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再度承受了更大的重力,压住气管的指尖微微地失去力道的瞬间,一个近乎惨叫的声音撼动着仙石的耳膜。
“一个溃散的国家的男人想杀我吗……”
英和那充血的眼睛因为面临真正的恐惧而瞪得老大。仙石觉得那已经不是人的眼睛了。
“不要小看日本人……!”
英和的脸颊僵住,当他露出不知道是浅笑还是恐惧的表情的那一刹那,仙石将两手从他的喉头上松开。英和出于反射动作地重新握住刀柄,但是此时仙石那灌进了残存的所有力量的拳头直接命中英和的脸。
英和飞跳起来的身体在半空中飞舞,同时刺在仙石腹部上的刀子被拔了出来。一股足以颤动肌肉的痛感直窜仙石脑门,张得大大的嘴巴发出不成声的惨叫声,然而他的眼睛却始终没有从落到上部指挥所的英和身上离开。当他的目光和两手伸向天际,顶着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表情看着仙石的英和对望之后,一个不知道是布匹撕裂的声音,或者是肉块撞击在木板上的刺激着仙石神经的声音在风声和海浪声中颤动。
那是耸立在甲板上的鞭状天线的前端刺进英和的脚根的声音。被牢牢地固定住,即使在战斗状况当中也能禁得起非常状况的天线在被一个人的体重撞击的情况下也没有折断,长两公尺,直径三公分的金属棒瞬间贯穿了英和的身体,刺穿他的右肩,沾满鲜血的针状前端在阳光底下闪着光。
一片死寂。形同被串插起来的英和面向着扩展在正前方的东京街头,一动也不动了。他的手脚每隔一定的间隔就会微微地痉挛一下,是死后的反应吗?或许是避开心脏贯穿他整个身体的天线没让他一下子完全断气吧?无论如何,英和的死法实在太没意思了。仙石把目光从代表这个世界所制造的怨念之一,已经变成一根人柱的英和身上移开,瘫软在当场,宛如被地板吸住似地仰躺下来。
他摸摸被温热的液体濡湿的腹部,脸部的表情因为每次的脉动而窜升上来的痛楚而皱了起来,这时“看来只能走到这里了”的念头浮上心头。仰望着没有任何遮蔽物挡住的天空,仙石既不能肯定,也无法否定这个预感,只是在心中嘟哝着,好累。
已经不想动了,也不能动了。现在他所能做的就是祈祷大家能够平安无事地逃出去。风间那家伙有没有好好地照料行啊……要是离舰时忘了把他一起带走的话,我可不饶你哦。担架放在第八仓库乘着风逐渐接近的喷射机的轰隆声滑进即将陷入睡眠中的意识。强行被从睡意中拉回来的仙石茫然地想着,喷射机现在在哪一带啊?羽田机场的飞机声音听起来如此接近,所以应该已经到沿岸地区了。也许距离不到四公里——
想到这里,仙石觉得火花在脑海中迸散开来。行说过,政府打算用被称为T+的高性能火药将‘GUSOH’连同『疾风』一起消灭掉。他还说,英和为了阻止政府使用T+,所以企图把舰艇驶近沿岸地区。如果说从刚刚就一直在附近盘旋的引擎声不是民间客机的话……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睡意一下子都不见了,同时腹部的疼痛宛如发出倾轧声似地发出惨叫,然而仙石已经无暇他顾,他的目光匆匆地扫向左右方,开始思索着和政府取得联络的方法。以他仰躺在地上的状态只能看到满满挂着雷达板和桅灯的船桅,然而,不能让大家因为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而被杀的焦躁心情却不让他有绝望的时间。不要放弃。仙石在已经变得混浊的脑袋中注进了活力这样告诉自己,他把视移回可能随时会飞来飞弹的天空,全力转动着脑袋,几秒钟之后,他想到一个方法。来不及多想是否可行,手就先有了动作,他将感觉变得好沉重的双臂伸向天空。
那是代表打手旗信号的手势。本来不该躺着做的,但是他没有自信自己还能撑得起身体。仙石就着仰躺的姿势,将手往上挥,希望从沿岸地区监视这边的政府人士能够看得到,但是,他立刻发现这个方法不够周全。
躺着的体势没办法完全表达需要的文字的形象。以“”这个字为例,必须将两只手从左上方挥往右下方才能表现出来。如果他以仰躺的姿势将手臂挥往侧面,对方根本没办法解读他的意思,仙石因为心情的焦躁和伤口的疼痛而发出轻微的呻吟声,把手放到被太阳烤热了的雷达罩的表面。
要是对方从正上方看的话,其实应该可以看出他比出的字形才对。他用对疼痛开始感到麻痹的头脑想着,觉得光是这样是不够的。『疾风』的四周是禁止飞行的。如果有飞过来的机体出现的话,唯一的可能就是搭载T+的战斗机。前端配备有搜索罩,搭载有能够确实地命中目标的战斗机会采重点攻击将『疾风』……想到这里,仙石想到了一个非常理所当然的事实,不禁睁开了即将闭上的眼睛。
以高科技来象征一切,这就是所谓的现代。假扮DIS职员的时候,英和不是就给我看过了吗?给我看过侦察卫星的相片……!
他只有这样相信了。仙石看着上空,再度传出开始要打手旗的信号,然后开始在仰躺的身体上方比出手旗信号的文字。手每动一次,伤口就被撕扯一次,引发一阵剧痛,仙石一边咬着牙忍着疼痛,一边对着高空持续传送信号。
*
“L3的影像还没有送来吗?”
在这几分钟之内不知道已经喊过多少次的声音在指挥室里回响。渥美虽然确定躺在『疾风』的雷达罩上头的人就是仙石曹长,而且也确定『NEST』是空的,但是他却无法获得证实,不禁心浮气躁起来。逐渐接近沿岸地区的『疾风』的影像虽然变得相当鲜明,然而距离最接近的东京快艇码头也还有四公里左右。这样的距离还没有办法判别人相或细小的物体,要是有人说这纯粹只是推测,他也没有反驳的余地,然而以前后的状况来判断,渥美认为事实应该八九不离十。
就算疯了也罢,也许只是一心期盼能够了解『疾风』的所有状况的脑袋真的开始疯狂而使得他盲信自己的想法而已。渥美的冷静头脑足以让他如此自戒,他也还保有足够的理性去判断,要是提不出具体的证据,就无法阻止空袭行动。只要监视卫星的线路能够连线的话,所有的状况都可以一目了然了,然而操作人员还来不及给他一个再五分钟的答案,“够了!”梶本总理就先开口了。
“〈挖墓者〉,开始攻击。”
带着幕僚们从会议室闯进指挥室的梶本已经连看都不看渥美一眼了。透过荧幕确认即将到达阻止界线的Subject India的指标信号,以不容人有异议的语气下令的自卫队最高指挥官的声音使得本来有点混乱的指挥室的气氛为之紧绷。木岛统幕议长下达指令给女操作人员,渥美发现她作势要传令给〈挖墓者〉,遂大声叫道“请等一下!”人走下指挥台。
他从惊愕地回过头来的女操作人员头上抢过耳机,连航空无线的通话必须使用英文的规定也忘了,对着麦克风大叫“葬仪社呼叫挖墓者,待命。听到了没?”
木岛怒吼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伸手想抢过耳机,渥美倏地一闪身,看着强忍着愤怒情绪的梶本。
“总理!你应该也看到了。英和确实在雷达罩上释放了『NEST』。但是毒气并没有出现。‘GUSOH’不在『疾风』上!我们应该让〔挖墓者〕靠近进行侦察而不是攻击。”
“报告上说目前还不能确定英和的长相。”或许是这几个小时下来磨练出了耐性吧?梶本恢复了政治家本来就有的面无表情,带着冷冷的目光看着渥美。“有什么证明能证明那就是英和,筒状的物体就是『NEST』?我们甚至也推测英和察觉到我们的意图而故意上演一出戏。”
“既然如此,那至少请在监视卫星的影像传送进来之前暂缓攻击!雷达天线罩上头还有受伤的仙石曹长啊!”
“你好歹有个节制吧!八分钟的缓冲时间早就过了。如果不现在攻击,我们将会失去最后的机会。如果你继续妨害工作,可不只是被拉下台就可以了事的。”
渥美倏地倒吸了一口气,这可能是在太过漫长的公务员生活当中培育出来的条件反射。瞬间木岛伸出手,从渥美手中抢过耳机。他连还给操作人员的时间都嫌浪费,直接对着麦克风说道。
“挖墓者,这是葬仪社。我是木岛统幕议长。立刻进行攻击。重复一遍,立刻进行……”
听到同样也忘了要用英文沟通的木岛这样大叫,瞬间渥美的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弹开来,他一把从大岛手中抢过耳机,抱在胸前。“不行!停止攻击!挖墓者变更任务,进行侦察。”他用最大的音量大叫,冷不防地,木岛从背后压了过来。两个大男人就这样抢着一个耳机,将渥美双臂倒剪的木岛怒吼道“你干什么!赶快拿走!”,愕然地看着他们的首席幕僚赶紧伸手拿耳机。
刹那间,渥美了解到,在脑海中弹开的东西正是自己的理性。渥美锁定了往前踏出一步的首席幕僚,往他的胸口就是一踢。
当往后倒的首席幕僚的身体撞击在仪表板上的同时,渥美用力地踏住从背后倒剪住他双臂的统幕议长的脚。瞬间,木岛的手失去力道,渥美趁机挣脱,他知道,这样的举动会使他和不诚实的公务员生活从此绝缘,但是这样的冷静只持续一秒钟。“你疯了吗?”
“当着总理的面竟敢如此放肆!”指责的声音交相飞窜,其他的幕僚们也一起涌向丧失理智的内事本部长。喧闹和怒吼声漫天卷起,一发不可收拾的混乱撼动着阴暗的指挥室。
*
(开始攻击!开始攻击!听着,这是总理直接下达的命令。)
(等一下,挖墓者,宗像一尉!没有理由攻击『疾风』了。不要再增加损伤……)
宗像不想继续听作战指挥所发生的令人难以置信的丑态。他关掉了无线电的开关,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将操纵杆往右倒。
在羽田上空持续等待着陆而不停盘旋的F-15老鹰的机体划破空气,一个急速回转,机首朝向北方。先撤回东京上空之后,再度转进,从右舷侧面攻击『疾风』。这是开始就决定好的计划。宗像为已经被浪费很多时间一事感到焦躁,数十秒钟之后,他俯视着东京的大楼群。
彩虹桥、胜哄桥往后方流逝,镶着竖框玻璃的大楼告诉他,那一带正是银座。宗像在皇居的绿树消失机首底下之前,再度将操纵杆一倒做了回转,将在新桥上空划出弧线的老鹰驶向海上,拉下握在左手上的节流阀。点燃后燃室的老鹰弹也似地开始往东京湾突进。
这样的距离几乎用不到马赫的速度。察觉急速加速的耐G飞行服涨起了气囊,使得眼球宛如往后凹陷的猛烈G力倾轧着全身。咻!机体产生撞击物体似的冲击,看到白色的气流窜过天篷,宗像不需透过速度计确认,就知道飞机已经突破音速了。
这是以音速飞行时产生的缓冲锥。声音应该也会像远处的雷声似地传到地面上。同时间,宗像将机体急速下降,启动战机所搭载的四根新型飞弹的搜索罩。
前方视野内显示装置(HUD)上出现了被锁定的目标——『疾风』的指标点。和『疾风』的相对距离眼看着快速地缩短,宗像将大拇指搁在操纵杆的发射钮上,内心叫着,这么一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如果早这样做就好了。如果昨天晚上政府和自卫队站在同一阵线的话,就可以避免安藤三佐殉职的事态发生了。我没有义务再跟这些无能的人们周旋。本来只要每次一升空之后,战斗飞行员都只能仰赖自己的直觉和能力。没有斗志的人没有荣光。我要让所有的事情做个了结——宗像用肉眼确认了在舰桥构造部上装载有雷达天线罩的特异护卫盘的影子,将目光转回被锁定在HUD上的『疾风』的指标点,将搁在发射钮上的手指头上加注了力道。受训时被训练的程序很自动地作动着他的眼睛和手指头,他在口中喃喃说着已经重复说过几百次的话。
目标锁定。FOX1、发射、发射、发射……!
【‘不要以为靠你一个人的力量可以做到!’】
瞬间,一个熟悉的声音掠过脑海,宗像即将按下发射钮的手指头顿时僵住了。那是安藤三佐的声音,要说是幻听,却又太过清晰了。那是在204飞行队中拿到顶尖成绩的当天晚上,将轻松地仰躺在队员宿舍的沙发上的他一脚踹起,提醒他不可骄傲时的前辈的声音。宗像的身体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颤抖着,不由自主地打开无线电的开关。
这是突然理解到自己置身于无法形容的危险立场的身体擅自做出来的事情。一阵杂音过后,熟悉的女性管制官的声音在宗像的安全帽中响起。
(Mission abort,repeat,mission abort!undertaker,this is Moritian。Do you copy?〔中止作战!中止作战!挖墓者,这里是葬仪社。听到了吗?〕)
几近惨叫的女管制官的声音使得宗像来不及回答就拉住操纵杆。转而急速上升的老鹰的机体掠过了伸手就可以摸到『疾风』的船桅的高度,往西南方的天空飞去。音速掀起的冲击波撞击在海面上,理当会撼动暗灰色的船体,然而宗像根本没有时间去理会。宗像现在才发现『疾风』完全没有雷达扫描,他将安全帽的护目镜往上推,擦掉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Roger,mission abort。〔中止作战,了解〕”
他降低速度,将机身一回旋,『疾风』便进入他的视野当中。隔着天蓬看着下方的眼中映出正将救生艇从左右两舷放下来的『疾风』,宗像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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