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讶中带着点诙谐的色彩,但是身穿高级西装或军服,注视着大型荧幕的出席者似乎觉得这种行径很失礼。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释放了……”
看到众人带着责备色彩的眼神,男人赶紧正襟危坐,企图为自己打圆场。在各隶属于不同组织的代表人士聚集在一起的场合里,轻松的态度并不受欢迎。事实上,凝视着画面的男男女女的眼神都是非常认真的。荧幕上头映出了隶属日本海上自卫队——这种说法已经不正确了——飞弹护卫舰『疾风』的舰桥构造部的鸟瞰影像,也照出了呆立在雷达天线罩上的许英和的身影。他深信收放着‘GUSOH’的『NEST』结束了任务,滚落在他脚边的甲板上。
许英和深信自己手上的东西是导致世界步向破灭的第一步而拉出了『NEST』的抽出杆,结果却只落得浇了一头的蒸馏水。固定于日本上空的KH型侦察卫星明确地捕捉到宛如周末夜的喜剧演员一样浑身湿透的英和愕然呆立的模样。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男人以为应该会有人强忍住笑的,没想到在场的人只是尽义务似地,顶着漠然的表情凝视着荧幕。男人不禁对这些明明设计了这整个场面,现在却又戴着伪善者面具的同业们的厚颜无耻感到佩服,他听到有人说“DIS的监视卫星是死了吗?”
“如果他们透过卫星知道里面没有装‘GUSOH’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不用担心。在L3把镜头转向『疾风』之前,T+就会把所有的东西都烧毁殆尽了。”
“确定吗?”
“这是市谷的内应在第一时间传送过来的情报。可以信得过。”
“话又说回来,空袭好像迟迟还没有启动?”脸上画着让人厌烦的职业妇女妆的女人冷冷地插嘴道。“『疾风』不是快抵达阻止界线了吗?”
“听说DIS的内事本部长反对空袭,正和总理对峙当中。唔,我想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
“哦?没想到那个国家里面也会有企图跟高层领导抗议的人啊?看来我对他们得重新评价了。”
现场年纪最长的男人带着俯视垫起脚尖的小孩子似的不屑语气说道。身为情报军官,长期驻守在沙马营区的他似乎对日本人有一种特别的感慨。
“总会有例外吧?”
“或许吧?以前他们是万万不会有想拿日美安保做为外交防卫的想法的。也许时代一直在改变吧?”
“是梶本总理的观念跑在前头。一般国民的认知依然很低。你知道吗?他们还会因为要不要在高中的毕业典礼上唱国歌一事而起争论。对自己的国家没有完全认知的人们还装模作样搞外交,真是笑死人了。”
“无论如何,我们国家因为‘边野古毁灭’事件而在极东地区面临的负面因素将因此而全部被排除了。”
扮演整合角色的男人开口说道,众人遂停止了无谓的讨论。在接近权力顶端的人面前保持唯唯诺诺的态度并不是日本人才有的特性。
“梶本的政权会崩溃,日本版TMD也会被撤回。包括北韩政策在内,今后我们在极东地区的军事发展应该会顺利维持下去了吧?当DIS发动‘扁鱼’作战,企图镇压『疾风』时还真是让人捏了一把冷汗呢。我们可以说,事情大致上是按照预定计划完美落幕了。我代替总统再度谢谢各位一路下来的辛劳。”
“这个作战计划只是让日本人相信许英和拿到了‘GUSOH’,其他的就任他们自行去发挥了。”代表Langley(汽车公司)的男人宛如炫耀自己一个人的功劳似地回答道。“就算他们把装了水的『NEST』带回国,北韩也没有设备和技术可以确定其真伪。我们当初的计划是让孱弱的国防委员会误以为拿到了终极的破坏武器,然后趁其发动攻击时一口气将之歼灭。因为宫津隆史这个预期之外的因素的介入,才能转化为破坏日本版TMD的作战。”
就算日本政府接受『疾风』的要求,以他们的力量是没办法公开潜入北韩的CIA工作人员名册的。只要美方拒绝协助,日本就得仰赖T+。以英和及‘GUSOH’之毒攻日本版TMD之毒。而残留的毒则会被“解毒剂”以六千度的火焰给消灭一空。这堪称是一次以最小的劳力获得最大效果的完美作战,不过来自Langley的男人并没有笨到要说明得这么清楚。
“日本妄想构筑起自己的飞弹防卫网,威胁我们的军事发展,最后竟然还发表拥护冻结金融大改革的论调。被这种作法实在太卑鄙,被歼灭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就证明了那个国家并没有从泡沫化经济当中学到任何事情。比希望回归共产主义的俄罗斯人更糟糕。”
Langley男人不再说话之后,倒是情报军官和化着职业妇女妆的女人相继开口说道。这两个人都是深信此时的发言跟将来的前途息息相关的人。代替总统向大家道谢的男人——总统辅佐官含糊地说“话是这么说……”
“牺牲也未免太大了。问题不在于情报有没有外泄。总统也不希望再发动这样的作战。”
听到这一席披着沉痛外皮的话,男人了然于心。总统辅佐官是如假包换的假人道主义者,大家只是配合他的说词,保持沉默罢了。这是身为专责电波监听和解析的机关的代表,最后才加入这场作战的男人在看到辅佐官苦涩的脸之后才知道的事实。
“他们是战争的牺牲者。这是不得已的。”
“我不认为那个国家会赋予他们的死亡正面的评价。”
“只要在百年后成立世界联邦之时公开一切,再颁勋章给他们就好了。因为从某方面来说,他们是为我国战死的。”
情报军官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根本是多余的。辅佐官做出搓揉眼头的动作,也不知道是要去跟总统报告?或者是去上洗手间?他作势要离开房间。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男人下定决心对着他的背部说道。
“辅佐官先生。从边野古那边回收的真正的‘GUS0H’将后会怎么处置?”
虽然众人都对他投以冰冷的视线,但是他个人很想确认这件事。他这样做形同私用接触机密的资格,但是辅佐官却若无其事地回答“今后会密封十年。”
“那才是前任总统留下来的真正的恶质遗产。包括对抗策略的研究在内,把一切都埋葬于黑暗当中。T+是开发出来的副产物,所以也不能说白白浪费了金钱。是吧?”
“是还有开发的余地,但是T+当成武器来使用的威力实在太大了。是有投资的价值。”
情报军官回答道,辅佐官说“就是这么回事。”把视线移回男人身上。
“这个世界不是什么事都能算计得来的。你知道吗?全世界第一种毒气是在开发农药的过程中诞生的。”
辅佐官拍拍男人的肩膀,离开了房间。男人有一种无处可发的不快感,但是还是把目光移回荧幕上。
荧幕上仍然映着不知道头顶上有很多人注视着自己,全身湿透,呆立在原地的英和的身影。男人再也笑不出来了,置身于这他始终没办法习惯的沉默气氛当中,决定耐心等待最后之毒将一切都抹灭的时刻到来。
*
英和笑了。他那悲哀的笑声乘着风四处飘散,被大楼和工厂给弹了回来,让人不禁要怀疑他的笑声响彻了整个东京湾。仙石不发一语爬上梯子,站在天线罩上方。
两手无力地下垂,不停地仰天长笑的背影再再凸显了失去所有的一切,浑身是血,然而抽出来的最后一枝签上竟然只写着一个“大凶”的男人的悲哀。仙石不知道‘GUSOH’为何是空的,不过,这代表英和也是被骗的人吧?凝视着已经只能不由自主地狂笑的背影,仙石感觉到原本弥漫在『疾风』的狂气——那种缠绕着肌肤,刺痛人神经的带有粘性的空气正逐渐消退,慢慢地沉静下来了。与其说是消退,不如说是对太过愚蠢的结果感到扫兴的狂气自觉羞愧而主动消退了。
而当空气如潮水般消退,流通交替之后,只剩下一股名为悲哀的沉重苦闷感情,几乎要瘫在现场的无力感袭上了仙石的心头。被不存在的毒气所操控,流了大量的鲜血。这样的牺牲、被迫付出的代价到底算什么?这是谁渴求的,一无是处的牺牲啊?对几个国家的利益盘算交缠在一起的复杂怪奇世界,对连人道支援也都以国家利益为考量来加加减减的世界而言,这到底有什么意义啊——最坏的状况没有发生的安心感和无处可发的怒气在心中交杂在一起,仙石吐了一口大气,企图平息这种情绪波动。不论被迫面对多么残酷的现实都只能用一个叹息来承受的无力感浸染全身,仙石强忍住想跪下来的冲动,“怎么了?你不笑吗?”英和的声音被吹拂而过的风流逝。
“你说的没错。一切都是徒然的。舰长和如月都因为一件徒然的事情而死。”
残余的笑声被“静姬也一样……”的低沉声音给淹没。所有的感情已达饱和状态,顶着茫然的表情看着仙石的英和咚地瘫坐下来,两颗空虚的眼珠看着水平线上的陆地。
这个男人也失去了鞭策自己的憎恨和愤怒之情,陷入完全虚无的状态,仙石俯视着他,慢慢地走上前去。
“……不是徒然。因为大家尽全力做最好的处理,所以我们不用做会颠覆整个世界的广播。而且还有几个人活下来了。我是其中之一,你也是……”
仙石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说出这种话。英和盘着腿,茫然地俯视着流动的海面,他的侧脸上带着苦笑,薄薄的嘴唇说“你是说你原谅我吗?”来不及多想,仙石就不屑地说“怎么可能原谅……!”
浓浓地带着杀气的低沉声音使得英和脸上的苦笑消失了。仙石死命地控制住想握紧拳头打死英和的激动心情,反倒是吐了一口宛如从沸腾的腹底冒上来的蒸气似的气息。
“……可是,如果我因为恨你而在这个时候杀了你的话,就变得跟你一样了。那我就太对不起行了。我要把你绑起来,交给警察或DIS。”
喷射机的轰隆声再度夹杂在风声当中,掠过掀起波涛的心头表面,渐行渐远。英和背对着在斜阳下闪烁的海面,在完全听不到远去的轰隆声之后低声说道“你真是了不起啊。”
“随你爱怎么做。我已经没事可做了。”
英和以仙石勉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地说道,就着盘腿的姿势移开身体,把视线挪开。仙石俯视着接受败北事实的英和,再度吐了一口深深的气,然后把右手搁在英和的肩膀上。
他必须尽快下到舰艇内,通知政府整个详情。仙石知道现在不是和这种人在这里纠缠的时候,但是他实在没办法将多出来的力气注入拉起英和的手臂当中。仙石企图让瘫坐在地上的身体站起来,他发现突然自行站起来看着他的英和的眼中带着嘲笑的色彩。
瞬间,腹部完过一阵冲击,心脏倏地狂跳起来。紧接着全身整个热了起来,仙石感觉到力道从灼热的腹部流失,他下意识地抓住英和的肩膀。
“你好歹也学着点。”
在两人的脸颊几乎要贴在一起的距离内响起的低语声在仙石的耳膜中回荡。他靠着用右手抓住的英和的肩膀撑住眼看着就要倒下来的身体,用左手摩挲着腹部,手心的触感让他了解到英和抵在他肚脐附近的拳头中握着刀柄。
刀尖深深地刺进仙石的腹部,鲜血无声地从肚脐偏左的部位滴落。当英和扭曲的脸颊肌肉触到仙石的肩膀时,他把左手臂伸向仙石的脖子,给予最后一击似地将仙石拉过来。刺进腹部的刀子埋得更深,急速窜升上来的剧痛使得仙石全身不停地抖着,喉头深处发出轻轻的呻吟声。
“我不会一个人死的,我要把你一起带走。”
冰冷的气息笼罩在耳畔,就像某种咒语一样,使得仙石忘了要抵抗。颤抖的膝盖再也无法支撑住身体,形同靠在英和身上的仙石隔着他的肩膀俯视着上部指挥所的甲板。
位于五公尺下方的甲板和前方的第一炮台,还有溅起白色水沫的舰首。隔着西斜的阳光紧贴的海面,前方是滨海副都心像玩具般的大楼形体,以及像高度参差不齐的墓碑林立的东京的大楼群,仙石觉得自己同时看到了两个故乡。自己出生长大的故乡,还有度过大半人生的另一个故乡。我看着故乡,同时走入死亡。死在一个不懂故乡的温情,只会嘲笑人的生命的卑劣小人的手上。每一次心跳就造成新的血水的喷溅,仙石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濡湿了长裤,同时确认了在腹底冒着火苗的热块重新燃烧起来。我还做得到。一个不是他本人的声音这样说,仙石呼应这个声音,缓缓地松开抓住英和肩膀的拳头。
同时他缓缓地抬起颤抖的左手。染着血的左手找到英和的肩膀,右手摸到他的喉头。两边的指尖重叠在一起,回过神来时,仙石已然绞住英和的喉咙。
自己的意志已经没有介入的余地。只要一出力,腹部的出血情况就变得更严重,然而仙石的两只手臂却绞住英和的脖子,气管被勒住的英和的脸立刻变成红黑色。英和那瞪得老大的眼睛掠过第一次显现出来的恐惧色彩,他用力地将插进仙石腹部的刀子上下左右搅动着,然而不管刀尖怎么挑挖仙石的肠子,仙石的两手始终紧勒着英和的喉头。仙石听到被英和抓住的手腕的骨头发出干轧的响声,却持续以自己无法控制的力道绞住那粗壮的喉头。
然后他将所有的体重都压在两手上,用力地推着英和那后仰的身体。隔着因为痛苦而扭曲着脸的英和的头,仙石看到设置着天线和罗盘的上部指挥所的甲板,意识的一角让他了解到自己企图从这里将英和推下去。英和企图往后退,发现脚底下已经没有地板,顷刻之间,手松开了刀柄,用两手握住仙石的手腕。即将要粉碎的手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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