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文甫在入禁军之前,是昭狱里刑讯的一把好手,皇帝只相信他下手的分寸。皇帝端了已经放凉的汤药,递给李弗襄,说:“但是在你面前,我不当皇帝,我好好与你讲道理,你也听话些,好不好?”李弗襄端着药一饮而尽。皇帝忽然说:“你想不想知道温昭容今日和朕说了什么?”高悦行回了春和宫后便一直心神不安。公主晚间时分,过来找她,进门之后,便急吼吼地问道:“阿行,白日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我听说襄弟又受了教训?”高悦行心想,传得好快啊。她问:“你是在外面听说什么了?”春和宫外一阵骚动。是贤妃娘娘带人出去了。李兰瑶向外探了一眼,说:“差不多阖宫都知道了,我母妃已经往干清宫去了。”像一簇火苗被风刮了似的,顺着撩遍了整个宫城。高悦行道:“他们是怎么传的?”李兰瑶毫无心机地对她说道:“都说下晌时分,父皇逛园子路过了靡菲宫,叫那位使了些手段勾了进去,李弗襄去搅合了一顿,惹得父皇心里不舒坦,回去就挨了教训。”
第76章第76章
高悦行人都走出春和宫好远了,混沌的脑子才渐渐清醒。干清宫是何等地方,哪怕皇帝本尊不在里面,那也不是她轻轻松松就能摸进去的地方。搞不好,落个窥探圣驾的嫌疑,还要顶着掉脑袋的风险。高悦行顿住脚步,可是真的好想见他啊,她只短暂的停了一下,便又继续放缓脚步向前走去。到了干清宫附近,高悦行敏锐地感觉到周遭的风都变得更凛冽了。干清宫附近是没有灯的,宫里唯一在夜里完全隐匿在黑暗中的地方,停在高悦行的位置抬头往,正见一轮下弦月悬在檐顶。从干清宫出现在高悦行视线中的那一刹那,甚至更早些,她的身影就一直被干清宫的附近的禁卫盯住了。当她站到阶前的时候,丁文甫早已等了她很久。高悦行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了。丁文甫道:“夜深了,陛下不在,襄王歇了,高小姐请回吧。”早料到结果会是这样,高悦行依然有些不甘心。但是禁军在前,不容冒犯。高悦行虽然不肯离去,但妥协的退后了几步。丁文甫叹气,再劝:“回去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高悦行拖着步子再退,然后转头。可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四处一片静寂的黑暗,忽然亮起了朦朦胧胧的光,从身后透了出来,柔和地打在高悦行的身上,在她脚下晃出了一片小小的阴影。高悦行忽然就走不动了。干清宫里亮起了灯。尽管里面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那人的意思已经无比明确的彰显出来。高悦行站在台阶上和丁文甫对视。丁文甫一耸肩,妥协:“好吧。”他松了口,高悦行跟在他的身后,终于如愿踏进了干清宫。李弗襄正立于窗前点灯,玄青的寝衣宽袖曳过桌角,领口处松松散散的,灯下衬得他像明珠一样令人赏心悦目。高悦行凝望着他,心里正想着的话脱口而出:“你为什么总在不那么正经的时候变得那么正经?”李弗襄:“……”他是这没听明白,手里的烛台都停住了:“什么正经?什么不正经?”高悦行抿着唇,安静了片刻。李弗襄手中的烛台开始淌下红泪,起先,谁都没有发现,直到那一抹红顺着他的手腕,蜿蜒缠进了袖中,高悦行大惊失色,抢上前去,李弗襄手上一颤,却将烛台握得更紧了,稳稳地放回到桌案上。高悦行去抓他的袖子:“让我看看。”李弗襄甩手一卷,看不清是什么动作,转瞬已将自己腕上的痕迹清理干净了,高悦行只见到一抹淡色的红/印,她用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没破皮,或许会肿,高悦行见暖阁里的铜盆里储着一些冰块,于是用手帕浸了冰水,缠在他的腕上。高悦行问他:“你好些了没有?还疼不疼?哪里难受?”李弗襄微微低头望着她,说:“好了。”他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开心。高悦行不解便问:“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李弗襄说:“让我想到了很多年前,你明知小南阁是禁地,依然冒险溜去看我,现在,你明知干清宫重地,依然星夜前来,即使知道未必见得着我……我承你的这份情谊,让我如坠云端梦里,时常在想,会不会一睁眼,梦就碎了。”高悦行其实非常知道他心里最渴求的是什么。他偶尔会让人觉得记仇,一件很小的事情,可以惦念很久,且绝不释怀,但是深剖进骨子里,会发现真是的他是另外一个样子。想要吸引他,对他展现出的善意,就是最好的诱饵。他喜欢沉浸在爱里。高悦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轻轻开口,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她的口型是:“只有我能给你。”李弗襄的眉峰一挑,似乎在回应——是,只有你。人沉溺于情爱中总容易忘乎所以,高悦行好歹没忘了正事,问道:“你带进宫的那位温昭容,是什么来头?”李弗襄道:“我们上次好像谈过这个问题,我以为你猜到了。”高悦行:“我是猜到了一点。”李弗襄点头:“就是你猜的那样。”在宫里,有许多话是不敢往明了说的,即使是在此时空无一人的干清宫里,也要掂量墙根上爬着的蚂蚁是否可信。李弗襄忽然提起一个人:“阿行,还记得李弗逑吗?”那个人都快已经淡忘在高悦行的记忆中了,她说:“还记得?怎么了?”李弗襄说:“我曾见过他。”高悦行神情一变:“在哪?”李弗襄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停了一会儿,笑了笑,道:“梦里。”可他一点儿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第77章第77章
缠绵了片刻,高悦行告诉自己不可沉溺其中,将自己□□,她侧了侧头,问:“你那时见到了李弗逑,他是什么光景呢?”李弗襄说:“他就被关在东宫下的那个地牢里,曾经关过你的地方。”高悦行:“原来如此……”李弗襄:“倒是没有用刑,皇上每日只给他一口水和三口饭,那里暗无天日,但是不许点灯……每日只有半个时辰的时间,锦衣卫会带着灯和纸笔进去让他写。他若是能写出些有用的东西,锦衣卫才会有另外的奖励给他。”高悦行严肃地听着。那可还不如上刑好受呢。一天两天尚可,他足足几个月,是如何熬过来的。李弗襄说:“他很想见皇上,他说,只要皇上肯去,他愿意将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可是皇上不愿再见他了。即使话说到那份上,皇上也始终没有动摇过。皇上是心狠。皇上更怕自己的心不够狠。毕竟皇上疼了他那么多年。李弗襄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几乎已经不成人形了,他认出了我,他还问我,恨不恨他。”高悦行皱眉:“他没疯?”李弗襄:“他很平静……他说,他还很想见见你,但他知道是不可能了。”那种程度的折磨对于他的过往来说,也许根本算不上什么。谁都不知道,他在得知自己的身世,身边又插了狐胡细作的眼睛之后,过的是怎样的日子。他在宫城之中游走的时候,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听李弗襄继续说道:“我去的那一日,他在纸上写下了惠太妃的名字。”高悦行愕然:“什么?!”李弗襄一双清亮的眼睛盯着她,点了点头,说:“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没听错,是惠太妃。”高悦行控制不住地微微摇头。李弗襄:“皇上将那张纸当场烧了,怒斥其一派胡言,乱攀乱咬。”高悦行也觉得不靠谱。先帝驾崩后,他的妃嫔们,育有皇子的,随子嗣前往封地,而无子无女的,通通送到寺里带发修行去了,而这位惠太妃膝下并无子女,却能留在宫中颐养,皇帝不仅对其敬重有加,而且还赐了她单独的景门宫,独一无二的恩宠,自然成了京城中的焦点。高悦行也了解个大致。惠太妃膝下虽然没有子女傍身,但她与先太后的情谊非同寻常,在闺阁时便是手帕交,入宫后又互相扶持。先帝驾崩之后,先太后做主,皇帝首肯,才特许惠太妃留下。皇帝幼年时,和这位惠娘娘极为亲近,所以,后来他经过再三斟酌,才选择将李弗逑交给她养着。高悦行说:“惠太妃待他不薄,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李弗襄一耸肩,不置可否,道:“或许吧。”高悦行:“你有别的看法?”李弗襄不肯说话了。他这样的态度,是心里有怀疑,但是手上没证据,所以不愿空口白牙的乱说。高悦行便顺着他的思路去想。在内心定一个人的罪很简单,单凭想象即可。高悦行不知道他为何会怀疑到惠太妃的身上。李弗襄道:“他那时候还对我说,虽然我在小南阁里身心受困,但他很羡慕我身边有个哑姑那样的人,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寻常人羡慕的,一般都是自己没有的。李弗逑是说他自己身边没有像哑姑那样的人。他意有所指。高悦行心想,他难道说的就是惠太妃?李弗襄瞧着她眉头紧锁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抚平了她的眉心。高悦行感觉到额间像是落了一点霜雪似的,说不出的寒峭。李弗襄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便被高悦行握住了。高悦行解开他手腕上缠着的手帕,烫伤的痕迹已然退去。李弗襄身上还带着伤,在窗前站久了,半靠不靠的,面色上也多了几分疲惫,高悦行见夜半三更,嘱咐他一句好好休息,便要离去。李弗襄勾住她的手不放,道:“我今夜盼着你来,还有件事一定要和你讲。”高悦行无不依从:“你说。”李弗襄缓缓靠上了她的肩膀,贴在她耳边道:“文渊书库里,我藏的书,只有两本。”高悦行倏地转头。李弗襄按着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动:“我藏的书,不过是两本放不到台面上的话本,但是今日柳太傅带来的那一筐里,是窥视皇权野心无穷的反书。”高悦行背后汗毛林立,此时她真正体会到站在风口浪尖上被刀锋舔舐后颈的感觉了。她张了张嘴:“你这么多年,在宫里独自面对的,净是这些么?”李弗襄却笑着摇头:“以前我像个傻子一样,哪配的上这样的厚待,是我忍不住冒尖了,所以才有人坐不住了。”难怪皇帝笃定那书必然是别人给他的。
第78章第78章
宫里的风向又变了。皇上夜半两次临幸靡菲宫的消息传出,宫里以贤妃为首,既是欢喜又是忧愁。欢喜的是皇上终于提起兴致了,宫里有的是女人盼着雨露浇灌,且皇上如今年不到四十,若有心再想要个一子半女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忧愁的是,靡菲宫的那位可是平阳侯那反贼的独女,和意图谋逆的温亲王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温亲王的余党到现在还没完全清剪干净呢。皇上怎么就看上了她呢。宫里不免有刻薄的人,在无人知的角落里,暗暗地啐道:“听说是抚筝吸引了皇上,如此人才竟没能进得去教坊司,真是可惜了……”贤妃如今代掌凤印,打理后宫事宜,不知该拿这位温昭容怎么办才好,她左思右想,决定找自己的女儿商量商量。李兰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那里能出的上主意,于是,她把高悦行也拉来了。贤妃嗔了女儿一眼:“阿行比你年纪还小呢,又能懂什么?”李兰瑶振振有词:“万事多商量,多一个人多一个助力嘛。”高悦行猜到贤妃娘娘心中的顾虑。但是她如今心中所想的是另一件事。温昭容作为平阳侯的独女,由锦衣卫押送进京,在锦衣卫手里,无人能动得了手脚,除了锦衣卫自己。温昭容入宫近一年。皇帝的这枚棋子,在靡菲宫安静地闲置了一年,终于有了动静。真是能耐得住性子啊。贤妃娘娘的为难,高悦行看在眼里,公主正低着头调香,香炉里袅袅生出的青烟,有种冬日里雪松的韵味,贤妃的眉目笼在香中,高悦行望着她良久,忽然发现,贤妃娘娘的容颜也已经显出些许岁月的痕迹。高悦行出声问道:“娘娘在犹豫什么呢?”贤妃看着她,慢慢开口:“宫里这些年太冷清了,想找个能说话的姐妹都难,温昭容,虽得皇上宠爱,但身份尴尬,到底该如何处之呢?”话说得更明白些,贤妃是拿不准自己到底该不该与温昭容结交。贤妃看着高悦行,目光里含了一些期待。高悦行毕竟是皇帝亲自指的襄王妃。贤妃潜意识里,觉得她不失为一个可商量的人。高悦行说:“他们平阳侯家造的是皇上的反,天下都是皇上的,说到底,还是要看皇上的意思,皇上说她是罪人,她就是罪人,皇上说她是宠妃,她就是宠妃。”贤妃仍在犹豫:“可是朝臣……”高悦行道:“贤娘娘,您一无皇子,二无外戚,前朝的事儿,闹翻了天也跟您没关系呀。”虽然直白得有些伤人,但却是实话。贤妃听了,谨慎小心的性格本能地排斥,但又不由自主觉得高悦行说的实在有道理。出身的卑贱是贤妃心里永远难堪的痛处。望着高悦行刚刚脱去稚嫩的脸庞,贤妃心里莫名的生出感慨,原来高贵的世家女子,从小说话办事都是如此硬气的。高悦行的硬气,皆因她已探知到皇上的心思。皇上要用温昭容这步棋清理后宫,就势必会让她渗入到其中。所以,即便是贤妃处于顾忌,不肯给他行这个方便,他也会亲自想别的办法。高悦行不会把话说的太露骨。端看贤妃是不是个聪明人了。李弗襄此番养伤彻底熄了动静。那天夜里干清宫私会的事情不仅没能瞒过皇帝,还让他抓了个正着,虽然皇上并没有说什么,但高悦行再不敢胡闹,很是安分地在春和宫里呆着绣花,顺便竖起耳朵,关注着靡菲宫里的动静。说起来……靡菲宫这个地方,从前可没听说过。高悦行问李兰瑶:“温昭容的靡菲宫,是陛下赐的名?”李兰瑶知内情,告诉她,说:“那儿原不叫靡菲宫,你去看过了吧,它地处皇城西北角偏远的位置,是一处空置已久的宫殿。温昭容进宫的时候,宫正司知她身份非同寻常,揣摩着皇上的心意,将她放得远远的……听说是温昭容自己在门前隔了块木牌子,给起了个靡菲宫的名儿,又种上了满院子的桂花,有一回父皇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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