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面对顾客,
而更像是对女儿。当他从各个角度给她解释时,
他向来容易管教的身体,突然有点儿不听使唤。
橄榄
这些强劲的橄榄味儿有时在油里会慢慢地消失,
香蒜、桂叶、辣椒、柠檬和盐,加在一起
如魔法一般,可以调剂远逝的岁月:岩石的裂缝,
山羊,阴影和风笛的声音,原始生活的情调。
一个洞穴冒出的寒气,一个藏在葡萄园里的小屋,
一个花园的栖息处,一片燕麦面包和井水。
你从那里来。但如今迷路了。
这里是流放地。死神将临,已会意地将手搭在你的肩上。
来吧,回家的时刻到了。
大海
山谷里有座村庄。二十个平顶小屋。高原的阳光
尖锐而强烈。那条溪流的拐弯处,六个登山者,荷兰人居多,
懒懒地躺在一张大垫子上玩纸牌。保罗出千,里科出局,
退出游戏,用带帽大衣和围巾把自己包裹严实,并慢慢吸入
高原清新的冷空气。他睁眼望去:刀刃般的高峰。
几朵卷云。一个多余的正午月亮。如果你
不小心失足,深渊里有子宫般的味道。
他的膝盖痛起来,而此时,大海在召唤。
手指头
斯达文斯·伊万杰莱茨,一个八十岁的希腊人,
穿着皱巴巴的棕色套装,
左边膝盖上有块污渍,他满是皱纹的棕色的秃头上,长着黑痣
和灰白稀疏的硬发。他长着个突出的鼻子,但牙齿整齐,
大而愉快的眼睛:他清澈的双眼好像只看到完美的事物。
他的房间简陋。窗帘早已褪色。一扇歪斜的木制屏风
从里面拴牢。一种浓重的
乌贼气味夹杂着香味儿。墙壁挂满
圣像,一盏油灯照亮一幅基督受难图,一个很年轻的基督在图上,
好像画家把基督受难的时间提前了,
因而那面包和鱼的奇迹,以及被耶稣拯救的人复活的奇迹
都发生在耶稣复活之后。伊万杰莱茨是个
慢性子。他招呼客人坐下,来来回回走了两次,
第二次才倒了杯温水。
先收现金,一边有条不紊地数着,
一边客气地打听
是谁把这位绅士介绍给他的。他的希伯来语很一般但没有错误,
略带些阿拉伯人的口音。他完美的牙齿是他自己的吗?
这个问题暂时说不清楚。他问了几个有关生活、健康的
一般性问题。他对阿尔伯特的家庭和出生地
有种兴趣。他坚持巴尔干半岛属于
西方也属于东方。并在一本笔记本上写下所有答案的
细节。他想要了解从前已经逝去的那些人,
都是些什么人,怎么去的,什么时候。先生,
哪个死去的人是你今天晚上想见的?然后他沉思着。
消化得到的信息,掰着手指头算了好一会儿,
似乎在脑子里检查以确认所有信息都是
真实准确的。他谦虚地解释他不能保证
结果。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你必须肯定地知道,先生,
是一种神秘的组合:今天亲密,明天
翻脸。我要你正常地呼吸,先生。
手掌向上,清除杂念。很好,我们可以开始了。
访客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呐哩咪,呐哩咪,那鸟儿对他说。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睛。屋里空空荡荡。
光线呈灰褐色。在一个瞬间,他想象他能辨认出
折叠窗帘中的一种绣花的图形。
过了些时候,伊万杰莱茨回到房间。机智地
忍住不去问事情的经过。他又倒了
杯水,这次凉爽而新鲜。一种愉悦的光
在他褐色皱纹间微笑的眼里闪亮,像个阳光男孩
微笑时露出他乳白色的牙齿。他客气地送访客
出门。第二天在办公室喝着凉茶时,
贝婷对他说,阿尔伯特,别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每个人,
无论怎样总会感到失望的。这是算命的通常结果。
他没有急于回答。数了好一会儿
手指头。我离开之后,他说,在大街中间,
看到一个人的背影,有点像她。
你能听到
午夜之后,贝婷独自坐在扶手椅上,读着一本
关于孤独与过错的小说。书里一个次要角色,
死于误诊。她把书面朝下
放在膝上,想起阿尔伯特:我为什么
把他送去希腊?带给他不必要的痛苦。不过想想
我们也没有失去什么。他自己一个人好好地活着。
我也同样。你能听到外面的大海。
一个阴影
许多含糊的传言和半真半假的证词,都在讲述一个
像人一样的巨人怪物,独自在西藏群山中漫步。
孤独而自由。有人曾在人迹罕至处,
那最勇敢的登山者也望而生畏的地方,拍到一两张
它留在雪地的脚印。几乎可以肯定
这只是当地的一个传说。就像尼斯湖水怪,
或是独眼巨人。他的母亲,坐在那里绣织,
直到生命的终点。他那悲伤而又不合群的父亲,
整夜整夜地坐在电脑前,试图钻些税法的
空子。事实上,每个人命中注定地等着
那被锁在不同笼子里的死亡。你也一样,尽管到处旅游,
执着地想越走越远,积累越来越多的
经验,正提着自己的笼子,徘徊在
动物园的边缘。每个人都有自身的牢笼。那些铁栅
只是把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分开而已。
如果那孤独的雪人果真存在,
没有性或者伙伴,没有生育没有后代也没有死亡,
千万年地徘徊在群山之中,
光洁而裸露着,在笼子之间走来走去,
它会怎样地大笑啊。
贯穿我俩
在我向你问座之前,
在看到你眼睛的颜色之前,在我能给你点什么喝的之前,
在我是里科我是蒂塔之前,在一只手快速抚摸
一个肩膀之前,它贯穿我俩,
就像一扇门,在你睡梦中吱呀开启。
阿尔伯特在夜晚
她的影子在屋顶,一个慢慢移动的影子,
一个影子渐渐离我而去。
屋里寂寞难耐,屋外
漆黑一团。卧室在夜晚
显得孤寂而冷清。
群蝶配乌龟
十六岁半的那年,在某个乡村小镇,她嫁给了一个富有的亲戚。
一个三十岁的鳏夫。那时的传统,
父母往往把女儿们嫁给本家。她的父亲
是个金银匠人。有个哥哥被送到索非亚
学做药剂师,拿到文凭后回家。娜蒂娅自己
跟着妈妈学习厨艺和绣织,
做得一手好菜也写得一手好字。那个鳏夫新郎,是个布料商,
常在主日和其他节假日来访。如果有人邀请,他会用美妙
而洪亮的高音唱歌。他个子很高,举止优雅,礼节周全,
明白什么是言语得当或沉默是金。娜蒂娅心里
不想嫁人,因为密友私下告诉她
爱应该这样:只有两情相悦,
心旌才会荡漾。
可是她的父母,耐心且善解人意,说服她看到事物的
另外一面。当然履行职责也是她自己的心愿。他们一起
定了个比较长的婚期。他们想给她足够的时间
渐渐习惯那个鳏夫,他从不忘记送她
礼物。一个又一个主日过去,
她慢慢开始喜欢上他的歌声。他的歌声很美妙。
婚后她的丈夫很体贴,倾向于在亲密时
坚守一套成规。每天晚上,
洗漱干净,喷些香水,兴高采烈,他会走过来
坐在床边。先说一些温情的话,关上灯
以便掩饰她的羞怯,掀开床单,很爱怜地抚摸她,
最后把手放在她的乳房上。她总是
平躺着,睡衣卷起,他总是在她上面,
而门外墙上的摆钟老是滴答滴答地响着,慢吞吞地
计着时间。他猛烈抽插,尽情呻吟。如果愿意的话,每天晚上
她总能数到大约二十次左右的稳健抽插,最后一次
为高强音。之后他总是裹着衣服睡去。
浓重的黑暗里,她心里空空地躺着,
至少一个小时不知所措。有时她也自己抚慰抚慰身体。她悄悄
告诉她的密友,密友会说:如果有爱,感觉就会
完全不一样,但是对一只乌龟你说得清楚什么是蝴蝶吗?
有几次她五点就醒了,穿上便装去屋顶
收回洗好的衣服。她能看到些空空的屋顶,一片森林
和一片荒芜的原野。之后她父亲和她丈夫坐在一起
做清晨的祷告。她天天购物,打扫,
做饭。主日前夕许多客人来了,喝酒,吃饭,
斯文进食并争论。当一切结束之后她躺在床上,
有时想到应该有个孩子了。
故事如此继续
大约三年以后,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可能为丈夫生孩子。那个鳏夫悲哀地与她离了婚,娶了她的表妹替代。因为她饱受羞愧和悲伤的煎熬,父母允许她去以色列,与她的哥哥嫂嫂一起生活,由他们照看。她的哥哥在巴特亚姆为她租了一个屋顶上的房间,同时把她安排到一个缝纫店工作。她哥哥把她离婚所得的钱存在一个储蓄账号上,因此,二十岁时,她又变成了一个单身女子。大多数时候她喜欢自己一个人过日子。哥哥嫂嫂时常照看着她,其实并不需要。有时她在傍晚为他们看看孩子,有时她与人一块儿上咖啡店或电影院,却不牵涉到任何关系里。她不喜欢想到重新仰面躺在床上睡衣高卷;她很容易保持自己身体的安静。工作上,人们评价她是一个认真负责、招人喜爱的姑娘。一天晚上,她鬼使神差与一个安静敏感的年轻人一起去电影院。他是一个会计师,与她的嫂子是远亲。当他送她回家,他为没向她示爱道歉;这不是因为他没有发现她的魅力,绝非如此,相反,他很想向她求爱,只是不知该如何表达。他解释说,从前一些女孩总是嘲笑他这一点,他甚至也自嘲一番,但这是简单清楚的事实。当他讲到这点,她突然感到一种愉快的内在的原始冲动,从后颈发根传到她的肩膀和腋窝。这便是她约他周二八点钟再见的原因。欣喜若狂的阿尔伯特说:好呀,我巴不得呢。
面包和鱼的奇迹
这里面也有过卖淫的事。它发生在加德满都一个
屋檐低矮的徒步旅行者旅店。她有着如钟声般阴郁的声音,
就像一个忧伤歌手苦涩的渴望。她是一个高高的、
丰满的葡萄牙女人,因为通奸而被赶出
修道院(自愿和被迫两者兼有)。
主已经宽恕了她。她的失足本身就是她的
赎罪与悔过。眼下,她靠向旅行者们卖身赚些微薄的
收入。她的名字叫玛丽亚。能讲几句英文。她不年轻,
化着浓妆,但她的腿却很有线条,她的乳房
很放荡。在她脖颈处柔和的皱纹上,两条银链下垂
直到交叉点,那里挂着个十字架,
她走动,大笑或是弯腰的时候,在她外露的
衣服里,忽隐忽现。
那间L形的屋子里,仅仅有几张床垫,一个矮橱柜,
一个洗澡盆,一只瓷杯,几个马口铁盅。四个荷兰人,
托马斯,约翰,魏姆和保罗,喝着一种用当地山上一种
叫猴髓的灌木制成的奇怪的劣质啤酒。里科好奇地
呷了一口:温热,又浓又苦。
只需很少的钱,她就可以在她房间里给他们“体面和爱怜”。
每次一人,二十分钟一个。或者五个同时上,
还可以减价。那些从山上下来的
年轻而又憋慌了的男人是她的软肋:他们总是给她温柔、
母性的感觉。她只想让他们看她在床上工作的样子。让他们
观看,为他们和她自己带来更多的刺激。她猜想着
这些登山者在空旷雪地和贫瘠山谷里积累起来的
被压抑着的欲望洪水,一旦开闸会是怎样。这里有五个男人,
她一个女人,这些男人的极度渴望
使她也感到了同情。现在你,过来靠近些,摸我
这里,然后退后。现在该你了。等等。看着。
她慢慢脱下衣服,摆动屁股,她的眼睛低垂着,好像
在对他们唱着听不见的神圣的圣歌。那个小小的绿色十字架
在她胸口的银链上颤动着,被她的乳房轻轻抚搓。
保罗悄悄笑了一声。她立即用两手护住说:不,
不要这样。不许笑。如果谁到这里来
是为了嘲笑,可以带上他的钱滚蛋,到别处去。在这里,
每一样东西都是得体的、纯洁的;我这里可以容纳身体的渴望,
但不能容纳肮脏的邪念。这个傍晚她有一种新婚夜晚的渴求:
她要把她的爱怜送给每一个新郎,然后哄着他们睡在
她的怀里,就像狼崽紧紧偎着母狼。她给予他们爱怜,
就像耶稣基督献出他的圣体和宝血——
她想着,直到托马斯和约翰从两边把嘴凑过来,盖在她的嘴上。
里科是最后一个,想要找到她温润柔软的阴部却错过了。
她伸手下去引导他。他呆在里面,好久好久,
控制着,没有冲刺,控制着那汹涌的欲浪不会像
一个疾飞而逝的梦。而那女人玛丽亚充满了温情,
就像水覆盖着大海。像是被临产的剧痛抓住,
她轻轻地抓住他,上下收缩着:
吸吮他又被他吸吮,直到最后的高潮。
远在巴特亚姆,父亲训斥他
叛逆之子。愚顽之子。我睡着了,
心却醒着。我的心醒着,
好生悲伤,
我儿子的气味就像妓女的
气味。
我这把老骨头不得安宁
都是因为你在外晃荡。
多久是个头?
可母亲为他辩护
他的母亲说:
我的看法就不同。
流浪正适合
那些迷路的人。
吻她的脚,我的儿,
那个叫玛丽亚的女人,
她的子宫,有一刻,会
让你回到我的。
贝婷心碎了
——但是还能再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在你我之间呢,
阿尔伯特?这里,
傍晚我们重又相聚在你家的阳台上。在这霓虹灯的夜幕下。
这不是你和另一个女人,不是我和另一个男人,
也不是其他两个不相干的人。
凉茶。西瓜。奶酪。真是谢谢你
给我买礼物。一条丝巾。你真的希望我
戴上这样的东西?围在我的脖子上?还是头上?我也为你买了
一件礼物,一条围巾。看,这是纯毛的,柔软的威尔士羊毛。
冬天用正好。蓝色。
方格。你面向我双腿交叉地坐着,讲雷宾和佩雷斯的
好话。却一句也没提到她。老天有眼,没有一个人
受到伤害。
但是如果你说上一次,谁将受到伤害,阿尔伯特?
你会不会担心你会让我难过?或是她?或是你自己?不管怎么,
我们就是我们,我们不是情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