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那幅景象看起来只像是以广大的海洋为背景中的一道火焰闪光。然而对住在横躺于附近的岛国上的人们而言,『海风』的沉没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那是战后日本首次目击自己国家的舰艇被严重破坏、击沉的景象。
*
鼻子受到电线烧焦的独特臭味刺激,阿久津睁开眼睛。
远处警报声响起。接着是水灌进来的声音、火焰爆炸的声音。拨开弥漫在整个视野当中的烟雾,阿久津想办法支起上半身,看到眼前的景象,只觉脑袋中一片空白。
影像消失,CRT画面满是裂痕的成排荧幕。被压碎的仪表板。黝黑、龟裂的墙壁和倒在墙壁前面的船员们。其中一人跟着椅子一起倒下来,睁得老大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另一个满头鲜血地趴在仪表板上。戴着铁帽的头浸在血泊当中趴着的背影是副舰长吧?这些景象浮显在闪烁的红色灯光当中,阿久津忘了要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鱼叉飞弹直击过来的瞬间所发生的强烈震动的记忆在一片空白的脑袋当中复苏。他记得自己虽然倒在地上,却仍然不忘督促人员提出损伤报告。就在副舰长复诵报告的那一瞬间,一道撕裂了CIC墙壁的热浪袭了过来……然后怎么了?
阿久津连事发之后过了多久的时间都不知道,他环视着天花板碎裂、配线和弯曲的铁管类零件垂放下来的CIC,突然有人用力地拉住他的肩膀,他差一点一个踉跄。回头一看,他看到额头上流着血,脸颊被熏成漆黑的『海风』的资深伍长的脸。
“舰长,您还在发什么呆!请尽快避难!”
资深伍长粗大的声音跃进阿久津那快要失去功用的耳朵。避难。他在脑海中反刍着这个字眼,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反过来一把抓住资深伍长。
“几个人?死了几个人?”阿久津怒吼道,资深伍长紧咬住嘴唇。
“……不知道。就我所知,至少十三个人。”
膝盖的力量顿时流失,阿久津差一点瘫坐在地上。十三个人?如果把死在这里的副舰长和电测长们也算进去的话,死的人将会更多。死了那么多的船员……当他的脑袋就快要再度变成一片空白的时候,“请振作二点!”年纪大他六岁的资深伍长用力地摇着阿久津的肩膀,阿久津好不容易才保住了自己的正常意识。
“舰艇已经保不住了。活着的人都集合到上甲板了。我们的动作也要快一点。”
几个船员在洞开的铁门另一头啪嗒啪嗒地跑着。还有一半的意识没有回来,被资深伍长就要拖着走的阿久津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停下了脚步。
“司令呢?”阿久津大叫,资深伍长把视线移开,摇了摇头。
副舰长和司令都死了,只有身为舰长的自己存活下来。简直开玩笑。阿久津甩开资深伍长的手臂。“舰长……!”粗大的声音惊叫道,“你先去逃命!”阿久津回了他一句,环视被烧得焦黑的CIC。
至少要认确过遗体才行。阿久津的身体被这股冲动作动着,一个一个去确认躺在地上的遗体。本来作势要逃命,后来好像也无可奈何似地打消念头的资深伍长也加入了这个作业,看到几近立刻死亡的部属们的脸孔的阿久津终于在倒毁的海图台的对面看到了司令的铁帽。电子海图台被爆风扫过,连底座一起被炸倒,衣笠靠在上头,瘫坐在上面。“司令!”阿久津呼唤着他,绕到他正面去,看到衣笠那被血水和煤烟熏黑的脸有微微地反应,顿时觉得全身的力量都流失了。
也许是倒下来的海图台刚好成了挡箭牌吧?衣笠没有受到致命的伤。衣笠微微睁开眼睛,认出阿久津的脸孔时轻轻地露出笑容“……舰长。你没事吧?太好了。”内心的情感突然以难以压抑的态势涌上来,阿久津不由得垂下了眼睛,这时他发现衣笠的左手被压在海图台底下,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电子海图台的重量超过二百公斤。根本不用去想像衣笠被压在底下的手会是什么样子,“我们赶快逃命吧。很遗憾,舰艇已经保不住了”阿久津说道,以眼神示意资深伍长来帮忙,然后作势要抬起海图台,将手扶在台子的两端。
“……别管我了。你们赶快走。”
衣笠因为痛苦而流了一身的汗,勉强挤出沙哑的声音。“请不要这样!我怎么能这么做?”阿久津回答道,和资深伍长一鼓作气正要将海图台抬起来的时候,衣笠的右手一把抓住阿久津的手臂。
“我麾下的舰长出现反叛者,国家交付给我的舰艇被炸沉了……你说我还有什么脸活下去?让我跟舰艇一起共存亡,至少司令的面子……”
说到这里,衣笠的脸就低下去,沉默不语了。阿久津把自己的手叠在衣笠抓住他的手臂的手上说“我也一样。”
“如果司令要留下来,那么我也……”
阿久津一边蹲下来边想着,这样是比较好。身为海上自卫官就该采取应该要采取的行动就算这个信念没有改变,看到自己让这么多的船员罹难,此时撤退不该是一个指挥官该做的事情。在怀着永远不会消失的自责心情的情况下,阿久津认为死亡是无比甜美的事情。“不要胡说八道!”衣笠大吼一声,用力地把阿久津的救生衣领拉过来,企图打醒他懦弱的想法,狠狠地瞪着阿久津。
“你还有工作要做,你还要阻止宫津,不是吗?”
看着阿久津的眼睛说道,衣笠便痛苦地扭曲了脸孔,松开抓住阿久津衣领的手。阿久津宛如被打了一记耳光一样,整个人瘫坐在倾斜的地板上,他听到痛苦地喘着气的队司令费了很大的劲用最沉稳的声音继续说道:“……我说舰长。”
“宫津隔了一段空当分别射出两枚鱼叉飞弹。你不认为他就好像是给我们逃生的机会吗?”
这是阿久津先前没有注意到的事情。可以设定同时锁定十二个目标的迷你神盾舰『疾风』确实是有能力采取这种攻击方法。“您是说,他心中还有所迷惘?”阿久津问道,衣笠回答“……我猜八九不离十。他就是这种人。”
“我要舰长去帮我确定这件事。而且……不管怎么做,你都要阻止那家伙。这是我身为司令的……不,是我个人的最后请求。”
意气昂扬地说完之后,衣笠恢复了指挥官的表情,呼叫站在阿久津背后的人“资深伍长!”
阿久津可以感觉到资深伍长不自觉地立正站好的气息,这时衣立继续说道“把舰长带走。这是命令”,他的声音深深地渗进阿久津的身体里。
毕恭毕敬地行礼的资深伍长把手搁在瘫坐在地上的阿久津的肩膀上,强忍着泪眼说“……走吧,舰长。”阿久津被拖也似地拉起来,再也无法止住不停掉落的泪水,俯视着衣笠的脸。
“别哭。你要处理好善后……我能搭上这艘舰艇真是我的福气。”
说完,衣笠便不打算再开口说话似地低下了头。阿久津在资深伍长的搀扶下,离开了CIC。
他没办法来个死别的敬礼——当他已经饱和了的脑中模糊地浮起这个念头时,和不知什么时候集合过来的几个船员们已经来到通往露天甲板的阶梯。在资深伍长的扶持下,阿久津站在严重往左侧倾斜的甲板上,茫茫然地凝视着仍然冒着火焰和烟雾的舰桥构造部和漂浮在海面的充气式救生筏群。
进水速度比想像中的还快,开始冲刷着左舷侧的露天甲板的海水每次一拍打上来,水位就不断增高。在船员的怒吼声和舰内的爆炸声交互回响的喧闹当中,头顶上传来直升机旋转翼的声音,不久之后,探照灯的光束就投射在海面上。是海自的救难直升机S-61A。当S-61A露出笨拙的橘色机腹飞越过上空之后,形体与之呈对照性,拥有纤细机型的对潜巡哨直升机SH-60J也飞来了几架,让人真实地感觉到救难活动是真正在进行当中了。
如果早来一点就好了。如果能够执行水平线外测标的的任务,把攻击过来的鱼叉飞弹的位置传达给『海风』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阿久津紧咬着嘴唇,抬头看着在逐渐下沉的『海风』上空飞舞的直升机群,他离开了资深伍长,一个人开始走着。
有几艘救生筏也因为鱼叉飞弹的攻击而遭到破坏,不够搭载所有的船员。阿久津和资深伍长们分工加速进行让存活下来的船员们离舰的作业,确定救援舰艇逐渐接近之后,才答应搭上直升机早一步前往第一护卫队群。
他有义务去向今后可能必须跟『疾风』交战的一群司令报告战况。阿久津站在因为倾斜而被抬高的右舷侧,抓住从悬停在半空中的救难直升机UG-SJ的货舱门垂吊下来的卷扬机,把它缠在自己胸口上。他一打出OK的手势,直升机便开始上升,双脚离开甲板的那一瞬间,阿久津想起衣笠说“阻止宫津那家伙”的声音,把载着许多船员逐渐沉入海中的『海风』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眼底。
现在他已经没有后悔,也没有悲伤了。只有衣笠的话在已经变得没有反应的心底散发出强烈的热气。在卷扬机吊起来的那段期间,只靠着一根绳索在空中飘荡的阿久津宛如想要散发心中焦躁的灼热似地,使尽全身的力气大叫。
“宫津,快来!我一定要把你打入海底!”
他的呐喊声被旋转着四片螺旋叶的直升机的声音给掩盖了过去,被吸进夜晚的海中。载着阿久津的UG-SJ前往在浦贺水道海岸布阵的第一护卫队群旗舰『比叡』,而在反方向,逼近到大岛海岸三十公里处的『疾风』则逐渐缩短其和日本本土的距离。
*
可能是GPS发出的讯息中途断绝了,显示『海风』的指点标从LINK17的CG海图上消失之后,映在相控阵雷达的荧幕上的反射波也消失了,很明显地可以确定『海风』完全沉没了。
我们发射的飞弹击沉了海上自卫队的护卫舰。这个真实的感觉缓缓地笼罩堆积起来,压在分别各就定位的船员们的肩膀上。就是那种感觉。站在笼罩着一片静寂的『疾风』的CIC,凝视着目标消失的雷达荧幕的宫津若无其事地把视线转向站在旁边的竹中。
“舰长,该发表宣言了。”
竹中以只有宫津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雷达上除了有群聚到『海风』的沉没海域的无数救难直升机之外,也映出了开始前进的第一护卫队群的指点标。那是由以直升机护卫舰『比叡』为旗舰,包括神盾舰在内的两艘飞弹护卫舰、五艘泛用护卫舰所形成的八艘舰艇和由八艘对潜巡哨直升机所组成的八八舰队。声呐没有探测到,不过也许也有潜水舰在水底下。总之,以一艘『疾风』舰而言,那绝对是负担过重的对手。
已经流下第一滴血的现在,就如阿久津所预言的,自卫队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攻击『疾风』吧?可是,听到“宣言”之后,他们就不得不撤退了。站在『疾风』的立场来看,目前,不用说大岛,连伊豆半岛沿岸也进入射程距离了,执行“宣言”的条件确实已经整备完成,必须尽快实施以阻止对方发动反击,然而竹中的话在宫津听来好像是说不用再考虑己方的防御了。
不应该再继续战斗,平白杀死更多的人。眼中因为自责而充血的竹中绝对是这个意思。宫津正想回答,但是“还不够”的声音却从CIC的阴暗角落传来。
是许英和。“最好再前进一点,把人口密集的地带锁定为标的之后再说。手中的棋子越多,越有利于进行交涉”,他脸上的表情跟竹中呈对照性,一点阴霾的色彩都没有。宫津不禁为英和明明人站在几公尺外的地方,却连耳语的声音都没放过的听觉感到愕然,英和来到他身边,抬头看着雷达荧幕。
“再说,当我们发表宣言期间,飞弹也有可能……会飞过来。在我们喘口气之前,不是还有一个必须加以重击的对手吗?”
宫津不理会英和投过来征求同意的视线,仍然注视着雷达。英和说的没错,他们应该快要出现了。就在宫津在心中自言自语的当儿,雷达发出探测到目标的警示声。
“对空目标接近!〇三八度六十公里,目标二机。”
“IFF回应,JA912、942。百里204SQ。”
担任操作人员的初任干部们持续进行报告。百里204SQ——是从百里基地,第七航空团第204飞行队派来的拦截机。另一个必须加以重击的障碍正接近当中。“老鹰啊……”竹中呻吟道,立刻将无电池电话的耳机戴起来,宫津拿起舰内广播用的麦克风。
“对空战斗,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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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rero,this is Slugger01,Now maintain angel28。〔斗牛士,这是强打者01。目前高度二万八千英尺〕”
从百里基地起飞之后五分多钟,安藤亮二三等空佐(空军少校?)根据基地航空管制官的指示,打开和强打者——府中航空队作战指挥所的呼号——的通讯线路,对着内藏于MO-15型氧气罩中的麦克风说。
陆地已经往后流逝,挡风玻璃的外头是没有一片云层的星空和从八千五百公尺的高度俯视的黑暗海面。对接到紧急出动命令,连状况都没有时间详细听清楚就驾着F-15J老鹰起飞的安藤而言,这时候他才知道了任务的详细内容。
(Slugger2,Tores,You are under my control。〔强打者01,这是斗牛士。开始诱导〕)府中SOC的妇人管制台回答道。(0bject dead ahead43,How about contact?〔搜索对象正面距离四十三海里。那边的雷达可以探测到吗?〕)
搜索对象啊?在一年当中曾经有过二百多次紧急任务的以前,他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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