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突围不退反进,回马枪直捣敌方中庭大帐,斩下主帅项上人头,一战成名,举世皆惊。十七岁封王。十八岁大婚迎娶高氏嫡次女。十九岁西境纷争再起,襄王挂帅出征,再战、再胜。二十一岁入主东宫,其妻高氏受封太子妃。高悦行吁了口气。她所知道的这些,全部都是以后的事,于现在没有半分助益。如今的五皇子全然陌生。她方才打听了一下五皇子的名讳,说是皇帝还未给取。一个没有名字的,深受皇帝厌弃的皇子。与李弗襄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那么,她的小殿下现在到底在身在何处?!宫中的皇子还有谁?高悦行掰着手指数了一通。她进宫之后还没见过的,就只有大皇子和二皇子了。大皇子李弗迁今年十六,年纪不对。高悦行没有犹豫,果断将之排除在外。那二皇子呢?二皇子也是位不知名讳的主儿。上辈子史官作的传中,一个字儿都没有提到他,三皇子好歹还轻描淡写提了一句呢,而那位二皇子好似被人刻意抹去了存在似的。高悦行叹了口气。想弄清楚事情真相,远非一日之功,宫中行事急不得,还是先安下心来,徐徐图之,多听多看吧。歇了两日,高悦行便跟着公主去文华殿听太傅讲学。圣上子嗣稀薄,宫里统共这么三五个孩子,大皇子李弗迁到了成家的年岁,早不和他们一处了,于是文华殿里听学的,只剩两位皇子和一位公主,高悦行新进宫当伴读,也算填了个新鲜人。三皇子李弗逑因被皇上罚了禁足,所以今日不在。高悦行又见到了五皇子。他正低眉顺眼地窝在角落里剥花生吃,花生壳全部堆在书本上,他来读书也就是点个卯,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听闻柳太傅到,他把书本一卷,花生壳全抖落到了书箱里,然后扑了扑手,假装正襟危坐。柳太傅进门之后,二话不说,先取了戒尺,来到他面前。他明显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不慌不乱,认命般的摊开左手在桌面。啪。啪。啪。三下戒尺丝毫不留情面。柳太傅年过花甲,却精神矍铄,半旧的深色的布袍洗得发白,裹着他苍老瘦削的身体,而他的肩背却始终笔直。不愧为一代鸿儒,风骨令人折服。五皇子收回自己的小手,放在腿上搓了搓,不哭也不闹,显然是已经习惯了,并且死猪不怕开水烫,你罚归罚,下次我还敢。高悦行忽然觉得这位五殿下的性格也很有意思。柳太傅转过身来看了高悦行一眼。高悦行恭肃地问他安好。柳太傅见她实在太小,打量半晌,叹息一笑,面色温和了许多。高悦行上一世无缘得见柳太傅,只知他老人家生性豁达,是位非常好相处的先生。今日,柳太傅学上讲的是《春秋》,座下三个孩子,两大一小。公主对读书习字的兴趣一般,看似安静乖巧,实则目光飘忽,早不知神游到哪里去了。五皇子的敷衍更是摆在脸上,好好听一堂课简直能要了他的命。柳太傅无奈地望着几个孩子,惊奇的发现,唯一在认真听的居然是尚不满六岁的高悦行。
第5章第5章
高悦行攀上春和宫侧殿的檐下。宫人匆匆跑来劝:“高姑娘,那里危险,快下来。”高悦行不肯理会,她高高的凝望着小南阁的方向。那是她的夫君,牵动着她五年的喜怒悲欢。春和宫偏侧伺候的人惊动了大半,再闹下去可能不好收场了,高悦行终于在冷风中恢复镇静,自己爬下去,搓着冰凉的双手,勉强笑了笑:“我刚刚看到了一只猫儿,雪白雪白的,真漂亮。”宫人也跟着笑:“那是许娘娘养的小棉花。”高悦行敏感问:“哪个许娘娘?”宫人道:“还能有哪个,当然是同和苑的许昭仪。”五皇子的生母。这些人,随便拎出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高悦行低头端详着自己稚嫩的双手,涌上深深的无力感,她才六岁,这样小的年纪,在这样风云诡谲的深宫,她若想做点什么,简直难如登天。即使她现已知道李弗襄身在何处,也并不容易见他。午膳后,公主回来时神色不太好看。不等高悦行开口问。公主便遣退了伺候的人,道:“父皇把三哥放出来了。”当初为着高悦行的伤,陛下罚他闭门思过了三天。高悦行摸了摸自己耳朵上已经结痂的小疤,淡淡的“哦”了一声。公主瞥了她一眼。——“我反正习惯了,你不觉得委屈就好。”公主嘴上嘀咕着习惯,可眼睛还是红了一瞬,又强行憋了回去:“你看那儿!”高悦行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门口一溜内侍,他们恭顺地立在门槛外,手中各自托着一个乌木漆盘,上头堆着华贵耀目的玲珑锦缎、钗钿宫花。公主对高悦行道:“父皇给你的赏,快谢恩去吧。”皇上还在春和宫里,是特意等着她谢恩去呢。终是避不过这一见。魏姑姑领着她,极其不放心地嘱咐:“陛下一向宽和,姑娘不必紧张,待会进了殿,寻常磕头便是,你如今是春和宫的人,上头顶着贤妃娘娘的脸面,万不可御前失仪。”高悦行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没理会她。魏姑姑的一言一行,处处都透露出针对她的刻薄和偏见,令她极度不舒适。其实宫里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姑姑,对外多半如此,只是她从前没见过罢了。魏姑姑暗地里腹诽了一句不识好歹,人已经到了正殿门口。高悦行还记得,上一世,自己也曾在上书房陪皇帝下过棋,也曾在围猎场上同皇帝纵马尽兴。皇帝正值盛年,很有君王气度,但高悦行不解,他为何会那样苛待自己的亲生儿子?踩上春和宫前的台阶。高悦行想起了自己受封太子妃的那日。满朝文武伫立阶下,她身着盛装,也是独自走了很长很远的路,才来到了他们父子俩面前。进殿,跪拜,磕头。余光只能瞥见一片明黄色的衣角。继而,听到上头传来皇帝的轻笑:“太小了……”皇帝招手让她上前,查看她耳垂上的伤口,问身侧的贤妃:“御医看过了?日后会不会留伤疤?”贤妃接过话:“御医说,毕竟是个小孩子,愈合力强些,且伤口不深,只要按时用药,大约能恢复的很好。”贤妃顿了一下,又婉转地叹了口气:“好好的女儿家,伤在脸上实在难堪,也亏她现在年纪小,还不大懂事,若是再大几岁,通晓人情了,还指不定怎么哭呢!”皇帝焉能听不懂贤妃的意思。伤到一个姑娘家的脸面,岂是几份潦草的赏赐就能揭过去的。皇帝摸摸高悦行的发顶,脾气很好的哄道:“你乖乖长大,待你及笄,朕给你指个好人家,好不好?”在不久的以后,圣旨将她指给李弗襄,确实是独一无二的好人家。高悦行当即便甜甜道:“臣女谢陛下恩典!”李弗逑一放出来,阖宫里又不得安宁。
第6章第6章
翌日文华殿听学,李弗逑到得比所有人都早,像是专门等着谁。高悦行跟在公主身后,一进门就见他踩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把弓,弓弦上架着羽箭,箭头对准了门口。高悦行就知道,躲是躲不掉的。公主大怒:“三哥!”侍卫们乌泱乌挡了过来,遭李弗逑呵斥:“滚下去!”高悦行迎上他那发狠的目光。李弗逑勾唇一笑:“高小姐,我今日若是在此射杀了你,你猜父皇会不会让我偿命?”公主只觉得手脚冰凉。她这位三哥,一日疯似一日,他也许真能干得出来。见高悦行不答,李弗逑自言自语:“父皇不会舍得让我死的,你信么?”高悦行平静地望着他,心想——无论陛下舍不舍得你死,你都活不过两年了。可他最终到底是怎么死的,不得而知。李弗逑:“你为什么不害怕?”高悦行并非不怕,只是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看出来了,他手里那只是个蜡捏的玩意儿。公主:“三哥,你怎么敢……”话音未落,离弦之箭已经到了眼前。他真敢。蜡捏的箭头并未刺进高悦行的颅骨,而是贴着皮肉,碎成了渣。公主一声惊呼,腿都软了,随侍的宫女也根本无暇顾及她,因为她们自己慌得更厉害。宫女惊呼着退开,侍卫倒是理智尚在,但也陷入了不知如何是好的境地中。高悦行摸了一把自己通红的前额。李弗逑就在这一片慌乱之中,哈哈大笑,前仰后跌,眼泪都掉出来了。他颓然把弓箭往地上一扔,大步走向外面:“我累了,不想上学,回去。”公主拉着高悦行的手:“你怎么样了?”高悦行感觉头有点痛,可能红了一片。公主用自己冰凉的手贴上去,她惊魂甫定,只一直念叨着:“不像话,太不像话了……”柳太傅姗姗来迟,正赶上一地狼藉。五皇子不远不近地跟在柳太傅身后,见了她们,默默地绕开了。柳太傅问了事情经过,阴沉着脸,宣布今日停课,甩袖去御书房面圣了。这样大的事情发生在文华殿外,又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根本瞒不住。贤妃终于觉得不对劲:“你说高家小姐当时十分冷静,毫无惧意?”魏姑姑谨慎地回禀:“奴婢听现场的人说,确实如此……公主都被吓坏了。”贤妃警惕心起:“才只是一个六岁的娃娃啊。”魏姑姑:“奴婢一早就觉得那高家小姐心机颇深,把她放在公主身边,是不是有点危险?两个孩子吃住都在一起,日久天长,情谊非比寻常,若是高小姐想做点什么,可是防不胜防啊。”贤妃沉思良久,诺大的殿中针落可闻。魏姑姑试探道:“娘娘?”贤妃回应了一声:“嗯,本宫懂你的意思。”魏姑姑:“娘娘还在权衡什么?”贤妃毕竟目光长远,她透过高悦行,看见的不仅仅是个六岁的孩子,还有她的父亲和家世。“高景乃大理寺卿,朝廷重臣,他家的女儿不是下人,即使皇室也不能招之即来挥之即去,陛下在前朝廉政爱民正己修德,本宫代掌凤印岂能任性胡来。”魏姑姑一介奴才显然领会不了贤妃的顾虑。她仗着贤妃娘娘多年的恩宠,有些放肆道:“您是君,他是臣,君臣尊卑有别,娘娘是不是多虑了?”贤妃目露不悦,不必等她开口训斥,魏姑姑便察言观色,当即下跪磕头连连告罪。三殿下李弗逑是越来越难管了……这是宫里人的共识。柳太傅还在皇帝的书房里痛心疾首的陈辞,这厢李弗逑一刻也不消停,他十分招摇地来到春和宫门前,求见贤妃。贤妃正愁着,见了他更愁,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拿出庶母的气度。贤妃放柔了嗓音,请李弗逑入座,吩咐道:“三殿下鲜少来我春和宫玩,让小厨房准备些点心来。”李弗逑不肯坐,站在殿中央道:“我不是闲着没事来玩的,我有一事想求贤娘娘应允。”贤妃和颜悦色:“三殿下有事直说吧。”“贤娘娘千挑万选给妹妹选了个伴读,儿臣心里羡慕极了,也想要一个,可惜没有亲娘为儿臣筹谋这样的琐事……儿臣觉得那高家小姐甚是可爱,所以才厚着脸皮来求贤娘娘,能否割爱,把高小姐赏给儿臣。”贤妃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这可是睁眼说瞎话了,三殿下的第一个伴读是皇帝亲自挑了朝中肱骨之臣的嫡子,然而,在人家孩子进宫的第一天,三殿下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无理地把人推进了荷塘,那可是三九严寒,小孩子的命多娇弱,那孩子接回家躺了半月余差点一命呜呼。高悦行年纪不大,性格却古怪,引得贤妃心里忌讳,她虽然有把高悦行从公主身边遣离的打算,但也不会推好好的姑娘进火坑。贤妃温和道:“尽说些孩子话……吃食点心可以赏,消遣玩物可以赏,奴仆下人也可以赏,但高小姐是忠良贤臣之女,万不可轻易折辱。”李弗逑没能达成目的,脸色很不好看。巧在这时,门外慌慌张张有内侍来报:“启禀娘娘,圣上大怒,急召三殿下觐见。”
第7章第7章
魏姑姑的意思她听明白了。她不能在公主身边久留了。底下奴才们手段之肮脏有时更胜于主子,高悦行不知道魏姑姑做了什么,但可以想见的是,接下来她的去处不会太舒服。日落时分,霞光迎着宫里的红墙绿瓦,如梦似幻,美得不真实。高悦行终于等来了消息。——是外门的几个内侍打听回来的。皇帝在书房重罚了李弗逑,甚至还传了板子,痛加笞楚。这不重要。皇帝怎么罚自己的儿子,高悦行都不在乎。像今晨那样的委屈,放在真正六岁孩子的身上,或许是天大的事,闹起来要死要活,想不开还要钻牛角尖。但高悦行已不是孩子了。她的一双眼睛穿过时空,看得透彻,在她眼里,李弗逑就是一个即将早夭的人,无论过去将来,与她都不会有任何关系。她站在公主身边,神色淡淡的。内侍立在下首,偷眼打量她,被她抓了个正着。高悦行:“有事就说。”内侍似是很为难的样子,斟酌着词句道:“三殿下受罚后,跪在书房外,高声诵背策论……”公主惊奇的一抬头:“哟,他还会背策论呢!?”内侍道:“奴才没有胡说,这事儿已经传遍宫里了,还有……”他一犹豫,再次瞧向高悦行:“三殿下还说,愿痛改前非知学上进,请求圣上将高小姐赐给他随身陪伴。”公主没能立即反应过来,满脸迷茫,秀眉紧蹙,半晌,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他想要高妹妹?!”高悦行缓缓地把目光投向魏姑姑。魏姑姑站在墙边袖手敛眉。公主提起裙子就要往外冲,激动道:“不行,他就是个疯子,怎么能把高妹妹送到他身边呢,我要去和母妃说……”魏姑姑快步拦在门口,咚一下跪倒:“公主三思,高小姐无论去哪,皆是陛下的圣裁,贤妃娘娘岂可与圣旨较劲,您是贤娘娘的亲生骨肉,您要体谅娘娘的难处啊。”公主的脚步生生停在了门口。诸如此类的劝戒必定不是第一次。高悦行不知道这究竟是贤娘娘的意思,还是老奴才自作主张拿捏公主,那一瞬间,她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公主站在门口回头看她。皇帝身边的内侍到了春和宫,召高悦行面圣。高悦行再见皇帝,是在书房里。皇帝温和地问她,愿不愿意到三皇子身边去,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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