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调。
从现在开始里科的房间是你的了。它反正
空着。这里是床上用的东西。那是空调。他的衣橱
不太整洁,但仍有空着的地方。很快我会给你倒杯冷饮。
躺下吧。先休息会儿。我们稍后再谈。如果你需要什么
只要叫声阿尔伯特就行,我马上会到。不要不好意思。
或者你可以
直接到我办公室。从这里过去。我会坐在那里做完几笔账。
你没有给我添任何麻烦。相反:有时候——
他打住了话头。她毛巾下面的臀部放了个不太响的屁,
他的脸红起来,好像被人当场抓了赃。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一个死了妻子令人尊敬的父亲
躺在夜里无法合眼,被羞愧折磨:
一个睡着的女子是他痛苦的原因。
她独自一人——他的眼睛大睁——
她在隔壁侧身裸睡。
太年轻了。一个孩子。我的女儿,我的新娘!
他打开床头的灯,对着床边
儿子和妻子的照片眨了眨眼。他想了
好一会儿。然后起身轻轻走到厨房喝水。
他在书桌旁坐下,开始梦到
各种各样的念头:他的影子在荧光屏上盯着他看。
这是个多么难过的夏天啊,他打着字,是的。
外面的花园万籁俱寂,
伸手不见五指,一只孤单的小鸟唱道:
呐哩咪,呐哩咪。是的,我听到了。
他躁动不安地站起来:他多么渴望给她盖上
一床毯子,再抚摸抚摸她的头啊。
他抑制住这种冲动,回到床上。
他翻来覆去。没有一丝睡意。
他打开灯看时间:
这里五点——在西藏是九点。
代替祈祷
此刻不丹正是上午九点。没有了那些荷兰人。林子里的
一条长凳上,那青年裹毯而坐,吸纳着
群山之间的山影。悠闲的宁静
包裹着眼前的景致。此地的光流动得多么空荡、奇特,光
渴望着阴影。光为自己遮荫。风在草丛里吹着。荒芜的山谷。
真正的安宁一定会来。
女人玛丽亚
记起了他:最后的男孩。
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高潮时的呻吟。
他伸过来的胳膊和射出的精液。当其他人离去
他回来吻了她的脚底。
一片羽毛
经过四个不眠之夜,他重又回到博斯特罗斯街,第二次
访问那个呼唤亡灵的希腊老人。是的,他前次访问
所花的钱换到的是两杯水,一杯温热,而
另一杯凉爽清新。以及一张十字架上童年耶稣的像,
看起来好像他被钉死在十字架和复活全都发生在
拯救麻风乞丐和其他奇迹之前。当他离开的时候,
他看见一个女人走在街上,背影有点像她。这回,
他不想放弃。他要跟随到底。
斯达文斯·伊万杰莱茨先生,那个八十岁的巫师,他的秃头上
布满褐色雀斑,几颗黑痣以及灰白稀疏的硬发,
他腓尼基人的鼻子
大而突出,但他的牙齿整齐,愉快而清澈
的双眼好像只看到完美的事物。他从龟壳镜框里的
黑色照片上俯看来访者。在他的位置上坐着个乌鸦般
瘦削的老女人,有着干燥皴裂的皮肤和一张邪恶的嘴。她招呼
他坐下,收了钱,数了数现金,走出去,再回来,
递给他一个盛着黄色黏稠液体的玻璃杯。
当他喝下那液体后,她向他弯下身。甜蜜而恐怖的肉体气味
碰撞他,一种腐烂的气味。她等着。一动不动。
她的衣服是绣花的。
一次或两次,她的鸟嘴大开,口渴焦灼,闭上嘴之后又张开
一条缝来。呐哩咪,她尖叫着飞走了。他的胸部
留下一支黑色的羽毛。
丽瑞特的爱
那个制片公司的杜比·当布罗夫在十点醒来,全身汗湿,
脑袋沉重。他撒了泡尿,眼皮仍然粘在一起,然后
打开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他想着要不要刮胡子。
但又怕麻烦。穿上昨天穿过的有臭味的衬衫,踉跄
地摸索着到厨房去泡咖啡。当他伸手
到架子上拿一只干净杯子时,一只蜘蛛跑开了。为什么?
怎么回事?我做了什么?我从来没伤害你,为什么你会逃避我?
光着脚,很累,他坐下来等着水开,回忆
丽瑞特的爱,那个蒂塔·因巴写的剧本。和她的钱。是的,我干的
的确不是什么诚实的事,但她只能怪自己,为什么她要
当着我的面,表示她厌恶我,好像我是什么下等的
渣滓?自然,即使一个可憎的男人也有权利被女人
吸引,有权利对女人有美好的感觉,尽管那女人可以对此
不屑一顾,但她为什么偏要往伤口上撒盐呢?为什么她一定要
让我知道她是多么厌恶我呢?而且是在我正认为
她与别的女人不同,有着更大容忍能力的时候。
我致命的错误是像个白痴一样,把她看成
她剧本中的人物,在那里丽瑞特同情一个狗样的男人。至于
钱嘛,从来就没有人把钱还给我过。每个人都总是
从我这儿掏钱走。我所得到的回报全是耻辱。
大卫赞美诗
在一个被绞死的人家里,绝不能提到绳子系着木桶的
事。一个女子被夜行的影子迷惑,
而把她的身体献给一个亚杜兰,或是这不丹平原上的吟游诗人,
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在你这个年龄,有着迷人眼睛的大卫不弹
竖琴,仅仅用他的芦苇叶笛就能使母鹿跳舞。这就是
如绳子一样把米迦勒1、亚希暖2和卡莫尔女子3拉到身边的
乐器。一件简单平常的乐器,而女子们却被它
奇怪而悲伤的声音诱骗,那个红脸的无赖,跳着,舞着,
在百合中放牧他的羊群,追着风,使女子们失身,
使她们饱经风霜的肉体在他手下毛发竖立。他的手善用兵器,
沾满强人的肉和血。他漫步大地
辗转南北,被人热爱,击败了成千上万的敌人,而后成为国王。
多年之后,在那棵大橡树上,绳子系着木桶。
然后是悼念。那被绞杀的人的屋子。然后是竖琴
赞美诗。最后是匕首。那个日子已经褪色。成为过去。
现在,一切都归于尘土。
蒂塔眼中的大卫
天色暗淡下来。我们谈论着大卫王,
我们是怎么谈起他的呢?你记得吗,蒂塔?一个星期五晚上
在梅尔切特街上唧唧·本·高的住处,你把我从聚会
拉到阳台,在正对窗户的另一边,一个粗壮的男人除了背心
什么也没穿,他独自在灯光下擦眼镜,戴上眼镜时看到我们
正在看他,就关上了百叶窗。然后因为他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男人
会吸引你:查尔斯·阿森纳沃尔的类型,还是
叶甫根尼·叶夫图申科。从他们你讲到大卫王。他的
贫困、无赖和装傻的方面都吸引着
你。还有那天晚上你从阳台指给我看
特拉维夫是怎样一个破败而色情的城市。
你看不到一次日落和一颗星星,你会看到灰泥
怎样从强烈的尿臭和汗臭以及柴油味儿夹杂的墙上剥落,一个
筋疲力尽的城市一天结束后不想睡觉,它想出门儿,它想
找事,它想结束,之后想要更多。但是大卫,你说,
在耶路撒冷统治了三十年,
却不能忍受那个城市,那城市也不容忍
他的跳跃、舞蹈和一夜情。
他更适合统治特拉维夫,
像一个双重身份的将军(退休的)漫步城里:一个悲伤的父亲
和举世闻名的花花公子,一个原装的上等居民和一个
谱曲写诗的国王,有时亲自吟诵,
成为时髦聚会上“甜蜜的桂冠诗人”之后去
酒吧,陪着年轻粉丝和狂热追随者醉生梦死。
她走近但他很忙
她为他烧了些茶,在一个托盘里装了些点心,橄榄
和羊奶酪,光着脚站在他房间外的
走廊上,感觉有点像女儿又有点像女仆,
等着他转过疲倦的头。但是他却没有觉察。他
弓着背看一个文件,沉浸于检查那个糟糕透顶,
她又草率签署的文件细节。她的确是
受骗了。她期望太高。他发现她所有的钱
换来的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承诺的合同,最多,仅仅是
一个有条件的意图。那是一个可鄙的合同,但漏洞百出,
甚至不需要律师就有直接的机会救她,
逼那个骗子还钱。
光着脚拿着托盘,她等着他注意到她。如果她叫他,
他会吓一跳,声音也会发抖。昨天傍晚她说了声:阿尔伯特,
他就跳了起来,几乎战栗。如果她摸摸他的手,情形将会
怎样,不是像女人而像个孩子问他一句
你什么时候不忙?
他看了一眼表,差十分到五点。尼泊尔的八点五十。那家伙
会还钱的,就这么办:我们要吓吓他。明天
会面时,我们要指出各处的破绽,如果他想耍小聪明的话,我们
会逮住他。另一方面,如果他承认错误改正合同,
我们这边可以考虑不再追究。
他仍做笔记时,她用手拍拍他示意托盘送到,
不像一个女儿,而像个大胆的女学生,有意挑逗
一位害羞却令人喜爱的中年老师。
他没有迷路,即使迷路也没有关系
水晶般的宁静,透明,湛蓝。
风已停。荒芜原野上
玻璃般的霜如一层面纱降下。
冷而空,无边无际。地平线那边,
按地图应该有个小村庄。
这里没有村庄的痕迹。也许他迷路了。
他会再向前走一阵。如果迷路了
也不打紧:他会放弃,默默
回头。回到来的路上。
路是平的。霜露细微而明亮。
在海边他的父亲在等着,
更远的深处,他的母亲在等着。
渴望
他的父亲等着,他的母亲等着,而蒂塔与他们一起
在一间奇怪的小屋里,那个女人玛丽亚、那大山的阴影、
咆哮的海、大卫、米迦勒和约拿单4也在。
他们激情的渴望无休无止,再多的水也不能浇灭,
甚至更猛的洪水也不能将它淹没。看哪,他正充满激情地回到
他们那里。
像个守财奴嗅到金子的谣言
但那讲故事的人想说什么呢?他忿忿不平吗?是他的血在沸腾
还是心在绞痛,还是他的肌肤紧张到了极限?这里他写了
一串词语:在那单词丛林里有一种含混的畏惧。山丘这个词里,
有个淫欲的世界。如果你说小屋,或草地,或旅行者,雨,激情,
他立即会兴奋得好像一个守财奴嗅到金子的谣言。或者,
例如晚报印下“新地平线”我立即
会高兴得在同一条河里,沐浴两次。
羞愧
一个嗅到金子谣言的守财奴应该把他自己包裹在黑袍里。
达农先生如通常一样整理电脑屏幕上的
报表。一页又一页。检查每个条目。他
心不在焉。他徒劳地清理心绪,无法躲避她的气味。
她浴巾上的气味,她床单上的
气味,她打过电话给谁,与谁谈过话。
她在厨房里的气味,她到哪里去了,她到哪里去了,她什么时候
会回来,她的气味在过道,她的气味在客厅,
她与谁出去了,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她的气味在浴室,
她到哪里去了,要是她又上当受骗了怎么办。她香波里的
气味。她在洗衣篮里的气味。她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
回来。她会回来很晚的。在喜玛拉雅已经是明天了。
我到哪里才能躲开她的气味。
他躺在黑暗里握着自己的命根子。她的乳房很柔软,她的津液
从大腿顺流而下他却孤独一人。手里捧着一半还带着余温的
欢愉,他拖着脚去浴缸,心烦意乱。一个他这般年纪的
男人。他儿子的女朋友。他应该把自己裹在黑袍里,
但是他能把这有失身份的事带到哪里去呢。明晚,他应该出去
找个旅馆睡觉。也许,该去贝婷那里?
他与他相似
知道她现在想什么一定很有趣,什么是神秘微笑的源泉,像只昏昏欲睡却心满意足的猫。她记起一个在埃拉特宾馆做爱的春天早晨。她不想去游泳,不想起床。他们开着空调呆在床上,沉迷于晚间游戏,她穿着半截三点泳装,而他光着身子,昨天去过海滩,他们的皮肤现在仍然又红又烫。在床上吃完早餐,玩拉米纸牌游戏,无缘无故地笑,寻找藏头诗。扔牌。走掉。我藏牌,你藏牌,他也藏。之后拿出纸笔列出回文。笑得直不起腰。正午5。乳房6。大便7。吹喇叭8。(顺序是大便后吹喇叭)谁发现新词可以得到对方的罚金。游戏过程中,蒂塔发现从前没注意的事,原来里科会用左右手写字。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让我们现在看看你能不能用脚趾写字。他试了下,不成字体,她大笑。他解释说自己并不是生来就两手一样灵活,事实上,他天生是个左撇子,但是他的父母硬要他用右手,如果不用还会受罚。尤其是他的妈妈,因为在他妈妈出生的地方,左撇子被认为是残疾,一种没有家教的象征,一个有着糟糕家庭背景的印记。他们强迫我用右手,其结果是我现在两只手都能写字。
她把他的两只手拉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让我们看看哪一只更偏向于左撇子。最后,他们玩奸污处女和引诱和尚,直到入睡。稍后,他们洗完淋浴下楼,饿坏了,找了家做鱼的餐馆。傍晚游了泳。现在记起,她想要他。她与唧唧·本·高去看了场电影,并去了酒馆,然后回到他的住处。当她回来时,已经快到一点,她却发现老头儿还等着她。他担心我吗?还是忌妒?他为她准备了些零食,她不饿没有吃。不过她陪他在厨房呆了半个小时,他告诉她这些日子生活是多么单调,甚至还稍稍提了下里科的妈妈。最后,借着夜晚的勇气,他向她透露自己有个女朋友,不纯粹是女朋友,是女性朋友,在财税局工作,也不纯粹是女性朋友而是一种没有定义的关系。蒂塔很好奇,想知道他有没有摸过他的“未定义关系”,但她不好意思开口问。有意思,为什么他要告诉我呢?听起来他好像在写一个字,擦掉,再写另一个在原来的字上面,这让她想起他的儿子。有时他毫无理由地把手放在领带和脖子之间,解释事情就像是穿珠链。他也是左撇子吗?是不是隐藏的秘密?真是个敏感的男人。可爱得很。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真正睡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