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更是让我振奋。”
拉芙娜开怀大笑,“就是!滥用指挥权限比我想的还要有趣得多。”
“还有件让人舒心的事儿,那就是我的朋友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出色的政客——没说你,约翰娜,你依然是那个疯狂坏女孩。”
约翰娜蹙眉,“我们得给内维尔那畜——那家伙好好上一课,嗯,教教他该怎么当公民代表。看到没,我也可以很温文尔雅的。”
拉芙娜说:“你难不成认为我是个杰出政客?我基本做不到临场应变,而且硬充场面的话我会结巴。另外,欧文·维林那些人正不遗余力地工作,我不想愚弄他们。”
行脚散布在地毯上的各个组件一齐点头,“没错,他们很清楚这一点。自从内维尔上台,你就在尽力帮助他们,出力比内维尔多得多。”
“他们也很清楚!”约翰娜说。
内维尔安排了几个最年长的孩子辅助研究。这些人中有他的死党,大都是超限实验室的高材生。这番尝试持续了不到一个十天,内维尔的朋友们对“纵横二号”能力的局限一无所知。加侬·乔肯路德花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尝试与“纵横二号”“沟通”——他的原话便是如此。提莫本想在接入方法方面给加侬提供建议,加侬却差点给他一拳。最后,加侬怒气冲冲地甩手不干了。
行脚咧嘴大笑,“你是不在乎小输小赢、想放长线钓大鱼啊。孩子们知道你是他们的朋友,也愈发认识到你的规划方针是可靠的,而他们走的捷径根本行不通。”
“那好吧,”约翰娜说,“如果你们都认为一切顺利,又有什么可烦心的?”
“烦心的事有这么几件。亲爱的木女王拒绝了我,不能‘嘿咻’。”他语气中的欢快少了些许。
“我替你难过,行脚。”拉芙娜说。虽然共处十年,但她还是不大理解共生体之间的爱情——种族差异的鸿沟实在无法逾越。
行脚略一耸肩,“没什么能永远不变。我们已经为彼此生下了幼崽。不过现在,嗯,小希特是一码事。重要的是,木女王疑心更重,脾气也更乖戾。如果确实与另一名共生体心心相印,或者继承了对方的组件,那么秘密就会在双方亲热时被觉察。不过现在嘛……唔,我们现在就只能说说话而已。”他扭动头部,朝向约翰娜,“但至少我们还能说话。”
约翰娜低下头,乐观的情绪消散了一些,“嗯。我也摸不准我弟弟的想法。”杰弗里和阿姆迪眼下正在北方约六十公里外的熔炉峰,那是冷谷实验室的最佳驻所,也是玻璃模板与高纯度炭的来源地。“他们在熔炉峰有无线电,可它是公用的。”她看着拉芙娜,“我敢说,他整个冬天都会待在那儿。我猜他是太羞愧了没脸回来。”
拉芙娜点点头。她关于内维尔夺权最痛苦的记忆,便是杰弗里起身责难她的瞬间。她扫视行脚的各个组件,想换一个相对平和的话题,“还有什么事情在困扰你吗?”
“哦,有,那就是我们不可避免的胜利前景。你太专注于研究‘纵横二号’资料中的政治技巧本身了。有政治手腕是好事,合理运用能化干戈为玉帛。不过当政权寿数将尽时,它总免不了会利用权位更改规则,垂死挣扎一番。”
约翰娜的下巴略微扬起,“你是说动用暴力,在孩子们之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行脚。内维尔是个满嘴谎话的混球,不过我认为他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归根结底,内维尔并不是恶棍。”
又过了一个十日,海上起了新的风暴。接下来的日子里,月亮在漫天极光之下掠过低空。
拉芙娜每天有超过十五个小时待在新集会所和她的办公室。各个编程小组的水准都在提高,其中要数年轻的孩子们进步最快。提莫·瑞斯特林崭露头角:他可以一头扎进“纵横二号”自动化系统的纵深处,并称自己无需用户开发工具便能编程,尽管拉芙娜对此存疑。提莫一次次地为孩子们编写补丁程序,或用能让他们理解的方式进行讲解。
越来越多的孩子来找拉芙娜:有些来向她道歉,有些来表达善意,还有些孩子来请求她允许进行另一次选举。
除了与孩子们一起工作,她也有别的课题。她要负责农业研究,这事要摆出来给内维尔看。“纵横二号”的基因改造能力极其单纯,却是这艘太空船赖以成名的基础之一。改造后的农作物带来的技术租金收入比“纵横二号”提供的所有其他服务加起来还高。木女王领地内的爪族建立的数以百计的小型农场——当初只是试水经营——现已合并成了大牧场。若不是靠家畜群,新堡镇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繁盛到现在这种规模。
但内维尔还嫌回报太慢,他需要更先进更可口的供给人类的食粮。这很棘手,因为“纵横二号”的计算能力还不足以规避适合人类的转基因作物引发的生态灾难。最后,拉芙娜对天然牧草做了些修正——完全在自然选择的限制之下——然后制造了一个大多数人类个体自文明形成初期就携带在基因中的表现遗传激发因子。激活这个因子的孩子们就可以品尝这种新型食用草。这一混合调整方案对人类和爪族世界而言都应该安全无害,然而,如果拉芙娜依然掌权的话,她根本不会采取这一行动:对人类适应力的任何调整,都会让个体对当地疾病抗力下降的风险略微提高。
最终,除了调整作物外观的琐碎工作,她的项目基本完成。现在,在办公室独处时,她有大把时间审视她的间谍程序。这些并不是她用来监视剜刀的那种高科技魔法,但至少能派上用场。范·纽文是她认识的最诡诈的好人,也是爬行界独当一面的工程师。在身处“纵横二号”上最为偏执猜忌的时期,范设置了诡雷与内部安保程序结合的精巧系统。这都是源于那段糟糕时期的可怕气氛。解除那些陷阱之后,“纵横二号”严重的故障也随之消失了不少。但现在她发现,安保程序提供给她的保护是她单凭一己之力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直到如今,她才真正认识到范最后的这件赠礼。
这么一来,拉芙娜就可以直接确证行脚所担忧的事:内维尔究竟在做怎样的坏事。应用指挥权限和范的程序,她可以回溯内维尔对“纵横二号”进行的任何一步操作,可以读取任何一封邮件,播放任一场对话,甚至能大概把握轨道飞行器上的情况。
没错,内维尔、毕里还有他们的小圈子正被逐渐孤立。他们广设眼线,甚至于在倡议重新举行大选的人群中安插党羽。现在还没人考虑运用暴力,只是不停地搅浑水,耍贱招。“纵横二号”的分析报告及行脚都推荐拉芙娜与内维尔一伙人谈话,进行温和处理,不要让人觉得上次选举是一场可耻的闹剧。
以上种种让拉芙娜待在船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她晚上几乎连打盹儿的时间都没有,一直工作到第二天暮光降临。在北方,斯库鲁皮罗已做好了制造加法器的准备工作,不幸的是,这意味着他需要“纵横二号”输出的最新结果。
拉芙娜开足马力,熬夜攻关,暗自希望孩子们的程序多少能给系统资源留出富余。她本可用指挥权限悄悄降低孩子们的操作优先级,但这么做可能会被察觉……况且不管怎么说,这种行为就像是背叛。最终,她还是没下手。等她沿着货舱后面的私人通道一步三晃地离开飞船时,已经累得没力气和集会所里的人聊天了。
飞船外面,最明亮的暮光也在逐渐暗淡。在爪族们眼中,这种光线和黑夜差不多。在人类的视野里,景物一片灰蒙,早先的落雪在拱形船脊四周堆起小丘。雪花被大风吹落至嶙峋裸露的深灰岩层,再一路飘荡下山,与覆盖海冰的积雪汇至一处。
拉芙娜朝山上的新堡镇艰难跋涉。正如“纵横二号”预报的那样,雪刚好下了起来。这次降雪很安静,没有风。雪停以后,估计会造成很大不便,但目前为止,雪花只是几近无声地落下。她举起提灯,继续前行。先时的积雪让道路狭窄了许多,而现在飞船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类,共生体的数量就更少了。
她知道,人类到来之前,冬天几乎等同于生命的停滞期。即使在室内照明与供暖普及的近年来,多数活动也由于黑暗与寒冷而进度缓慢。但在城镇正中,学院仍在授课。第一代与第二代的年少孩子几乎都在那里学习,唯独他们不太可能因为严酷的冬日感到抑郁。人类的年幼个体是如此朝气蓬勃,只要有光、食物和温暖的环境,他们就能过得自在。新集会所建立之前,学院是冬天社交活动的中心,现在也依然有数十名共生体被温暖与生机吸引而至。不知内维尔能否意识到,学院依然是拉芙娜的坚强后盾。
提灯映照出在她周围愈加密集地飘落的雪花,她已进入了新堡镇近郊。十年前,她就在此处首次踏上爪族世界。当时这里是战场,小镇还不存在,堡垒也在建设当中。现在,它多少有了中古城镇的模样。不对,不是中古城镇:建筑材料虽以岩石、木头和篱笆为主,但房屋已配备了外墙一体式的直通型烟囱,热水塔也架设在了屋顶上。站在街边放眼望去,连一个顺窗乱丢垃圾的人都看不到。而就算是盛夏时节,排水沟也不会散发异味。新堡镇大兴土木期间,斯库鲁皮罗参考“纵横二号”的设计资料为城市打造了下水管道系统,还利用船载激光炮维持水流终年不休。就是这些细微的改变,造就了或许比这个世界的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安逸友善的小镇。
……可就在刚才,就在女王大道上,她差一点迷路!能见度只有一两米,她的灯完全成了累赘。除了最深的车辙,其他的痕迹都已被新雪掩埋,连她自己的脚印也不知所踪。拉芙娜引颈眺望,只看见一块蓝灰的模糊光斑——说不定是从高处的窗户里泄出的灯光。有趣,若是在狂风暴雨中——即使是午夜时分身处令人难以视物的瓢泼大雨之中——她也能贴着最近的建筑,一边摸索前进,一边确认方位。而这午后的鹅毛大雪简直遮蔽了一切她赖以辨识方向的景物。
她认为大道是最容易走的,于是继续前行。偶尔出现的点灯的窗口成了她的指路星。每隔一百米左右应该有一处喷泉广场才对。
“嘶——”的声音勉强盖过了飘雪,带着特有的音质。要么是她幻听,要么是某个共生体在吸引她的注意。她逐渐偏离大路,搜索声音来源。两堆雪之间有个缺口,那应该是小巷或边道的标志。她朝那边抬起提灯。
怪异的声音停止了。在灯光正下方,她看到一个共生体蹲坐在雪中。他对她挥挥手,“螺旋牙线在这儿。”他的招呼轻如耳语,她怀疑这句话只传到自己耳中,别人根本听不到,“能不能稍微聊聊?”
拉芙娜走上前,上下端详一遍这个共生体。没错,是螺旋牙线。她从口鼻和头顶的白斑认出了他的两个组件。“聊什么?”她问。
螺旋牙线已经转身走开,略一摆头示意她跟随,“别这么大声,”他说,“有一个毕里·伊格瓦的人就在附近,唔——”他头部上下摆动,做出估量的姿势,“大概在你身后三十米处。被我抢先是因为他没发觉你绕了远路。”他已经开始拨雪盖住她的脚印了。
啊!她都不知道有人跟踪。该死,新生的政客拉芙娜本该考虑到这种情况。她调暗提灯的光,刚够看清脚下的路和一旁的螺旋牙线。共生体引她穿过小巷,转了两个弯,身后紧跟着其他组件。拉芙娜知道雪幕将思想声的传递范围缩小到了区区数米,如果过于分散,这个共生体很可能会失去思考能力。她眺望前方,却看不到一丝光亮。这儿一定是那种没有窗户的单组合宽的街道。这种街区在秘岛很常见,新堡镇也有类似的构造。
“好吧,”螺旋牙线说,“这儿应该没人打扰了。人类会继续沿主街走,没等发现跟丢了你,他就走到城堡去了。”共生体发出一阵坏笑——这家伙看了太多人类戏剧了,“还得走一段路,我的老板想跟你聊聊。”
不用跟他拐弯抹角,“是剜刀吧?”
“我还以为这是秘密来着。”他的语气像是受了侮辱。
到这会儿,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提起警惕心——自己已深入这条无窗的小巷。她原本确信“纵横二号”上次对剜刀的监视录像是胡编乱造——但得出这结论更多因为理论,而不是出于理智的判断。她步履维艰地跟在螺旋牙线身后,一边四下寻找岔道。积雪很深,而且杳无人迹。在这种松软的地形里,或许她能甩掉他。终于,螺旋牙线欲行又止,“老板就在几米之外,女士。”昏暗的灯光中,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他整齐划一地将头低下,从容得体地鞠了一躬。
看来跑也没用了,“谢谢你,螺旋牙线。”她居高临下地拍了拍共生体最靠近她的那颗脑袋,然后迈步向前。
雪帘翻卷,阴影密布。剜刀究竟是如何避人耳目、来到飞船山顶的?这儿可不是秘岛,没有那么些迷宫般的秘密通道。
她调亮提灯,快速地探照左右。她看到了被及肩高的积雪贴附的半木质墙壁。这儿不是死胡同,而更类似丁字路口,另一名共生体就坐在出路旁的树下。那是个五体,其中一个组件坐在独轮推车里。
拉芙娜走向共生体,略微欠了欠身,“剜刀-泰娜瑟克特。”她叫出其全名。这只是为了徒劳地提醒你,比较善良的组件占了你的五分之三。
和平常一样,那个组合的声音狡猾又腼腆:“你也好啊,拉芙娜·伯格森多。我一直希望和你私下谈谈,而现在这诸多巧合使得会谈更加私密了。”
拉芙娜努力让语气波澜不惊:“你们也能轻松弄到飞船的天气预报信息吧。”
“唔,没错。不过我不想继续拖延这次会面,我们走走吧?”它的几只鼻子朝身后的巷口晃了晃,“这条胡同再往前一点通向女王大道。无论如何,内维尔的小探子也猜不到你走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