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家人。我们不再玩
男人——女人的游戏。你六十,我也六十。我们不是夫妻,
我们只是两个人。熟人?朋友?同事?别的?
患难时的盟友?黄昏恋人?我们的腿交叉着。我的腿
放在我的腿上,你的腿放在你的腿上。我们四目相对。
我曾见一篇文章说过男人和女人不可能只是朋友:
他们要么是情人,要么什么都不是。事实上,
我和你一样坏。我一个字也没提到阿夫拉姆。我真怕
如果讲到他,会使你尴尬,
你又要跑。
还剩下什么?凉茶。西瓜。奶酪。投资。
股票指数。储蓄账号。基金。双腿交叉,
你和我。你的腿放在你的腿上,我的腿放在我的腿上。如果我们
万一碰到对方,会小心说话。我很放松,
而你很冷静。那霓虹灯的光亮
正向这边铺过来。阳台下的碎石路上尘土飞扬。
原谅我阿尔伯特,请别介意,我突然想要
打碎一只杯子。看,已经碎了。实在
抱歉。你会原谅我的。我会打扫干净。
你不用管。
在回声庙里
一封里科写给蒂塔·因巴的信。亲爱的蒂塔,这里是加德满都,
这是这里的情景。一座接着一座的庙宇。大多坐落在乡村。
有时让我记起我们在一起做过的事情,在那里我是一个尼姑,
而你是一个和尚。如果你记不得了,再试试看。不过
有些发生在特拉维夫的事从记忆里消失。不是炎热和潮湿。
是另一种东西。更深层的东西。特拉维夫是个让人遗忘的
地方。书写,擦去,而我们所有的时间都在吃
粉笔灰。不要等我。活开心。找个
能够理解你的人,一个外表粗犷而
心地善良的人,一个优雅而又诡秘的人,
一个行动敏捷而又稳健的人,去吧,
如果你能为我找到一个盖房的人,他可以让我
住在猎场看守人的小屋里。别生气呵,我只想试着告诉你
西藏这地方你真能记住许多事情。比如,昨天
在那个回声庙里(这么叫是因为变形的声音
会把一个字变成一串哀号,把喊声变成大笑),我叫了两次你的
名字而你的回音出自一个地下蓄水池。事实上那不是你,
但是一个声音部分是你的部分是我妈的。别担心。
我不会把你们搞混。她是她你是你。多多
保重,不要跳到没有水的游泳池里去。
补充一句:如果有机会,去看看我老爸,看看他过得怎样。
我想他已经不再抱怨我了,我也不再怪他。这里的光线不让你
眩晕的时候,看起来很舒服。
蒙恩的
照在眼睛上的光是甜蜜的。黑暗可以看透心灵。绳子
拴住水桶。喷泉旁的水瓢已经破碎。那个卑微的定居者,
从未在那高傲之人的椅子上坐过,将在八月
死于胰腺癌。那个唤狼的警察会在九月
死于心脏衰竭。他的双眼曾经很温柔,灯光也很甜蜜,
但是他的目光死了,只有灯光依然。那高傲之人的宝座
已被关闭,在原来的地方,人们已建起一个商业中心。
高傲之人不复存在。糖尿病。肾病。蒙恩的
是那喷泉。是那水桶。蒙恩的是那精神贫乏的人,
因为他们会继承狼性。
想念里科
下午七点,与一个四十多岁名叫杜比·当布罗夫的离婚男人在
里默尔咖啡店见面。
他有个如一只口渴的狗一般喘气的习惯,用嘴出气,
快速而艰难。他的姜黄色的头发已变稀疏,
但他的络腮胡子精确地
垂落在脸颊中间。就像一对括弧,她想。当他走过来坐下时,
她盯着他的腿看,他没面对她但坐在她旁边,
他的大腿几乎挨着她的。这次会面的目的是谈
电影制作的事。这个当布罗夫是一个制片公司的头号人物,
兼为二频道做事,或者希望不久将为二频道工作。他绝对
不会排除做些不同的事情换换口味。
一些试验性的事情,比如蒂塔写好后给他看过的
剧本。唯一的条件就是蒂塔需要找到
四千块钱,或多或少,而且蒂塔自然必须扮演丽瑞特的
角色。事实是,当他读着剧本的时候,丽瑞特几乎使他
脱掉裤子。他晚上睡在床上想脱衣服的人是她,只有她。
淫梦,那就是你给我的东西,你或者丽瑞特。跟我发个誓:
丽瑞特是不是你?
让我们讲明白,我很认真,不跟你和我自己开玩笑。
他斜着眼,淫荡地看着她的乳房——强喂了一勺冰淇淋
在她嘴里,然后把她的手放在他的两腿之间,让她感觉到
她已使他勃起。他的性器大得像头驴子的。
蒂塔抽开手走掉。
独自回到卧室她拉开裙子的拉链,在镜子面前
脱下衣服。她看着自己的身体:野性,鲜活,激发男人
也挑逗她自己。这个身体需要性爱而且现在就
需要,这身体需要里科,是的,但这怎么可能:里科不在这里。
她感觉一阵瘙痒,被身体的需要控制,不能抵抗。脱光衣服
她一头栽到床上,把头埋在枕头里,然后紧抱枕头迅速翻身,
就像是抱着她的男人。她想停止,可她的身体不想,它已启动
现在必须继续。她搓揉和挠抓他的体毛,使他的皮肤
起鸡皮疙瘩,就像她自己一样。她把脸埋在他的大腿间,
她的舌头
疯狂探索时,身体也呻吟着,爱液有如稀有的香水流淌,
她的整个身体,像是被一片温柔的情调穿透。
他们的手交错在一起,她发出
一声低沉的呻吟。里科在她里面而她却独自一人。完事之后,她
在自己柔软的胳膊上吻了六下——为她想念的男人。
当她睡在床上,脑子里算着她积蓄了多少现金,
怎样才能凑到四千块钱拍她的剧本,
那个她写完的丽瑞特的爱情。跟我发个誓:丽瑞特是不是你?
这个问题蒂塔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没有蝴蝶也没有乌龟
天气预报说,高地将会下雪,
但预报不准。而娜蒂娅什么也没承诺,却在星期六早上
出现在他的门口,她穿着一件淡色的紧身衣,
颈上系着条红围巾,看起来介于女孩和女人之间。我让你
意外了吧?你有空吗?(我有空吗?呵,绝对有空。他的心
被羞涩的快乐融化。娜蒂娅。来了。她来。看我。)
阿尔伯特在老巴特亚姆,从一对没有孩子的夫妇那里租了间
小屋。他们离开度周末去了。
这平房都是他的。他让娜蒂娅坐在他床上,
然后到厨房去切几片黑面包,回来带着一个
托盘,里面有奶酪和蜂蜜供她挑选。他在屋里走了一圈,
又回到厨房,切了些番茄,做成
精致好吃的沙拉,好像在说服她
他没问题。一个指头也不让她帮。他做了个
蛋卷。把茶壶放上。像个男人在他自己的领地。这使她很惊讶,
因为在这之前,无论他们去咖啡店或电影院
阿尔伯特总是显得犹豫不决和不自信。而现在看来
他在家里准确地做着他想做的事,而他想要的
是自己做一切。她用指尖触摸他的手:
谢谢你。这里真好。
咖啡。点心。但是在这样一个下雨的星期六早晨,在六十年代
老巴特亚姆简陋的小屋,你怎样开始一场情事?
(厨房桌上报纸的头条新闻说,纳赛尔和艾希科尔
互相威胁警告战争升级的危险。)灯闪了下。屋子
很小。娜蒂娅坐着。阿尔伯特面对她。两人都不知道怎么开始。
这即将成为她情人的人是个害羞的年轻人,他仅仅在梦中想过
和女人睡觉。他既怕又想;他很想和她亲热
但又因为自己身体的害臊而有点害怕。
他未来的伴侣,一个保守的离婚女人,在一个屋顶的小屋生活,
靠缝衣为生,她的过去平平常常。她
不再是诱人的母鹿,而他也不再是年轻的公鹿。怎样与用什么
开始爱?娜蒂娅坐着。阿尔伯特站着。
外面,雨又开始下起来,越下越大,顺着那土灰色的百叶窗
流到空荡荡的积水的街上;雨点如铁锤般打在倒翻的
垃圾桶上,冲刷着紧闭的窗户,水泼在屋顶上,
泼在寒风中颤抖的天线丛林上,风抽打着
挂在厨房阳台铁架上的风铃。那些排水沟
咕噜着,堵塞着,像一个打着呼噜熟睡的老汉。这种时候
怎样开始我们的爱?娜蒂娅站着。阿尔伯特坐着。
透过墙,从隔壁房子里传来星期六早上的
电台节目。一个音乐测试。娜蒂娅在这里可我在哪里?
他试着告诉她办公室里的新闻,不中断这根谈话的
线。但这线并不是线。她等待着,
他也在等这线的尽头将发生的事情。
会发生什么呢?谁让它发生呢?她很害羞。
他也是。他继续谈论着,试图向她解释些关于经济方面的事情。
讲到信用卡、借记卡,可娜蒂娅听起来,好像是在讲我的妹妹,
我的新娘。当他讲到熊市和牛市时,她却在暗想,你有着
白鸽般的眼睛。在他继续讲话的时候,她伸手去拿一个靠垫,而
阿尔伯特颤抖了一下,因为她温暖的胸碰到他的后背。
该由我来打破他的恐惧。一个有经验的女人此时
该做什么?她打断他:很明显,她眼里突然钻进了
一粒沙子,或是一只小飞虫。他弯过身仔细查看。此时他的脸
与她的眉毛很近,她能够用双手搂住他的鬓角,而最后
让他的嘴唇接近她,给了他第一个愉快而略带挑逗的亲吻。
两周之后,在她的房顶小屋里,在两场大雨之间,他向她
求婚。他没有说,做我的妻子,只是说:如果你愿意嫁我,
我会娶你。因为是娜蒂娅的第二次婚姻,他们只在她哥嫂家
开了一个小规模亲朋聚会。不多的近亲和朋友,
还有阿尔伯特平房的房东老夫妇。
仪式和聚会之后,他们叫了一辆出租
去沙龙饭店。阿尔伯特一个一个地解开
她婚纱后面的扣子。然后新娘关掉灯,
两人小心翼翼地脱光衣服,在完全的黑暗里,从床的两边,
上床。他们摸索着找到对方。她感到
应该教教他怎么做:毕竟我知道的
应该比他多。可出乎意料,害羞的阿尔伯特却能教她
一些她不知道,也从未想象过的事情:无边无际的欢乐
一浪一浪地飘浮着,灯亮时害羞的他在黑夜之中
释放出无休无止的激情。黑暗中他进入自己的领地。
此时既没有蝴蝶也没有乌龟,而是一只公鹿喘着粗气找水喝,
或是一只燕子想做窝。他的胸挨着她的胸,肚子贴着她的肚子,
马和骑马人融合,钻进每道裂缝。
故事背后藏着什么?
那个小说的作者把笔盖上,推开
写作板。他累了。他的背疼。他自问到底怎么会写
这样一个故事。保加利亚人,巴特亚姆,写在诗里,
各处押韵。现在,他的孩子已经长大,
他已享受到有孙子的快乐,他已写了
好几本书,到处旅行,讲学,被人照相,为什么他
突然回到写诗?就像在他年轻时艰难的日子,
那时他习惯独自在夜晚跑到基布兹边上的读书室,
在豺狼的嚎叫声中一页接着一页地读书。
一个满脸粉刺,黄头发,尖脸,总是受人欺负的男孩,
他高调的谈话常常引来嘲笑和怜悯,在女孩子周围
溜达,希望吉娜或希娜会让他给她们读首
他刚写的诗。还天真地想象通过一句颂词或诗句就可以
得到女孩子。的确,他有时会在这些女孩子心里
引起感动,之后在晚上,这种感动会陪伴她们
去树林里相爱,不是和他,而是
和那些强壮的庄稼汉快活去,这些汉子收获了
由他含泪写下的诗句而播种的快乐。他年近六十,他的生命
大致可概括为:世上有爱,一定有。到最终,每个人都会被
撇单:那些长满体毛的庄稼汉,希娜,吉娜,贝婷,阿尔伯特,
以及这个发问的作者本人。以及那个在西藏
登山的人和那个在安静卧室里绣织的她。我们来到这个世界
又离开,看到许多,想要许多,直到最后闭上嘴离去。然后是
一片寂静。在耶路撒冷出生,生活在阿拉伯,看看他周围
想要这想要那。自孩童时起,他总是不耐烦地听桑娅婶婶,一个
饱经风霜的女人说:我们应该为我们拥有的一切
而快乐。我们应该时时数数上帝给我们的恩赐。如今,他发现
自己终于很接近这种思维方式。不管这里有什么,月亮
和风,一杯酒,一支笔,几句话,一把扇子,写字台上的灯,背景中
舒伯特的音乐以及写字台本身:一个九年前过世的木匠
努力工作为你制成这个书桌,让你记起
你并不是从一无所有开始。从洒下的星光到橄榄,或者肥皂,从
线到鞋带,从一条被单到秋天。留下几行对得起名声的诗句,
并不是件坏事。所有这些
都在逐渐熄灭。蜕变。凋谢。往事被逐渐
包裹在苍白里。娜蒂娅和里科、蒂塔、阿尔伯特、
斯达文斯·伊万杰莱茨,那个能唤醒亡灵而后自己死亡的希腊人。
西藏的群山将长存不朽,就像黑夜和大海一样。所有的河
汇流入海,大海无声无息,无声无息,无声无息。十点了。
狗在叫着。带着你的笔,回到巴特亚姆。
避难所
蒂塔站在门口。她苗条的背上背着山一样高的旅行包,
包上系着个小包裹。手里提着几只塑料袋
和一个手提包:她在找一个避难所,想要在里面呆几天,
最多一个星期,如果不添麻烦的话。她现在已经没有住处,
没有钱,她所有的积蓄和其他东西全没了;她找到
所谓的电影制作商,却被欺骗了。但是你怎么
站在门道呀?你会摔倒的。快进来。然后你可以告诉我
所有的一切。让我们一起想想办法。我们会想办法帮你解脱。
她大口喝下一听饮料。脱光衣服。冲了个淋浴。当她从浴室
出来,浴巾从她乳房中部遮到大腿之间,他一时感到
尴尬。她站在他面前,
在厨房里告诉他自己被骗的细节。
她的父母在国外,他们的房子已经转租,她真是
无处可去。他把眼睛盯着地板也没有用:
目光触到她光着的脚,使他的
心与他的身体感觉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