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偶尔的逾矩,并无人真正在意。是高悦行走的太久了,再见时,李弗襄已经知礼懂礼,而高悦行也出落成亭亭玉立的俏丽姑娘。他们再也没在一张床榻上躺过。高悦行无奈地笑:“你想早早地娶我,不会就是想和我在一张床榻上躺躺吧。”李弗襄说:“我要把你永远带在身边,谁能不能再抢走你,你父亲也不行。”高悦行用食指点他的脑袋:“你还小呢。”李弗襄低头望着她。他个子已经窜得差不多了,难以想象,几年前,十岁的他,和六岁的高悦行差不多是一个身量。而现在,高悦行踮起脚尖,也才勉强到他的下巴尖。他说:“你才小。”高悦行将他推开一段距离,道:“你别缠我,我要回宫宴上去,还有许多戏没看呢。”李弗襄跟在她身后,走向春和宫那灯火煌煌的方向,说:“根本没什么热闹。”高悦行想起宫里这些女人,说:“她们在宫里这样日复一日的熬着,早就磨掉了脾性和灵气,你想看什么热闹呢?”若说热闹,高悦行倒是发现了一个。是信王李弗迁的生母。孟昭仪。同贤妃一样,是宫里的侍寝宫女出身。但孟昭仪比贤妃强的一点是,她生了皇帝的长子。按照信王李弗迁的年龄推算,皇帝应该是像李弗襄这么大的时候,就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庶子。那么,孟昭仪陪在皇上身边的时间,也比贤妃早很多才对。可为什么这么多年,宫里倒像是查无此人一般,颇有些不对头。李弗襄背着手,忽然骄矜了起来,道:“我知道!”‘’他满脸都写着快来问我。高悦行忍不住笑:“那你告诉我呗!”李弗襄为了和她单独多呆一会儿,磨蹭起来没完没了,非要找个安静地方停下来才肯说。高悦行哪里忍心拒绝他。李弗襄带着她找了块山石坐下,说:“孟昭仪有点傻傻的。”高悦行:“傻?”李弗襄挨着她,道:“皇上原本是很喜欢她伺候在身边的,说是在王府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伺候人也细心……但是,皇上登基之后,她和太后混到了一起,成天在皇上耳边念叨着让他立后、选妃,把皇上念烦了,于是就失了宠。”高悦行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如此一说,李弗襄的评价还真是所言不虚。孟昭仪是有点笨笨的。高悦行回想在宫宴上见到她的模样,虽然岁月的痕迹难掩,但依稀能看出清秀温婉的底子。想必当初在一众侍妾中,姿色必是上乘,才能伺候在皇上的身侧。李弗迁贪污赈灾粮的案子还尚未发生。
第82章第82章
高悦行盯着那片树影,想找寻声音的来处,却瞧不见任何人影。李弗襄一颔首:“知道了。”那处除了风动,再无别的动静。高悦行确定周围环境安全:“想不到啊,惠太妃一向不过问宫中琐事……”李弗襄:“她不过问,自然有人替她过问。”高悦行:“周太医是她的人。”李弗襄:“太医院那姓周的,是宫里有名的好打听,长了一对招风耳,不管什么热闹都要去问一问。”他是惠太妃的耳目。他知道,自然等同于惠太妃知道。藏得好深啊!高悦行:“她到底想干什么?”李弗襄道:“她的心太大了。”那年高悦行在宫中遇害,芦苇荡中那两位宫女交谈时透露出的意思,始终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头。高悦行迟早要将其彻底拔出,否则绝不能心安。李弗襄问道:“奚衡告诉我,你当年落水不是失足,而是撞破了某些人的阴谋。”高悦行:“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李弗襄:“很早。”早到什么时候,他没有明说。高悦行终于亲口对他谈及当年的事情,道:“我听那两个奴婢的意思……宫里的两位娘娘想扶个不成事的孩子当傀儡,把持朝政,垂帘听政,为此,她们串通了温亲王,想将已成年的信王扼杀在萧山行宫,但不料误伤了李弗宥。”高悦行因为撞破了秘密,险些丢了命,但她离京之前,将此事告知了奚衡。好叫皇上心里有数,她才能放心的走。高悦行:“原来竟是惠太妃么……那么,与她合谋的另一个人是谁呢?”完全没有头绪。提到惠太妃,就不能不想到已死的李弗逑。李弗逑在呈给皇帝的供词上,曾经写下了惠太妃,但是并没有引起皇帝的警惕。高悦行道:“李弗逑住在惠太妃的景门宫里,养成了那副性子,我猜测,是惠太妃故意的。毕竟,她若想要摄政,将来扶持的孩子必须是个不堪重用的废物才行。”李弗襄望着她愁眉紧锁的样子,很是忍不想去吻化她眉间的涟漪,他很努力地克制住了,喉间轻轻滑动,说:“你还遗漏了最关键的一点。”高悦行从自己的沉思中恍惚抬头:“什么?”李弗襄道:“无论她要扶持谁,总要皇帝先驾崩才行。”高悦行心里叹了一声要命,瞪着他:“你小心说话!”但是不得不承认,李弗襄一语中的,戳到了最关键问题。皇上年轻力壮,身体硬朗,她手里就算养再多的孩子,也是徒劳。高悦行:“或许她想弑君?”李弗襄:“你敢不敢想的再大一些。”只有高悦行最能明白他的意思,她道:“或许……惠太妃已经有了完全的准备,随时可以动手制造国丧?”李弗襄:“你说话真委婉。”高悦行:“当个人吧,那可是你亲爹。”亲爹不亲爹的,李弗襄说话从来没有这种忌讳。高悦行实在难以理解惠太妃的所作所为,道:“皇帝待她已经不薄了,体面有了,尊荣有了,她下半辈子安安心心的在宫里当个富贵闲人便是再好不过的日子,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李弗襄看着高悦行,说:“她要是肯低头往下瞧瞧,自然容易满足,可要是她的眼长在头顶上呢,上面可还有太后,还有皇帝,还有无上的权柄呢。”皇太后身为皇帝的生母,是名正言顺的留在宫中,受皇帝奉养,受朝臣敬重。而她一个太妃,膝下无子无女,本该发到庙里去清修,是皇帝和太后的恩典,才免了她遣离宫中的狼狈,赏了她一方养老的地方,她得感恩戴德地向皇帝叩谢。什么太妃,什么长辈。不过是一张鹑衣百结的外皮而已。惠太妃的目的很明确,她就是想养个孩子当皇帝,而她自己,也好尝尝太后的宝座是什么滋味。高悦行眼神一凛,问:“先太后是怎么死的?”李弗襄:“病逝。”她这一句话问得突兀。李弗襄道:“你怀疑什么?”高悦行:“先太后和惠太妃交情匪浅,天下人都知道,你说,太后若是知道自己的姐妹怀着这样的心思,还会留她在宫里吗?先太后年纪不大,病得蹊跷,我并不是笃定什么,我得亲眼见到她的脉案,才能解我的疑心。”李弗襄:“你要去太医院?偷着去?”高悦行:“我忍不住了,我今晚就要去。”她转身,步子刚迈出去一步,肩膀又被李弗襄按住在原地,他说:“我和你一起。”
第83章第83章
高悦行不等他催促第二遍,交托了全部信任似的,一歪头,放任自己从墙头上栽了下来。由于她倒下的姿态过于骇人,李弗襄吓坏了,把人接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看,问:“你怎么了?”高悦行在他的怀里轻巧的翻了下来:“没事。”她拍拍裙摆上沾上的尘泥,说:“走,先进去,我们去干正事。”高悦行此番是冲着太医院里存档的医案而来。早些年,她扳倒李弗逑用的就是这个大杀招,找到了梅昭仪偷偷怀孕保胎的证据。犹记得当时,惠太妃还当了她的助力。高悦行曾经到太医院借阅过梅昭仪的医案,所以对太医院布局走向还有些印象,她几乎没怎么费力气,便找到了存放那些陈旧医案的房间。他们不想惊动太医院值夜的人,既不敢点灯,也不敢出声。高悦行在自己的袖袋里翻翻拣拣,找出了一颗有她半个拳头的明珠,是她今天刚从宫宴上得来的新鲜玩意儿,珠子从里到晚,泛着琥珀色的莹润光芒,照亮眼前的方寸之地足够。两个人宝贝似的捧着一颗珠子,高悦行一抬眼,就能见李弗襄的一侧脸,被这柔和的明珠映得漂亮至极。李弗襄看她又何尝不是?高悦行的脸蛋渐渐的显出了清晰的线条,脱去了孩子的稚气和圆润,日渐明艳的容颜衬着两道水湾眉,一双原本无波无澜的眼睛,因为盛了他而有了神采,时常令他移不开眼睛,像中了蛊一般,瞧着她,既觉得眼熟,又觉得陌生,既心生欢喜,又惴惴不安。高悦行一手挡着明珠散出的光,对上李弗襄的目光,静了一会儿,率先不安地挪开了目光。李弗襄到底还没到那个年纪,但是她是吃过见过的,她实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联想到那些说不得的事情。——那些漫漫长夜里,两个人食髓知味的缠绵。令人脸红发烫。高悦行小声斥道:“别看我了,快帮我找东西。”李弗襄:“——哦。”可明珠的光晕统共只能笼罩那么一丁点地方,离了珠子,正常人就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看不到。李弗襄亦步亦趋地贴着高悦行。高悦行白了他一眼:“当年,我被狐胡细作抓进东宫的地牢里时,你从小南阁的井下爬过去找我,我记得你的夜视很好。”李弗襄面不改色道:“那是小时候的特质,长大了就不行了。”高悦行哭笑不得:“李弗襄,你是属猫的吧!”李弗襄少见的不能明白她的意思,直接问道:“你在说什么?”高悦行:“记得许昭仪留给你的小棉花吗?”许昭仪养的那只猫。在许昭仪薨逝之后,李弗襄把猫抱回了自己身边,可惜不巧的是,那段时间正好赶上李弗襄的身体大悲大恸之后十分脆弱,几天之内,频发了几次喘疾,药奴勒令他必须将猫养在别处,绝不能共处一室。那只温和粘人的猫咪,后来被高悦行带出宫,随着她一起去了药谷。李弗襄与小棉花的缘分只有那短暂不到几个月的时光。高悦行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那会儿经常半夜被猫闹醒。”李弗襄:“不记得了。”高悦行一努嘴:“哦,是我忘了,你那会儿睡觉乃是一绝,别说猫了,打雷都闹不醒你。”李弗襄:“……”高悦行接着说回猫的事情,道:“小棉花那时候夜里闹得很,养在干清宫暖阁里,经常又抓又挠,搞得人晚上睡不好觉,可那小东西又机灵的很,每当我忍无可忍,命人点灯的时候,灯烛亮起的那一瞬间,它一定在自己的窝里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仿佛是我打扰了它的好梦。”李弗襄把自己听入了神:“小棉花,它现在还好吗?”高悦行道:“它有点老了,我们刚去药谷的时候,它经常在药库里帮忙抓耗子,可后来它渐渐折腾不动了,便老老实实的呆在萱草堂里养老晒太阳。”李弗襄露出怀念的目光。高悦行道:“我前些日子和药奴姐姐互通了书信,托她此次进京将小棉花一同带回来,它今年十一岁了,好让你再见见它。”李弗襄:“以前不懂事的时候,总觉得世间万物都是永恒的,星星和月亮永远都在,太阳也会每天照常升起,而你,也不会离开我。”高悦行听不得他说这些话,心疼极了,深情地瞧着他,说:“我不会离开你。”李弗襄:“你骗我。”高悦行拖长了尾音,百转千回地哄道:“没有——”李弗襄:“你随时随地都可以离开我,只要你觉得你做的对,只要你觉得你是为我好。”高悦行被他的目光逼视着,却发现退无可退,偏他说的似乎还有那么几分道理。她的眼睛可以看到几年之后众位的结局,但李弗襄不知道,自然也不能理解。高悦行试图转移话题:“快帮我找先太后的医案吧。”李弗襄很失望,但是他不说。他越是不说,便越能搅得高悦行心里难安。高悦行一边翻着木架上的案卷,一边听着身后浅浅擦擦的动静,终于忍不住回头偷偷瞧了一眼。“殿下……”她轻轻唤了一声。李弗襄彻底背过身去,留一个不言不语的背影给她。从前他们两个身量差不太多的时候,高悦行只要一伸手就能揉到他的脑袋。可是现在完全不能够了,李弗襄只要直一直腰,就能在身高上将她完全罩住。上一世,高悦行拿他当夫君敬重,他是说一不二的襄王殿下,是肩比骄阳的少年将军。曾经高悦行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能机缘巧合逆反时间,见到幼年的李弗襄,还能将人按在怀里一顿搓揉。
第84章第84章
他怎么还在惦记着那事儿呢?怕不是食髓知味了吧!不过想想也不奇怪,以他的性子,盯上了一件事,就是会长长久久不能忘。高悦行眯着眼看他:“你是想掉下去吗?”李弗襄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耳后。他不见得真想掉下去,但他现在很天真的笃定自己掉不下去。重刑加身的疼他都能忍得住,吹一下耳朵又有什么忍不住的呢!高悦行最知道他,他不把苦头吃进嘴里是不会罢休的。她只好应允:“你先抱我下去,想吹几下都行。”李弗襄只可以容忍她的讨价还价,于是揽着她的腰,将人带到地上。高悦行迫不及待地去翻阅那些封存的医案。先太后的身份尊贵,关于她的医案和脉案存放不同于旁人,高悦行目的明确,专往看起来庄重的地方找,很快,借着明珠的光,发现了两个鎏金的匣子。它们并肩安放在架子上最稳妥的地方,表面上不见任何浮灰,看得出是有人时常擦拭。高悦行约莫着,是皇帝一个,太后一个。她掂了掂,有些沉,里面的案卷定然厚重,于是,她对李弗襄说:“都带走吧。”李弗襄:“他们定会很快发现的。”高悦行一笑,无所谓道:“随便,反正我们已经拿到了,除非他们有胆子去搜查干清宫。”她的态度忽然之间变得非常微妙。见李弗襄正疑惑地看她,高悦行于是多解释了一句,道:“其实宫里很多事情,并不一定能做到天衣无缝,至于惠太妃,只要她还不想撕破脸,即使知道,也会装作不知道的。”李弗襄:“但是会打草惊蛇。”高悦行:“不怕她动,就怕她不动。”她这份先疑心再下饵的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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