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就带路吧。”
剜刀站起身,费力地扭转独轮推车。拉芙娜伸出手想要帮忙。“不,不用。我推这个很在行。”剜刀的口气有点冷冰冰的,缺了平时那种油滑。这个共生体的多数组件都很健康,不过看他坐在独轮车上的残废组件——拉芙娜不禁想象中世纪的人类在暮年蹒跚而行的情景。狗舍管理员几乎会一致建议抛弃这类虚弱的成员。
共生体的独轮车一路摇摇晃晃,然而,他的速度依然同步子较慢的人类差不多。这个行动不便的共生体居然能穿越暴风雪,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木女王防范最严密的城市里冒出来。拉芙娜实在忍不住提问:“你怎么做到的,剜刀?我以为你还在秘岛——”
她听到对方发出招牌式的狡黠嗤笑,“我本来确实老老实实地窝在旧城堡里,木女王也派警卫把出入口围了好几层,并用秘密摄像机观察我‘最隐秘的’活动。对,我知道摄像机的存在,哈哈。我也知道木女王知道什么。不过,一旦我进入其他房间或是下到地牢,她就没法监视我了。城堡里有好几条密道,我身边也依然有忠心不二的仆人。内海峡冰封后,把我暗中送到陆地也就容易多了。”
拉芙娜知道,剜刀这次是故技重施,以前他也用这一手来大陆拜访铁先生的残余组件。她没把这事告诉木女王,一方面是那些访问大概不会构成威胁,另一方面是告密会让拉芙娜的“魔法”监控系统曝光。“这么说你是穿过冰面来的。那离我们现在所站的地方有六百米远,你怎么做到一路上不被发现的?”
“坐缆车肯定会被发现,”他狡黠地看了看她,“谁知道呢,拉芙娜?我可是个伪装大师,说不定是分批爬上来的。”他让她自个儿琢磨这句话,然后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这证明了我意志坚定。”恐怕证明的是木女王的所有后代众所周知的自负吧。“你知道的,就在你、木女王还有斯库鲁皮罗为新堡镇的排水系统庆功时,我更感兴趣的是‘纵横二号’绘制的断层图。利用这张地图,整个行动就很轻松了——唔,实际上还得付出数年劳动,在木女王的鼻子底下动土挖掘楼梯简直是一场噩梦。楼梯很窄,几乎和我旧日的单组件通道一样窄。你还记得吧?”
“我记得。”拉芙娜简短地说。阿姆迪与九岁的杰弗里差点被活埋在类似的地方——尽管那是铁先生的命令。“你那辆独轮车应该过不去那种楼梯吧?”
“是过不去。上台阶时,我得使用为白耳朵尖准备的特殊吊索。”白耳朵尖指的是那个残废组件,“即使如此,攀爬过程也极其辛苦。是吧,螺旋牙线?”
“是的,老板。”背后的共生体立刻应答。她全身一激灵,回头看去,螺旋牙线几乎贴上了她的鞋跟。也就是说,他和剜刀相距不过两米。对于共生体而言,这个距离太近了些。好吧,降雪大大稀释了思想声,不过,或许螺旋牙线以前是剜刀手下的白外套之一。他们接受过在主人要求下舍弃大部分自我意识的训练。
螺旋牙线又开口道:“我得拖着白耳朵尖爬完151级台阶。原路返回的话就更惨了,估计在明天正午时分前,我们都到不了家。”
她朝剜刀扭过脸,尽量装作不为所动,“好吧,你把这么大的秘密都告诉我了。你有什么目的?”
“我只想帮忙,女士。从一开始,从你和你的联合女王见到新的我的那一天起,我就是这么告诉你们的。”
“可你没把这个秘密告诉木女王啊。”
“唉,她谁也不信!”独轮车在雪面倏地打滑,中断了他们的对话,“现在我担心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崭新的木女王。不,她不邪恶,只是比那还要糟。她成了个愚蠢的家伙。”他说着,惋惜地笑了几声。
“愚蠢?我很确定木女王知道内维尔正试图操纵她。”
“这是当然。”剜刀道,“但她以为自己掌控全局。她实在错得离谱——好吧,我是来救你们俩的。木女王从来就没比我更聪明,而你——”
“我连这场密谋最明显的迹象都没觉察,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傻瓜。”
剜刀的小车猛地刹住,他的组件一齐盯着她,他的声音蓦然变得深沉直率,“不,拉芙娜,你不是傻瓜。你只是太天真,太纯洁,不被真实世界所容。除了脑袋短路的共生体和圣徒,我在同胞中从没见过你这类人。告诉我,这是太空文明的特色吗?有没有能让如你一般的个体生存的地方?”
我正在努力改变自己!她大声说:“你们共生体中也不缺天真纯洁的。泰娜瑟克特不就是例子吗?”
“呵。但她的意识终究没能幸存,不是吗?”剜刀耸了下肩膀,上下打量自己,“泰娜瑟克特最后变成了一种态度,终结了我其他组件的美好生活。”他用鼻子指了指他的残废组件。那家伙的臀部埋在毯子里,不过它漆黑的眼睛却睁得浑圆,定定地望着拉芙娜,“要是白耳朵尖先我其他组件一步死掉,这个王国的局势就会突然变得有趣起来了。”他夸张地叹口气,“在那之前,我觉得成为你的秘密幕僚也挺有意思的。我听你的,敬请吩咐。”
他们无言地走了几步。天人在上!这会对各方面造成不同的影响,有好的,也有坏的。要是木女王觉得拉芙娜和剜刀想联手对付她呢?要是剜刀正像内维尔那样利用她呢?她手里有日前发现的威胁分析程序,它大概可以列出一百种以上的可能性。我得和行脚还有约翰娜谈谈。但在此时、此地,她该说些什么?
这个狡猾的共生体只是在扰乱她的心境……
“好的,剜刀。我很欢迎你的建议,但我不觉得自己必须言听计从。”
“哦,当然,当然。这次会面主要是奠定我们互信合作的基础。我还有一条内幕和几则小道消息跟你讲。要知道,内维尔还真是在你背后做了不少动作。”
“这也算内幕?”
“到现在你也没弄明白,而我自大的母亲木女王也同样无知。她以为内维尔是个半桶水的傻瓜。”
“你觉得他不止半桶。”
“不,剩下的水不在他的桶里。你们都没发觉的事实是,内维尔是另一个远比他聪明的人利用的工具。”
“啊?我了解孩子们,内维尔的同伙里没有这号人物。”
“我同意,内维尔的幕后黑手是爪族——而且根本不在王国之内。”
剜刀迈开步子,留下拉芙娜伫立在漫天飘舞的雪花之中,“不可能!”她喊了一声,小跑跟上,“年长的孩子没几个和共生体有密切联系。内维尔·斯托赫特显然没有。”内维尔对共生体态度诚恳,但她怀疑他和那些极端的斯特劳姆人一样是种族主义者,一心只想实现飞升。
剜刀耸耸肩,“我没说他们是朋友。他们只是利用他,而他以为自己在利用他们。这两方联手威胁很大,尤其是在你和木女王不知情的情况下。”
被这种可能性震惊的拉芙娜再次放慢脚步——只是这番主张里有些地方说不通。
剜刀足不停步,讲了一句爪族语。她没分辨出和音,只知道那是个疑问句。片刻后,打头的剜刀终于回话道:“啊,恐怕我们得长话短说,这条小巷快到头了。你现在应该上大路,赶在内维尔的眼线之前回去。我会尽快通知你所有细节的。”他的一个组件折回到她脚边,张嘴叼住裤筒,拽着她朝前走。
“可,可……”他之前铺垫了那么多,现在却没空透露细节!这就是剜刀!她站稳脚跟,“慢着!”她牙缝间迸出低语,“这太没道理了,一场跨国爪族阴谋?谁组织的,你又怎么会了解细节?”
虽然剜刀没放开咬住她裤腿的嘴,语音却从四周传来,“你说呢,亲爱的?当然是因为幕后黑手认定我是他们的人。”他又让两个组件回来,轻推她走上了女王大道。
“现在,嘘——”他最后的话语消弭在飘飞的雪片之中。
飞船山之战十年后 15
约翰娜和行脚一致认为,应当立即把剜刀透露的情报转呈木女王。行脚第二天晚上来递口信,“除了会面的时间和地点,我把剜刀的其他事都告诉她了。”
“她信了?”拉芙娜问。
“她打算怎么对付剜刀?”约翰娜问。
行脚轻笑起来,“我不认为剜刀有什么需要顾忌的,至少当前的木女王很温和。她告诉我她一直觉得剜刀与维恩戴西欧斯或者大老板(或两者兼有)在进行密谋,而且听说内维尔是他们的傀儡之后,她一点也不吃惊。最后她还让我跟你说声恭喜,拉芙娜。”
“恭喜什么?”
“‘告诉拉芙娜那呆子,她离识破剜刀的狡诈面目又近了一步。’”行脚立即用木女王的声音说道——比起模仿,更像是回放录音。
拉芙娜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那剜刀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这些事?”
行脚耸耸肩,“木女王认为这是老剜刀的病态心理作祟,毕竟他没告诉你一丝一毫的细节。我个人认为,剜刀-泰娜瑟克特的精神一点问题也没有。”
约翰娜摆摆手,忽略了他的意见,“如果这件事不只是剜刀一个人的游戏,假设维恩戴西欧斯在耍弄内维尔……”
这句话似乎让行脚如鲠在喉。他沉默了一会儿,用严肃的口气说:“好吧,你说得对。我们得从剜刀嘴里把详情撬出来。”
约翰娜面露愁苦,“我们都知道内维尔是个自以为是的畜生,不过维恩戴西欧斯更是头怪物;内维尔这种软弱的小政治家对上他根本没有胜算。说不定……说不定我们该提醒他一下。有些游戏太危险,很可能把命也搭进去。”
飞船山之战十年后 16
“那,‘老妪’这个词是啥意思?”美人儿朝提莫的书页努努鼻子,那是一本尼乔拉的童话故事书。
“唔,我不知道。”提莫回答。他迷惑的时候总会像这样皱起眉头,“下次我们去‘纵横二号’的时候可以查一查。”她初识提莫时,这种问题会令他心慌意乱。提莫会瞪大眼睛,为居然存在他没法立即回答的问题而震惊。这是美人儿相信这些人类曾经全知全能的最好佐证。
现如今,假如提莫碰上了难题,他会询问别人,或去“纵横二号”的公共区域,又或根据手边的资料找出答案。男孩在故事书里查找着,灵巧的人类手指飞快地翻动书页。“找到了!”他说,“第十三页,聪明的考古学者跟在第四十页被叫做‘老妪’的女人说过话。他叫她‘丑夫人’。”
“美人儿的意思是好看。”美人儿说。这是她的选定名,她是最早用人类语言来取选定名的爪族之一。这是个大胆的举动,虽然她随后便被踢出了木女王的内阁,曾经的名号“睿智的王室顾问”也成了笑柄。
提莫咧着嘴角,露出微笑,“我知道。嘿,我还记得《公主与沼地百合》那篇里,‘夫人’是对贵妇人用的词儿。所以,‘丑夫人’一定是指‘好看的贵妇人’。”
“唔。”她把玩着其中的可能性,而提莫继续大声读着故事。曾有段时间,美人儿也把心思都花在研读两位女王通过“批量印刷计划”出版的书籍上。那些书显然给了拉芙娜·伯格森多不少启迪。不过,那都是拉芙娜下台之前的事了。
这本书里的故事呢?若不考虑背景是可怕的热带,以及必不可少的离奇人类,它们就和爪族王国的民间故事没什么两样。拉芙娜每次演讲时,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提到尼乔拉,称其是榜样,是她努力在此实现的范本。这使得美人儿对尼乔拉的故事产生了兴趣。但即使是提莫最近很喜欢的这本书,实际上也是通篇的虚构之言。借由偷听年长孩子们的谈话,美人儿逐渐意识到拉芙娜·伯格森多有多么愚蠢。尼乔拉的历史对拉芙娜意义深远,可对人类孩子们而言则和这本小书里的传说故事没两样。要是有人问美人儿(叫老妪美人儿夫人的话,似乎更好听些)的话,她会告诉他们拉芙娜·伯格森多正在自取灭亡。现实印证了她的话。
拉芙娜和美人儿之间有个巨大的差别:拉芙娜现在住的地方还是跟宫殿差不多。美人儿已经渐渐察觉到其后的政治原因。总会有那么一天,内维尔·斯托赫特无法继续忽视她,还有她的提莫——
“‘老妪’原来是那个意思,真对不起。”提莫说。他合上书页,伸出手臂搂住最近的那个她的肩膀,“今晚还要再读个故事吗?”
平常的美人儿对这孩子说的话要更留心些。每一个她都记得自己几分钟之前神游天外时,提莫打量自己的眼神,这事也足以让提莫唠叨几个小时。这很不寻常——至少以爪族来说很不寻常——因为他能谈论各种各样的事情,却不发出哪怕一丁点儿思想声来。有那么一会儿,她考虑是否应该承认自己走神了。以前她走神时,他似乎偶尔也能猜到。才不要,等他睡着了,她可以偷偷溜回来,弄清“老妪”的真正意思。说不定她今晚能把整本书读完,但那样的话,接下来的几个夜晚就着实无聊了。
外面,某种巨大的东西沿着街道发出砰砰响声,听声音像是六支拉着好几辆货车的驮猪队伍。那声音想必非常响亮,墙壁内衬的隔音材料也没法阻挡它穿墙而入。此外还伴随有尖厉的叫声和砰砰声,好像货车轮把小石子击向房子的外墙一样。他们的小房子坐落在小镇南角的货运大道上。当初这条路建成时,美人儿还觉得木女王准是犯了女王病:这条路实在太宽敞、太平整了。而如今,自从她见过川流不息驶往崖畔港的那些货车以后,美人儿(对她自己)承认,如今她有了截然不同的看法。
她有些想冲出去朝那些赶畜人大吼,这种想法随即被更实际的想法取代。“提莫,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住在这间破屋里很不公平?”虽然这栋房子在北方的冬天也显得十分明亮温暖,虽然它比天空的孩子们到来前的王家住所还要舒适,但这些都不重要。和其他人所拥有的相比,这栋屋子显得寒酸可怜。
提莫抚摸她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