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操纵扞的手像打摆子一样颤抖着。
舰艇开始撤退船员。看到在东京港待命的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艇群开始三三两两地移动,宗像了解到『疾风』的叛乱行动正逐渐平息下来,全身的肌肉不禁起了鸡皮疙瘩。差一点就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的恐惧和在紧要关头被救回来的安心感宛如加速的G力一样涌上来,宗像的眼头倏地一热,视野莫名地变模糊了。
救他的人无疑的是安藤三佐,然而他却看不到三佐的脸,也没办法当面向他道谢。那种无奈的悲哀感集结成形,化成数滴的水滴。宗像凝视着泛黄的西方天空,接受了安藤真的已经不在的事实,左手离开了节流阀。他快速地擦掉流下来的泪水,再度放下护目镜,这时他已经恢复战斗飞行员的眼神,开始搜索海上的状况。
这个事件会被如何处理不得而知,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往后会变成什么立场。但是,他确实听到安藤的声音。他相信,只要一天不忘记这件事,他就不会再犯错了。夕阳染红了机体,越过在底下航行的『疾风』的上空,以西沉的太阳为背景做一个回旋的老鹰机体在金黄色的天空中留下和缓的飞机云。
*
“……GUSOH不存在。舰艇失控……”
抬头看着荧幕,半带着愕然的心情进行翻译的凑本海幕长的制服纽扣松脱不见了,几根白发从本来梳整的一丝不乱的头上冒出来。旁边是无暇理会破了的袖子,看着荧幕的木岛统幕议长,他的脸上有着刚被揍过的瘀青。
至于渥美,上衣的袖子已经被扯破不见了,衬衫的纽扣也几乎都被扯下来,领带松垮,脸上则有无数的瘀青和擦伤。绕着是否要空袭『疾风』打转而展开的大混仗因为终于传来的监视卫星L3的影像而告一段落。知道事情在一群人像孩子似地争闹期间已经落幕的男人们宛如被泼了冷水的野狗一样,只能沮丧地蜷着尾巴看着荧幕。
顶着发射失败而没能进入轨道的气象卫星的名义从十年前就俯视着日本列岛的旧式监视卫星并没有美国的KH侦察卫星那样的解析能力——甚至可以读取地面上的香烟品名——影像也是黑白的,但是已经足以确定躺在『疾风』的雷达天线罩上的人就是仙石曹长,也可以看出他那死命地摆动的手臂打出的手旗信号。
‘GUSOH’不存在。舰艇失控。卫星在上部指挥所的一个区域中找到被抽出抽出杆,滚落在地上的『NEST』,印证了凑本海幕长翻译出来的信号内容所言不差,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船员们也开始进行离舰作业。
经过确认,集合在露天甲板上,开始进行左右两舷的救生艇启动作业的船员人数有二十一名。其他还有被放在担架上的六个人,不过据推测都是许英和那些受伤的部下们。参与叛乱行动的船员一共有二十八名,英和的集团包括Subject在内有二十四名,所以无法断言这是总计的人数。不过也有人在舰内的战斗当中死亡,最重要的是出现在上部指挥所的凄惨景象具有太强的说服力,足以粉碎所有无聊的怀疑。
被天线贯穿身体,死相难看的男人。那个被覆盖住上部指挥所的挡风墙给遮住,从地上监视摄影机无法看到的身影给了众人噩梦终于结束的印象。既然没有办法确认长相,照说应该不算有明确的证据,然而梶本总理和幕僚们现在似乎深信那就是许英和没错。
总理等人的态度之所以明理到几近让人扫兴的地步是因为之前忘了自己的年龄和立场,无法控制感情的爆发而沸腾的脑袋恢复了冷静的结果,更重要的或许是被即便受了重伤,却仍然撑着一口气持续打出手旗信号的仙石曹长的气势所震住吧?从这里很难判断出他是受了枪伤还是刺伤,然而人仙石的腹部流出来的血却在天线罩的侧面垂下了一条黑色的带子,每次他手一动,就有新的血水涌出来。
抬头看着荧幕的幂僚们红了眼眶是有其道理的,连渥美也有一种胸口刺痛的感觉,然而恢复冷静的头脑已经开始想到如何处理接下来的事态了。和公关部门取得联络,确定在沿岸各处待命的媒体的配备位置之后,渥美再度确认上部指挥所的凄惨景象和媒体所在位置成死角,然后开始快速地敲打终端机的键盘。
“赶快派救难升升机过去!”凑本海幕长也好像忘了刚才众人打成一团的事情,顶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回头怒吼。下令中止〈挖墓者〉的行动,命令待命中的保安厅巡逻艇接管离舰的船员们之前,仙石的手旗信号正逐渐失去文字形象了。不知道是否用尽了力量昏死了过去,现在他的手臂一动也不动了。凑本急促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海自特有的坚强同伴意识和天生的重感情气质紧密结合在一起之后所爆发出来的感情一样,渥美的目光仍然盯着终端机荧幕,回答道“让我来。”
“在东京直升机机场待命的佩普洛一号机即将出发,应该会前往救人。”
渥美一边回答,敲打键盘的手却没有停过。最坏的状况虽然已经避开了,然而“失控”这个字眼却重重地压在渥美的脑海中。如果是失去船舵,没办法控制机关的话,以十二海里的速度航行的『疾风』就形同一枚巨大的鱼雷一样。他将目前的风向和潮流等外在因素输进电脑,计算出以『疾风』的现行速度继续前进时的模拟状况。航路和最后到达的地点是……
不到十秒钟,计算结果出来了。乍见数据不禁咋着舌的渥美大声地说“各位,请过来一下好吗?”他的声音在指挥室里回响。
在梶本总理顶着狐疑的表情回过头来时,渥美已经将计算结果显示在映照出卫星影像的主荧幕上。经过C一G处理的海图上以黄色的线条描绘出失控的『疾风』的预测路线。
“这是根据最新的数据所做出来的『疾风』行进航线的模拟图。突破阻止界线之后,『疾风』会朝着方位三三〇前进。在来自西北方的风势的带动下,船体会微微地被流向东北方向。如果目前的状况持续下去的话,『疾风』到达的最终点是……”
黄色线条越过海图上,延伸到像是用积木堆起来的填平地集合起来的滨海副都心。然后笔直地指向有明港口,最后插进快艇终点站和西港口之间停下来。
“最后的终点是有明客轮港口。这是包括东京big side在内,TFT大楼和有明新大楼聚集的办公区。从现在算起二十分钟之后,『疾风』就会进入客轮港口。船体将会撞毁栈桥,撞击在岸壁上。没有人敢保证到时候被安置在舰内的炸弹不会爆炸。”
尽管飞弹或弹药被诱爆的可能性很低,然而万一装置在燃气涡轮引擎上的HMX炸药引爆的话,『疾风』确实是有可能会被炸沉。客轮港口和东京bigside的东馆是连在一起的,今天也一样有活动举行,应该聚集了不少人潮。不用多想就知道护卫舰在形状像倒金字塔的巨大活动大厅的附近爆炸的话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渥美环视着众人眼看着逐渐变得铁青的脸,立刻接着说道“可以考虑的对策有三个。”
“第一个作战方法,海保动员所有在东京港内的拖船,不惜冲撞『疾风』,迫使其改变方向。但是,这种方式除了有很大的危险性之外,谁也不知道能让『疾风』的方向变到哪里去。从东京到浦安一带的沿线都是港湾设备和人工海岸的地区,没有无人区域。”
“如果让『疾风』驶向人工海岸,迫使其触礁的话呢?从幕张到稻毛的海岸线……”凑本海幕长探出身体大叫。渥美冷静地回答道“在拖船接触到『疾风』之前,船体就已经接近滨海副都心了。”
“能够改变的角度自然也就有限。东边到东京迪士尼乐园,西边到羽田机场,这是改变方向的极限范围。”
“这个方法就不用考虑了。第二个作战方式呢?”
“将海自的机关科重要人员和DIS的SOF成员一起送上舰艇,进行停止或破坏机关的作战。可是,这个方法……”
“不但没有成功的保证,而且万一发现事不可为时,会成为阻碍进行第三种作战的因素……对不对?”
木岛统幕议长抢先一步说道。“是的。”渥美回答道,他知道大家似乎都了解唯一绝对会成功的对策只有一个,轻轻地咳了一下,清了清喉咙。
如果在否定其他的可能性之后再提出来的话,或许可以不用把时间浪费在反对论上,但是他发现,其实这样才是浪费时间。“第三个……这是最确实的对策。”渥美说道,将荧幕上的CG海图从滨海副都心切换成整个东京湾。
“尾随『疾风』,从包围的舰艇群中的一艘舰艇上进行对舰攻击。发射鱼叉飞弹和鱼雷,击沉『疾风』。”
没有人对此说法感到惊讶。只是现场弥漫着一股“无别他法”的沮丧气氛,使得指挥室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沉滞。渥美说到这里,被打时造成的口腔伤口突然痛了起来,他已经无话可说,用舌头舔着带着铁锈味的伤口。
“难道我们非得在首都的门面地区用飞弹攻击自己的舰艇吗……”
凑本海幕长落寞地说道。对海上自卫队的高层入士而言,这形同是一场噩梦,而对其他人而言,那种沉重的压力并没有什么不一样。自卫队舰艇发射的飞弹和鱼雷在形同滨海副都心的眼睛和鼻子的地区击沉『疾风』。就完全不能隐瞒事实这一点来讲,这个作为和『海风』及老鹰在大岛沿岸被击毁时,或者在岸边使用T+的情况在根本上就是截然不同的。
目前各家媒体虽然都采行“自律”的态度不予以报导,然而如果被媒体之外的寻常老百姓目击的话,事情就无法控制了。『疾风』叛乱的事实很快地就会曝光,从那一瞬间开始,日本政府将再度面临颠覆的危机。全世界可能因为这个震源而被卷入混乱的漩涡当中,就这一层意义来看,这件事可以说是许英和临死之际所留下的最恶质的礼物了。
干脆就自己直接登上『疾风』,在海上引爆爆破装置吧?这个念头掠过渥美被逼到死角的脑海中,他开始思考着这个可能性。如果以自沉的形式来解决,就会有构筑起最低限度的假情报的余地。当然,他自己也将被炸得四分五裂,然而,所有的真相被曝光的事态是绝对要避免发生的。事实总有一天会被公开来,然而在存在着过多的混乱火种的现代世界里,他不认为有能够承受这种沉重压力的负载量。一方面有美军的军事力这颗镇石,如果去掉这块石头,就会永远存在着保持微妙均衡态势的国家、民族、宗教、思想、贫富的对立构造一口气失去平衡的危险性。
当‘GUSOH’的存在使美国失势,『疾风』叛乱的事实导致日本亡国的时候,零星散布在极东或中东、东欧的火种恐怕就会一起爆发,让世界陷入战乱的火焰当中吧?如果可以防止几千、几万条人命被白白浪费掉,就算赔上自己一条命……
“舰队司令部联络!来自Subject India……『疾风』的电文。”
操作员的声音将指挥室里的沉默气息一扫而空,渥美也如大梦初醒似地抬起头来。来自『疾风』的电文……众人愕然呆立在现场,最先恢复理性的梶本总理走到操作员旁边问“说什么来着?!”年轻的操作员被总理大臣那充满杀气的眼神给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不过很快地就恢复了正常,念出了经由自卫舰队司令部传送过来的简短电文,渥美听到内容时,顿时说不出话来。
了解到对发生这种事件而产生的悲哀都将在此划下句点的气息静静地涌上心头,他将终归只是自以为是的自我牺牲的意志吞回了肚子。梶本和木岛似乎也有各自的感慨,都低垂着头,指挥室里弥漫着更基于之前的沉重气氛。
*
从航行中的舰艇上放下救生艇比想像中的还困难。海面涌着『疾风』的船体所卷起的海浪,船员们必须把救生艇放到浪头上才能离开舰艇。只要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冲刷过干舷的白浊水沫给顶上来,排水量只有四吨的小型艇很容易就会整个翻覆。就算没办法使舰艇完全停下来,至少也要等机关停止运作之后再放下救生艇,然而英和少佐的破坏工作实在做得很彻底。
机关控制部分包括手动操作和燃料供给管路都不能使用,要让舰艇停下来,只有破坏燃气涡轮引擎才行。有人认为应该留在舰艇上,想办法让舰艇停下来,直到最后一秒钟,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被感受到自己面临危险的『疾风』给唤回来了,奇迹似地恢复意识的舰长使得风间等人决定弃舰离开。
如果没有熟悉操作的资深海曹们可以帮忙,就算搞得一颗头两颗大也得试着去做做看。在以一步一步晋升上来的C干为中心所进行的离舰作业当中,风间等初任干部也在露天甲板上回来奔波,准备放下救生艇。
二十一名船员加上英和少佐的部下,包括受伤者一共九名。救生艇可以搭载的人员是二十五名,所以只要用到一号和二号救生艇就可以让所有的人员都离开。少佐的部下当中还有其他五名生还者,但是他们表示不愿意受日本政府管束,因此留在舰上,选择自决之路。
“真是异想天开。想刻意跑回去让人家砍头吗?”
诀别时,有人带着不知道是揶揄还是自嘲的笑容这样说,但是风间并不在意。战争是活到最后的人获得胜利。因为资深伍长的话比想尽快求得一了百了的他们所说的话要有分量得多,一直在风间心中回响着。
船吊架启动,一号救生艇的船体被吊到『疾风』的舷外时,回到舰内的酒井机关长上到甲板上来。风间离开准备搭乘一号救生艇的行列,走近他。
看到将铁帽压得低低的,低垂着头踱步的机关长,风间知道最后的说服行动也不会有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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