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我马上回来。”说完,就健步如飞地独自跑下山坡。另外两人觉得没必要阻止她,更不必跟着一起去,便很自然地留在原处。但从他们那种消极的表现来看,也可以解释为:他们并不是主动自愿地留下,而是被良子抛下的。
三四郎重新在石头上坐下,女人则站在一旁。秋季的太阳映在浑浊的池面上,看起来就像一面镜子。水池中央有个小岛,上面只有两棵树。一棵是青翠的松树,另一棵是浅红的枫树,两棵树的枝丫参差,形成一幅美丽的画面,看起来就像一个迷你庭院模型。小岛背后的对岸山上,苍郁的树木闪着黑亮的油光。
女人从山顶指着对岸阴暗的绿荫问三四郎:“你知道那棵树吗?”
“是椎树啊。”
女人大笑起来。
“记得那么清楚。”她说。
“你刚才说想探访的,是那时的护士吗?”
“嗯。”
“跟良子小姐的护士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是那个说过‘这是椎树’的护士。”
听到这儿,三四郎也大笑起来。
“就是那个位置吧。你拿着团扇,跟那护士站在一起的地方。”
两人这时正好站在一块突出在水池中央的高地上,右侧另有一座更矮的小山,跟他们现在所站的山冈毫无关联,但从他们现在这个位置可以看到远处高大的松树、校舍的一角,还有运动会的部分帷幕与平坦的草坪。
“那天真的好热。医院里闷热得不得了,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我就跑了出来……你那天为什么蹲在这儿呢?”
“因为太热啊。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野野宫,见完之后,我就在那个位置发呆,感觉心里空荡荡的。”
“是因为见到野野宫,才觉得心里空虚吗?”
“不,倒也不是。”说到这儿,三四郎看了美祢子的脸一眼,突然换了一个话题。
“说到野野宫,他今天可辛苦了。”
“嗯,难得他还穿了大礼服。真是苦了他,因为要从早穿到晚呢。”
“不过他表现得非常得意,不是吗?”
“谁得意?你是说野野宫?……你也太过分啦。”
“怎么说?”
“因为啊,他才不是那种当个运动会记分员就得意扬扬的人呢。”
听到这话,三四郎又换了个话题。
“刚才他到你面前说了些什么吧。”
“你是说在会场里?”
“嗯,在运动场的栅栏前面。”刚说完,三四郎就想收回这句话。“嗯。”女人只答了一个字,便转眼凝视男人的面孔,她的下唇微微翘起,有点想笑的模样。三四郎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正想说点什么掩饰一下,女人却先开口了。
“上次的手绘明信片,你还没给我回信呢。”
三四郎慌忙回答:“我会写的。”但女人既没说“给我写信”,也没再多说什么。
“有位画家叫作原口,你知道吗?”女人又问。
“不知道。”
“这样啊。”
“怎么了?”
“没什么,那位原口先生,今天来看运动会了。野野宫先生特别叮嘱我们,说他会给大家写生,叫我们都要小心,不要被他画进漫画里。”
说完,美祢子走到三四郎身边坐下。三四郎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白痴。
“良子不跟她哥哥一起回去吗?”
“想一起回去也不行呀。良子从昨天起已搬到我家来了。”三四郎这时才从美祢子嘴里听说野野宫的母亲回老家去了。据说野野宫的母亲一走,他立刻就跟妹妹商量决定,他自己搬出大久保的房子,另外找个寄宿家庭借住,良子则暂时从美祢子家来往于学校。
野野宫这种轻松豁达的做法,倒是令三四郎颇感讶异。既然这么轻易就能重新去过寄宿生活,当初又何必把家眷接来,当他的一家之主?别的不说,光是那些锅碗瓢盆、炉子、水桶之类的生活用品,都要怎么处理呢?三四郎忍不住杞人忧天起来,但他继而又想,这些都不是自己该管的事情,所以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再说,野野宫现在从家长的位置退下来,变回一介书生的身份,这就表示,他已跟家族制度远离了一步,如此一来,自己目前的尴尬处境也就顺势被拉远了,这岂不是好事一桩?只不过,良子现在住进了美祢子家,他们兄妹之间必定频繁联系,野野宫也必定经常往来于美祢子家,他跟美祢子的关系也就会逐渐发生变化。所以说,谁也不能保证他永远都不放弃现在这种寄宿生活吧。
三四郎一面在脑中描绘充满问号的未来,一面跟美祢子闲聊,心情实在好不起来,但同时还得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所以心里非常痛苦。好在这时良子回来了。两个女人商量着要不要再回去观看比赛,但又考虑到秋天的白昼越来越短,太阳下山之后,广阔的野外就会越来越冷。两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一起回家。
三四郎打算跟两个女人告别后独自返回宿舍。但是三个人凑在一块儿,都慢吞吞地边走边聊,他也找不到机会停下脚步道别。眼前这情景,看起来就像两个女人拖着他往前走似的。而三四郎也觉得自己似乎非常愿意被两个女人拖着往前走。不一会儿,他紧跟着两人从池畔绕过图书馆,来到斜对角的赤门前面。
“听说你哥哥搬去寄宿了。”三四郎向良子问道。
“嗯,结果还是变成这样。把人家硬塞给美祢子小姐,很过分吧。”良子很快地回答,像在征求三四郎的同意似的。三四郎正要答话,美祢子却先开口了。
“宗八先生那样的人,用我们的想法是不能理解的。因为他站在高处,脑袋里想的都是大事。”美祢子对野野宫极力赞扬。良子默不作声地听着。
做学问的人避开烦琐的俗事,咬着牙忍耐最低限度的简单生活,这一切,都是为了研究工作,是很无奈的。像野野宫这种人,现在从事着国际知名的研究,但他还是愿意跟普通学生一样,搬去寄宿家庭借住,这正是野野宫的伟大之处。所以说,他寄宿的环境越脏乱,大家就会对他越尊敬……以上大致就是美祢子对野野宫发表的赞美之词。
三人走到赤门前面,三四郎向另外两人道别离去。他走向追分时,脑中开始思索:“原来如此,美祢子说得很对,自己跟野野宫比起来,段数实在相差太远了。自己只是一个刚从乡下出来念书的大学生,要学问没学问,要见识没见识,自己得不到美祢子对野野宫的那种尊敬,也是理所当然的。”想到这儿,三四郎突然觉得那女人似乎一直都在捉弄自己。刚才自己站在山顶回答说,因为运动无聊,才跑到这儿来,那时美祢子一本正经地问他上面有什么好玩的,他当下倒是没有特别留意,现在仔细一想,或许她是故意戏弄自己吧……三四郎清醒过来,把美祢子以往的态度和言辞全都回顾了一遍,这才发觉她的每句话、每个表情,都隐含着恶意。三四郎站在道路的中央,满脸通红地低下头。猛地抬起头的瞬间,他看到与次郎和昨晚联欢会上演说的那个学生一起从对面走来。与次郎只向他点点头,没有说话。那个学生则是脱下帽子向三四郎打了个招呼。
“昨天晚上怎么样啊?可别太钻牛角尖哟。”说完,学生便笑着走远了。
七
三四郎从后院绕到前面向老女佣打听与次郎的行踪。“与次郎从昨天就没回来哦。”老妇低声说。三四郎站在后门边沉吟半晌,老女佣看出他的心思。“哎呀!请进吧。老师在书房里呢。”她一边说一边双手不停地洗着碗盘,看来老师刚刚吃完晚饭。
三四郎穿过起居室,沿着走廊来到书房门口。门是开着的。“喂!”室内传来呼叫声。三四郎踏过门槛走进去。老师坐在书桌前,桌上的物品看不清楚。老师高大的背脊遮住了他的研究内容。三四郎在靠近门口的地方跪下。“您在读书吧?”他非常有礼貌地问道。老师转过脸来,脸上的胡须乱糟糟的,看不清长成什么形状,有点像在哪本书里看过的伟人肖像。
“哦,我还以为是与次郎呢。原来是你,抱歉啊。”说着,老师从座位上站起来。桌上摆着纸笔,他似乎正在写什么东西。与次郎曾向三四郎叹息道:“我家老师经常伏案写作,但他究竟写些什么,别人读了也不懂。要是能趁他有生之年,把那些文章集结成巨作,倒也罢了,若是还没写完就先死了,那就变成废纸一堆,一点都不值钱了。”三四郎看了广田老师的书桌一眼,立刻想起与次郎的这段话。
“要是打扰了您,我就告辞了。原本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不,还不至于叫你回去。我这里的事也没什么重要,并不是急着处理的事情。”三四郎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但是心底暗自思量,我如果也能怀着这种心态来研究学问,肯定会觉得比较轻松,那该多好啊。沉默片刻,三四郎对老师说:“不瞒您说,我是来找佐佐木的。但是他不在……”
“哦,与次郎不知怎么搞的,好像从昨晚就没回来。他经常这样在外头飘荡,让我挺头痛的。”
“大概有什么紧急的要事吧?”
“那家伙绝不会有什么要事。他只会没事找事罢了。像他那种蠢货可不多见。”
三四郎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说:“他比较无忧无虑吧。”
“要是无忧无虑倒也罢了,与次郎那可不叫无忧无虑,而是没头没脑……就像田里流过的小河,把他想成那种东西就对了,既浅又窄,河水却总是变来变去,做起事来一点都不牢靠。譬如到庙会去看热闹吧,他会突然说些莫名其妙的事,什么‘老师,买盆松树吧’之类的。我还没说要不要买,他就自己跑去讨价还价,然后就买回松树了。不过,他在庙会买东西倒是很在行,你叫他去买个什么,总能杀到低价。你以为这样就表示他很聪明?那倒也未必,譬如夏天的时候,大家都出门了,他居然把那盆松树搬到客厅里,还把雨户都锁得紧紧的。等我们回来一看,松树都被热气烤成了红棕色。反正不管做什么,他都是那样,真叫我头痛啊。”
听到这儿,三四郎想起自己才借给与次郎二十元。他最近跟三四郎说,两星期之后应该会收到“文艺时评社”的稿费,所以叫三四郎先借钱给他。三四郎问过原委,觉得与次郎怪可怜的,就把老家刚寄来的汇款留下五元自用,其他全借给了与次郎。虽然还钱的日子还没到,但现在听了广田老师这番话,三四郎不免有点担心。他又不能说出这件事,反而还对老师说:“不过佐佐木对老师非常敬服,还在背后替老师到处奔走呢。”
老师听了这话,很认真地问:“在奔走什么?”不过因为与次郎早已关照过,像《伟大的黑暗》之类,凡是他对广田老师的所作所为,都不准告诉老师。因为这些正在进行的计划万一被老师知道了,他肯定会遭到责骂。与次郎还说,等到时机成熟,他自己会告诉老师,既然如此,三四郎也没别的办法,只得岔开话题。
其实他今天到广田老师家的目的,得分好几个角度来说。首先,三四郎觉得老师这个人的生活与相关方面,都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以自己的性格来看,有些部分根本就无法接受。但是三四郎很想了解此人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出于好奇心,也为了给自己提供参考,他想来这儿研究一下。其次,每次出现在这个人的面前,自己的心情就变得非常悠闲坦荡,对于世间的竞争也不再深以为苦。虽说野野宫跟广田老师一样都有些远离世俗的倾向,但野野宫似乎是为了追求尘世之外的功名,才故意抛弃世俗的欲望。所以每次三四郎单独跟野野宫谈话时,总觉得自己应该早点独立,必须为学界做出贡献才行,而这种想法令他非常焦虑。广田老师谈起这些时,却表现得平淡安详。而老师只是在高中教外语,其他什么特长都没有……这么说或许有点失礼,但是除了教书之外,老师也没公开发表什么研究成果。然而,他却表现得泰然自若,一点也不在乎。三四郎想,或许在老师的生活里,隐藏着什么令他如此悠然自得的原因吧?最近这段日子,三四郎的整个生活都被女人牵着鼻子走。如果她是自己的恋人倒也很有意思,问题是,他也搞不清眼前的状况。究竟她是对自己有意,还是在捉弄自己?自己需要对这种事感到畏惧,还是采取不屑的态度?究竟应该放弃,还是继续下去?一想到这些,三四郎就烦躁不安,他觉得碰到这种问题,就得找广田老师,只要在老师的面前坐上三十分钟,心情自然就能平静下来,也不会为那一两个女人而斤斤计较了。老实说,三四郎今晚来找老师的目的,大约七成是这件事。
而他找老师的第三个理由,更是充满了矛盾。美祢子现在令他感到痛苦,野野宫出现在美祢子身边之后,三四郎更加痛苦。眼前这位老师则跟野野宫的关系最为亲近,所以他才想到,如果来老师这儿,大概就能弄清野野宫和美祢子之间的关系了。只要弄清楚这件事,自己也就知道该采取什么态度。他心里虽然明白,却一直不敢开口向老师问起这事。今晚就问吧!三四郎突然下定了决心。
“听说野野宫决定到别人家去寄宿了。”
“嗯,好像是寄宿了。”
“他本来是个有家的人,现在又去寄宿,应该会觉得很不便吧,野野宫也真能……”
“嗯,他对这种事情一向不在乎,你看他穿的那身衣服就知道,他可不是一个属于家庭的人。不过做起学问来,倒是非常神经质。”
“那他打算一直像那样寄宿在别人家吗?”
“不知道。说不定又会突然成家呢。”
“他有没有结婚的打算呢?”
“说不定有。你若有认识的好女孩,帮他介绍一下吧。”
三四郎露出苦笑,心里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多此一举。不料广田老师接着问道:“你呢?”
“我……”
“你还早吧。要是现在就娶老婆,可有你好受的。”
“老家有人催我结婚呢。”
“老家的什么人?”
“家母。”
“那你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