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角仍有刀锋。
果然是他。
信的内容照顾了她的认字能力,大多都是白话。
说了孟沛现已到了金淮郡,诸事皆好,因莫氏现在不宜行动,他请孙圣手折返专门照看,待她情况稳定即刻起身。又问了温宣鱼情况,大概这时已经没有什么话再说。他又闲写说起了金淮郡有一种极为好吃的菌,名曰美人菌。此菌见人便垂敛菌伞,泛起微红,只能吃那菌伞盖子上两处红点的地方,如同姑娘的脸颊,故而名曰美人菌。用来炖汤只需稍许,味美不似人间物。
通篇闲话,最后提到,让她这月十二出门去城中的杏林药铺,有一样礼物送她。
而写满一篇,又翻了一页,上面倒是正正经经的信笺礼语。
揖别秀姿,时萦离绪。甚念。
温宣鱼看着那空白的一页,上面唯独这一行寻常信笺都会有的客套话。
孤零零而又柔软铺陈在秋香色的信笺上。仿佛只为这一句。
她伸手按上去,只觉心尖微微一动,又仔细看了一道,待收起来,这才察觉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笑。
后日便是十二。温宣鱼现在刚刚回来,寻常是不能出侯府的。她立刻拿定主意,要尽快先想办法出去,既是悄悄送信,更要买一些药物用品送去以备不时之需。
现已临近冬日,天气一日比一日冷。
一般的人家早在秋日就开始准备冬衣,偏偏温家是什么都慢半拍的。
老太太是不太管事的,但温康氏管事她又要看不惯事事掺言。
温康氏本不受这个婆婆待见,所能分配资源又有限,更不愿拿自己的嫁妆钱补贴家用,所以向来只顾着温二和两个子女,其他人嘛,按照十年前的份例行事就行,不动声色又明目张胆地摆烂,事事都随便拖着糊弄。
因莺语的事,温宣鱼新换的人都由老太太指定,各个都是脾气好的,不过两个婆子年纪大性子软,四个婢女也都是一团孩子气,大的不过十来岁不顶用。他们不会欺主,也自然从府库里要不到什么好东西。
桂妈妈去了两次,总算拿回来些能用的布料。布料算不得上好,也要看到什么人手上。
温宣鱼最强项的就是针线,在得到的有限布料中挑挑选选捡了能用了的几样,不过两日,便做出来一双纳纱护膝,然后喜滋滋去送给温伟。
这些日,温伟倒是真的对这个四妹妹上了几分心,她这半月来常常来找他,乖巧懂事从不多事,自己有好的东西向来第一个想着他,哪怕这东西在他眼里并不值得什么。
一声声的大哥哥更是叫的乖巧好听。
这一日温宣鱼送来的护膝倒是叫他有些意外,针线极好,针脚密密,便是他不懂也看出是用了心的。只是拿起来看到那护膝上隐隐有斑点的血迹,他于是伸手捉了温宣鱼的手腕一看,果然上面是已经愈合的小黑点。
“大哥哥喜欢吗?”她浑然未察似的,眨着眼睛满怀期待。
得到肯定答案后,她便咬了咬唇,迟迟疑疑的可爱:“那大哥哥喜欢,可以奖励我吗?”
温伟不由看她。
温宣鱼板着指头算道:“冬天到了,我想给祖母也做一双护膝。我想出去亲自给祖母买一块好料子。可我现在月钱不够,而且自己也不能出门,我想大哥哥让桓暮陪我出去,就当是我们一起给祖母的心意好不好。”
温伟看着她还略显单薄的份例制式衣裳,今年冬衣的采选都过了,她来得晚,管事便在库房翻了一些能穿的出来。这个傻姑娘,自己都这样了,可还挂心别人。
他当下便应了。
第二日一大早,温宣鱼带了她那四个孩子气小丫头中最贪嘴的橘涂一道出了三层仪门,果在侧门外停着马车。
桓暮笑吟吟等着她,待她要上去,却从里面出来了温伟,伸手拉着她上了马车。
竟是他亲自送她去。温宣鱼心里一愣,不过看他今日衣衫装扮,显然也是去见人的。
车马轻车熟路先到了城里一处绸缎庄,温宣鱼跟着温伟下了车,抬头便看见祥记布莊几个大字。
布莊不算大,温伟现在没有差事,所得有限,只能选择这些不接受记账的小布庄,但看着小,货品并不少,绵绸春绸亮花缎湖绉不一而足,他们一进店,掌柜亲迎上去请坐看布料。
温宣鱼脆生生说了来意,掌柜立刻让人上了各类细毛皮货来细细挑选。这些料子在普通人眼里已是极好,但要送给老太太还差了一点。
温宣鱼在滩羊皮和灰鼠皮上摸了又摸,迟迟疑疑,尽量慢吞吞,温伟见状果道:“如此,不如四妹妹先在这里选,稍后我来接你。”又再吩咐掌柜为温宣鱼量尺寸,做上两身好些的冬衣。
温伟前脚刚走,温宣鱼便迅速选好了,然后她便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问掌柜这里附近可有卖吃的。掌柜心里暗暗好笑,知道是这小丫头使了诡计,却还是向她指了指旁边巷子外的街。
“可不能去远了。城中闲杂人多。”
温宣鱼嗯了一声,叫上橘涂一起,两人立刻快手快脚去了。
但到了巷口,温宣鱼却不去,使唤橘涂去给她买吃的,各色的点心一样一个,毕罗要多一点,糕点也可,凑够十九个方好。
又另外许诺橘涂可以多买两个自己吃,只是务必要挑选好。
橘涂见温宣鱼在巷口等着,不疑有他,立刻咽着口水,喜滋滋去了。
待得橘涂去了,温宣鱼立刻抓紧时间去了印象中的杏林药铺,她尚记得药铺里面有个姓黄的伙计是那倾脚夫黄德贵的远方表叔,每年年底会回乡。她的信恰好就是这个黄伙计的表侄送来的。
小时候沈瓷还笑说这个黄大叔和黄德贵珠联璧合,一个负责下药,一个负责收货,便是都城的生意都做不完。
杏林药铺招牌大,药材也多,温宣鱼进去的时候门口檐展下坐着一个蓝布衣裳的大鼻子姑娘,她看了那姑娘一眼,那姑娘也虎头虎脑看了她一眼。
她不疑有他,抬脚走了进去。
一问果然有一位姓黄的宁安镇乡亲。
她上前笑眯眯自报家门,简单寒暄几句,那黄大叔便记起了她,只看着她现在这样,连连感慨,说落到鸟窝里的凤凰还是凤凰,实在和去年见她是两个模样,要不是她说话他可不敢认她了,又连忙张罗药铺里面的小学徒来看茶摆座。
温宣鱼谢过虚礼,又拐弯抹角问了几句,却发现黄大叔并不清楚她舅母相关的事情,来都来了,她干脆直接在药铺里将事情办了。
买好了药材。然后又将给舅母的信一并整理好交付给黄大叔,但给孟沛的信还是迟疑了一下没动。
自然,她也说到现在自己刚刚回到侯府,家里还是希望她和府里亲人培养感情,所以和舅舅舅母联系的事情暂时不声张的好。
黄大叔连连点头,忙应了下来。
事情办得非常顺利。但孟沛说的礼物,她实在没看到,又拐弯抹角在药铺里闲聊了一会,仍然不得所以,实在无话,她又打听为什么现在药材开涨,黄大叔只说听说北地有人高价收购,货少了自然价格高。但是放心,给她的都是最公道的价格云云。
半炷香时间过去,温宣鱼再也不能拖延,便站了起来,准备回去。
谁知刚刚走到药店门口,竟看见刚刚那个蓝布虎头虎脑的姑娘在地上摆了一个牌。
上述四个字,写着卖身葬父。
周围一看突然出现热闹,已开始稀稀落落围上了人。
便有人问那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姑娘自言因为北地战事,她逃难而来,结果父亲死了,现在无依无靠,只想找个吃饭的地方。
这倒是简单,围观的人有人看中了姑娘的粗壮,想要买,但又看她长得实在有些丑,便想要压价。
“二两银子怎么样?”
那姑娘只是摇头。
温宣鱼有心无力,这等事情并不稀奇,她叹口气,正要走,却看那姑娘忽然叫她:“这位小姐。”
温宣鱼狐疑一愣,转过头去,蓝布姑娘见状也笑,她一笑,就露出缺了一块的牙齿。
“你买我啊。我很便宜。还买一送一。”
说罢,她掀开罩衣,露出了里面一只黑黢黢的小狗。
温宣鱼心头一动。
正是团子。
那蓝布姑娘向她一笑,亲切中仍自带几分憨直利落。
温宣鱼忽然有了一点模糊的熟悉感,这身段似乎像是曾经在乱军中惊鸿一瞥一位女先锋,据说这位女先锋出身奴籍,后被翊王殿下赏识救出,曾是翊王殿下的护卫之一,因速度惊人,以巾帼之身平步青云。
难道……孟沛说的那份礼物,便是她?
她见状这时便走了过去,伸手拿起她面前那张纸,问:“姑娘是怎么想的?”
蓝布姑娘笑:“我可是想了好久才有这个好主意。若是小姐买我,不要钱。只求一年吃饭和睡觉的地方。”
温宣鱼顿时明白过来,她便伸手拉起蓝布姑娘,一手捡了地上的牌子,正待走。
便在这时,药铺门口响起一个突兀的声音回应刚刚那闲人的话:“二两银子买个人?那可一副棺材都不够。”
声音翩翩自带笑意,众人回头看去,便见一个一身青衫的翩翩公子带着小厮站在外面。
正是韩胜。
韩胜本是笑吟吟,待人群散开,他一眼先看到的便是站在前面拿着牌子的温宣鱼,不由眼睛微微一亮。
“我出二百两。如何?”他笑。
蓝布姑娘皱眉:“已经卖了。”
韩胜又加:“多少,我出三百。”他看了一眼蓝布姑娘,“我和这位姑娘说话,关你什么事。”
蓝布姑娘道:“这是我家小姐,如何不关我的事?让开。”
韩胜眼底闪过一丝惊异,他的一个小厮立刻站到了蓝布姑娘面前:“小姐?敢问是哪家的小姐?”哪家的小姐需要沦落到当街卖身葬父。
温宣鱼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唯恐节外生枝,便立刻想先糊弄将他打发了,便说了一个迥然相反的地方:“玉碾街上,明日午时再谈吧。”说罢她便准备走,那个小厮还不肯让,蓝布姑娘轻哼一声,直接伸手一推,那小厮蹬蹬蹬后退了好几步。
两人脱了身,蓝布姑娘方才说自己这还有一样孟大人给她的礼物,她掀开衣襟,团子在她怀里左右拱来拱去像个猹。
“大人说这个是专门给小姐的礼物。”蓝布姑娘咽了口口水,“这可是大人的一片心意。我虽不懂,但算着,养一年也差不多肥了。”
温宣鱼默默拉好她的衣襟:这……这想法有些偏了。
一路上,蓝布姑娘十分尽责,贴身护着温宣鱼跟个母鸡护着小鸡似的,温宣鱼笑:“不必如此紧张。”
蓝布姑娘脸上的小雀斑像星星:“不行。我上司翊麾校尉孟大人说了,我在小姐在,我死小姐死。”
温宣鱼啊了一声。
蓝布姑娘回过味来,呸了一声,她纠正,“不对,是小姐在我在,小姐死我死。忘了说,小姐,我叫小令。”
温宣鱼听到这个名字,看蓝布姑娘的眼神顿时肃然了两分,额,让上一世未来唯一一个云麾女将军作自己的婢女,哪怕只是一年,也觉得压力巨大。
孟沛,到底是还有多少让她意外的存在。
第24章第24章
这边温宣鱼等离开没有热闹看,路人即刻散了,韩胜仍微微笑看着街角,半晌笑了一笑:“这个妹妹我见过。”
“公子可小心别被骗了。”小厮提醒道,“我听说好些人串子就是换着地方卖,专门一个丑的一个俊的,搭配着骗人。”
韩胜眉眼微扬:“骗?骗财吗?我可会怕。亦或骗色吗?”
他笑了笑,转头看向旁边的杏林药铺,略一思索,踅身走了进去。
进去了自有小厮在前面咳嗽一声,药店掌柜听得动静亲自从后房赶了过来。
韩胜问道:“刚刚可有一位小姐前来买药。”他简单形容那姑娘一二。
掌柜便叫来一直在前台的黄大问话。
黄大自是认得这位有名的皇商子弟,知这位公子爷知好色慕少艾的性子,他心里偏着亲和的温宣鱼,又精于人情,于是既没有说谎,但也没有完全说实话,只作回想状,片刻道。
“若是说小姐,刚刚倒是来了一位慕容家的表小姐。”
韩胜略一核对,嘴角翘起,对上了。
刚刚那位表小姐说的玉碾街上,可巧,前两日他正好亲给慕容家二公子的一个得宠的外室送过货,那外室便住在玉碾街后的秋桂巷口。
难怪一个表小姐落魄如此,那慕容钧是什么人,哪个女人能受得了。
他便想着这位表小姐大概是那外室的什么人?来投靠的?逼于无奈出此下策。
又想着临走前那姑娘水汪汪的眼睛欲拒还迎似的看自己那一眼,顿时身体一热,心里痒痒的。
等韩胜出了药铺,仍旧带着两个小厮闲庭信步巡店。
走过串花暗街,忽看见前面的云宾楼前停了一辆相熟的马车,车身上尚有慕容家的徽记,他向来记忆力上佳,一眼便认出了这应该便是那位慕容二公子慕容钧的车马。
便让小幺儿站住,故作路过走了进去,果在云宾楼廊檐下隔出的雅座中吃茶。
他的对面,便是那早就落魄的长安大笑话温家的庶长子。
这两人怎么会在一起。
韩胜捡了一不远的桌子坐了,伸手叫过小二,如此吩咐一般,然后小二很快就安排下来,不过片刻,上好的茶歇玉盏都送了过去。
那慕容钧生得一副阴柔俊美模样,眉宇间却时时有种戾气。
他见的忽然送上来的东西,待小二示意了是这边韩胜所为,慕容钧看了他一眼,便只哼了一声,并无下文。
这就是皇亲和皇商的区别。
韩胜讨个没好,却也不恼,只仍旧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