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上一如既往地看话本。蓦地眼角余光晃过紫色,姜秀放下话本,“阿昌。”
没动静。姜秀转脸,摇椅下压,回首去看那条试图躲到柱子后面的小蛇蛇,“阿昌,过来。”
柱子后露出个蛇脑袋。
“你看到我留的字条了。”姜秀说,“不然也不会在这里现身,过来。”
阿昌游向她,还差几步的时候停下,“说好了,不准打结我。”
姜秀应下。
阿昌这才游过去。还没到跟前就被姜秀一把抓住了,先打个蝴蝶结再说,“你撒谎!”
“我可不就是撒谎么。”姜秀笑道,“纸上说我要走了求你救救我,你信了?”
它不信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阿昌:“我为吾主着想!”
“你进进出出的挺得意啊。”姜秀抬起手。阿昌立刻以为她要屈指弹自己脑瓜崩,悲愤地闭上眼。姜秀怔了下,没有弹它而是轻轻刮了刮它的脑壳,“你不看魔界怎么部署,反倒把我和宁疏狂的事告诉师姐。”
阿昌:“凡人多虚妄,凡人多伪善。”
“你讨厌凡人。”姜秀打量它,“我师姐也是凡人。”
阿昌骄傲地挺起七寸,“吾主不凡。”
它是跟过神仙的蛇。并不是瞧不起凡人,是瞧不起“虚妄、伪善”之人。那它应该很讨厌姜秀了,“你讨厌我?”
阿昌嘶嘶:“你?你骗我。但你不讨厌。”
“那你还有带我出去的传送石么?”
第64章第64章
“不舍得失去你。”尬得她捏鼻子。
宁疏狂倏地笑了。
消气了?翻篇了?姜秀看见他低头去吻自己的足尖。酥酥麻麻的。
“你不是不知道她杀不了我么?”
姜秀此刻方知他虽没猜到她手握原着,却也知道姜秀为什么会由着两人交手。她肯定知道陆雪音杀不了自己,便心安理得了。
也就是说她并不是因为“受伤”才舍不得。
“知道。”说着她顿了顿,“她不会永远杀不了。”
宁疏狂澄明的眼眸看着她,“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结果,对吗?”
姜秀倏地呼吸不上来了。她拒绝去想那个潜藏在她意识里很久的场景,“不会的,不会发生的。”
宁疏狂不说话了。姜秀知道告诉他结局也无济于事,况且她不忍。字是利刃,字字伤人。伤人伤己。
原来爱上一个人这么难熬。
难熬到她也想学英台化蝶、刘氏投水、茱丽叶饮鸩。
却又舍不得他是山伯、仲卿、罗密欧。
“不是治伤么。”宁疏狂把她拉下水。
姜秀让阿昌带去的话起了作用。宁暖暖去找打的时候没看见陆雪音,应战的是靳云天。阿昌又来了,说姜秀伤了陆雪音的心,但陆雪音不怪她,让它带话说她永远是陆雪音的小师妹。不管她做什么都不怪她。
话虽如此,阿昌与陆雪音心灵相通,本应能感应她的想法。两生镜破碎后陆雪音却掐断了,哪里怪怪的……想不通。
此外阿昌请示姜秀能否作为她和陆雪音之间的“信使”,代为传话。
这倒是可以。姜秀答应了。
阿昌忽然不动了,张嘴,发出的不是嘶嘶声也不是聒噪,是姜秀熟悉的声音,“秀儿。”
“师姐。”姜秀又想到她尬尬的宣言了,“师姐,你没受伤吧?”
陆雪音呵地一笑,“我不会受伤的。”
一语双关。即是说身上的伤,也是说心上的伤。
姜秀松了口气,“师姐,你不怪我就好。”
“嗯。”似是言不尽意,好一会儿陆雪音才说,“同我说说这些时日你在魔界的事吧。”
那可不能全说。姜秀挑着讲,与她不相干的事多讲,与她相干的少说,与宁疏狂有关的干脆不讲。
说到水兽时,姜秀“转发”了糊涂妖关于“魔族杀了那人就被受唾弃,修士做则合情合理还被封为‘仙人’”的看法,陆雪音并不赞同。
“可是修士这么做是为了伸张正义,并不对水兽要求什么。而魔族帮水兽拿回东西后会对它提起别的要求。终究是不一样的。”
姜秀:“不一定啊,修士若有求于水兽,也会提要求的。”
陆雪音:“秀儿,你是修士。你在帮魔族说话。”
姜秀愣了下,打哈哈,“是、是嘛。”她都不觉得修士和魔族有什么区别了。甚至心里头是更偏魔族的。
“我的秀儿怎么变成这样了……”陆雪音喃喃细语。
变成什么样子了?姜秀不觉得自己变了。
“这么看来魔君待你还不错。”说到宁疏狂时陆雪音明显冷淡了好几度,“净拿些吃的喝的玩的睡的贿赂你。”
姜秀:“……”这么说也没错。
陆雪音话锋一转,“秀儿,我不愿与你生分。”
“师姐,我还是你师妹啊,哪来的生分。”姜秀信誓旦旦道,“能让我们生分的事情一定很严重,至少涉及生死。哎你别想那么多,等事情结束了我们就会再见的。”
“那魔君呢?”
姜秀另有打算,避而不谈,“师姐,你相信我好吗?没有人会妨碍你拯救修仙界和飞升上界。”
陆雪音欲言又止,终是作罢了,“我不会伤他的。”
姜秀信她,女主的许诺很珍贵,“嗯,我知道。”
“你不想阿昌打探魔界,我让它别去了。”
“嗯。”
“我和你说话时能叫它去吗?”
姜秀笑了,“师姐,当然可以啦。”
便到这里了。阿昌蠕动着身体离开,口中忽然传出一声叹息。那是陆雪音。
阿昌:“吾主?”
陆雪音:“拯救修仙界?飞升?于我而言都不如她重要啊……”
姜秀径自往书库去。
糊涂妖埋在一堆纸里,姜秀拿起一张,是某个报名参加魔君择选的少年的自荐书。糊涂妖冒出头来,“福星,你要来帮忙啦?”
姜秀不但要帮忙,还要这件事赶紧做完。
原着从没说过魔君叫什么,姜秀只要在最终大战来临之前把“魔君”换掉。死在陆雪音剑下的就不是宁疏狂了。然后故事结束。以她和陆雪音的交情,后者不会为难宁疏狂的。她可带宁疏狂去别的地方,哪里都好。
把糊涂妖也带上。
其他人么,她不知道他们的结局。也不在乎。
因这次魔君择选不设门槛,几乎人人都想参加。糊涂妖处理参加者名册花了好多天,姜秀来之后发现两个人也难成事,想起了那堆最近天天拖更的话本写手。不是不更新么?那就来诛神宫干活!
书商和他们背后的魔族都被逮来了。这群仰赖着“诛神宫某位大人物”吃饭的人总算见到了大人物本人。不是糊涂妖,是姜秀。给他们写回信,建议“样式太单一了希望多开发点脑洞大的玩法”的居然是姜秀?
一时间游走在黑白边缘的小黄书作者纷纷沉默了。
他们开发的脑洞……魔君大人试过了吗?
姜秀让魔奴把整理好的一张张自荐书放到他们面前。
“劳烦各位,把这上面的信息都写进册子里。”姜秀做了个模板,按照姓名年龄籍贯修为做了个格子。
书商弱弱举手:“福星大人,我是卖书的不是写书的,不用来吧?”
他合作的写手刷刷刷看向他。眼里都闪烁着“你要是敢走,以后你的书肆别想上我的新”。
福星大人是什么别致的称号。姜秀笑盈盈,“不、行。大家加油,做得好,我就不计较你们断更了。”给棍棒还得给点糖,“还可以帮你们打开销路,售往全魔界,改编成幽寒城的冰雪戏哦。”
一双双眼睛跟大灯泡似的亮了起来。
有了帮手,姜秀和糊涂妖的进度快多了。原先糊涂妖估摸着这事儿怎么着也要半个月,眼下两天就整理完了。
然后就是搭建比试的场地。上次宁疏狂和陆雪音打斗毁掉了四分之一的诛神宫,因那里平时不住人,不急着重建,暂时搁置下来了。眼下正好用来搭建。姜秀把魔奴叫到一起,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不知是否相处久了,不用姜秀细作解释魔奴就知道她的意思。吭哧吭哧用两天把几个台子搭了起来。
姜秀根据修为高低分出不同级别的小组。先试修为低的。第一天组内比试,身体的任一部位离开台子就输。从早忙到晚,筛掉了几千人。剩下的第二天再分组……
议事殿。
刑天把斧子重重丢到地上,“这几天真没意思,那个天道之女又怎么了?不会是又抛弃修仙界了吧。”
桑桑听魍魉阿巴阿巴后,“我爹说这是好事,别忘了之前你可是差点死在她手下。要不是魔君救了你,你现在就成两截了。”
“我才不怕她!”刑天拿起斧子来耍。耍得虎虎生风,被红拂叫停:“萱儿说陆雪音没走,她只是、不知为何待在青玄宗没出来。那个叫靳云天的与她关系甚笃,两人似有情意。如果陆雪音真的又走了,靳云天会追随她而去的。”
红拂虽然没跟着他们去修仙界,却安插了很多耳目。
龙阳:“那知道她为什么不出现吗?”
“她和一个叫丛冷炎的修士走得很近,还因此和靳云天吵了一架。”红拂说,“兴许是感情使然吧。”
正商讨对策。这时门外走过一个魔奴,两个魔奴,三个魔奴……然后是姜秀带着一帮魔奴若无其事地路过。
“喂,福星。”龙阳大声地喊。
姜秀前脚过去,伸半个身子过来,“干嘛?”
龙阳噎住。她态度怎么这么随意,忘了自己是修士吗,还是宁疏狂随时可以吃掉的一块肉,“你这个、这个择选弄完了没?”
“你着急?着急你现在上去打,不嫌欺负人的话。”
龙阳:“……”
原本历任魔君是从清贵里挑的。所有清贵聚在一起,一场大乱斗,笑到最后的就是下一任魔君。上任魔君偏要弄什么“公平公正公开”,才让宁疏狂闯入斗场还获胜了。因是第一次,很多魔族不敢报名,只出了宁疏狂这一个。
他开了先例之后许多平民觉得自己能行了,心中支棱起来了。本就跃跃欲试。姜秀和糊涂妖放开门槛后,据说有好几万人报名。名册用一辆小车都放不下,必须堆在宫殿里。
魔将也是能报名的。但他们和平民的修为差距太大,要先等平民比试完,筛出前几再比。龙阳不忿,他们辛辛苦苦和修士打斗、保卫魔界,到头来还得给这些需要他们保护的人让步?
这么想的不止他一个。有魔将找糊涂妖理论,竟然被说服了:“魔族百姓苦清贵久矣,还和之前一样的话选出来的魔君得不到民心。现在这般是麻烦了点,但不管最后赢的是谁,百姓都心服口服。你们既然知道平民里再难出一个宁疏狂,多这点耐心又何妨?反正最后赢的人必在魔将之中。”
乍一听让人恍惚,像上任魔君会说的话。这是糊涂妖的想法么?既全了宁疏狂之心,又全了魔将之意,还让魔族百姓心甘情愿地接受新的魔君。都说好事难两全,这么一说好像没那么难。
龙阳亲自去问。才知道这些话竟然是姜秀对糊涂妖说的。
福星?那个福星?她怎可能这般通透。
见龙阳不说话,姜秀看向其他人,“你们报名了吗?”
桑桑摇头,“我和我爹都不感兴趣。”
红拂微笑,“我也不想当魔君。”
刑天用力拍了拍龙阳的肩膀,“让给我老弟!”
姜秀看了眼龙阳。她这几日观察下来,此间是没什么第二个宁疏狂了。撇去红拂三人,魔将里就数龙阳最能打,他就是下任魔君了。命运的替死鬼。
去吧,龙阳君。你死后,你的七个老婆就交给我照顾了。我会帮她们找几个好男人的。
龙阳:“……”不知道为什么福星看他的眼神让他很想跳起来打她。
姜秀往斗场走去。迎面撞见糊涂妖,“福星,有个魔修闯进来了。”
“让他走。”这点姜秀想过了,土生土长的魔族是不能接受一个魔修当魔君的,她可不想节外生枝。这件事早和糊涂妖商议过了,它把人赶走就是了,为什么来说,“有什么特别的?”
“他……”糊涂妖黑乎乎的五官流露出一丝复杂,“他长得和上任魔君一模一样。”
哦?姜秀来了兴致。
这个闯入斗场的魔修在一间空殿里。
姜秀站在殿门外瞥了眼。那周身萦绕的魔气,修为不低。这等修为的魔修应当很惹人注目。桑桑婚礼上有这样的人物么?况且魔修是不能离开幽寒城的。他刚来魔界?
姜秀的注目过于放肆,那人肩膀一侧,就要转过身来。
姜秀阖上门。看向糊涂妖,“宁疏狂回来了吗?”
“回来了。”糊涂妖说,“不告诉龙阳他们吗?”
“不了。”姜秀想了想,“我要上屋顶,你来不来?”
片刻后姜秀和糊涂妖坐在屋顶上,用手掀开一块,看见推门而入的宁疏狂。他一进来就知道姜秀和糊涂妖在上面偷听,抬眸看了一眼。
糊涂妖:“福星,我们为什么要上来?”
你都上来了才问。姜秀:“我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魔族不是没有魂魄么?”
“胎生魔确实没有魂魄,所以不可能投胎转世。”糊涂妖说,“但我觉得凡事都有例外,世上也不是什么事都成定数。我常常看一本书中这么说,翻到另一本又那么说。世界之大,很多事并不是区区一本书就能讲完的。”
“说得也是。那你想不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上任魔君?”
“想。”糊涂妖竖起耳朵。
宁疏狂看到那背影的一刹那,心头一震。太像了。时光倒流,他又变成那个浴血而战的少年,走到这个背影前。背影主人爽朗的笑声揉去他的不安,转过身来,露出慈爱的笑,“你赢了,你叫什么?”
“宁、宁疏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