不过我相信是时候了,你的事以后就由我负责,你也确实需要个人来照顾。你是看电影看得太多了,估计接下来你得计划放火烧房子,再演一出英雄救美吧?”她望着我,好像把我据为己有了似的。“我想,”她说,“我有信心能叫你洗心革面,伯弟。不错,你以前的生命是蹉跎了,不过你还年轻,而且很有潜力。”
“不,其实没有的。”
“哦,有的,只是需要发掘而已。好了,你快回屋去,把湿衣服换掉,不然要着凉了。”
不知道这么说大家懂不懂:她声调里仿佛透着一点母性,因此倒不在于她真正说了什么,反正我照办了。
我换了衣服走下楼,刚好碰见了炳哥,只见他欢天喜地的。
“伯弟!”他说,“我正要找你。伯弟,奇迹出现了。”
“臭小子!”我大喝一声,“你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
“哦,你是说藏在灌木丛后面的事?我刚才没时间跟你说。计划取消。”
“取消?”
“伯弟,我刚才正要往灌木丛里藏,就在这时,太不可思议了,我看到草坪上走来一个人,是世界上最美丽动人的姑娘。她独一无二,真的。伯弟,你相不相信一见钟情?你一定相信一见钟情,是吧,伯弟老兄?我一见到她,就被深深地吸引了,她就像磁铁一样。其余一切我都忘在了脑后,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耳边是音乐,周围是阳光。于是我走过去和她聊天。她芳名布莱斯韦特小姐,达芙妮·布莱斯韦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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