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能产生某些重要的影响。今天这个聚会以啤酒做开端,再以咖啡为结束,完全是个普通的聚会,但是喝过这些啤酒和咖啡的将近四十人都不是普通人。更重要的是,从开始喝啤酒,一直到喝完咖啡,在这段时间里,我们发觉自己生命中的可能性增大了。
“鼓吹政治自由已是历史往事,伸张言论自由也已不合时宜,所谓的‘自由’,并非专门用来形容这些容易流于形式的字眼。我们新时代青年现在所面对的,是必须追求伟大心灵自由的时代潮流。
“我们这一代青年,现在不仅遭到旧日本的逼迫,同时也活在新西洋的威压之下,而且这种状态还不能让社会大众知晓。新西洋带来的压力不仅存在于社会,在文艺界同样存在。对我们新时代的青年来说,这方面的压力跟旧日本的压迫一样令人痛苦。
“我们都是西洋文艺的研究者。但不论我们研究得多深入,仍然只是研究者,而不该被西洋文艺牵着鼻子走。因为我们不是为了被西洋文艺捆住手脚,而是为了让受到捆绑的心灵获得解脱才进行研究。我们都有自信与决心,绝不会在任何胁迫之下接受这种不合时宜的文艺。
“我们拥有自信与决心,这一点,是我们不同于凡人之处。文艺不是一门手艺,也不是一连串的文书作业,而是促使我们广泛接触人生根本意义的社会动力。因此,我们才要研究文艺,也才能拥有自信与决心,更能预见今晚这场盛会必定造成非同一般的重大影响。
“社会正在激烈动荡,文艺是社会的产物,也在不断激荡。为了顺应这股变动的趋势,并将文艺导向理想路途,我们必须团结零散的个人力量,充实自己的生命,扩展自己的可能性。借着今晚啤酒和咖啡的力量,我们现在又向前了一步,更接近这个心底的目标,所以从这一点来看,今晚的啤酒和咖啡的价值要比普通啤酒和咖啡的价值高出百倍以上。”
那名学生的演说内容大致如此。说完之后,在座的学生全都发出喝彩,三四郎则是其中最热心叫好的一个。紧接着,与次郎突然站起来说道:“达他法布拉!课堂上讲什么莎士比亚写过多少万字,易卜生的白发多达几千根,这些有什么意义?像这种没水平的课,我们反正不可能受到影响,根本不值得讨论,但是对大学来说,开出这种课,真的是太不像话。不能再这样下去!无论如何,我们必须邀请能够满足新时代青年的教师。西洋人是不行的。首先,他们根本不够威严,也没有人脉……”
室内再度扬起满堂喝彩,紧接着全体哄堂大笑,与次郎身边的学生喊道:“为达他法布拉干杯!”刚才发表演说的学生立即表示赞同。不巧这时大家的酒杯都空了。“没关系!”与次郎说完立刻奔向厨房。侍者很快端出啤酒为大家添满。大家举杯庆贺。刚放下杯子,立刻又有人喊道:“再干一杯!这次是为‘伟大的黑暗’干杯!”与次郎身边那几个人听了齐声大笑起来。与次郎则伸手抓抓脑袋。
散会时间到了,年轻男人全都消失在黑夜里。这时,三四郎向与次郎问道:“‘达他法布拉’是什么意思?”
“是希腊语。”除了这几个字,与次郎没再多说什么,三四郎也没再多问。两人便在美丽的星空下步行回家。
第二天的天气果然很好。今年气候比往年偏暖,今天更是特别暖和。一大早,三四郎先去洗澡。这年头,闲坐家中的人并不多,所以公共浴室在中午以前都没什么客人。浴室的隔板之间挂着一张“三越吴服店”的海报,三四郎看到那海报上画着一名美女,面孔跟美祢子有点像。但仔细打量后又觉得,那女人的眼神跟美祢子不一样。至于齿形像不像,三四郎也说不出所以然。美祢子脸上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就是眼神和齿形。按照与次郎的说法,那女人有点龅牙,所以牙齿总是露在唇外。不过三四郎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他浸泡在浴池里,脑中一直思考着这件事,结果身体也没洗净就离开了浴室。从昨夜开始,三四郎心中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意识,觉得自己变成了新时代的青年,但是只有意识强烈,肉体方面还是从前的老样子。碰到放假的日子,他比其他任何人都过得悠闲。譬如今天下午,他就打算去参观大学的田径运动会。
三四郎原本就不太喜欢运动。以前在乡下老家的时候,只去抓过两三次兔子。此外,就是高中的时候,在划船竞赛时充当过挥旗员,可惜当时还挥错了红旗和蓝旗,弄得大家怨声载道。其实这事都要怪那位负责终点鸣枪的教练,因为他不仔细,枪是开了,却没发出声音,这才是三四郎搞砸事情的原因。从那之后,三四郎就不肯接近运动会,今天是他到东京以后碰上的第一场竞赛活动,他觉得自己得去瞧瞧。与次郎也叫他一定要去看看。根据与次郎的介绍,今天来看运动会的那些女人会比竞赛更值得一看。那些女人包括野野宫的妹妹吗?还有,美祢子也会跟野野宫的妹妹一起来吗?三四郎希望在会场碰到她们,向她们说声“你好”之类的,然后再跟她们闲聊几句。
好不容易熬到午后,三四郎这才向学校走去。会场的入口设在运动场南面的角落。门口挂着两面交叉的国旗,一面是日本国旗,另一面是英国国旗,日本国旗倒是能够理解,英国国旗为何挂在这儿?三四郎觉得不解。或许因为英日同盟吧,他想。但是英日同盟跟大学田径运动会又有什么关系?三四郎想了半天也想不透。
长方形的运动场上铺着草皮,由于季节已是深秋,地上的青草早已失去绿意。观看比赛的看台设在运动场西边,后面是一座高大的假山,前方用木质栅栏隔开运动场,感觉像是把观众关在这块空间里。看台的面积很窄,观众却特别多,所以显得非常拥挤。好在天气晴朗,倒不觉得寒冷。但也有不少人已经穿上外套了,而另一方面,有些女人却还撑着洋伞。
三四郎发现女宾席设在别处,而且普通人不能随意靠近。这个发现令他非常失望。接着,他又看到许多男人穿着大礼服之类貌似威严的服装,这又令他觉得特别寒酸。自许为新时代青年的三四郎突然变得有点渺小,但尽管如此,他还是没忘记从人群中不断偷窥女宾席。从侧面望过去,虽然看不清楚,却也能看出席上的人都很美丽。人人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再加上距离很远,所以看来全都是美女。只是分辨不出谁最美丽,只觉得显出一种整体美,是女人征服男人的美色,而不是甲女胜过乙女的美色。看到这儿,三四郎再度感到大失所望。但他还是告诉自己,再仔细看看,说不定就坐在那儿吧。果然,细心张望一番之后,他看到那两个女人坐在第一排紧靠栅栏的位置。
三四郎这下总算明白自己的眼睛该往哪儿瞧了,心中的大石一落地,心情顿时轻松无比。不料,就在这时,突然有五六个男子跑到三四郎的眼前来。原来是两百米赛跑即将接近尾声,赛跑的终点就在美祢子和良子座位的正前方,距离她们非常近,所以两人正在行注目礼的几个壮汉,也必然地跃进了三四郎的视野。很快,五六个男人一下子增加到十二三人,个个都气喘如牛,三四郎把自己跟这些学生的模样对比了一番,惊讶地发现他跟他们的不同。这些家伙为什么心甘情愿地拼命跑成那副德行?而那些女人竟然十分热衷地盯着这群男人,其中还包括美祢子和良子,她们俩显得尤其热心。看到她们如此投入,三四郎也有点想去拼命奔跑一番了。第一个到达终点的男生穿着紫色紧身短裤,把脸正对着女宾席,站在那些女人面前。仔细望去,好像就是昨晚联欢会上发表演说的那个学生。像他身材那么高大,当然应该跑第一啦。记分员在黑板上写下“二十五秒七四”,写完之后,把手里剩下的粉笔抛向前方,然后转过脸来,三四郎这才发现记分员原来是野野宫。只见他难得地穿着黑色大礼服,胸前挂着干事的徽章,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野野宫写完黑板后,掏出手绢,掸了两三下西服长袖,才从黑板前面离去。他直接踏过草坪,走到美祢子和良子的座位正前方,隔着低矮的栅栏把脑袋伸向女宾席,嘴里不知说了些什么。美祢子站起来,往野野宫的面前走去,两人隔着栅栏似乎正在对话。突然,美祢子转过头,脸上尽是开心的笑容。三四郎站在远处,专注地凝视着他们。不一会儿,良子也站起身来,向栅栏走去,于是两人对话变成三人交谈。草坪中央开始推铅球的比赛。
像推铅球这么耗费腕力的运动,世界上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种吧。而这世界上,像铅球这样费力却无趣的运动,恐怕也不多。因为推铅球并不需要什么特技,只需名副其实地把球推出去就行。野野宫站在栅栏前欣赏了一会儿铅球比赛,脸上不时露出笑容,后来可能觉得自己会挡住后面的观众,便从栅栏前方走向草坪中央。两个女人也分别回到原先的座位。铅球不断被人推出去,第一名的选手究竟推了多远,三四郎也不太清楚,他越看越觉得无聊,却继续耐着性子站在那儿观赏。好不容易,比赛结束了,野野宫又在黑板上写了几个字:十一米三八。
接下来又是赛跑,然后是跳远和掷链球。三四郎看到掷链球的时候,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他觉得运动会这玩意儿就该运动员自己关起门来举行,根本不该要外人参观。还有那些热心欣赏这种活动的女人,三四郎觉得她们真是头脑有问题。想到这儿,他再也待不下去了,便离开会场,走向看台后方的假山。不料这里早已围起帷子,无法通行,他只好转身返回原路。重新回到铺着沙石的坡路上,恰巧碰到一些刚从会场出来的观众,众人正零零落落地往前走,其中包括一些盛装的妇女。三四郎向右一拐,登上一段阶梯,来到山坡的顶端。山顶就是坡路的尽头,这里有块大石头,三四郎便弯腰坐在石头上,望着高崖下的水池。山下的运动场上不断传来群众哇啦哇啦的喧闹声。
他在石头上呆坐了大约五分钟,才想要继续散散步,于是起身掉转方向,朝着另一头走去。山坡路边的红叶刚开始变色,透过红叶之间的缝隙,他看到刚才那两个女人的身影。两人这时已并肩走上了山腰。
三四郎站在高处俯视两个女人。她们从枝丫间走到了明亮的阳光下。如果自己一直默不作声,两人就要从他面前的山下错过了。三四郎打算向她们打声招呼,但现在距离还太远,所以他沿着草地又往山下走了两三步。就在他跨出脚步的同时,两人当中的一人转过头来,三四郎赶紧停下脚步,因为他不想主动讨好她们,刚才运动会上的一幕,还是令他很不悦。
“你怎么在这里……”良子嚷了起来,脸上露出惊讶的笑容。这女人好像看到老掉牙的东西也会露出新奇的眼神。三四郎不免怀疑,如果碰到相反的状况,看到极罕见的东西,那她大概就会露出成竹在胸的目光吧。每次碰到这女人,三四郎总觉得心情沉稳,一点压力也没有。他呆站着想:这一切,应该都是因为她那双又黑又大又总是那么湿润的眸子的关系吧?
美祢子也停下脚步,转脸看着三四郎。但此刻,从她的眼里看不到任何倾诉,完全就是欣赏大树的眼神。三四郎的心情就像看到洋灯的火熄灭了,他呆呆地站在那儿,没再继续往前。美祢子也伫立不动。
“怎么不看比赛了?”良子从山坡下问道。
“刚才还在看呢。觉得无聊,就跑出来了。”
良子转脸看着美祢子。美祢子的表情依旧没变。
“先别说我,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刚才不是看得很狂热吗?”三四郎若有所指地大声问道。美祢子脸上这时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但是三四郎不懂那笑容的意味,他上前两步,朝女人走去。
“已经要回去了吗?”
两个女人都没回答。三四郎又朝她们走了两步。
“要到哪儿去吗?”
“嗯,有点事情。”美祢子低声答道,音量小得听不清。三四郎这时终于走下山坡,来到两个女人面前。但他只是站着,并没继续追问下去,耳中忽然听到会场那边传来观众的喝彩声。
“是跳高哟。”良子说,“不知道现在跳到几米了。”
美祢子只露出微笑,三四郎也没说话,他才不屑说出“跳高”两个字呢。半晌,美祢子向他问道:“这山坡上面有什么好玩的吗?”
上面只有石头和山崖,能有什么好玩的?
“什么都没有。”三四郎说。
“是吗?”美祢子似乎有点怀疑。
“那我们上去看看吧?”良子立刻说。
“你对这里的地势还不熟吧。”美祢子用沉稳的口吻说。
“不管了,快走吧。”
说着,良子率先往山顶走去,另外两人跟在后面。良子故意把脚伸出草地边缘,然后回头看着两人。
“断崖绝壁哟。”她故意夸张地说,“这不是很像莎芙[105] 跳崖自杀的地方吗?”
美祢子和三四郎都放声大笑起来。其实三四郎根本不知道莎芙是在哪儿自杀的。
“那你跳下去试试看吧。”美祢子说。
“我?那就跳下去吧,可是这水好脏啊。”良子说着,又回到两人身边。
不一会儿,两个女人聊起她们的正事。
“你要去吗?”美祢子说。
“嗯,你呢?”良子问。
“怎么办呢?”
“随便呀。要不然,我去一趟,你在这儿等着。”
“也好。”
两人商量了半天也没结论。三四郎忍不住询问她们,这才明白原来是良子想到医院去找一位护士,顺便向那位护士道谢。美祢子则因为夏天时也有亲戚住过院,所以也想去探望一下当时认识的护士,但仔细想想,又觉得似乎没有必要。
良子是个不拘小节的直爽女人,两人商量了一会儿,良子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