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钧又和那温家庶长子温伟说了几句,这回便结束了,温伟即刻起身相送,两人行至云宾楼下,等慕容钧登上了马车,温伟这才站直身体。
韩胜从后面施施然上前:“温公子。”
温伟颔首,两家并无交情,若非说关系,便是温二老爷欠了韩家的钱,用自己的美妾抵了债。
韩胜笑道:“温公子好像很不想看到我。”
温伟道:“韩公子误会。只是家妹还在布莊等我。不能久陪。”
士农工商。大雍朝亦是如此,无论韩家作为皇商何等的泼天富裕,最开始仍旧不能用马车,只能穿皂色衣衫。后来管理松散,但商贾地位仍旧比不得官吏,更逞论这些心高气傲的世家子弟。
后来因为小皇帝登基,国库空虚,允许捐官,韩家这样的商贾也只得斜封官。便是韩家费了大心思,投靠了万家的门路,最终仕途最高的也只是水部员外郎一职。
在商言商,注重和气,但被都城里的大笑话侯府轻视仍然让韩胜心里不悦,若是慕容钧也就罢了,慕容家和万家亦敌亦友,分庭抗礼,自己属于万家阵营说不得什么。
但他一个没落到典当持家的温家也敢这么不客气。
韩胜便笑了笑:“上次那位春姨娘我父亲很满意呢。不知道温家可还有没有漂亮的姑娘什么的,马上温伯伯第二批款子要到期了。”
如此羞辱。温伟面色一变,蓦然转头看向韩胜,却顿了片刻,缓缓平复了呼吸。
片刻,他道:“温家没有。若是韩老爷喜欢别人的姬妾,温家大娘子倒是认识很多妥当的牙婆。”温家大娘子到底是康御史的千金,纵然温家没落,康家还在朝廷上。
韩胜垂下眼睛,及时调整,笑了笑:“我只是说笑,温兄莫要当真。”
温伟辞了他,不再多言。
待温伟走了,韩胜身边那个小厮便道:“我听说温家那位嫡子日前在太书院考-试-作-弊被捉了现行,回家就将这个庶子打了一顿。看他在公子面前却要摆谱,实不知在家怂包一个。”
温伟嗤一声:“你懂什么?别忘了,你爷也是个庶子。”
小厮忙笑:“公子爷可不一样。”
温宣鱼带着小令穿街走巷,又用剩下的钱在旁边的街角买了几样文房笔墨。本穿过云宾楼就能缩短距离直接到布莊,偏偏到了这里,正好看见大哥温伟出来,他似送着哪位贵人。
温宣鱼只看到那人第一眼,就心口微微一窒。
几乎是某种本能,她伸手握住了自己另一只手。
那是慕容钧。
上一世。
家里缺钱,他先看上了红顶的韩家,后来收到慕容家的暗示,便又将她许给了慕容家。但谁也不知道,外室一堆的慕容钧竟然是个不能人道的。
他用了各种药,使了很多法子,仍然没有完成一个男人的能做的事,他在颓然中恼了温宣鱼,甚至开始对她动手。
她挨打走在街上,雨夜都是风,来来往往的马车,有人掀开了车帷看她,却没有一辆停下,她哭着走回了温家,却吃了一个闭门羹。
后来,慕容家在和万家的分庭抗礼中落败,温家搭上了万家的线,失去了双腿又大病的慕容钧被迫和她和离。
她离开了慕容家,却进了万淼的手掌。温宣鱼很少很少会去想这件事,甚至连慕容钧那阴柔俊美的脸在她记忆中也是一团模糊。
但只要看见,她便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本能反应。
这一次即使完全不同的情况,即使早在回长案的时候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在看到慕容钧的第一眼,温宣鱼还是感到了身上彻骨的冷意和寒意。
大约她脸色实在不好,小令歪头看她:“小姐?你不舒服吗?”
温宣鱼摇了摇头。
小令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看到了马车刚走从云宾楼里走出来的韩胜。
“怎么这人又在这?小姐可是讨厌他?”她蹙眉问,声音里已有了别的想法。
温宣鱼摇头:“这是长安,小令不能乱来。”
小令嘿嘿一笑:“没事。小姐讨厌的,我可以先记下。等我不在长安了,再乱来。”
眼看韩胜和温伟还在说话,温宣鱼定了定神,拉着小令朝着相反的位置快步走去,穿过另一条小巷,便可以去方才的绸缎庄附近。
她先去找了橘涂,橘涂嘴巴鼓鼓囊囊,还在非常卖力尝试小摊贩的推荐,手上的袋子七七八八挂了好些个。
温宣鱼笑着叫了她一声,橘涂忙颠颠快步走过来:“小姐,我马上好了。”
她转头看到了旁边的小令,顿时啊了一声。
温宣鱼简单说了小令的情况,橘涂看了看小令又看温宣鱼:“大公子不会同意的。小姐倒是好心,但在府里用人先要过温总管这关。”她压低了声音,奶声奶气的还是叫小令听了去:“丑的温总管都不要,更不要说……”又丑又壮的。但后半句被小令一看,她不敢说。
温宣鱼只伸手接了她手里两个纸包,让她继续去采选剩下的。
她边走边拆了纸包,露出里面香喷喷的点心。
是最新鲜的桂花味。
小令开始担心起来,她想起听说过的这些富贵人家都是看中脸面的。
“小姐,你看那胭脂摊。”
“不必。”
“可是,万一——”
“有我。”温宣鱼道。
到了布庄,温伟果然已经在了,正待要命人出来找她,温宣鱼一脸乖巧将手上的东西捧了给温伟:“大哥哥,你看这个,很好吃呢。”
温伟没接:“怎么出去了?”
温宣鱼见他似乎有些不高兴,她自己眼睛微微红了一下,似乎被他吓到了,有些委屈:“大哥哥生气了吗?”
布庄掌柜笑着说就在旁边的街边,并未走远。
温伟看着温宣鱼手腕上还沉沉挂着东西:“这是什么?”
温宣鱼忙一手举起,另一手献宝似的将胳膊上吊着的东西给他看,他取下一看原来是一套笔墨纸砚,那砚台笨重粗实,沉沉压在她手腕,手腕勒出了一道明显的红痕。
温伟伸手为妹妹取下,温宣鱼忙喜滋滋给他说,这是自己在街角看到的,想起前日看到大哥哥的墨快没了,于是专门替他选了一套:“是最大的呢。”
温伟忽的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傻子,墨又不是越大越好。”
他笑的瞬间,温宣鱼伸手将手里的桂花糕塞到了温伟口中:“大哥哥都笑了,就不能生气了。”
温伟看起来真的不生气了。
然后温宣鱼便拉过来身边的小令:“这是小令。”她一五一十给温伟说了,可怜兮兮道,“大哥哥,你不知道桂妈妈她们年纪大,橘涂她们个子小,每回去库房都得不了好东西。”
温伟本来想说在库房分不到好东西和年纪力气没关系,但顺着她的话头转念一想,若是个粗壮的婢女在温宣鱼身旁,又是温宣鱼自己收买的,自然是贴心又忠心的。
他沉吟着,温宣鱼再拉着他袖角撒了一下娇,温伟便道:“那我试试吧,四妹妹。”
温宣鱼不动声色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微微一笑,将剩下的桂花糕都给了温伟,回头正想和小令说话,却看见小令微张着嘴目瞪口呆看着自己。
小令眼睛看过去: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小姐。没想到还可以这样做事。
温宣鱼目光眨了眨:保密。
小令肃然起敬,甚至开始期待:……所以原来要成功对付孟大人,原来不是力气大身手敏捷,而是要会这招吗?
温宣鱼弯了弯眼睛:我可以教你。
小令脸上的雀斑抖了抖:罢了,我还是凭力气吃饭。
她俩的眉眼官司之间,温伟已命掌柜备好了之前选定的衣料,然后又想了想,命掌柜重新取了更好的衣料。这次他亲自选了两样。
“按照小姐的尺寸,这两套尽快赶制罢,用你们最好的绣娘。在下月之前出来。”
掌柜连连应下。
为什么是下个月十五?而且是那两套一看就面料不错的衣裳。
温二不会无缘无故请自己回来,温宣鱼记得,在上一世回来之后,她是经过了一年多的精心教养后,在次年的上巳节一鸣惊人的。
而这一世——
等到了上马车,又不知道闲话了几句,温宣鱼忽然假装想到什么问:“其实大哥哥不用着急的,我还有衣服穿呢,下月十五赶做会不会太急了。”
温伟道:“不会,四妹妹。”
他面无表情却又有些沉默,过了一会,他说:“日前父亲说,下月十五下了帖子会有贵宾前来府上。你虽不是嫡小姐,却也不能让温宣珠比的太差了去,更不好穿着旧衣和常服。”
温二的客,向来没什么好客人。温宣鱼不知为何,心里咯噔一声,她的声调仍然没变,更好奇似的:“那是什么贵宾啊,这么隆重。”
温伟并不太上心,道:“万家二公子,万淼。”
他顿了顿:“我亦邀请了慕容家的长公子,慕容钧。”
第25章第25章
温伟不知道向来只在温柔乡翻滚的父亲温二是怎么搭上了万家的线。
但温伟却是一直私下和慕容钧交好。
同样是庶子,慕容钧在慕容家却是完全不同的存在,他得慕容家主看重,本人不喜文饰,和温伟一样精于筹策算经。此人行事狠绝,心思深沉,和一般世家子弟爱好的闲情逸致及娇娥美妾不同,他对这些都没有兴趣,唯一的兴趣便是如何能牢牢握住权利。
这也是温伟曾经一直想要做的,却是他一直没有成功的。在庄子和乡野的生活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他懂的如何生存,心里存着底线,未曾完全学会如何在长安世家的人情世故中腾挪。
所以他现在还没完全想通,为什么慕容家和万家明明分庭抗礼互不相让,两家毫无交集,慕容钧却愿意和万淼在温家会面洽谈。他们两人,能有什么可谈论的呢?
他在今日来见慕容钧,是给他一份整理出来的长安皇商韩家的特殊账单。
韩家依附万家起势,而真正壮大却是在七年前的边境灌云互市。那一年,韩家首次触碰了大宗粮草生意,恰逢灾年和战乱,狠狠发了一笔泼天巨财。
但在抽丝剥茧,精于算经的温伟却从套账和现在的账册中仔细研别,发现这一批粮草的买卖竟通过抵消、分散等方式分成了三十七册入账,大大降低了主账册中交易总量,通过他夙夜剖析,最后汇算出来的总石数正好是九千石。这实在不是个小数目。
在灾年还能动用这么多粮草买卖的,来源并不多。
只需要随便看看,就知道。
而那一年边境纷争,和这样大额的贸易能对上的只有朝廷押至边境给信阳侯孟侯爷五万人的补给。
当年边疆战事胶着,押送粮草的队伍遇上了北戎袭击,全军覆没,粮草半数被抢,半数被烧,总之,全没了。这也是孟侯爷为何要兵行险着执意求胜。
联想到后续传言的甘泉侯万侯爷的釜底抽薪和信阳侯府邸的覆灭,温伟背上蓦然起了冷汗。
复尔又默了一瞬,他心里轻轻叹了一气,在入太学前他曾经在南山书苑求学,而给他太学举荐信的便是那位有教无类的客座夫子孟祥辟先生。
这位孟祥辟学识广博,其仪不忒。是孟氏德高望重的长者,可惜孟家覆灭,孟家只余他带着唯一一个幼子孟沛贬斥他乡。
泱泱大族,孟氏两世,惟此而已。
而现在,那个信阳侯世子孟沛不知会如何,还能像他一样从最下面一点点挣扎爬起来吗?
不可能了,信阳侯的亲信一脉诛杀流放,军队编入各路军中,留下来的尚有其职的,不是趋炎附势就是明哲保身之辈。
就算孟沛去投靠他们……也落不了什么好。
他可还有这样的运气去重启孟氏昔日的荣光?
温伟叹息。
温伟是从慕容钧手里浩瀚的账本中,足足耗完了两支墨才理完这些账目,最后呈现在不过两页纸上。
今日他给慕容钧时,在云宾楼上正好遇见了韩胜。
而韩胜似乎有心交好,那时还特意奉上佳肴以图攀交。
温伟当时只觉讽刺,并没说话。
他看着交给慕容钧的账目,心里甚至隐隐希望能通过慕容和万家的内斗给与孟家某种公平。
那时候慕容钧看他形容,便勾唇笑了一下:“慈不掌兵,义不养财。能走到最上面的,除了生出来的天子,没有谁手上会干净。况且胜者为王。若是温兄看不惯,倒不必勉强。”
温伟便道:“并不是看不惯。只是觉得……有些荒唐,毕竟是两国交战。”
慕容钧转动手上的扳指:“更荒唐的事情,也时时发生呢。下月十五万淼要去温府拜会,你给我下一张帖子。”
温伟不解。
慕容钧微笑,容貌俊美如修罗:“借温府贵地,我们要谈一笔无聊的小买卖。”
这时候马车忽的碾上一块小石头,咯噔一声,伴随着咯噔,天空隐隐一声惊雷。
温伟怔了一下,温宣鱼两手交叠,也看向窗外,她脸色有些发白,似乎被吓到了。
温伟道:“无妨,冬日惊雷,要下雨了。”
凉风卷过,气温似乎陡然开始下降,温宣鱼:“阿娘说,冬日打雷,雷落雪。”她伸出手去,纤细苍白的手心向上,让风卷在她手心。
手指腹还有清晰的老茧,温伟看着那双手,眸色微微一闪。
这个四妹妹,在这府里,能依靠的人,也只有他了,但他自己却是如此微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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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刚刚到了温府角门,天上果然就开始下雪,起先只是很小的,落在地上就化成了水,渐渐雪越来越大,在地上开始积累起来薄薄一层。
小令因温伟同温管家说是自己买下的倒也不算麻烦,温管家看了温宣鱼一眼,并没有为难反而在自己职权内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