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不过依据目前形势判断,概率是百分之一。我眼睁睁地看见阿加莎姑妈瘪下去了,我以前看过人家给气球放气,就是那副样子。
“哪儿——哪儿——哪儿——”她像噎着了。
“是从你那位朋友海明威小姐那儿来的。”
她还是没明白。
“海明威小姐那儿?海明威小姐!可是——又怎么会到了她手里?”
“怎么会?”我反问,“因为是她偷的呗。顺手牵羊!浑水摸鱼!因为她做的就是这个营生,见鬼——在酒店里跟毫无戒心的客人套近乎,再趁机顺走他们的珠宝。我不知道她的真名,不过她那个兄弟,那个领口反着系的家伙,黑道上人称‘泥鳅鱼西尼’。”
她眨了眨眼。
“海明威小姐是小偷!我——我——”她住了口,有气无力地望着我,“你又是怎么把珍珠找回来的,我的好伯弟?”
“这个不用理会。”我干脆地说,“我自有妙计。”我搜罗了浑身上下全部的男子气概,低声祈祷了一句,狠狠地摆了个脸色给她瞧。
“我有句话不得不说,姑妈,真要命。”我厉声说,“我看你也太粗心大意了。这里每间卧室都贴着通知,告诉大家经理办公室有保险箱,珠宝之类的珍贵物品应该拿去寄存,可你却坚决置之不理。结果呢?你才遇见一个小偷,人家就径直进了你的房间,把珍珠窃走了。可你非但不肯承认错误,还对这位可怜的先生劈头盖脸一顿训斥。你对这位可怜的先生简直太不公道了。”
“对啊对啊。”那可怜的先生喃喃应和。
“还有这个无辜的丫头,人家呢?她又是怎么个说法?你口口声声说她偷了东西,却压根就没有证据。我看,她应该告你——不管什么罪了,叫你赔一大笔损失费。”
“Mais oui, mais ouis, c’est trop fort! ”那土匪头子大喊,很讲义气的样子。那女仆终于试探地抬起头,似乎预感雨过天晴了。
“我会赔偿她的。”阿加莎姑妈有气无力地说。
“按我的建议,你非赔不可,而且还得麻溜赶快地。人家可是铁证如山,要是换作我,低于二十镑的,我一分也不要。还有,最叫我气不过的就是你还冤枉了这位可怜的先生,差点让人家酒店坏了名声——”
“对,去死的!太坏了!”胡子大圣大喊,“你这个粗心的老太太!坏了我们酒店的名声,是不是?明天你就搬走,看在老天份上!”
此外还有一番话,意思都差不多,都是好料。不一会儿,他说够了,就和那女仆一起走了,后者捏着一张崭新的十镑钞票,手如虎钳一般。我估计出了门以后她得和土匪均分。法国酒店经理绝对不会白白看着钞票溜走,怎么也得算自己一份。
我转身望着阿加莎姑妈,她现在的状态就像在铁轨边采摘野花时腰间被出城特快列车剐了。
“我不是想落井下石,姑妈。”我冷冷地说,“不过我想在此指出,偷你珍珠的那位小姐,正是你千方百计叫我娶的那位。老天爷!你想过没有,要是我们真成了,估计以后的孩子就得趁我哄他们玩儿的时候顺走手表?我一向不爱发牢骚,但是我不得不说,下次你怂恿我娶谁的时候,真应该多留神点。”
我给了她一个眼神,转身走了。
“晚上十点整,今夜万里无云,相安无事,吉夫斯。”我信步折回老好的房间。
“听来令人欣慰,少爷。”
“这二十镑希望你用得上,吉夫斯——”
“多谢少爷好意。”
一时间我们没有话说。然后——唉,我痛下决心。我解下腰封递给他。
“少爷想我去熨一熨?”
我最后又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这可是我的心头宝啊。
“不。”我说,“拿走吧,去送给穷人家——我往后都不会戴了。”
“非常感谢,少爷。”吉夫斯回答。
[1] 出自华兹华斯(1770–1850)《永生的信息》(Ode: Intimations of Immortality from Recollections of Early Childhood),杨德豫译。
[2] [法]当铺。
[3] 出自莎士比亚戏剧《奥赛罗》(朱生豪译),略有改动。
[4] 引自英国作家查尔斯·金斯莱(Charles Kingsley, 1819—1875)的诗作《迪之沙》(Sands of Dee)。
[5] [法]对,对,太过分了!
[6] 守夜人用语。
5 伍斯特伤了自尊
要说有什么是我喜欢的,那就是过安生日子。有些人不折腾就觉得无聊郁闷,我就不是这种人。对我来说没什么所谓平淡,只要饮食规律,隔三岔五地看一场像样的音乐演出,再有一两位哥们结伴,我就别无所求了。
因此呢,这个刺激一出现,就显得格外刺激。我从罗维尔回来的时候,琢磨着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什么事能烦着我了。据我估计,阿加莎姑妈要从海明威这场意外中恢复元气,好歹也得一年时间吧。除了阿加莎姑妈呢,其实也没什么人真正能叫我寝食难安的。我只觉得天空一片湛蓝——打个比方,万里无云。
我何曾想到……好了,事情经过如下,请各位评评理,是不是足以给人添堵。
吉夫斯每年都要告假几个星期,到海边还是什么地方休养生息。当然了,他一不在我就乱了套了,不过也总得扛着吧,于是我就扛了。此外还得说,他总能找个挺靠谱的家伙替我打点。
话说又到了这个时候,吉夫斯正在厨房里跟这位替补交代注意事项。我正巧想找张邮票还是什么的,于是穿过走廊找他要。这个混蛋没关厨房门,我还没走两步,他的声音就清晰地传到了耳边。
“伍斯特先生。”只听他对替工说,“这位年轻绅士非常友好可亲,不过心智不高,可以说毫无心智。智力上,他可谓乏善可陈,相当乏善可陈。”
嗨,我说,什么玩意儿!
严格来说,想必我该立刻冲进去,疾言厉色地教训这家伙一顿。不过我怀疑教训吉夫斯这事是人力所不能及的。个人来说,我连试都懒得试。我不动声色地吩咐他准备帽子和手杖,然后就出门了。但是,这事总在心里掖着,这么说各位懂吧。咱们伍斯特对人对事可不是轻易忘怀的。当然了,有些事上是,比如约会啦、谁的生日啦、寄信啦什么的,但是上述这种见鬼的侮辱绝不会忘。我气闷得跟什么似的。
我就这么气闷着,走进巴克俱乐部,坐到牡蛎吧台点了杯酒。我当时尤其需要来杯酒壮胆,因为我马上要去和阿加莎姑妈吃午饭。这可是个苦差事,不管各位信不信,虽然我相信经历了罗维尔那场风波,她必然锐气大减,情绪会相当和蔼。我刚灌下一杯,正在慢慢品着第二杯,开始觉得尽可能地振作了,这时东北方向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招呼我。我一转头,看见炳哥·利透正倚在角落里,全力嚼着一截相当可观的芝士面包。
“哎哟喂!”我说,“好久不见啦。你最近不在伦敦,是吧?”
“是啊,我到乡下去了。”
“嗯?”炳哥痛恨乡下,这点谁都知道。“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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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普郡,一个叫迪特里奇的地方。”
“不是吧?我认识一家人就住在那儿。格洛索普一家,你认识吗?”
“哎呀,我正是住在那!”炳哥说,“我在给格洛索普家的小子当家庭教师。”
“为什么?”我不敢想象炳哥还能当家教。不过说起来他也算牛津毕业的,估计偶尔用来忽悠几个人也是不成问题的。
“为什么?当然是为钱啦。海多克公园第二场跑马赛出了个大冷门,”炳哥恨恨地说,“我一个月的生活费就这么泡汤了。我又不敢问我叔叔要,所以就跑去职业介绍所找工作啦。我去了有三个星期了。”
“我还没见过那位小公子。”
“别见!”炳哥简短地说。
“其实他家里我也只认得那位小姐。”我这话刚出口,炳哥的脸就产生了奇妙的变化。只见他双眼凸出,脸泛红晕,喉结上上下下,就像打靶场喷泉顶上的橡皮球。
“哦,伯弟呀!”他好像被掐住了咽喉似的。
我很担心地看着这只可怜虫。我知道他老是动不动就爱上谁,但是爱上霍诺里娅·格洛索普,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依我看,这位小姐无异于毒药罐。高大聪慧、精悍上进,就是现如今大批涌现的那种姑娘。她出身格顿学院,念书的时候,除了把大脑扩充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还热衷各种各样的运动,结果练就了一副中量级擒拿摔跤手的身材。我怀疑她还进了校拳击队。总之,每次她一出现,我只想躲进地窖里,悄悄地等着警报解除。
可是这炳哥明显是给迷住了。一点也不错,只见这家伙眼睛里闪着爱的光芒。
“我崇拜她,伯弟!我崇拜她踏过的每一寸土地!”这病号以气贯云霄之势高声宣布。弗雷德·汤普森还有一两个家伙走了进来,吧台后面的麦加里正呼扇着耳朵听着,但是炳哥毫不避讳。我常常觉得他就像音乐喜剧里的男主角,站在舞台正中,招呼兄弟们围拢过来,听他敞开嗓子歌颂自己的爱情。
“你跟她表白了没有?”
“没有,我不敢啊。晚上我们常常到花园散步,有时候我觉得,她眼里有种神采。”
“我知道那表情,像军士长吧?”
“才不是!像温柔的女神。”
“慢着,老兄。”我说,“你确定咱们说的是同一个人?我说的是霍诺里娅。她是不是还有个妹妹我不认识的?”
“她芳名正是霍诺里娅。”炳哥崇拜地吼道。
“你觉得她像温柔的女神?”
“像啊。”
“老天保佑!”我说。
“她走来风姿幽美,好像无云的夜空繁星闪烁;明与暗的最美的形象,交集于她的容颜和眼波。再来一截芝士面包。”他吩咐吧台后的侍应。
“你这是补充体能啊。”我说。
“这是午餐。我待会儿要到滑铁卢车站接奥斯瓦德,坐一点十五分的火车回去。我今天带他到城里看牙医来着。”
“奥斯瓦德?就是那小子?”
“对,一大祸害。”
“祸害!我差点忘了,待会儿要和阿加莎姑妈吃午饭。我这就得走了,不然准迟到。”
自从珍珠风波以后我还没见过阿加莎姑妈,虽然我料想有她陪着啃骨头没什么乐子可言,但我自信,有一个话题她绝对不会碰,那就是我的婚姻大事。我是说,阿加莎姑妈在罗维尔出了这么大个纰漏,可以想见,她羞耻心作祟,至少也得歇上一两个月吧。
但是女人啊真叫我甘拜下风。我是说,看人家这勇气。大家可能信不过,反正她一上来就是这茬。绝对是这茬,我庄严发誓。我们才不过说了句今天天气哈哈哈,她就打开了话匣子,脸都不红一下。
“伯弟呀。”她开口道,“我最近又在想你的事,你必须得结婚。我承认,上次在罗维尔看错了那个虚伪的坏丫头,但是这回绝对不会有错。机缘巧合,我替你物色了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对象,是我新近认识的,不过她的背景绝没有问题。她家产丰厚,不过这对你也无所谓。关键就是这位小姐自强自立、见识过人,正好抵消了你性格上的不足和弱点。而且她也认识你,自然,你有什么叫她看得上的优点呢是说不上了,不过她倒也不讨厌你。这一点我清楚,因为我探过她的口风——当然,我的方式很委婉——所以我相信,只要你迈出第一步——”
“是谁?”我早就想问了,可是由于震惊过度,面包卷卡在了喉咙里,这会儿面色才刚由青紫转为正常,气管里总算吸入了一点氧气,“是谁?”
“罗德里克·格洛索普爵士的千金,霍诺里娅。”
“不,不!”我吓得脸煞白。
“别傻了,伯弟,她做你的贤内助最合适不过。”
“是,可是——”
“她会改造你。”
“可我不想让人家改造。”
阿加莎姑妈飞来一个吓人的眼神,小时候她每次发现我偷吃果酱都是这个眼色。
“伯弟!你不会是想不听话吧?”
“这,可我——”
“承蒙格洛索普夫人一番心意,请你去迪特里奇公馆小住几日。我回话说你很乐意明天就过去。”
“不好意思,我明天有个特别重要的约会。”
“什么约会?”
“这,呃——”
“你哪有什么约会,就算是有也得给我推掉。伯弟,要是你明天不赶到迪特里奇公馆,我会非常不高兴。”
“哦,好啦!”我说。
告别阿加莎姑妈两分钟不到,咱们伍斯特不屈不挠的精神就复苏了。虽然眼前这回凶多吉少,但我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莫名的兴奋感。纵然身处险境,但我觉得,越是艰险,我就越能叫吉夫斯好看——这次我完全不要他帮忙,我要单枪匹马摆脱困境。当然,放在平时,我准会跟他商讨,假手于他解决难题。但是听到他在厨房里说的那番话以后,我死也不能自降身段。到家以后,我在他面前表现得泰然自若。
“吉夫斯,”我说,“我有个小麻烦。”
“很遗憾,少爷。”
“是啊,可以说是个绝境。其实呢,我是困在悬崖边上,大难临头。”
“或许我可以略尽绵力,少爷——”
“哦,不用不用。多谢啦,不过不用。不麻烦你。我相信自己就能解决。”
“遵命,少爷。”
于是就这么结了。不得不说,我希望这家伙能表现出一点好奇心,不过吉夫斯就是这德行,七情六欲都藏在面具后面,这么说大家懂吧?
第二天下午我抵达迪特里奇的时候,霍诺里娅恰巧不在。她母亲说她正在附近的布莱斯韦特家里做客,第二天才回来,并且会带着这家的千金来小住。她还说奥斯瓦德正在庭院里,做母亲的话里全是爱意,好像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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