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 村子里潮湿的山气从石墙缝隙袭来,一盏豆灯正顽强抵抗着,微弱的光影在石壁上起伏跳动。
时有凤坐在床上抱着双膝埋头, 一动不动。
“喵~”
小毛竖着尾巴,瞧着床上的小主人,圆眼里满是担忧的迟疑。
它看了会儿,直接跳上了床,而后蜷缩在时有凤的身边, 用尾巴环住他的脚踝,脑袋轻轻的蹭着他小腿,用自己的行动安抚。
“喵~”
小毛担忧的圆眼一顿, 突然竖起了耳朵朝门口看去, 但门口静悄悄的,那细微的脚步声并未进来。
时有凤埋头哭得天昏地暗, 丝毫没注意门外的脚步声。
就算注意到了又能怎么样。
他这辈子掉过无数的泪, 可他第一次知道泪是酸涩的。
他觉得难堪丢脸, 又恼怒自己的软弱。头一次被拒绝的窘迫,迫使他急切地想回到那个属于他的家里。
这般想着,在被拒绝羞辱的痛苦中, 更增添了一丝自我厌弃。
他失败了。
不论是从身体还是从心里, 他好像都不是一个健全的人。被关在后宅时, 他想要自由想要见见外面的世界。
而现在他出来了, 看到了山水见识了淳朴热情的村民, 却会被几句话羞辱得落荒而逃,想要重回他的避风港。
这样想着, 时有凤心里更加难受了。
哭得气息凝滞堵住了胸口,咸湿酸涩一点点拧着他胸口难以呼吸, 他揉了揉胸口,决定不再哭了。
哭也没有用。
他直直的躺在床上,任眼角的泪水自我放逐,泪水覆面,他抽空了心绪,飞到了山下的府中,投入了家人的怀抱。
好在,明天就能回家了。
他紧紧裹着被子,抽抽噎噎的,桌上的灯火好像也一跳跳的,他的目光有了新的落脚点,不在想令人他难受又丢脸的事情。
可说不想就不想吗?
那他这些日子以来的表现落在霍刃眼里又是什么?放荡不知羞耻的投怀送抱吗?
这般想着,时有凤只想连夜下山。
不过想着想着,时有凤笑出了声。
埋着脑袋的小毛好奇的探头,只见小主人原本止住的眼泪又决堤了,软踏踏的水眸下多了一份自嘲的坚毅。
来到这土匪窝,酸甜苦辣咸都体验了,他从此便安安分分的活在后宅也挺好。
时有凤这般想着,哭得累了,外加酒劲儿又上来,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半夜时,喝酒后的嗓子发干发涩,哭多了失去水份,嗓子像是黏糊在一起的难受。
他晕着头下床去喝水。
可桌上茶壶里没水了,便只有出门去堂屋的桌上寻。
他一出来,就听见门外有低声说话的声音。
“时家小少爷太娇气了,跟着你确实是个累赘,我记得老大之前就是嫌弃未婚妻是个娇气哭包才退婚的……”
这话如雷雨夜里的闪电一般,将时有凤定在昏暗处。
原本麻木的胸口突兀的拧了起来,静静地等着霍刃的回应。
屋后山涧水声奔泻,呜呜咽咽的夹着山风,嘈杂紊乱的无序,都堵在了时有凤的耳边。
他的耳朵此时只能听见霍刃的声音。
只听霍刃冷漠又玩世不恭道:
“嗯。”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欢招猫逗狗,没有感情只是消遣,带着身边就是个累赘了。”
时有凤原地愣了下,慌乱低头,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才找着自己要干什么。
慢慢端起茶壶,倒杯茶水。
茶水声淅淅沥沥,门外的谈话声没了,之前的话一遍遍的在时有凤的脑海里回响。
直到杯水溢满,蜿蜒的水流滴在地上,时有凤才回过神来喝了口茶水。
太苦了。
而后,他慢慢回到了屋里,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脑袋紧紧的蒙住。
另一边门口。
老苗看着霍刃半晌没说话。
霍刃之前明明担心人,在门口站了半晌直到里面哭声没了,才出来和他们谈事。刚才也是,前面都不允许谈小少爷,听见脚步声后,他自己反而刻意说出了口。
不过,这倒是符合霍刃一贯的作风。
杀伐果断,做事也绝不拖泥带水。
此时说的绝情一些,当断则断。
沉默只是一瞬。
霍刃冷静道,“叛军还有多久到青崖城?”
问及正事,老苗道,“约莫一个月,咱们的人都准备就绪了。”
“只是另一半钥匙还没有头绪。”
开启金库的另一半钥匙肯定就在村民身上,但是这些土匪隐藏的很深,没一个像是手握金库又不动贪心的。
两人聊了会儿后,霍刃才朝乌漆嘛黑的堂屋里看了眼。
老苗知道他不愿意再进去,想要清楚的划分界线。
“老大,你这方面倒是没人家娇少爷胆大。”
霍刃不置可否,倚着墙壁,静静望着天上一轮明月。
睡一晚就好了,明早下山,快马加鞭,下午就能把人送到城里。
不过是山上黄粱一梦。
“老大,你可想过小少爷回到城里后,那些流言蜚语不得把人逼死?”
霍刃道,“小少爷压根就没出府的机会,时家铁娘子的名头也不是白来的。”
老苗咋舌,“比京中贵女还没自由,这人还没疯,倒是难得。”
一辈子出一次门,这怕不是要记一辈子。
老苗拍拍霍刃的肩膀,大头嚷嚷着没吃的了,要回山洞睡觉。
两人走了,院子里静下来。
直到夜深后,霍刃才无声叹了口气,进了堂屋。
堂屋左右前后各一间屋子,霍刃睡左前一间,时有凤睡左后一间。
霍刃放轻脚步,在紧闭的门前站了会儿。
忽的,门里传来哐当碎裂声。
霍刃想都没想推门而入,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怎么……”
在看清情况后,话尾没入了嘴角。
时有凤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个茶杯,见他推门毫不吃惊,那纤白的手指慢悠悠地一松,砰的一声,茶杯碎了满地。
地上已经碎了一个茶壶。
时有凤直直的盯着他,手里又拿起一个茶杯,轻轻朝空中抛着,抛过了头顶;眼见回落的弧度砸下他脑袋,时有凤不避不让像是没看见似的,清凌凌的目光仍旧望着门口的霍刃。
霍刃吓得半死,箭步冲来。
岌岌可危的接住了仅一线之遥砸头的茶杯。
与之同时,他腰腹被抱住了。
时有凤几乎扑进霍刃的怀里,他闭眼哽咽道,“我就知道不是我一厢情愿的对不对。”
那酸涩炙热的泪水沾湿了霍刃的胸口布料,渗透进胸口里。
霍刃站着没动,手心紧紧捏着茶杯。
半晌,他喉结滑动,半阖着眼道,“我只是当你是弟弟。”
他的腰间被抱的更紧了。
胸口布料更湿濡了。
打湿的布料像裹着他心肺难以呼吸。
房间只听见怀里难以抑制的抽噎声,抵在腰腹间闷闷的呜咽。
此时但凡时有凤要他上天摘星下水捞月,他也会试一试。
可偏偏他没办法回应一颗单纯热烈的真心。
时有凤含着泪水反问道,“那你为什么要送我竹玲珑。”
“竹玲珑是情定信物你不知道?”
霍刃眉头一下子蹙起,眼里生了疑惑。
见他迟疑,时有凤以为是他心有苦处,把人抱的更紧了。
紧贴着霍刃的腰腹,脸埋在呼吸压抑起伏的胸口处。
他的脸下,属于霍刃那颗强劲蓬勃的心跳正为他抑制不住的激烈跳动。
时有凤酸涩的心间,悄然升起欣喜。
霍刃闭眼,骨指紧拧发白,手心的茶杯被捏的粉碎。
砰的一声,时有凤惊地抬头。
他看见霍刃那一贯嬉笑或者温柔深邃的眼睛,此时冷酷绝情的厉害。
“我是个粗人,大大咧咧逾举了也不知道,没那么多讲究,有些事情让你误解了都是我的错。你年纪小涉世未深,以为我对你好,你对我好就是相互有意,其实换个人我一样这样。”
“我不会喜欢一个爱哭的娇气小少爷,我之前就有过未婚妻,和你类似,我退婚了。”
“你也不是喜欢我,你只是在土匪窝里习惯了我的保护,离开这里,你就会忘记这种依赖的感觉。”
时有凤一脸埋的缺乏空气的泛红,他泪流满意气恼道,“你走!”
噗嗤,鼻尖吹出了个鼻涕泡。
恼羞到极点的时有凤气势一顿,难堪的捂着鼻子。
霍刃下意识伸手去擦,时有凤捂着脸,泪水顺着手指缝隙流了出来。
“你走啊!”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但是嗓子湿软乏力,只听着委屈到了极点。
霍刃顿了下,而后看他一眼才退出了房门。
时有凤掏出巾帕拧着鼻涕,只觉得内心充满了陌生的戾气。
他觉得自己变得好可怕。
他为什么那么想骂霍刃。
他居然是那种得不到就要诋毁的人吗?
他甚至控制不住的想要发脾气,好像真的委屈到了顶点,不发泄出来不行。
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委屈?
有人在意才叫委屈,无人在意那叫自我羞辱。
他思绪混乱成了一锅热粥,不断冒出各种陌生又极端的想法,整个脑子滚烫的厉害。
他抱着脑袋不断自我反省,想着他爹爹教他的各种人生道理,在各种圣贤书上看到的修身警句。可最后,脑袋里全部空白一片,只霍刃那一句句冷漠低沉的话一下下扎在他心底。
眼泪决堤淹没了一切,他放纵了。
时有凤发誓,今晚狠狠哭过后,他绝对不会再为霍刃掉一次眼泪。
今晚过后,他将要回到府中,乖乖的做他万千宠爱的小少爷。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最后昏昏入睡的时候,他见小毛还蹲在床边。
小毛竖着耳朵,眼睛睁圆,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看看门外。
他就是通过小毛的反应判断出门外还有人。
可他把人引进门里,他都做到那地步了,得到了只是一句句羞辱。
可现在,他又做什么守在门口不去睡?
时有凤哭累了,渐渐沉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双大手提溜着门边轻轻上抬,门被无声推开了。
门口的人影似墙一般,在原地定了会儿,见人没醒才轻手轻脚进来。
门口是霍刃,他手里拎着笤帚和铲子。
笤帚短只手臂长,他牛高马大的身影弯着,一点点的清扫地面的茶杯碎末。
把这地面瓷片清理干净后,他又把堂屋的茶壶和杯子端进了时有凤床前那张桌子上。
最后,他看了眼床上的时有凤,他睡觉喜欢踢被子,脾气乖顺的小少爷睡姿一向狂放。果不其然两条腿都露在外面了,腰间雪白的里衣还露出一条缝隙,一截白腻细腰若隐若现。
霍刃轻轻把时有凤的腿抬起来,扯出被子给他盖好。
脸哭的泛着绯红,睡梦中也拧着眉头,湿濡的睫毛无辜垂着,眼尾还有亮晶晶的泪渍。
“霍大哥,你是在骗我的对不对。”
千军万马都不及这声突如其来的呓语,霍刃猛然吓得一跳。
似没有等到回复似的,睡梦中的时有凤眉头紧蹙的像个要不到糖吃的孩子。
霍刃伸手想去抚平眉头,食指快碰到眉心时,瞅见指腹的粗茧子和倒刺,他顿了顿,竖着手心瞧了瞧,然后翘着最“嫩”的小拇指去碰那皱巴巴的眉心。
睡着的时有凤眉头松开了,嘴角都有些弯弯的笑着。
霍刃没忍住又拿小拇指轻轻戳了戳那小梨涡。
笨拙又小心翼翼的。
霍刃自嘲无声叹气,真成蠢笨的大黑熊了。
山里的初夏夜星透亮闪烁,虫鸣断断续续的,似乎也没有悠闲的同伴唠嗑。因为洪涝过后,它们也几乎死透了。
“系统,你可以造成泥石流塌山阻止时有凤出山么?”
作为宿主,小文知道,新手福利礼包有三个,目前他一个都还没用。
其中一个礼包便是在系统权限范围内,满足宿主的要求。
小文试过几次,系统不会告诉他到底是谁拿着金库钥匙,金库又在什么地方。
剧情一直在变动,但好在炮灰的变化没有影响主线。昏君暴政,天下流民四起,主角齐王已经打着勤王的旗帜起兵造反。
而齐王会因为北渡失败迂回逃至长江南岸,占据了天下粮仓两广之地。因为钱粮吃紧的原因选择了和南方士族联姻。最后在南方士族的支撑下,造反成功登上了帝位。
但齐王的皇位受士族制掣,这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此时剧情正是齐王面临联姻计划,他不甘心受制于人,到处派人打听前朝埋藏在地下的金库。
要是他能把金库找到交给齐王,至此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他怀疑时有凤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几次见他盯着墙壁上的文字出神,可一问又说只是好奇不知道。
尽管,他相信时有凤脑袋简单娇气蠢笨不会骗人。
但为了保险起见,他会让人死在村子里。
最后疟疾到来,村子里的人全都要死,当然,如果有人这时候能说出金库有用消息,他还可以救他一命。
“系统,可以做到吗?”
系统闪烁了下,而后冰冷道,“可以。”
这时,路上换岗的牛四经过浣青家门口,小文踩准了时间偷偷溜出了门。
他把门大喇喇的开着,一丝月光探进门内引人遐想。
牛四看了看,环视一周见四下无人走上前去。
第二天。
时有凤几乎一夜没睡。
即使睡着了也昏昏沉沉的,总好像梦见他床边坐了一头大黑熊,给他擦眼泪给他盖被子,最后哄着他好好睡觉。
他拧巴难受的心被抚慰了,心满意足地含着一丝甜深睡了。
可一醒来,心里还是空落落的难受。怀里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迟迟不愿下床。
今早便是在这里最后的时光了,可他还是不争气的不舍。
他甚至想,不应该这样的。
即使霍刃对他没有男欢女爱之情,但是他对自己是实打实的好。
不能做有情人,但最后分别也别带着疙瘩羞愤。
最好是体体面面的,感谢他对自己的救命之恩,感谢他对自己的照顾。
反正,一下山,今后再无再见的可能。
时有凤给自己内心疙瘩疏通了,才慢慢爬起来。
他脑袋里全是霍刃,丝毫没注意到地上的碎片没了,桌上多了茶壶。
时有凤起床出了院子,就见霍刃一如既往的在耍着刀。
霍刃耍刀一直刚勇威武,长手长脚猿臂蜂腰,耍的唰唰破空。
只是,今天的刀法比往常更加凌厉果决。
霍刃见门口出来了人。
他本下意识收势望去,但随即想到小少爷这会儿怕是不想看见他。
可他只停顿了下,时有凤就出声了。
平平淡淡的,笑着道,“早,霍大哥。”
嗓子哭哑了,眼皮红肿的水亮,就连嘴角的梨涡都泛着勉强的酸涩。
霍刃扫了眼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时有凤道,“抱歉,昨天我失态了,是我自己犯糊涂了,谢谢霍大哥把我敲醒。”
时有凤面上这般磊落光明的说着,心里却又忍不住骂霍刃。
他静思己过一夜,抵不住见霍刃一眼。
骂他自己犯贱
也骂霍刃冷漠无情。
凭什么他张口判定他的感情。
只不过,此时要下山了,下山路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在这期间,时有凤不想两人尴尬无言。
一路说说笑笑,回到家里的时间便会快些。
只要他下山了,他就可以忘记这里的一切了。
正如霍刃希望的那样。
时有凤这般想着,忽的,李大力跑来了。
“大当家的,不好了,出山的路全都被泥石流塌山淹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