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孙大夫敲门进来,然后再为温宣鱼诊脉,这回倒是彻底松了口气:“亏得这一身汗,现在都发出来了。孟小姐,且洗把脸休息一会吧,我家老婆子备着水。日后可不能再由着太阳晒。”
温宣鱼知是眼前人救了他,想起身下床道谢,脚下有些虚软,孟沛伸手扶了她一下,他的手干燥温暖。
孙大夫见状笑:“小姑娘,孟公子是我救命恩人,老夫不过是举手之劳,当不得谢。若真是要谢,谢谢你阿兄吧。”
“小孟公子,不是我阿兄。”温宣鱼只能道。
其实方才直到孙大夫给她用了针,缓解了强烈的头疼,才不知不觉浑噩中睡了去。
她知孙大夫是孟沛的熟人,自然是不应该骗他。
孙大夫闻言有些意外看了温宣鱼一眼,笑道:“方才我看小孟公子一直在这守着,十分担心,还以为你们是……”
温宣鱼顿时有点窘,这下似乎更不好介绍了,怎么觉得方才孙大夫有些故意的。她脸皮薄,耳尖顿时窜起一丝红。
察觉身旁人胸腔一声闷笑,温宣鱼下意识抬头,却看孟沛正侧身伸手取出那支计时的更香,神色如常,并没有笑她的样子,是她看错了么。
这时孙大娘端着冒着热气的温水进来,含笑看了孙大夫一眼,让温宣鱼略微清理一下。
此时寅时过半,温宣鱼收拾完是再也睡不着了。
她手指无意识摸了摸指头,脸颊微红。
孟沛和她记忆中的……好像不太一样。
合衣躺在席上,房间里是淡淡艾草熏过的味道,没有蚊虫的嗡嗡声,极为安静。窗前照进来薄薄月光,房梁上隐隐约约似乎挂着长绳。
乡下人家钱都少,一般会将铜钱串成串挂在房梁上。
温宣鱼也有一个小扑满,里面现在不过存了十文钱,对小孩子来说是笔不小的收入,但对现在温宣鱼来说,实在太少了。
十文钱,而京都里一碗最普通的粉羹都要十五文钱。
如果有足够的钱。开春后药材的疯涨,要是现在提前准备一点,以十分之一的价格先准备好,舅母需要的时候也不会变得那么艰难。舅舅也不会卖地了。
胡思乱想中,温宣鱼忽觉得那房梁上的铜钱串似乎动了一下,开始她以为自己想钱想得眼花了,结果定神一看,那铜钱竟真的又动了一下,她身体一僵,正待仔细看去,就看见那梁上的“铜钱串”竟然一下滚了下来,随着东西滚下来,还落下一只唧唧叫的老鼠,这哪里是什么铜钱串,分明是一条蛇!!
温宣鱼只是一瞬间,猛然尖叫起来,她伸手捂住耳朵,浑身颤抖。
孙氏夫妇听得声音连忙起身,黑灯瞎火火镰总也打不燃,而那只蛇已经昂起了头,就在这时,温宣鱼只觉一个身影从他们身后一步过来,下一秒一只苍白的手精准捏住了那条蛇的七寸。
然后只是指尖一动,那蛇就像一段绳子一样不动了。
然后有血涌出的声音。
扑嗤一声,就像是撕碎了碎布。
这时候孙大夫才终于打燃了火镰。渐明渐暗的火光中,孟沛面色如常,锋利坚韧,带着薄薄戾气,一缕碎发垂在他脸颊,带着几分莫辩的邪气。
然后就在火镰光中。
他弯下了腰。
席上少女纤细小巧的双足如贝,他的目光毫无掩饰且坦然看过去,然后俯身伸出手去。
温宣鱼微微一呆,还在坐在那里,一时懵懂,她没想到孟沛竟然在这个时候会伸出手来,一时竟忘了收回脚。
他的距离如此近,近到他的气息占据了周围,将她裹挟住。
而下一刻,他微敞的袖口拂过她的足尖,像火舌一样,她微微一动,就看见孟沛伸手提起了她旁边那只被长蛇惊吓摔昏的老鼠。
他抬头看她,那一双微微笑着却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
坦然的,自然的,却又是不容置喙的。
就像是他本应如此。
“阿鱼妹妹,有我在,不要怕。”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的一个念头涌上心头,这个婚事,大概是真的不像是可以去想着退掉的样子。
第9章第9章
孙大夫将那蛇鼠收拾完毕,温宣鱼衣衫上上都沾了血,好在孙大娘还有两套年轻时候做姑娘的压底衣衫,忙去取了来。
她在里面更衣,孟沛便退出房间等候,但这房间本是竹制的,门扉最下面,一道不大不小的缝隙,正好露出一寸小小的脚踝。
赤足站在地上的少女,身上原本的裙裾软软垂下,堆在了地上,像春夜堆积的花蕊。
人影绰绰,窸窸窣窣的动静中,少女穿好了衣服,墨黑长发垂在肩上,一直到了腰间,落在十二幅裙摆上,她赤足推门走出来,脚步很慢,那一双白玉似的双足于是完全裹在了裙摆中。
她一手按着门扉,从里面叫孙大娘:“大娘。”
抱臂而立的孟沛微微回眸,一身绯红的豆蔻少女脸色是这样白,却又是这样鲜明,她纤细的手指从柔软的袖口伸出,葱根一样按在青竹门扉上,让他的目光不由怔了一分。
她的声音很小声:“大娘,可有鞋。”
她的鞋方才来的路上不知道落到了哪里去。
孙大娘闻言立刻去了房间,取出来一双新做好的鞋子,穿上大了两分:“怎么样?”大娘一边问,一边看了一眼,“好像宽了些。”
温宣鱼见孟沛还在,微收了脚,谢道:“很好的,谢谢大娘。”
孟沛出去了。
温宣鱼和孙大娘有一句没一句闲聊,原来孙大夫本名孙醒,本洛阳城外世居,以妇科为擅长,但在一次妻妾争宠的后宅纷争中,孙大夫被宠妾误导,误了另一位待产的正室的时辰,又因为胎位不正,最后生下来孩子成了死胎,产妇也伤了身子,终身不能生育。大户愤怒中将他告官入狱,在花尽家中财物打点换得流徙三千里的惩罚。
却不料,那正室家中不忿,派人在途中暗杀,行至金淮郡的时候,幸得遇见了孟沛将他救下,后又暗将在商队追随而来的孙大娘接来,将二人在这蔚州边地重镇安置下来。
是以二人一直念叨着孟沛的恩义。
温宣鱼从听到孙大夫名字就隐隐觉得耳熟。
听到最后忽然心里一惊,难道是……他?恍惚记得前世曾有一位名医孙醒,尤擅妇科,曾因罪流放,后入宫侍奉,为天祐帝接生下唯一一个儿子。说起来,这位孙大夫也曾和她有一面之缘,那时她在侯府外宅,久无生育,世子曾请这位孙大夫进府一看。
孙大夫察觉她一直自服避子汤,便隐晦劝她此汤伤身。
温宣鱼只是沉默,最后求孙大夫可否守住秘密,不知孙大夫对世子说了什么,那晚上世子进来,沉默了一会,将她耳边的发拨到耳后,说:“无妨。”话里隐隐有安抚意味。
这曾经的一语之恩,让她顺利过了关。
孙大娘继续道:“若不是小孟公子,我夫妻二人这把老骨头早不知扔到了哪里去,哪里还能想着日后。听得小孟公子提起,他家中有阿婶待产,只盼到时我们能略尽绵力……”
温宣鱼心里微微一动,若是有孙大夫在此,那么届时陈氏生产会少很多苦头,说不定更不必因为大出血而伤身,更不会陷入困境最后到了卖田典当的地步。
她那举家南迁的念头一瞬动摇起来,时人安土重迁,舅舅已在这里生根,又为她的缘故吃了不少苦头,怎能再诓骗舅舅放弃这里一切……只要她离开,这一场祸事的始作俑者不在了,那一切也会不同。
外间响起了长长短短的鸡鸣,天色已经亮了。
早食简单用了馎饦,一人一碗,撒了鲜绿的葱花,清香扑鼻,两人吃完便准备趁着日头没起来上路。
孙大夫又从后院的秘密地窖里取了些许备好的药材出来,看着上面的封纸,都是新收购的。
这些现在看似寻常的药材,随便一份在年后开春的市场都能卖个大价。
温宣鱼见状心里微动,也不知孙大夫有多少存货,她便道:“孙大夫,这些药材看起来极好,若是可以还能多存些,我听我邻家阿兄说这药材在南地有限,要是一打仗又要断货呢。”
孙大夫点头,这似曾相识的话语叫他看了不远处孟沛一眼:“谢姑娘提醒。”
孟沛牵了马,院落的黄狗夹着尾巴低低嗅着马蹄留下的味道,他的目光掠过院中的菜畦落在推开的门扉中,孙大娘同温宣鱼一起走出来,合欢襕裙下并百褶十二福裙,头发简单绾成双丫髻,肩上垂下长发梳成两根辫子,当真是俏丽动人。
孟沛上前两步,将自己的斗篷取下交给了温宣鱼。然后他伸出手去,温宣鱼将手放在他手心,滚烫干燥的手握住她的手掌,轻轻一托,她便上了马背。
高头大马轻晃了头,温宣鱼赶紧夹紧马腹,转头看向马下的孟沛,孟沛却只是牵了马的缰绳,另一只手安抚拍了拍的马脖。
“踏霄很温顺,不必害怕。”
温宣鱼本想问他为何不上马,却又想到,眼下已是青-天-白-日,若是两人共乘一骑回去叫人看见难免闲话。
——虽然现在闲话肯定不少了。
她忍着恐惧咬着唇嗯了一声。
“小孟公子,我不怕的。”她说。
但双手紧紧抓住马鞍前面鞍环,直直看着马儿,裙摆垂坠在白色的马身,她忍着不看他,明明恐惧却忍耐着没有开口。
少女已长大了,已知道了男女之别,也知道了并不适合过分亲昵的接触。
他想起了她昨夜微红的耳尖。
而前世这个时候,他的阿鱼在知道了晓事知羞之后,送给他的第一份正式礼物就是那枚解结锥。
孟沛看了她一会儿。
仿佛有某种隐晦的情绪正在心尖和指尖蔓延。
马儿轻轻嘶鸣一声,他牵着马上路了。
从孙大夫家出去,上了官道,过了两处里堠,隐隐可见前面的莱山县城。
而宁安镇就在莱山县城东数里。
没有路引不能进城,但孟沛交了一份过路费还是顺利混了进去。
县城比宁安镇繁华多了,街道上的赶早的人不少,温宣鱼骑在马上,引了不少目光,好在有孟沛的斗篷挡住了大部分人的视线。
马儿在一间足服店前停下,温宣鱼疑惑看向孟沛,他眉眼是温柔和煦的神色:“阿鱼的妹妹鞋子遗失了,穿着这样不合脚的鞋子回去恐怕不妥。”
温宣鱼无法拒绝这个理由。
她由着孟沛扶着下了马,这一夜奔波,并未休息好,其实身体极为虚弱,落下的瞬间,她脚微微一软,他一只手恰到好处揽住了她的腰,陌生而又亲昵的接触,让她几乎不受控制微红了脸:“多谢。”
而他看起来神色平静松开了手:“阿鱼妹妹不必和我这样客气。”
足服铺宽敞整齐,男女宾分为不同区域,女宾处又分了内穿的足衣和外穿的各类鞋履,进去她一眼就看到了一双罗锦绸缎的翘头鞋,淡粉的色,上面绣着莲瓣,看起来雅致又好看。
但这样的鞋子只看绣工就知道价格不菲。
买不起。
温宣鱼的目光短暂停留了片刻,扫过那双鞋子,向前看去,最后选了一双最普通的圆口方舃,颜色也是鱼尾灰,耐脏,是最寻常的款式,便宜又好走路。
她看完了,便叫掌柜,掌柜进来见温宣鱼选中了这双鱼尾灰方舃,似乎有些意外。
“姑娘不妨看看这些?”他热情向她推荐更多漂亮的款式道。
温宣鱼摇头:“就这个就好了。多少钱?”
掌柜笑:“这个,不值什么钱——都是去年的旧货,姑娘想出多少?您给个价。”
温宣鱼有些意外,她看了看这鞋底,都是新的,不由有些迟疑又狐疑:“旧货?”
掌柜摸了摸胡子:“是的,都是断了尺码的,卖了一年不曾卖掉,就这么一双,随姑娘给个意思,当小店今天的开张彩头就行。”
温宣鱼心头微喜,没想到遇上这么个好事,她想了想自己那扑满,迟疑了一下:“十文?”
这个价格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本已做好了被掌柜变脸骂一顿的准备,没想到掌柜却嘻嘻一笑:“成。”
买了鞋,她让掌柜将脚上这双孙大娘的新鞋包起来,然后再出去向孟沛借钱。
孟沛倒也没有说什么,只微微笑着,一贯的俊朗雅致。
新换了鞋,走起路来果然方便多了。
两人走出门的瞬间,走在后面孟沛随手向后一抛,那掌柜立刻伸手接住了扔过来的一角银子,那重量让他脸上顿时笑出了花。
“公子姑娘好走啊,下回赏脸再来。”
两人并行下了台阶,温宣鱼狐疑看了一眼孟沛手上那包好的布袋,总觉得似乎不像是只有一双鞋的样子。
孟沛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方才等阿鱼妹妹的时候,我亦选了一双。”
原来如此。
此刻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温宣鱼有些怕在人群中骑马,便想要沿街走出去,这样也正好可以逛逛街。
孟沛伸手向她:“若是有喜欢的……”他的手心上面是碎银子、铜钱甚至还有金珠子。
温宣鱼想了一想,没有拒绝:“那就再借小孟公子一些。”她倾过身子,纤细的手指在他摊开的手心里捡了几枚零用的铜钱。
一枚一枚,手指点到了他手心,取出,又是一枚。
她的呼吸近在咫尺,小小的唇瓣在朝阳下有了血色,像微红的莲瓣。
她隐隐觉得孟沛似乎在看她,某种注视感让她有些疑惑抬起头来,目光对视中,孟沛并未移开目光,反而轻轻笑了笑。
温和的,甚至仿佛带了两分……纵容。
这样的笑容,是温宣鱼曾经从未见过的。
上一世,她知自己和孟沛的身份差异,后来又知孟家的变故,她心里同情他,却又害怕被骄傲的他看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