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膛顶过去,拳头照着戴尔特的后背与身侧猛击。他发了疯,身上狂怒的能量喷薄而出,戴尔特失去平衡,虚弱的腿成为阻碍,想要退让,却给逼得越来越接近大桥扶栏。史迈利知道戴尔特正在打他,但致命一击始终没有发生。他冲戴尔特大喊:“畜生,畜生!”戴尔特不断地往后退去,史迈利发现自己的双手空了,便再次笨拙而孩子气地打他的脸。戴尔特向后仰着,史迈利看到了他喉咙与下巴的曲线,他用尽所有力气,把张开的手猛地往上一甩。他的手指扣住戴尔特的下巴和嘴,使的劲越来越大。戴尔特的双手原本抵在史迈利的喉咙上,现在突然转而紧拽他的领子自救,因为自己正慢慢向后滑落。史迈利狂暴地捶着他的手臂,挣脱开去,而戴尔特掉了下去,掉落进桥下打旋的雾气中,静寂无声。没有高声呼喊,没有水花飞溅。他已然离去;就像是人祭,献给了伦敦大雾以及脚下脏污的黑河。
史迈利伏在桥上,头痛欲裂,鼻血直流,右手手指感觉已经断裂,使不上劲。他的手套不见了。他朝下看那一团雾气,什么也看不见。
“戴尔特!”他极度痛苦地喊叫。“戴尔特!”
他又叫了一遍,但喉头已经哽塞,泪水已经决堤。“噢,天呐,我做了些什么,哦,天呐,戴尔特,你为什么不阻止我,你为什么不用枪打我,你为什么不开枪啊?”他把紧握的双手按在脸上,尝到掌中混有泪水盐分的咸涩血液。他靠着扶手,哭得跟小孩似的。在他身下的某个地方,一个跛子缓慢地穿越肮脏的水域,方向迷失,筋疲力尽,最后屈服于腐臭的黑水,直至自己被拖曳沉坠。
他醒转过来,发现彼得·吉勒姆正在床尾倒茶。
“啊,乔治。欢迎回家。现在是下午两点。”
“那今天早晨——”
“今天早晨,小子,你正跟曼德尔同志在贝特西桥上唱着赞歌。”
“他怎样了……我是说曼德尔。”
“对自己有那么点儿惭愧。正在快速康复。”
“那戴尔特——”
“死了。”
吉勒姆递给他一杯茶,以及几片福特纳姆杏仁味甜饼干。
“你到这儿多久了,彼得?”
“我们是经过一系列战略任务才来到这儿的,姑且这么说吧。最先去了切尔西医院,让他们给你清理伤口,打相当大剂量的镇静剂。然后我们回到这里,我把你弄上床。这就比较倒胃口了。再然后我打了几个电话,拿着一根尖头棍到处走,收拾烂摊子。现在我再来看望一下你。搞得跟丘比特和普绪喀62一样。你不是跟炸雷一样打鼾就是在背诵韦伯斯特词典。”
“天呐。”
“《马尔菲公爵夫人》,我想就是这个了。‘我命令你,当我为我的智慧心烦意乱时,去杀了我最亲爱的朋友,这样你便铸成大错!’胡说八道得吓死人,乔治。”
“警察是怎么找到我们的——曼德尔跟我?”
“乔治,你可能不知道,但你当时对戴尔特吼得可狠了,就像是——”
“是,当然。你听到了。”
“我们听到了。”
“那麦斯顿呢?麦斯顿对这件事有什么说法?”
“我觉得他想见你。他叫我捎个话,让你康复得差不多了就去走访走访。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应该没什么看法,这我能够想像得到。”
“你意思是?”
吉勒姆再倒了些茶。
“动动脑筋吧,乔治。童话故事那三个主要人物现在都被熊给吃了。在过去六个月里,没有什么秘密情报是有关联的。你真的觉得麦斯顿会惦记这些细节吗?你真的觉得他会突然在紧要关头把这些事全都告诉外交部——然后承认只有被间谍尸体绊倒了,我们才抓得到他们吗?”
大门门铃响了,吉勒姆下楼去应答。可以听见他让来访者先去门厅,然后是压低的话音以及上楼的脚步声,史迈利有些警觉。敲了门之后,麦斯顿进来了。他捧着荒唐滑稽的一大束花,看起来就像刚去完游园会一样。史迈利记得那是星期五,无疑,他这个周末是要去亨利镇的。他正龇牙咧嘴地笑。在上楼梯的过程中他肯定也一直这样笑着。
“哇,乔治,又参战了!”
“是啊,恐怕是这样。又一个意外。”
他坐在床沿上,下半身斜跨着,一条胳膊支在史迈利腿上。
沉默一小会儿后他说:“你收到我的信了吗,乔治?”
“收到了。”
又是一阵沉默。
“军情局说是要成立一个新部门,乔治。我们(其实是你们局)觉得应该把更多力气放到技术研究上,特定应用在卫星侦察上。内政部也是这么看的,对此我也很高兴。吉勒姆同意就权责范围来提意见。我想知道你会不会为我们接下这份工作。让它运转起来,提拔肯定是必然的,而且在法定退休年龄之后,你还可以选择继续干下去。我们人事部门集体赞成这个决定。”
“谢谢……可能我还是得考虑考虑,可以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麦斯顿看起来有一点点不高兴。“你什么时候能给我答复?应该要再招一些新人,这样空间方面也会有问题……这周末好好想想吧,周一跟我说一声。内政大臣还是挺希望你能——”
“好,我会跟你说的。实在很感谢你。”
“没事儿。再说,我也只不过是个顾问,你也知道,乔治。这个真的是内部决策。我只是转达这个好消息而已,乔治;通常来说,我就是个听差跑腿的。”
麦斯顿凝视了史迈利一会儿,吞吞吐吐地说:“我把底细告诉各个部长了……只说了有必要说的那部分。我们讨论过要采取什么措施。内政大臣也在场。”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一些非常重大的问题都被提出来了。我们考虑要对东德提出抗议,还要把那个叫蒙特的家伙遣送回国。”
“但我们并没有承认东德啊。”
“对。这就是困难所在。不管怎样,通过第三方来提出抗议还是可以的。”
“比如说俄国?”
“比如说俄国。在这个事件里面,无论如何,一些不利影响已经产生。感觉上那些宣传,不管是用哪种形式,最后都会殃及国家利益。我们国家对西德重整军备,民众已经有很多反对意见。要是有任何德国对英国使阴谋的证据——不管是不是俄国促成的——都有可能助长民怨。没有明确证据证明弗雷是为俄国人效命的。给公众展示的很可能是,这些勾当是他自己一个人干的,或者是代表德国做的。”
“我明白了。”
“到目前为止,很少有人真正了解事情真相。这是最走运的。内政大臣代表警方,暂时同意,他们会做好本职工作,尽可能把事情低调处理好,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现在这个叫曼德尔的,他怎么样?可靠吗?”
史迈利就恨麦斯顿这点。
“可靠。”他答道。
麦斯顿起身。“好,”他说,“好。我得走了。你这边有什么需要的,我能帮点什么忙吗?”
“不用了,谢谢。吉勒姆正好好照顾着我呢。”
麦斯顿走到门边。“好吧,祝你好运,乔治。可以的话就接了这份工作吧。”他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还挂着一个嘴巴咧向两边的漂亮笑容,似乎这对他来说意义重大。
“谢谢你的花。”史迈利应道。
戴尔特死了,是他亲手杀的。他右手的断指,身体的僵硬,令人厌恶的头痛,还有因内疚而犯的恶心,全都证明了这一点。而戴尔特任由他这样做,没有开枪,顾及二人的友情,但他没有。他们打斗起来,在云雾里,在河道上升的水汽中,在永恒森林的空地上;他们相遇,两个朋友重逢,然后像野兽一样厮打起来。戴尔特还念旧,但史迈利没有。他们来自昼夜不同的国家,来自思想与品行不同的世界。戴尔特雄辩机智,独裁专断,为建立一种文明而奋斗。史迈利理性至上,防备心重,拼命要阻止他。“哦,天呐,”史迈利大声叫道,“这样谁才是君子啊……?”
他费劲地从床上下来,开始穿衣服。他觉得,还是站起来比较好受。
17 亲爱的顾问
亲爱的顾问:
对于人事部让我在局里担任更高职位的提议,我终于能作出回复。拖延许久,颇感抱歉,但如你所知,我最近状态欠佳,而且不得不应付局外的诸多私人问题。
微恙尚未痊愈,走马上任并不明智。此项决定还望向人事部通传。
我相信你能理解。
你的,
乔治·史迈利
亲爱的彼得:
我附上芬南案件的报告。这是惟一的副本。等你看完后,请给麦斯顿。我觉得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是有价值的——尽管它们可能有所偏差。
永远的,
乔治
芬南一案
1月2日,星期一,我与外交部高级员工塞缪尔·亚瑟·芬南面谈,以便澄清匿名信对他的断然指控。面谈程序与平常一致,即已经过外交部同意。对芬南的不利讯息,我们只获悉1930年代他在牛津时对共产主义抱有同情。因此,从严格意义上讲,面谈只是例行公事。
芬南在外交部的办公室并不适宜面谈,而外面天气正好,于是我们同意到圣詹姆斯公园继续交谈。
后来,我们被东德情报局的一名特工认出并监视,该特工在战时正好与我有过合作。无法确定究竟他本来就是在监视芬南,亦或只是凑巧出现在公园。
1月3日夜里,萨里警方通报芬南自杀的消息。由打字机打出并有芬南亲笔签名的自杀遗书上宣称,迫使他走上绝路的是安全部当局。
在调查中发现的以下事实,证明此中有诸多可疑:
1.芬南死去当晚7:55,让威利斯顿传呼中心于次日早晨8:30给他打电话。
2.死前不久,芬南给自己冲了杯可可,一口未喝。
3.照推测,他在门厅楼梯底下枪杀自己。遗书在尸体旁。
4.矛盾之处为,他是用打字机完成遗书的,但平时很少使用,而更值得注意的是,他还要下楼到了门厅才朝自己开枪。
5.他死的那天给我寄了封信,火急火燎邀我次日到马洛共进午餐。
6.在此之后调查显示,芬南请了1月4日星期三的全天假。他显然未对妻子透露此事。
7.同样要注意到,自杀遗书是用芬南自己的打字机打出来的——这与匿名信的打印文字有诸多相同特质。实验室报告推断这两封信并非出自同一人之手,但均由同一台打字机打出。
芬南太太在丈夫死亡当晚去了剧院,当被请求对传呼中心8:30的电话作出解释时,谎称是自己预约的。传呼中心确定这个说法并不属实。芬南太太宣称自从安全局面谈后,丈夫一直处于紧张与沮丧的状态,他的遗书便是明证。
1月4日下午,在告别芬南太太后,我驱车前往位于肯辛顿的家中。隐约瞥见有人在屋内窗后,我摁下大门门铃。一个男人开了门,此人后被认出是东德情报局成员。他邀我进屋,我谢绝后回到自己车上,同时记下停在附近的车辆牌号。
当晚我前往贝特西的一个小型汽车修理厂,调查其中一辆登记在该厂业主名下的汽车来源。我被一个不知名的人袭击,打至不省人事。三周后业主亚当·斯卡尔被发现死在贝特西桥附近的泰晤士河里,溺水时酩酊大醉,无暴力痕迹。众所周知其人乃一名酒鬼。
至关重要的是,在过去四年里,斯卡尔为一个隐姓埋名的外国人提供专用车辆,并借此获取丰厚报酬。二人商定隐藏租用者身份,直接利用斯卡尔名义,而他仅知道客户代号为“金发妞”,且只能通过一个电话号码与其取得联系。该电话号码非常重要:此为东德钢铁代表团的号码。
与此同时,经过调查芬南太太在谋杀当晚的不在场证据,重要信息浮出水面:
1.芬南太太每个月都会去韦布里奇剧院两次,分别在每月第一与第三个星期二。(N.B.亚当·斯卡尔的客户在每个月第一与第三个星期二取车。)
2.她总会带上一个乐谱袋,并将其留在存包处。
3.每次去剧院,都会有一个男人找她,对此人的外貌描述能同袭击我的人和斯卡尔的客户对应起来。剧院的一名员工曾错误推断他为芬南太太的丈夫。他也带了乐谱袋,并留在存包处。
4.谋杀当晚,朋友未能出现,芬南太太提前离开剧院,忘记取回乐谱袋。那天晚上迟些时候,她给剧院打了电话,询问存包处票据遗失后是否能够立刻取回物件。乐谱袋被取走——由芬南太太常见的那位朋友。
此时,那名陌生人已被确认为东德钢铁代表团成员,名叫蒙特。代表团负责人是赫尔·戴尔特·弗雷,我们局战时的合作伙伴,拥有丰富的作战经验。战后,他加入德国苏占区的政府组织。我该说明,在战争时期,弗雷曾与我在敌军领地并肩作战,他的作为证明他是个技艺高超、足智多谋的情报员。
当下我决定第三度与芬南太太约谈。她精神崩溃,供认自己一直为丈夫担当情报员,而她丈夫五年前在假期滑雪时被弗雷收归旗下。她自己勉为其难地掺和其中,既是出于对丈夫的忠诚,又是为了避免他在从事情报工作过程中掉以轻心。弗雷在公园已见过芬南与我交谈。他臆断我仍在从事情报工作,并由此推测芬南若非被人怀疑,即在充当双面间谍。他指使蒙特了断芬南,迫使其妻串通作假,并不许走漏风声。她甚至要就着丈夫的签名样本,在其打字机上打出自杀遗书。
她把丈夫取得的情报传给蒙特的方式十分重要。她将笔记与文件副本放在乐谱袋内,带到剧院。蒙特捎上一个相似的袋子,内藏钞票与指令,就跟芬南太太一样,放在存包处。他们只需要交换存包处票据即可。蒙特未能在适才提及的那天晚上现身剧院,芬南太太便依照老规矩,把票据寄到海格特的指定地点。她为了赶上从韦布里奇发出的最后一趟派件,离开了剧院。当天晚上稍后,蒙特要拿乐谱袋,她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