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以至于和他说话总有些发慌,很少去看他的眼睛。
而最后的印象中便是孟沛沉默幽暗的双眸,白净的脸上带着血,站在那里,看着她和渐渐远去的马车。
那一抹幽暗的情绪和他清朗高洁的脸庞格格不入。
那不应该是他会有的情绪。
孟沛,他就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她看到他的笑容,只觉得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沿街小贩在叫卖各种货物,各种香粉和胭脂,艳丽又廉价的绢花钗饰,在更前面有个小摊子,温宣鱼看到了自己想要的,心里微微一动,向前快走了两步。
她看到了小莫远之前心心念念的小点心毕罗,各种精致可爱的蟹黄毕罗和金枣毕罗罗列其上。
而孟沛的目光则跟着温宣鱼的身影,然后一眼看到了她走过去的那前面一个卖男子饰品的小摊贩,摊贩上的饰品,挂算袋、砺石,火石袋等不一而足,横架上面挂着几枚玉佩,而玉佩下面便是几枚玉觿,又唤作解结锥。
所以……
孟沛脚步顿了些许,他假装在身侧的小摊挑选璎珞臂钏。
就在这时,忽听得一阵喧哗声,一辆描金朱漆的马车疾驰而至,车梁四周雕刻着芙蓉花。车辆行进毫无顾忌,引起街道上一片惊呼,突如其来的混乱中,温宣鱼头上还带着斗篷,侧身而站,身上的华服在一众灰扑扑朴素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那驾车的人已经快要经过了,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温宣鱼头上的兜帽滑了下去。
马车的帷幕轻轻晃动,若隐若现的帷裳,马车里面的人似转过头来,就在这时,孟沛的手微微一动,温宣鱼整个人轻轻一转,落在了他的怀中。
他一手按在她后脑,一面背过了身。
第10章第10章
一旁的踏霄受了惊,然马性驯良,只是踢踏着马蹄很快稳定下来。
孟沛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余光中马车已走过,下一秒,他带着她上了马。
“是花鸟使的车徽。”他如是说。
温宣鱼立刻不动了,她知道的,花鸟使是宫中专为登基的成威帝采选艳异者充实后宫的使者。但后宫被慕容皇后一族牢牢把控,这些民间的姑娘选去后,大多都不可能近皇帝的身,而是在深宫中做宫婢,老死宫中荒了一生,若是行差踏错,更是草草丢了性命。
好在新朝需宽佑,且成威帝年轻挑剔,若是已婚配的女子则可幸免于难。
“这帮人现在连这样的穷乡僻壤也不放过。”他似乎冷笑了一声。
温宣鱼感受到身后胸腔的跳动,垂了眼眸。
错身而过的行道上,漆金马车上的车夫惊鸿一瞥,又有些可惜的转过头去。
要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倒是有些前途,说不定他能向花鸟使荐一荐。
可惜,似是个已婚配的。
新帝挑剔,对女子的贞洁甚为看中,若是已婚,便是再美也没用了。
马车继续前行。
此刻,铺陈舒适柔软,檀香清雅的车里,一个暗纹锦衣的年轻俊美公子手抵住了额角,因为喧嚣惊扰,有些不悦地睁开了暗沉的眼眸。
车里长随递上一张软帕:“公子,请用。”长随目光中带了一丝忧虑,似乎公子又做噩梦了。每一次噩梦醒来,公子的心情总是极差。
万淼没接,伸手随意撩开车窗的帷幕,俊朗冷峻的脸引得马车外的行人侧目,他视若无睹,问:“这是莱山县?”
长随跟着看了一眼:“是的呢,公子,已经到了。”
外面的街道似乎和残梦中的某个片段渐渐切合了,但梦中那张脸却没有办法看得更清楚。
车外灰扑扑的人群没有一抹亮色,残旧的街道,刺目的阳光,庸俗的人群,这是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普通地方。
他是打着为成威帝采选美女补充后宫的名号出来的。慕容家势大,占据了新帝的身旁位置,各世家都铆足了劲想送一个自己的人上去,奈何这些勋望之家送出去的淑哲之媛,竟无一人能再入新帝的眼睛。
毕竟俸衍侯慕容氏从来不缺的就是国色美人。
冰肌雪肤,若不堪罗绮。
但即使采选,莱山县这个地方,也实在普通至极,一群庸脂俗粉。
万淼不由低头嘲弄自己的无聊,在争夺世子位置的关键时候,却因为连续两场无法言说的噩梦而出来浪费这么一段宝贵的时间。他这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什么,忽的扬手:“停车。”
长随立刻叫停了马车,先下车,摆好下车的马凳,这才探身撩开车帘:“公子。”
一把白玉扇子先伸了出来,然后便是华服玉冠的万淼。
他下了车,前面是一家成衣店,铺内的成衣用木桁挂着,说不上多么华丽,但颜色俗气热闹。他目光掠过那最外面一条折裥裙和搭配的披帛,恍惚在曾看梦中那人穿过。
他站定,低声向身旁的长随吩咐两句,不过片刻,长随就捧着那一套裙装回来了。
他伸手拂过。这实在是很普通的款式和质地,染色也算不得好,图案绘制粗糙。
但就是想要。
成衣铺的掌柜看到商机,顿时眼睛一亮,热情跑下来,殷勤邀请万淼进店挑选。
就在这时,隐隐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万淼神使鬼差转过头去,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骑在马上,向城门外缓步而去。
一抹绯红在少年身前垂下,落在马镫上,像漫天黄沙中的一抹血。
*
出了城后,行人渐稀。踏霄识途,带着二人缓步沿着并不平坦的乡道向前,这时已有早起的农夫在田间忙活,离宁安镇越发近,孟沛下了马牵着马儿徐行。
“花鸟使怎么会到这样的地方来?”温宣鱼问,前世并没有这样的印象。
孟沛道:“皇帝膝下无子。又独宠慕容氏。太后默许,让各大世家献美,并花鸟使采择天下姝好。只是可惜,这些女子进宫,大都只能沦为最底层的宫婢,蹉跎一生。”
又觉得她年纪尚小,不能懂得其中的情况,便又将京都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
大雍不过两帝,开国皋帝姜昊本是从前朝末帝的重臣,因为前朝末帝被北戎所掳国破,后在中原威望日重,在部众拥护下建立成朝,奈何因病早早驾崩,才有了幼子睿帝在太后和世家支持下顺利继任。但承位已数年,迟迟却没有子嗣,这对社稷稳定极为不利。
温宣鱼默了一下。如果她没记错,前世的这位睿帝只有一个活下来的子嗣,还是个痴儿。
而这个痴儿还是万家那位世子万淼亲自挑选的美人送进宫后才生下的。
马走得很稳,孟沛牵着缰绳。
这一世因为意外,她提前和孟沛走近了,其实,他是比她想象更好的人,勇敢温和而又……亲切。
温宣鱼悄悄转头垂眸看他。
少年郎穿着直缀锦袍,腰间蹀躞上的玉佩垂下,行止坦然。年轻而不可限量。
她忽的有些赧颜,以她现在的年龄加上前世的年纪,她应该都可以做他娘了。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忽的向她看了一眼。
温宣鱼转头看前面,道:“日头有些大了,前面有竹林,不如休息一下。”
孟沛道:“好。”
他又问:“阿鱼妹妹可是还在想那花鸟使的事?”
温宣鱼踟蹰了一秒,小声道:“但我听说,花鸟使只会列选未婚女子。”
第11章第11章
在秋收之前。孟家长辈亲自登门并媒人前来问名,两家交换了庚帖,以雁为贽礼,完成了纳吉占卜,万事顺遂。
舅舅松了一口气,经历了上一次祝由娘子的香灰瞎折腾差点搞掉半条命,舅母很是内疚,更让阿鱼好好休息,所以她一连提出的两次储备物资的建议都被采纳了。
而回到金陵祭祖的提议也被舅舅好好考虑。不过现在这是第二备选。
因为在孟沛的邀请下,他们会在秋收节后立刻先起身前去孟沛的母族绵州休整调理,绵州气候温和,很适合怀孕的舅母休息。
更妙的是,那位孙大夫也会一同前往。
温宣鱼稍稍松了口气,只觉仿佛冥冥中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沈瓷知道了也很为温宣鱼开心。
她已经来了葵水,是个真正的大姑娘了,沈家阿婶常常拘着她让她在家安心绣绣花准备妆奁的刺绣,惹得沈瓷心里不痛快。
所以时时找借口来找温宣鱼玩耍。
沈瓷低声说起第一次来葵水的不适,一面向温宣鱼传授一些注意的地方。
温宣鱼记得上一世葵水来的时候是在回到温家之前,好像也是在求收请神节前,但现在马上就要临近秋收,还迟迟没有动静,似乎时间变了。
没有葵水的女孩还只能称一声孩子,便是在这乡野,稍微讲究的人家婚礼的大聘也需在姑娘长大后方可进行。
而只有大聘之后双方方才算得上名正言顺。
马上中秋将到。
她这些时日努力吃得多些,想让自己快快长大。
不过月余,脸颊也开始微微鼓起来,软糯乖巧。
好事成双。沈瓷的婚事也近了。沈家的意思还是定了下溪村那个富户,一来是因为沈瓷父亲去的早,家里本来也艰难,那孙家给的聘礼诚意十足,能填补家里很大一部分家用,余下都可充作沈瓷嫁妆,二来因为孙家之前见了沈瓷,很是满意,话都放出来,沈家阿婶害怕得罪了对方,又到了这档头,只能往好的地方劝沈瓷。
沈瓷心里恼得不行,这日晌午后又到莫家找阿鱼。
她在后院地上洒了一些豆子,再随手在豆子上面加了一个木棍撑起来的竹匾:“阿鱼,我真的不喜欢那个姓孙的,要是只能选他,那我还不如嫁给那个倾脚夫黄德贵呢。至少他家的钱还多些,人也高些。”
温宣鱼一手捉住在脚上蹭的团子,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老实起来,伸出粉色的小舌头吭哧等着人继续摸。
温宣鱼隐隐记得上一世沈瓷最后没有嫁给这个姓孙的,而是去了一个员外家做妾。后来战事起来混乱开始后,她跟着那个员外去了南方,从此再也没有音讯。
但她知道的。做妾并不会好过。相当于主家的货物,喜欢了宠着,不喜欢了,就可以随便发卖掉。
这一世开始,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事情有微妙的不同。
不管如何,她想沈瓷好好的。
想了一想,温宣鱼问:“那阿瓷姐姐,当日两家怎么会说成愿意的?”
沈瓷手里松松拽着那根做机关的绳子,看着竹匾旁边几只跃跃欲试的小鸟:“那日相看时我又不在家,和你在一起的。你也看到了,他托了邻家阿姣嫂送来一支步摇,说是没别的意思……就是一般约定俗成的一个小礼。”温宣鱼记得,那步摇很漂亮,上面还有两颗珍珠,她当时也看了下,然后接过去给沈瓷,沈瓷就说一会还,结果没想到是收了。
温宣鱼不由摇头:“阿瓷姐,这礼收得不对。”
沈瓷亦懊恼极了:“我那也是一时糊涂,瞧着上面的花儿好看想照着买一支。我阿兄知道后要我还回去,我也让阿姣嫂去还了,可那孙罗不肯要——接着事情马上传出来了,都说我已收了礼物,我家同意了。”
她咬唇:“我阿娘狠狠骂了一顿。说我阿兄正要说亲,要是退婚,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子呢。阿鱼,你说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啊,就碰上这么个无赖。你说要是我能找到一个一心对我的,就像你那位小孟公子对你那样,便是没有那么多家资,我也是愿意的。可他——”
温宣鱼又问:“孙家听说也曾是耕读之家,家中究竟如何?所谓良人,身家清白脾气秉性最为重要。”
沈瓷闻言立刻摆摆手,又是一通抱怨,说这孙罗生得容貌不佳就算了,现在也不过是帮着打理庄子的代理庄头之一,且人又蠢,那日来相看还那脚上还是底子不一样的鸳鸯鞋云云。说着说着,她忽的停下,阿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那竹匾下面溜进去两只胖鸟在吃东西。
沈瓷注意力立刻转移了,她用力一拉,那捡食的一只胖鸟一下被压在了竹匾下面,另一只在外面扑腾。
“今晚做烤的。”她笑嘻嘻。
她得意洋洋将鸟捉了来给温宣鱼看,温宣鱼看那鸟嘴上还叼着一条没舍得吃的虫,便明白了:“这鸟叼着虫,肯定是要回去喂小鸟的。你吃了它,小鸟定没救了,不如放了它。”
沈瓷哼哼:“那不行。要是有小鸟——那我且去找找,吃了它们,一家正好团圆。”
温宣鱼坚持:“别的鸟倒罢,这是只带崽的,阿瓷姐姐放了它吧。”
沈瓷有些意外看了眼温宣鱼。
曾经小阿鱼是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尾巴,说话做事都是听自己的,哪里会有这么多道理。她目光看过去不由一愣,这不过一个多月,眼前少女似乎又拔高了些,脸上也有了肉,那一双澄澈而又明亮的眼睛陌生而又熟悉,分明已是个聘聘婷婷的大姑娘了。
她忽的心里一动,若是她有阿鱼这样的容貌……她不由道:“阿鱼,你要是能嫁个有钱有势的就好了。我也不用这么烦恼。”
温宣鱼笑道:“我已订婚,阿瓷姐姐是糊涂了?”
沈瓷手里的那只鸟这个档头还死死叼着嘴里的青虫,外面另一只鸟扑腾来扑腾去不肯走。
沈瓷闻言眼睛一转,想起那日阿兄知道孟沛带走温宣鱼时的神色,顿时脱口而出:“你要做我妹妹呢,这鸟我不放;若你做我嫂嫂,那我就听你的。哎,你要是我嫂嫂,那事情就简单了。”
温宣鱼没想到这沈瓷如此不着调,心里不由有些微恼了。
就在这时,忽听得一个微带着笑的声音:“沈家姑娘要是唤我一声阿兄,阿鱼妹妹可算你嫂嫂。”
不知何时过来的孟沛带着一个小厮迎风而立,他站在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