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原本停下来的手又开始动了。自己最引以为耻的部分在完全没有预期的情况下曝光所产生的焦躁感完全表现在笔触上,他用粗重的线条画下了配电盘,此时菊政的声音又响起。“那跟我一样,他还好吗?”
行现在也不想再弥补什么善后了,简短地回答道“死了”。是的,所以我才会在这里。那一瞬间,知道父亲杀了祖父时,所涌上来的未知物质——某种现在在体内深处喘息,极度冷酷而丝毫毫无犹豫的东西将自己带到这里来了。这些思绪在无意识中横梗在心头。
“……那么,你一定很寂寞吧?”菊政的这句话将这种感觉整个吹散了。行回答他“还好,普通”,把神经都集中在图画上。
“如果不嫌弃的话,正月或节日的时候请到我们家来作客。婆婆一定也会很高兴的。”
沉默一阵子之后,菊政再度开口这样说,然后看着行。行不由自主地回看着他,然后把目光又移回几乎已经完成一半的机械室的素描上。
他没有被请到别人家接受招待的经验。
“我们家在乡下,不是什么好地方。平常只有我们婆孙两个人冷冷清清地庆祝节目”菊政继续说道,窥探着面对着笔记本的行。“你不用客气,请你务必一定要来,好吗?”
一股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痛楚窜过心头,为了逃开这种感觉,行开口说:“……我知道了。”
菊政那灿烂的笑容使得内心那股痛楚更形加剧。
*
去补给科办公室拿文件的回程。仙石往旁边的第三居住区一探,结果眼前掠过一个拳头,让他不由自主地差一点就整个倒翻过来。
船员们各自打发熄灯之前的自由时间,在众多人当中,田所穿着T恤配上长裤耍着拳击动作,看到仙石差点跌跤,他竟然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啊,资深伍长,很危险耶,怎么突然就把脸探进来”。
“危险的是你,笨蛋!”仙石大吼一声,看到其他人强忍着笑意,赶紧咳了一声,化解尴尬。
出航第三天的夜晚。一边进行过好几次个舰训练一边持续南下的『疾风』现在越过距离本土大约一千公里的大东诸岛海岸,即将到达折返点北回归线。以单独的航海训练而言,这是一趟特例的远航,但是想了解迷你神盾的雷达机能极限,这似乎是必要的距离。
随着纬度越来越低,外头的气温就越来越高,仙石担心可能会有人感到筋疲力尽,不过看样子应该是没有问题。
“在这种地方挥拳不是会造成大家的困扰吗?想想自己的体型嘛!”仙石说道,作势要离开居住区。
“可是,健身房没了呀。又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田所一边用毛巾擦着汗水,一边嘟起了嘴。为了同时解决船员们运动不足和抒发压力的问题,『疾风』在空仓库上吊起了沙袋,当成简易健身房来使用,但是现在不要说是一般的船员了,连资深海曹都被禁止进入。因为那个地方被当成沟口少校等海上训练指导队所带上船大量行李的置放处,也不知道是放了多先进的器材,门上甚至还贴上防卫秘密区域的贴纸,保密到家了。排除这个因素之外,这三天来,FTG那些人已经引起船员们许多的不满了。
“真是没有常识,竟然带那么多行李上人家的船。”田所炮火一开,所有在场的士兵们开始一起大吐苦水。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测定器,可是看起来不像能用的样子嘛!”
“这次来的那些FTG好奇怪哦。感觉好像一点都不习惯船上生活。负责射击的那个叫茅野什么的中尉从出航第一天开始就不停地吐。看他蹲在通道上,我就问发生什么事了,结果他就问我洗手间在哪里?难道他不知道要准备呕吐袋吗?”
“任何一艘舰艇的洗手间位置应该都差不多啊。”
“每个人看起来都好像战战兢兢的样子,FTG不是各科的高手吗?”
“而且态度一点也不友善,训练的时候也只会站在后面发呆。”
看样子怎么阻止都没有用了。每件事都有其缘由,但是仙石还是大叫一声“知道了知道了”来堵住大家的嘴。
“不要抱怨。如果觉得没有健身房可用,体力多到没地方发泄的话,我向上级报告,请求增加训练量好了。”
“不用了!”田所等人顶着认真的表情说道,仙石这才离开了居住区。
被众人抱怨的那个仓库位于第三甲板。刚好位在第一炮台的正下方,仙石回CPO室正好会经过,他在仓库门前停下脚步。
〈注意!未经许可禁止进入本仓库〉的贴纸是警卫士官杉浦炮雷长根据防卫厅所公布的秘密保全训令,用文字处理机所制作出来的。只要是自卫官,多少都得跟秘密这两个字周旋,就算是导弹等飞弹系统或雷达,基本的部分也都罩着一块黑布,完整的构造也不是现场的队员所能了解的。如果长期处于这种环境当中,自然就学会不要对别人告诉你以外的事情产生兴趣,但是,站在资深伍长的立场,舰艇上堆放着他所不知道的东西,这种不快感就另当别论了。
仙石交抱着双臂凝视着那张长宽按照规定制作,充满杉浦一丝不苟的性格风格的纸张,这时突然有一个声音响起“资深伍长,怎么了?怎么面有难色?”
竹中副舰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面带微笑站在通往第二甲板的阶梯上。他是『疾风』舰上地位仅次于舰长的顶尖人物,却总是不忘和船员们站在同样的观点看事情。看到身上散发出比任何人都容易亲近的气息的干部那没有任何矫饰的脸孔,仙石多少有点慌了,赶紧脱帽敬礼说“啊,没什么。”
“我只是有点好奇,这里面到底放了什么样最新的器材?”
“反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吧?上面的人动不动就爱大惊小怪的。”
一副刚洗过澡,在舰内四处闲晃似的竹中以飘飘然的语气说。听到竹中考虑到自己的心情,以若无其事的语气这样说,仙石不禁再度为竹中留在『疾风』一事感到庆幸。“可是,一下子来了那么多FTG,士官室一定很热闹吧?”
仙石重新振作起精神说道,窥了他一眼的竹中叹了口气说:
“怎么说呢……好像都是一些让人讨厌的家伙。”
竹中的语气听起来很含糊,以他个人而言这是很难得的。仙石不由自主地看着他的脸,竹中便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倒是船员们的表现如何?”企图消弭仙石些微的狐疑。
“上次的紧急操舵训练,时间不是提升了很多吗?”
“嗯,看来大家都已经很习惯了,而且每个人都很积极地开始学习新系统了。从横须贺派来的海士帮了很大的忙。”
“叫如月什么的那个吗?他担任士官室轮班人员时话很少。”
“大概是特别用心吧?他是个很害羞的人。”
不跟任何人建立任何关系,以淡然的态度混在众多船员当中的行目前非常能胜任身为操控迷你神盾系统的有经验者的责任。他丝毫不畏惧头脑顽固的资深人员,重新下指令,更热心地让学习效率不佳的海员们留下来进行辅导,仙石也听说了,他还会利用空当,拿着大学笔记本素描舰内的景象。
自从在由良发生那件事情之后,行确实是改变了。那本来让人无法接近的不可知的本质随着不够机灵的温和特质一步一步地主动接近过来了。对开始觉得自己成为护卫舰的一个齿轮,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俨然白费的仙石而言,这个改变绝对就像在告诉他,他的存在并不是没有意义的,他之前的那一段人生是值得肯定的。
“新生『疾风』终于也整合了啊?真应该称赞你一声,不愧是资深伍长。”
也许是从仙石的表情解读出了他内心的想法吧?竹中开玩笑说道。
“啊,还没有啦。”仙石搔着头说,发现竹中的笑容突然罩上一层阴郁的色彩,赶紧收起了笑意。
“对了……我有一件事情想问你。”
竹中凝视着被封闭着的仓库的门,用微微僵硬的声音说道。
“是。”仙石回答道,竹中始终没看他,精悍的侧脸上渗出一丝丝犹疑的色彩。
“这纯粹是一种假设性的说法,如果『疾风』……”
紧急播放的汽笛在通道上响起,打断了竹中的话。两人出于反射动作,抬头看着装设在天花板上的扩音器,这时轮班的通讯士兵平板的声音跃进耳朵。
(接收来自舰队司令部之紧急通讯中。船务长、机关长、舰桥。)
听到只播放最低限度必要内容的广播,竹中立刻恢复了副船长兼船务长的表情,丢下一句“对不起,下次再说”,立刻就跑上阶梯。横须贺的自卫舰队司令部越过队司令直接传来紧急通讯可是非同小可的事情。仙石预期可能不消多时就会接到特别配备的指令,也加快脚步回CPO室去。
竹中没说完的话从他脑海中消失。
*
“状况传达。本舰目前在北回归线上往南航行中,但是奉命搜索于冲鸟岛沿岸失去讯息的民航客机,现在正急速赶往现场当中。预定二三〇〇抵达现场。抵达现场之后,按照拯救存活者部署的程序进行海上搜索。若状况需要,也可能出动汽艇……”
握着舰内广播麦克风的杉浦炮雷长紧张的声音隔着窗帘传过来。接到舰队司令部的航空救难指令之后快过十五分钟了。火速赶往大洋洲航空二〇二班机最后发出紧急求救讯息的地点,确认横田航海长一手拿着分线规在海图上画出最短路线之后,宫津离开只用窗帘隔开来的海图台,凝神注视着舰桥前方黑漆漆的空间。
包括竹中副舰长在内,主要干部都集合起来,对各自负责的部署下指令,努力整理传送进来的情报。在紧绷的紧张气氛当中,宫津问当班的通讯士“罗梅欧怎么样了”?
罗梅欧——紧急出动舰是由地方队的大型舰艇轮班任务,在有地方总监部的各个港口待命,以便发生灾害时,能够在一个小时之内出港。坐在通讯仪表板前面,透过耳机听取来自横须贺地方总监部的情报的通讯士微微铁青着脸回答道。
“已经对横须贺和吴两方面启动紧急集合指令了。”
“看来离出港还有一段时间。救难直升机已经从硫磺岛出动了。而那霸的五空群也接到出动的指令。”
“保安厅那边好像也有动作。救难艇从小笠原出动了。直升机也从那霸和石垣那边上来了。”
坐在旁边监听另一个系统的无线电的竹中说道,以隐含某种色彩的视线看着宫津。宫津以眼神点了点头,回答“因为是在SAR的范围之内”,接着又问道:“没有接到关岛或威克群岛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海上保安厅实施的海难紧急处理体制中明确指出和邻近国家之间的责任分担海域。大洋洲航空二〇二班机失去音讯的冲鸟岛沿岸一百八十公里是日本负责的海域,但是在附近巡逻的驻守在关岛和威克群岛的美国沿岸警备队也可能会出动。竹中将手扶在只抵住一只耳朵的耳机上回答“目前没有任何动静。”
“嗯。看来我们大概是第一个赶到的吧?现场的气象状况呢?”
在这片海域上,没看到其他的海自舰艇或海上保安厅的巡逻船。为了确认相控阵雷达的探测极限而扩大训练海域往南航行的『疾风』绝对会是最早到达现场的舰艇。
“据横总监气象部的观测显示,风E二节。云二,风浪大概是一,波动一。附近没有低气压。根据统计,海水温度是二十度左右。”通讯士立刻回答。宫津听完后说了“看来是风平浪静的状况”,看着竹中。
“要看坠机的状况如何,也许有生还者……”宫津说到这里,这时背后响起“舰长”的叫声,他便闭上嘴巴。
在FTG红色臂章上别着少校肩章,沟口训练科长高大的身躯浮现在黑暗中。
他是什么时候上到舰桥来的啊?
“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沟口说道,脸上带着微笑,宫津被他的笑容给触怒了,回了一声“没有”,将视线停在映在正面的窗户上的夜晚海面和天空。
“你们只要做好你们的工作就可以了。”
听出宫津的语气不是很友善,沟口很客气地垂着头说“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转身离开了舰桥。他和在入口处等待的同样是FTG的部属交换了一个视线,走下阶梯,宫津斜眼目送着他的背影,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气吸进充满了苦涩的胸口内。
*
当桅杆上亮着的红色紧急船舶显示灯熄灭,恢复成平常的白灯时,设置于舰桥构造部的突出处的六十公分大的探照灯就将光圈投射在海面上。海水的颜色因为混浊而呈现出泥土色泽,光圈滑过海面的那一瞬间,仙石看到好像有一块黑色块状的东西浮在水面上,赶紧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来看个清楚。
那个东西并不是很大。好像是什么绒毛玩具……是熊吧?这时探照灯的灯光移动了,仙石轻轻地咋了咋舌,将视线移开。散落在海面上的漂浮物让他无奈地真实地感受到脚底下沉了一架载了几百个人的客机。他回头看了一下载着铁帽,脸色铁青的菊政,然后再度将目光移回平静得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海面。
很明显的,大洋洲航空二〇二班机确实是坠机了。如果在大白天底下鸟瞰因为强烈的冲击而溅起泡沫,微微地浮起油污的现场海域的话,应该会看到直径超过一公里的污浊水波才对。『疾风』载着在到达评估发生空难的海域的同时就发动抢救存活者的部署,罗列在两舷的监控船员,以船舵勉强能维持运作的五节缓慢速度在水波中拨浪前进。
在所谓的总动员部署下,所有手边没有工作的人都上到第一甲板,凝视着细小的机体碎片和乘客的随身行李散落四处的黑暗海面。监控员分成前部、中部、后部三个班次,各自整备了由干部负责指挥的作业态势,然而面对这样的局面,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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