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几乎无风,飞行器以每秒几米的速度平稳滑翔着。行脚还声称舱室里汇聚在他们脚下的雨水让他更容易保持平衡了。
他们已经飞得很低。空气中充斥着污水和野兽的恶臭。这种气味并不意外:爪族水手和热带佬的残体述说过这世上最庞大拥挤的城市,这心智全无的都市能够毁灭任何清醒的思维。它叫做“合唱之城”,不是没有原因的。
“它们从没有这么吵闹过,”行脚说,“暴民正在一起歌唱,听起来它们过得很快活,只不过……呵,或许从不间断的性爱真的存在。”
他们降得很低,约翰娜又能看到火光了,但这次被障碍物遮掩了大半,只有隐约的闪光,还有时不时出现的、令人窒息的滚烫烟墙。她看了看右边,然后抬起头,“行脚!那儿是不是有东西在飞?”
飞行器摇晃了一阵,行脚的两个组件转头去看她所指的方向,“我什么也看不见。不过,确实有些很奇怪的噪音。”
自从轨道飞行器恢复使用后,就有人尝试持续监控整个大陆的情况——也包括爪族从未探索过的热带地区。问题在于,轨道飞行器的光学设备比普通光传感器好不了多少,而且只有千米级别的地面分辨率——尚不如“纵横二号”在十年前就开始使用的接近式成像系统。此时,他们的反重力飞行器应该已飞到了大河沼泽的河口处。爪族最密集的聚居地位于那儿——“纵横二号”的图像和航海传说在这点上口径一致。
神秘的光不见了,现在她发现左方有许多道忽明忽暗而且极其微弱的光。那是某种庞大静止之物,在绵绵细雨中看不清形状。
“我们目前高度四百米,正在前往沼泽过夜处的路线上。嘿,我有没有跟你说,两百来年前我曾经——或者说差一点就——在这儿度过了一整个十日?那是我离热带佬们最近的一次。”他又沉默下来,开始侧耳倾听,“那些家伙的吵嚷声小下去了。我敢打赌这片沼泽往内陆延伸得比我们认为的还要远。我们或许可以直接在这儿降落。”
“就算可以,也别降落,好吗?”约翰娜说。
“呵,好吧。不过明天会很有趣的。就算大老板没在这儿转悠,也还有好多我一直盼望见到的东西,就算要为此搭上性命也——”
一阵巨响。飞行器翻了个跟斗,一头栽向地面。
“行脚!”
“不是我的错!”五体吼了回来,显然还在跟操纵设备搏斗。这回比以前都要糟糕,除了行脚自找麻烦的那几次(比如很久之前他“意外”飞往月球时)。“左侧漂浮垫——”
飞行器颠倒过来,以仅剩的右侧支撑点前后摇摆着。这既是反重力材料的优点,也是缺点。这种材料就像个正在跟那些物理定律协商的律师。说不定等会儿的浮力反而会更胜之前。
也可能不会: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折断了,他们再次开始下坠。行脚在她身边手忙脚乱。两个他身子探出窗外,嘴巴在雨中一开一合。说来奇怪,他倒是一个组件也没少。片刻以后,他咬着绷紧的漂浮垫退进船舱。“拿着!”他说,“别松手!”
她抓住那块仅剩的反重力漂浮垫的边缘。它在她手中扭动,仿佛活物在试图挣脱。行脚用所有组件的下巴咬住了剩余的部分。他左右拖动漂浮垫,尝试让他们保持在空中,只是如今没有了任何自动化控制系统。
“我们要坠毁了!”他大喊。事实上没那么严重,只不过他们向下的速度比“无害”要快很多。
右边有东西在拍打飞行器,然后是左边再然后是右边……最后底部传来一股强烈的冲力。她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了。她回忆起了从前行脚在她耳边说话的声音:“你听起来还活着,是吗?”
噢,不是记忆。“是。”她好不容易挤出这个字。
“哈。又一次完美着陆。”
“你没事吧,行脚?”
行脚没有立刻作答。爪族在承受反冲力方面比成年人类强,但一整个共生体之中出现倒霉鬼的几率也更大。“差不多吧,”过了好一会儿,他答道,“我想勒尔撞伤了一条前腿,”他又犹豫一阵,“别介意。我们安全着陆了,而且离热带爪族们还很远。”
“可我们没能飞到沼泽那边。”
“是啊,”他轻笑出声,“看来你也听得出声音的差别。我们降落在岩石之类的障碍物中间了,得想办法出去看看情况。”几个他已经站在外面的地面上了。
“嗯。”不知为什么,她还是没法站起来。她头晕脑涨地思索了一秒钟。噢。她解开安全带,爬到舱外的雨中。行脚说得对,他们降落的地点很坚硬。她的双手四下摸索。这儿有浅浅的水塘,但没有泥巴。这块石头或许是冰川冲刷来的,要不就是——她的手指摸索着有规则的裂纹——要不就是铺路石。她站起身,雨水浸湿了她的身体。
她感到她的爪族伙伴聚集在脚边。行脚的大个子组件,疤瘌屁股舒舒服服地倚靠在她身上。
“我们来瞧瞧飞行器还剩下点什么。”一道光亮起,依稀勾勒出行脚的一颗脑袋的侧影。他把提灯的光调暗了,用嘴巴咬着它,因此光只照向一面。行脚用灯光扫过整个飞行器,他的两个组件在残骸周围绕来绕去,无疑是在探听声音。“噢,我的天,”他说,“让这玩意儿再飞起来可真是个挑战。”
飞行器的外观从来就不漂亮,而这些年来,行脚的修修补补更是让它杂色斑驳。不过现在,船壳本身已经开裂。剩下的反重力垫碎成一块块,但仍在奋力上浮。
行脚突然关掉灯光。“我听到有爪族在说话。”他的声音在她听来就像耳边低语。她感觉到他把灯塞进了她手里,“调到你的眼睛能看到的亮度。”
约翰娜点点头。她把光改成紫色,而且微弱到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地面。这样,附近的爪族应该就看不见了。除疤瘌之外,行脚的所有组件都钻回舱室里,取出了应急用驮篮。他们曾经靠驮篮里的设备撑过了好几个十日。
行脚又说话了:“我想我听到的那些爪族是在寻找我们。我们降落时弄出的动静肯定不小。”
约翰娜用几近无声的低语作答。疤瘌的脑袋和她腰部齐平,应该能听得很清楚。“那些是普通爪族吗?”
“没错。我们本该是在无脑的热带爪族的包围之中,可我听到的却是东海岸的爪族语。”所以,就算他们再没有别的发现,也足以回答此行所要探求的最大问题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才能把消息送回到拉芙娜和木女王那里去。如果能活着回去就更好了。
“通信器拿出来了吗?”她问。
“拿出来了。”行脚催促她继续前进,远离坠落点。她的淡紫色灯光昭示出他们正在两堵高大的石墙间行走。那事实上是砖墙,每隔几米就有水流倾泻而下。这是条小巷,而他们头顶某处还有附带排水口的屋顶。
“这条路的尽头是开阔地——那儿没有说话声。要知道,现在这种情况其实也有不少好处。”
行脚正在哄她开心。每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就意味着……事态紧急。好吧,他是有好几个世纪的成功逃生经验。于是她很配合地问道:“比如我们还能呼吸?”
“没错,而且我还能思考。没有热带群落导致的思维能力丧失。如果我们能找到藏身之处,就能像从前那几次旅途那样,等重整旗鼓再继续行动。我是说,除了不能飞行以外。”
“嗯,好吧。而且我们还可以把消息发送回去。”
“没错。恐怕再也没有比这儿更适合刺探情报的地方了。我们没准儿可以弄清楚,那些家伙是不是真的在操纵你男友。”
“他不是我男友!”她几乎大叫起来。
“随便吧,”行脚说,“总之——”她耳朵里的那个声音犹豫起来,“稍等一下。”
约翰娜用提灯照向周围。勒尔掉队了。那个组件明显一瘸一拐的,驮篮看起来也快滑落了。约翰娜伸出手,取下驮篮。
“多谢——”
可还没完呢。约翰娜双手伸到勒尔的前腿下面,双臂抱起了她。
“嘿,等等!”行脚说,“我不需要你帮到这个份儿上。”
约翰娜没有答话,就这么继续前进,驮篮挂在肩头,勒尔在她臂弯里挣扎,就像个难伺候的大块头婴儿。片刻后,她听到行脚发出一声听之任之的叹息。勒尔在她的手臂里放松下来,然后抬起头,咬了咬约翰娜的耳朵——但没用牙齿,用的是她柔软的嘴巴。
他们沿小巷又前进了三十米,速度比之前更快了。幸好如此,因为现在就连约翰娜也能听到身后某处传来咯咯的爪族语声。行脚说还有种“气冲冲的嘶嘶声”,或许不是语言。就在正前方,有个比紫色的背景光线稍稍明亮一点的庞然大物。那是一堵石墙。
“我记得你说小巷尽头是开阔地?”约翰娜说。
“那儿是个转角,”行脚的耳语声传来,“往右转。”
这会儿,约翰娜听到了行脚先前所说的古怪噪音。他们身后亮起了某种强光。“快来!”她对行脚说。他们跑向小巷尽头,才刚刚转弯,噪音就变得更加尖厉,一道耀眼的蓝光穿透了雨水的遮蔽,照在他们身后的石墙上。
他们躲过了那道光,可——她听到一阵和音,意思是“追上他们!”然后是金属爪子的咔嗒响声。
约翰娜和行脚继续跑着,勒尔不断把前进的方向转告给约翰娜。
前方高处,她不时能看到闪光,那是追赶者们在用那种嘶嘶作响的探照灯前后晃动。肯定是某种电弧灯。斯库鲁皮罗曾经很想制造这东西,最后,拉芙娜找到了某种更易于制造的低能耗设计方案。电弧灯很明亮,对爪族而言太明亮了——他们很难在不弄瞎自己的情况下准确地照到目标。
行脚正领她沿着一条比水塘略高的石头道路飞奔。借由敌人的电弧灯的反光,她瞥见了砖石构造和半木制墙壁——很像北方的建筑物,只不过霉菌长满墙壁。或许北方风格在这儿坚持不了太久吧。他们俯身躲在木头棚屋后面,远离探照灯的灯光。
约翰娜感到勒尔警惕地握紧了爪子。放松点儿。现在没人能看到他们了,最好保持安静。
“可我们应该再逃远点儿。”约翰娜说。
勒尔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表示赞同。不过他们换了一种前进方式,先由行脚前进一两米,试试看哪些东西会发出噪音,然后再招呼约翰娜带着勒尔一起过去。他们身后的追逐声稍稍减弱了些。听起来好像有好几个爪族在周围走来走去,轻声交谈,就好像为自己弄出的这些噪音感到羞愧似的。
行脚一米接一米地远离那些东部爪族。然后,一道灯光照亮了他们前方的一堵墙,正好照在他们一分钟之内即将抵达的地方。那道光移向远处,一秒钟过后又移了回来,然后再次移开。
约翰娜在石路上坐下,把勒尔的一部分体重转移到膝盖上,“也许我们应该在这儿躲一会儿。”
她这几个字只是做了做口形,但对于行脚来说已经足够。他摇了摇一两颗脑袋,说:“看到那边有多乱了吧?”一部分建筑只能勉强算是腐烂的木头堆。“我听到前方有热带爪族的声音。我们好像就要离开保护这些东海岸笨蛋的安全区了。或许我们可以甩掉他们,同时又不至于远到让热带群落的大合唱摧毁我的脑袋。”
“好。”她还能说什么呢?
行脚的疤瘌爬到前面,伸出鼻子去窥探追踪者们。他突然一愣,约翰娜感到勒尔的身体也绷紧了。“呵。你真该来瞧瞧这个,约翰娜。”
她放下勒尔,爬到疤瘌身后,几乎就要贴着黏滑的石墙了。她看到约莫五十米外有四个共生体。其中一个在操作电弧灯。那个神奇的装置居然没电死其中任何一个共生体,这可真令人意外。那个爪族操纵弧光灯来回探照。约翰娜看清了另外几个。两个爪族的身上背着式样奇怪的长杆枪,枪口都对着地面。哈!那东西看起来很像微缩火炮,只不过跟内维尔的设计大相径庭。有个组件很多的共生体以指挥官的架势站在他们中间。他的说话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显得有力而又威严。那家伙怎么这么眼熟?难不成是……电弧灯漫不经心地扫过那几个爪族。为首的那个身穿轻便斗篷,有个组件转过身来,所以她看见了它身体的整个右侧,以及那道从腰腿部一直延伸到口鼻的白色条纹。
十年前,就是那个组件在约翰娜的喉咙边发出嘶嘶声,另一个组件将短刀刺进了她的身侧,那家伙还扬扬得意地以为能将她折磨致死。
行脚肯定是注意到了她的震惊。他神秘兮兮地说:“看起来就像是维恩戴西欧斯,不是吗?”
约翰娜点点头。她毫不怀疑。这么说,幕后操纵者真是维恩戴西欧斯。可他操纵的究竟是谁呢?
行脚拍拍她的肩膀,“他们眼花了。我们溜过去吧。”他指指前方木墙上的缺口。
如果追捕他们的是人类,这招也许不会奏效,但那道强光的确没再照向他们这边,爪族们也多半什么都看不清了。维恩戴西欧斯似乎在抱怨什么,或许正是在抱怨滥用弧光灯这件事。
约翰娜扭动身子爬过路面。行脚跟在她身边,他多半是在发出抑制声音的噪音——在这种合成音方面,行脚比绝大多数爪族都要聪明。只要再过几秒钟,他们就能离开搜捕者的听力范围了。“静一点,慢一点。”行脚说。他们静静地、慢慢地向前爬去。勒尔毫不费力地跟在后面。他们身边的建筑物仍是北方风格,但木板都已朽坏变形。在她的提灯的淡紫色光芒中,她看到某些木头几乎被霉菌侵蚀殆尽。如今雨水带着形形色色的气味:食物、污水、腐物,还有无数爪族的体味。前方是真有什么人在吟唱,还是说只是她的想象?
行脚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
“看来你也听到动静了,”他说,“他们一路上都在制造噪音。”
“你怎么能忍受得了的?”
“雨水和迷雾压制了大部分思想声,不过我们正在接近的那个东西……很庞大。”约翰娜见过行脚对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