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忽然腼腆。
“好名字。”他咂摸许久,“‘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宁作疏狂客,不为乞怜奴。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好名字,兴许也有你这样的胆色。”
什么胆色?不肯折腰事清贵的胆色?
回到当下。宁疏狂眉间紧锁,他亲眼看着那人死的。胎生魔没有魂魄,他不可能投胎转世。这个人只是像,不是他。
对方转过身来。确实和上任魔君长得一模一样,宁疏狂眼帘微烁,“你是谁?”
“记得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少年模样,现在大为不同了。我是谁,你一眼就认出来了。过去的事不提了,我现在是修士,有了个新名字,陆离。”
说话的语气也一模一样。宁疏狂皱眉,“陆离?”
“光怪陆离的陆离。”陆离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和上任魔君一样,“你肯定在想我既然投胎转世了,怎么没来找你。我之前一直躲在人间,不久前与修士交手时受了重伤,濒死之际才想起前世之事。”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为何而来?”
陆离:“你好像不欢迎我。你是不是不相信?”为了自证,他说了一些只有两人知道的事,譬如他死的那天叮嘱宁疏狂的几句话。
一字不差。莫非他真是上任魔君转世?
宁疏狂:“所以你想重新当魔君?”
“不,我对魔君之位不感兴趣。如果可以,当初我也不会来争。诛神宫不吉利,住在这里的人到最后都会一无所有。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无处来无处去,还不如干脆原地倒下。其实我是可以活的,只是没躲开。”
陆离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宁疏狂想起那一幕了。他和云松子的师尊同归于尽。本没必要,但他那么做了。
“我是来告诉你,青玄宗的天衍之术很厉害。现任掌门云松子收陆雪音为徒是因为他测出陆雪音是天命所归,她一定会杀了魔君,洗刷魔界。我们必须阻止这件事发生。”
宁疏狂最不信天命,“呵。”
“你不信。”陆离神情无奈,“你从没赢过陆雪音一次不是吗?时机未到罢了。”
宁疏狂看着他,似乎在等下文。
陆离:“我没能晋升天魔,但你不一样。你已经找到福星了,我现在手里有一株灵材,一定能让她升到入神期。到时你吃了她,我再想办法变出另一个福星。陆雪音很在乎她这个小师妹,我悄悄接近她,扰乱她的心神,你我里应外合,一定能阻止天命发生。”
宁疏狂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陆离将他的眼神解读为顾虑,拍着胸脯保证道,“你是天地生魔,吃了福星就能晋升天魔。你好不容易当上魔君,一定不想看着魔界就此沦陷吧?我会帮你,一起对付陆雪音和整个修仙界。还能让你一直当魔君,如何?”
宁疏狂笑了:“然后你留在魔界,屈居我之下当一个魔修?”
陆离长长一叹,一副“我是为了你和魔界才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我也并不是非要留在魔界,若是为了三界和平,为了人间和魔界的和睦,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回人间去继续蛰伏。”
宁疏狂沉默了半晌。倏地笑了起来,用一种佩服的眼神端详陆离。
陆离微笑:“怎么样,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宁疏狂肯首。
陆离面上挂笑,“那好,你现在就把福星抓住,我们喂她吃下灵材,然后杀……”
“且慢。”宁疏狂打断了他,“你怎么知道他临死前和我说了什么?”
陆离喜悦转惊愕,“你还是不相信我。这世间有第二个人能说出这些话吗?”
“我信,我信你就是他的转世。”宁疏狂说,“他于我有知遇之恩,但我不了解他。你说你是他,我信。我也希望他能投胎转世,重新当一次人。凡人也好修士也罢,他值得新生。”
空气在震颤。
陆离动了下身体,肩膀便被割破了,血从伤口渗出。
“但就算是他……”
一道道血痕出现在陆离的手臂、腰腹上。冰冷的手握住了他的脖子,这一刻他窥见那个很久没在姜秀面前出现的魔君。那个热衷于用血和肉填满胸口的魔君。
“也不能动我的珍宝。”
宁疏狂眼里的陆离忽然变了样。
“你要杀我?”渣秀神色委屈,引得他一怔。
下一刻一柄剑从他袖里滑出来,翻转刺向宁疏狂。被宁疏狂左手攥住。渣秀捉住这瞬愣神,丢弃肉身,魂魄往外逃去。
层层叠叠的涎丝如蛛网般将殿门封死。宁疏狂攥紧左手,血珠沿着断掌坠地。看着那魂魄撞上涎丝,发出惨叫,一个灰白的人形倒地。
走近前去。渣秀双眸含泪,声声泣血,“你真要杀我?”
“嗯,杀,他不杀我杀,我杀我自己。”
两人向头顶看去。
姜秀磕着瓜子,“丛冷炎,你知道你失败在哪里吗?你太心急了。”
渣秀:“……”
“你找到沉舟花了吗?有这闲空怎么不去控制我师姐。对了,我跟她说了破梦的办法。”姜秀一巴掌按上脑门,“真对不住,妨碍了你的计划。”
他这才变回本来形貌,“姜秀,你……”
涎丝削去他一只胳膊。
“呃。”丛冷炎咬着牙硬是没吭声,甚至忍痛时还有一丝愉悦。
不愧是病娇。
宁疏狂仰头,“杀了?”
他可是男二,“杀了。”
丛冷炎魂飞魄散。
姜秀趴在屋顶上,回想书里丛冷炎是几时死的。好像在他试图入梦控制陆雪音失败后,就被靳云天捅死了。
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吧。最后女主要飞升时丛冷炎的执念又出现扯了一下她的脚,被接引神光灭掉了。
既然现在干掉他了,那陆雪音飞升时就没人扯脚了。顺手帮师姐解决掉一个麻烦。
这时姜秀看到他手掌似乎有红,头往下伸想细看。脆弱的屋瓦受不住地叫了声,她倒栽葱般掉下。被宁疏狂双臂接住。
“怎么伤了?”她攥住宁疏狂手腕,吻上伤口。
连丛冷炎这样的阿猫阿狗都能伤他,魔君越发“娇弱”了。
刚刚姜秀就在想要是丛冷炎跑了,她没有灵剑岂不是很难追。还是要有一把灵剑傍身才行。
跟魔修要?灵剑要用灵力方能催动,魔修投奔魔界时将在正道时的东西都扔了。她要不到。
“不小心。”宁疏狂懊恼,“他又变你骗我。”
还委屈上了,姜秀把血舐干净,“你明知是假的。”
攥着他的手掌,姜秀眼帘微沉,或许不是宁疏狂“娇弱”,是“结局”在削弱他。
“知是知,做是做。”
姜秀舔了舔嘴角,她不喜血腥味,唯独惯了他的,“那要杀你岂不是很简单,变成我的模样就行了。”
“是啊。”他竟很认同。
姜秀语塞。这个傻子。
糊涂妖在上边下不去:“救命啊……”
事后姜秀检查丛冷炎附身过的躯体。是一个入魔不久的修士。每一个到过幽寒城的修士都要先见曲观山,记名,拿到通行令。这个修士没留名,很有可能是还没进魔界就被丛冷炎杀了。
宁疏狂有时会梦到上任魔君。也许丛冷炎偷偷入梦,看见他的形貌,听到他和宁疏狂说的话。
姜秀唯一想不通的是丛冷炎的修为。她刚刚看见“陆离”时,感觉到他是一个颇有修为的魔修。宁疏狂同样察觉到丛冷炎不是低级魔修,虽然比着他还是差得很远。但他有这样修为必定修炼了十年不止。
陆雪音和靳云天被困秘境时,丛冷炎到底去了哪里?
死人不会说话。姜秀是问不出来了。
翌日,魔奴前来传话:“有一个叫廖归鸿的修士想见你。”
他还真来了。把宁疏狂的话当真了?
贪得无厌的人一旦开了道口子,可就没完没了了。
“师尊。”
廊下。廖归鸿听到声音,掉头故作热情地说,“阿秀徒儿,好久不见。”
没修为连她在树上都发现不了。姜秀笑了笑,“师尊,我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您还记得吗?”
廖归鸿怔了怔,“应该是……”
“应该是我拜你为师那天。”姜秀说着,往殿内走,廖归鸿不得不跟上,“掌门看中了我师姐,师姐想让我也拜入他门下,但掌门觉得我资质太差就把我丢给璇玑峰了。师尊还记得吗?”
姜秀在台阶前停下脚步。
廖归鸿心虚,“你说这些是干什么?虽然我没怎么管你,但要不是我,你还只是个外门弟子呐。”
“是完全没管,一面之缘,何来师徒之情?”姜秀不和他兜圈子了,“你去了诛神都之后还想干什么?是借我的名头谋利,还是再背叛自家人一次、博得回青玄宗的机会?”
“你、你怎么一点尊师重道之心都没有?我可是你师尊!”
姜秀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灵剑上。廖归鸿还是舍不得修仙界的一切,那些魔修说得对,他是时势使然。看修仙界落了颓势便想找一条后路,来了魔界又发现当魔修不如他想的风光。他的剑不能丢,他还要再当一次叛徒,回修仙界去呢。
“你到魔界来了,那养的几十个炉鼎怎么办?”
廖归鸿如牛瞪眼。
“我师姐应该会找到他们,将他们解救出来吧。到时你用炉鼎修炼的事人尽皆知,就算背叛魔界也回不去了。”姜秀摇头啧声,“其实让你待在魔界也没什么,只要你不惹事。你千不该万不该拿我是你徒弟这件事到处乱说,还舞到我在意的人面前来。”
廖归鸿能跑那么多次,和他天生对危险的感知脱不开干系。
此刻他便感知到了危险。
这个姜秀,不是那个在青玄宗璇玑峰上好吃懒做的姜秀。也不是跟着陆雪音的姜秀。她是谁?廖归鸿失算了,他不应该利用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
“只是搜魂而已。”姜秀语调轻柔,目含愉意,“比起杀人简单得多,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懒慢带疏狂。出自朱敦儒《鹧鸪天·西都作》
第65章第65章
半个小时后。两个魔奴拉着板车,姜秀掀开油布看了眼,又盖上了,动动手指。魔奴便拉走了。
回去路上碰见糊涂妖。见她揣了一把灵剑,“这剑哪儿来的?”
“我师尊给的,他说不打算修炼了,还是去人间的好。我想,他一定会在人间过得很好吧。”
姜秀第一次搜魂没控制好,把廖归鸿弄成个只会流口水的傻子了。她让魔奴把廖归鸿运到最近的魔船上,到修仙界时随便找个地儿丢了。修士见到他应该会捡回去吧,好好款待这个修仙界的叛徒。
糊涂妖狐疑地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你让我想起了上任魔君。”
托丛冷炎的福,姜秀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但不大清楚性情,应该很慈爱?接着又听糊涂妖说,“他说当魔君最重要的是有一种‘残忍的仁慈’。可惜他太仁慈了。”
宁疏狂只学会了残忍,没学到仁慈。
而姜秀,似乎天生就会。
魔君择选的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龙阳第一次来时宫殿里堆满名册,第二次只剩一半,第三次就一沓,第四次姜秀过来说:“小龙阳,轮到你了,去吧。”
叫谁“小”龙阳呢?!他最近真的很想干掉福星!!
如姜秀所料,去掉所有比龙阳强的人,胜者一定是龙阳。军令本就在龙阳那里,姜秀还要先拿回来,再让宁疏狂交给他。
宁疏狂拿到军令,看都不看往台上一丢,龙阳接住了。
众人:“……”走这个流程有什么意义吗?要不是龙阳把他们都打败了,真的很难不怀疑这里头有暗箱操作。
龙阳看着军令,和上次宁疏狂给他不一样,这次是他靠自己赢来的。但他心里隐有不安,似乎这东西不应该属于他,对,确实是他赢来的,但不是从“宁疏狂”手里赢来的。
龙阳忽然明白他要的不是军令也不是魔君之位,他想证明自己比一个没来处的野孩子强。
他下定决心,仅仅打败魔将是不够了,他还要打败宁疏狂。但看见宁疏狂拉着姜秀的手,脸上露出那根本不属于魔君的宠溺笑容时,龙阳又放弃了。他想打败的那个宁疏狂不在了,这不是那个只身一人无退路的宁疏狂。赢了不光彩,输了没意义。
既然宁疏狂都不是魔君了,按理说他和糊涂妖要离开诛神宫,把这地儿腾出来给龙阳住。
龙阳却拒绝了,“诛神宫风水不好,反正你身边也没几个人,你受着吧。”他可有一大家子呢,“而且你以为现在你不是魔君了就可以什么事都不用管吗?以后我噬血城城主府就是新的诛神宫了,你嘛,当我的魔将吧。”
小龙阳还是一如既往地嚣张。
宁疏狂问姜秀还想不想住在诛神宫。
姜秀住习惯这儿了,“那你呢?”
宁疏狂:“有你的地方都好。”
姜秀揉了揉烫手的耳朵。是时候让他少看点话本了。
虽然宁疏狂不是魔君了,但姜秀不知道编剧有没弄出什么新设定。她观察了几天。宁疏狂现在回来都不带伤了,但战斗力好像下降了点?正常,脱离了反派设定武力值就没那么高了。而龙阳成为魔君的第二天,和靳云天交手,被打得很惨,听说七个夫人轮流在他身边哭,哭得他弹起来大喊:“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
阿昌来时姜秀便把宁疏狂不是魔君的事告诉陆雪音,“师姐,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放心?”陆雪音茫然,“我放心什么?你不想他当魔君,是不是想救他?秀儿,他也是魔族啊。我虽然答应你不伤他,可你不能为了他离……离修仙界而去。”
“师姐,我是修士,不会离修仙界而去的。”姜秀说。
陆雪音:“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