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玩。高悦行几乎没有犹豫的答应了。她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做下了决定。他们都知道三皇子是个疯子,所有人避之不及。皇帝当然也知道。他没有想到高悦行居然答应得如此爽快。皇帝弯下身问:“他欺负你,你不害怕?”高悦行仰起头:“陛下会保护我的。”皇帝抚掌哈哈大笑,当即承诺道:“好,朕答应你,朕一定会保护你。”高悦行有自己的思量。比起公主,三皇子明显距离真相更近。与其呆在安逸的地方束手束脚,还不如冒一回险。天色彻底暗下来,最后一丝霞光也消失在天际。高悦行提着羊角风灯,在侍卫的护卫下,最后一次回到春和宫。皇帝许她明早动身。晚上入夜后,高悦行睁着眼睛,盯着床帐,忽然听到了软沙沙的脚步声靠近。春和宫里倒不担心有贼人。高悦行静静地等着,脚步声到了跟前,鹅绒床帐被掀开,公主散着发,拍了拍床榻,示意自己要上来。高悦行侧身给她让了地方,公主于是躺进了她的被子里。“你明天就要走了。”公主话中藏着不舍:“我好不容易求来的陪读,还没捂热乎,又让他给抢走了……其实我明白,此事还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只要母妃愿意说几句话,我是可以留住你的。”高悦行意识到,公主或许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般天真。魏姑姑晚上从不当值。外面只有两个小宫女,公主进门前就把她们都打发远了。她们难得有机会说说贴己话儿。高悦行枕着自己的小手,侧身望着公主,道:“公主,您年岁渐长,身边应该有自己的人了。”公主轻声道:“你说的容易,我上哪弄去。”
第8章第8章
高悦行白天进了一趟三皇子的屋子,不消片刻,便全须全尾的出来了。消息暗中散向宫里各个主子的耳朵里。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遗憾没有热闹看。高悦行遵三殿下所言,一直等着,等到了入夜,又等到将近三更十分。西侧殿的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冷风灌进来。高悦行心头一惊,还好她没睡下。傅芸急急忙忙出去探查情况,高悦行听到她轻声唤了句:“三殿下……”话音未落,便传出了短促的惊呼和呜呜求救。高悦行奔了出去。只见门口李弗逑带着两个侍卫,行径如同土匪,用绳子把傅芸捆了,又堵上了嘴,扔在一边。高悦行还是小瞧了他的恶劣。——“干什么?放开她?你不是被禁足了?”李弗逑咧嘴笑:“还真当我把禁足放在眼里呢,走啊,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他把“好玩”两个字咬的格外重。高悦行甚至来不及披衣服,就被他扯着出了门,从侧门溜了出去。害怕没有多少,冷倒是真的。高悦行跟着他跑了几步,拐了两条巷子,路上居然没有遇到夜里当值的侍卫,想必是李弗逑事先算准时间都避开了,高悦行望着两侧的高墙,忽然惊觉——这条路,前方直通小南阁!小南阁吗?高悦行也不觉得冷了,甚至还加快了脚步跟上。李弗逑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在风中压低嗓子问:“你长这么大,见过鬼吗?”高悦行目光往前望去,黑夜里并不能望见真切的小南阁,但高悦行数着脚下的步子,知道快到了。听得李弗逑这么问,她如实答:“不曾见过。”李弗逑:“那你怕不怕。”高悦行:“小时……”差点说漏嘴,高悦行及时吞下后半句,换言之:“以前怕过。”李弗逑:“现在不怕了?”高悦行:“现在不怕了。”李弗逑露出一个笑:“好啊,待会让你见识见识。”高悦行让他搞得莫名其妙。见识什么?难不成宫里还有鬼?跑过这段路。李弗逑果然停在了小南阁。高悦行捂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口。李弗逑一把掐住她的后脖颈:“宫里早年的传说,小南阁里囚禁着一个婴孩,终年不见天日,每夜子时他会手脚并用的从地底下爬出来,他会掐着你的脖子,撕咬你的血肉……就像现在这样!”李弗逑故意把声音压得很低,说到最后,他猛地低头,作势要啃咬她的脖子。高悦行早有准备,机警地一指头按在他肘后的麻筋。李弗逑没料到这一招,手一软,松开了她。高悦行瞅准方向,像猫一样,窜了出去,借着枯草,在夜里隐藏了自己的身形。她本就娇小,这里丛生的杂草又高,庆幸她今天没有穿浅色的衣服,窝在其中并不打眼,李弗逑失去了她的行踪,又不敢大声叫喊引来护卫,气得原地跺脚。子时三刻。高悦行贴着墙根,一寸一寸地往那个墙洞的方向挪去。忽然,有轻柔缥缈的歌声忽近忽远地响起。正在找她的李弗逑猛地定住了脚步,转头望向歌声的方向。高悦行冷不丁被这无限缱绻空渺的声线激出了一身冷汗。她已经摸到了墙洞附近。紧接着,她发现这个墙洞不太对劲。它变大了。墙洞周围的砖都被撤走了,土下松软,似乎被刨了个洞。高悦行皱着眉往里看。只听里面有细碎的响声,过了半晌,一个脑袋探出地面,爬出一个人来。李弗襄!高悦行一边注意着地里爬出的李弗襄,一边又要注意隐藏自己不被发现。女人歌声靠近了,在她的左手边,高悦行隐约能瞧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缓缓地飘过来。李弗逑循着歌声的方向而来,在她的右手边。……她可能要被包了饺子。说时迟那时快,李弗襄还未完全爬出来,高悦行伸手一把按住他的脑袋,把他塞了回去,随即,她也跟着钻了进去,跨过一墙之隔,成功踏进了李弗襄的地盘里。高悦行和李弗襄脸贴着脸,面面相觑。女人的歌声已经到了耳边。高悦行往外一瞥,看见一双小巧的云锦绣鞋。不是鬼,她有脚。云锦绣鞋踩过的地方,枯草弯了腰,湿哒哒的泥土里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奇了。宫里的晚上还真是热闹。不过再热闹,高悦行今日也不想搭理。
第9章第9章
一开始决定装晕,只是个缓兵之计,为自己争取一点圆谎的时间。高悦行闭着眼睛,被傅芸抱到床榻上,用热水擦了身子,塞进蚕丝被里,轻柔地包裹着,怀里还抱着一个暖融融的汤婆子,浑身的倦意涌上来,很快就觉得头脑昏胀,意识不受控制地睡了过去。半睡半醒之间,高悦行并不舒服,她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发烫,但是又止不住的怕冷,身上一阵寒一阵热,像挣扎在冰火两重天里。她知道自己又病了。身侧渐渐有很多人来往的声音,尽管她睁不开眼睛,却能模糊地听见周围的动静。宫中太医来请脉了。药香很浓,撬开她的嘴往下灌。傅芸端了冷水给她擦身降温。高悦行心里漫无边际地想:“我生病尚且有这么多人围着照顾,他若是病了,一个人孤零零呆在小南阁里,不知该有多难熬……”她心里有挂念,说什么也要挣扎着醒来。终于从梦中惊醒,天光已经暗了下去。傅芸趴在床边,枕着自己的胳膊小憩,黛蓝的鹅绒帐逶迤把她们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高悦行轻轻呼了口气。傅芸几乎是一听动静就醒了,道:“高小姐,醒了?”高悦行听她嗓音嘶哑的厉害,微微动容:“你也病了。”夜深露重,任何人在冰凉的地砖上呆一晚都吃不消,更何况一个弱女子。傅芸用纱巾覆住了口鼻,嗓音更显得闷了:“奴染了风寒,别过到您身上。”高悦行笑着伸手去扯:“咱俩谁也不比谁好过,快别瞎讲究了。”傅芸侧头一躲,有些无奈道:“还有精力胡闹,可见是大好了,饿不饿,外面给你温着燕窝呢。”高悦行不觉得饿,人在病中,便顾不上口腹之欲了,可傅芸压根没打算和她商量,折身出去把燕窝趁热端了进来。一掀盅,浓郁的奶香顷刻冲散了清苦的药味。“金丝燕小火浸炖软烂,再浇上当日新鲜的牛乳,隔水温着,补而不腻,吃吧,吃了病就好了。”傅芸一边哄着,一边把白瓷小勺喂到了她的唇边。高悦行抿了一口,只觉味道香浓,不似凡品,便问:“这是哪位贵人赏的?”傅芸答道:“是太妃。”高悦行捞到自己的外衫就要下床,说:“让太妃担心了,我应该给她老人家报个平安去。”傅芸伸手一拦:“哎,明日吧,快别折腾了,太妃娘娘歇得早,你此刻去了也见不到。”高悦行趴在窗前一瞧,果然惠太妃屋里烛光微弱,一点热闹的声息都没有。她的目光又移向近处的东侧殿,三皇子的门窗紧闭,也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高悦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问:“三殿下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傅芸似有所忌惮地压低了声音:“大约今日辰时,奴听见对面回来的动静……”顿了顿,她又道:“巳时圣上派身边的人来敦促三殿下读书,同寻常一样,没有任何异常。”昨夜李弗逑禁足期间偷溜出去的事并没有传到皇帝耳朵里。高悦行喃喃道:“我果然来对了……”她声音太小,傅芸没听清,追问了一句:“高小姐,您说什么?”高悦行摇了摇头,不再重复,她轻手轻脚合上窗,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傅芸姐姐,帮我个忙,把圣上给我的白狐狸毛找出来,我要拿出去做件袄。”傅芸对那张白狐狸毛有印象,遵从高悦行的吩咐,从柜子里取出来,比量了一下,笑道:“圣上赐的这张狐狸毛真难得,不仅毛色正,还很完整,裁了有点可惜,不裁又怕做出来不合身。”高悦行笑眯眯的:“没关系,大点做,我总是要长个子的。”傅芸抚摸着狐狸毛:“让我来做吧,这些小来小去的活儿不值当往尚衣局里送,她们那些人啊,习惯推三阻四不说,而且一层层盘剥下来,银钱就要狠狠敲一笔。”高悦行:“多谢了。”她静下来想了想,又嘱咐了一句:“到时候把腰身放宽松些,那样暖和。”傅芸应了一声是,小心地把狐狸毛包好收走。高悦行白天睡得多了,晚上恢复了点精神,躺在床上,一时倒也睡不着了。她催着傅芸早点休息。傅芸本身病着,昨夜就没休息好,今日又忙着照顾高悦行,身心都累极了,骤然松了警惕,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高悦行穿过外间,很小心没有发出声响惊动傅芸。她走到院中,径直往李弗襄的东侧殿去,不敲门,不叫人通传,直接伸手推开了门。吱呀——东侧殿里灯熄了一半,昏沉沉的,里头的陈设本就阴森,夜里看更显得瘆人。黑檀木的椅子正对着门口,更漏声滴滴答答,李弗逑半夜不睡觉,正坐在上面,闻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着高悦行。高悦行散着发,身上只简单披了一件青碧交领,她背对着庭院里的流光月华,面朝屋里昏黑的光线,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近,但那一刻,李弗逑觉得自己无比清晰的看到了她眼中的压迫感。高悦行与他无声地对峙了片刻,然后单手一提裙摆,迈进了门槛。李弗逑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轱辘作响滚向了门口,正往高悦行脚下撞去。高悦行拿脚一踩,阻止了它继续满地乱滚。低头仔细一端详,竟然是一条马鞭,足有成年人三根手指那么粗,上面沾满了黏腻的血,在青砖上留有一道道暗红的痕迹。李弗逑咬着后槽牙道,一字一句嚼着她的名字:“高、悦、行——你根本就不像个六岁的孩子。”
第10章第10章
高悦行发自本能地嫌弃,默默腹诽——像你个头!偏偏李弗逑内心还不自知,问道:“那天晚上你在小南阁见到的那个人,他有没有欺负你?”这份关切来的猝不及防,有几分想化干戈为玉帛的意思。当人沉浸在极端的厌恶或喜爱的情绪中时,是不会轻易改变的。高悦行一直觉得,李弗逑对她的厌恶来的莫名其妙,他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初次见面却分外眼红,令她百思不得其解,仿佛二人曾种下什么血海深仇似的。根本不至于。高悦行渐渐琢磨明白了,李弗逑并不是真的讨厌她。他只是故意欺负她。只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找茬而已。在偶尔不欺负她,不找她茬的时候,李弗逑竟然还能说几句人话——“今晚你跟紧我吧,仔细再让他给抓走了。”高悦行侧头看了他一眼,直截了当地问:“你是去见那个女人吗?她是谁?是你什么人?”李弗逑:“你放肆。”高悦行身为一个成年人,考虑事情有非常清晰的调理,她问的每一个问题,几乎都是狠狠戳在李弗逑的肺管子上。李弗逑当然不会轻易把自己的秘密剖开给人看。高悦行没有得到答案,也不再追问。小南阁已在近前。尽管来过多回,但此处的荒凉破败,依然让人见了心生戚戚。高悦行停下脚步。李弗逑发现她没跟上来,回头:“你站那干什么?怕了?”见高悦行不出声,以为她真是怕了,又道:“怕了就回去,别逞能。”高悦行不理会。她站的地方,左右皆是高高宫墙,可供行走的巷道不过一丈宽。前几次来去匆忙,没有时间认真打量小南阁的方位。高悦行回想着刚刚一路行来的足迹。景门宫位皇城西北方向最清净的一隅,一路往东行,途径春和宫,却绕开了正门,高悦行估摸这里应该是皇城东侧靠南的位置。她在心里回忆上辈子的皇城布局。以陛下的干清宫为中心,简单做个比对,几乎所有的宫殿位置都没有变化。出了这条巷子,北侧最近的,是柔绮阁。据说是宫里某位娘娘的旧居,那位娘娘福薄去得早,因为生前不受宠,又没有多少故事留下,所以高悦行并不知道那里曾经住着谁。至于小南阁正南方……高悦行转头向南望去,目光直破夜幕。是太子东宫!高悦行的脑海里逐渐清晰。她记得没错。待到十余年之后,宫里早已没了小南阁这个地方。而在如今小南阁的旧址之上,独辟了水路,它盖头换面,彻底成为了另一个地方——海棠堤。李弗襄被封太子前夕,东宫意外走火,圣上命重新修葺。而海棠堤那个地方,圣上大手一挥,直接把它并进了东宫里。高悦行回望着自己脚下。她如今站着的,是将来东宫的地盘。冥冥之中,竟像是一种宿命般的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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