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山下的洪涝完全消退了。
山洞里的人都陆陆续续往山下回迁。
整理家当时,浣青看着洞里说说笑笑的场景,觉得有些恍惚。明明只在洞里避难了小半月, 大家比前几十年都要熟稔融洽。
孩子们也帮助大人们整理东西,开始下山了。
下山时,霍刃还是背着时有凤。
山路泥泞滑溜,霍刃却健步如飞,但背篓中的时有凤却很稳, 没有像王大背着时的偏三倒四担心撞着。
这会儿,又碰见周婶子背着她家的猪仔来了。
她爽朗笑道,“小少爷, 大当家背的是不是比王大稳当?”
打趣的神情看得时有凤脸夹发热, 他默默看着霍刃的后背没出声。
霍刃倒是听见是王大背的时有凤,回头道, “周婶子问你话呢, 谁背的好。”
时有凤抿嘴, 嘴角梨涡悄悄荡开,伸长脖子几乎贴着霍刃耳边道,“霍大哥很在意吗?”
“那不然, 我总不能被王大比下去吧。”
和他们一群男人比任何东西霍刃都没输过, 此时当然也不例外。
他等了会儿没听见回答, 扭头却见小少爷不见了, 整个脑袋都藏在背篓里, 埋着脸,只留红红的耳廓。
咋又害羞了?
下山后, 到处都是淤泥。
洪水退去过后的泥沙填平了小路,野草被压在泥土里, 叶面尖尖全都朝洪水退去的方向像是被冲洗了一般。
天空是水洗过的透蓝,日头耀眼的光芒像蒸笼一般笼罩着灾后的卧龙岗。
水田里飘满了死老鼠和翻白的鱼,有的草屋被冲垮了,放眼望去,到处是动物的尸体和洪水过境后的萧瑟腐烂。
霍刃的茅草屋也被冲垮了,黄土坯墙也倒了一角,屋子不能住人了。
霍刃吩咐人把以前老大当家住的院子重新整理一番,他要和时有凤住进去。
“牛四,你带几个汉子和妇人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干净些,边边角角死角都要擦,小少爷爱干净。”
“知道,保证要夫人住的舒服!”
牛四领了任务就出门找人了,霍刃一回头,发现时有凤站在院子里。
他一身华服锦缎,和这石头堆砌的院墙瓦屋格格不入。看着那双天生柔情似水的乖顺眉眼,霍刃这才想起来,他是要送人下山的。
霍刃顿了下,“别担心,明天就送你下山。”
“明天?”时有凤睁大了眼睛,眼里亮堂的惊喜堪比这蓝天白云。
时有凤听见这消息,立马进屋里收拾东西。但自己只一个箱笼,其实并没有要收拾的。
他最想带下山的,是人。
喜悦过后便是紧张难安。
小柿子,是会跟着他走的。
秀华婶子他还不确定。
霍大哥,应该会跟着他走吧。
霍大哥迟迟没正式开口表明心意,是怕觉得自己是山匪,他爹娘不同意吗。或者像话本里说的,待“功成名就”之时就来娶他。
时有凤满腹心事,坐在院子里的树下,怀里抱着猫静静出神。
院子里打扫的男人女人看见他坐那里也没出声打扰,只忙着屋里屋外的打扫冲洗。
直到霍刃回来,才发现树下的竹椅上,时有凤缩着一团睡着了。
午后日光透过树叶缝隙,轻轻柔柔的落在那恬静的小脸上,他怀里还睡着小白猫,风一吹,树叶婆娑沙沙摇篮曲似的。
竹椅下早就一片污水肆意,偏生竹椅里的人流光溢彩,睡得惬意。
霍刃走近,弯腰轻轻把猫从怀里抓起来丢一旁,再把人抱起来。
小毛在阳光下伸长了前肢,长大嘴巴大大打了个哈欠,回头见大主人抱着小主人进了屋子。
这院子因为是石头砌成,地势稍高,屋里被水淹没的地方也不多,村民很快把后院收拾出来了。
屋外热,但石屋侵水墙壁未干,一进屋里明显的潮湿,凉气刺皮。睡梦中的时有凤往温热的怀里缩了缩,而后眉头蹙起,不知道在梦什么。
霍刃把人放床上,好好盖好被子后又出去了。
睡着的时有凤像是感觉到怀里没东西了,他迷迷糊糊抓着被角抱怀里,才逐渐沉入了梦里。
梦里他带着三个人回去了。
他爹娘反对他和霍刃在一起,但是在他的撒娇加倔强绝食中,没过一天,他爹娘就同意了。
霍刃后面自己开了一家镖局,他们时家的生意在走镖上再无后顾之忧了。
往后的小日子也温馨美满,虽然霍刃平时生意忙,但一到春天,霍刃就会带着他重新回到卧龙岗踏春摘野菜。
美好的梦境睡得香甜,时有凤一觉就睡到了下午。
傍晚,厨房飘香,他才醒来。
一时间,梦里梦外还有些分不清的恍惚,他搂起袖子,右手臂内侧的守宫砂还在。
时有凤回想起梦境,忍不住低头用手搓脸,太令人羞臊了。
湿冷的水汽降了脸颊上的热意,抬眼入目便是石壁,桌椅用具倒是顶好的红木,他身上盖的被子也是新的,只不过受潮了,有些霉味。
时有凤脑袋还沉醉在情窦初开的美梦里,即使梦醒了,嘴角笑意却克制不住的荡漾深深。
咔吱一声,门推开了。
霍刃见时有凤怔怔出神坐在床上,脸色朦胧上一层红晕。
走近弯腰碰了他额头,“不舒服?是不是屋里潮湿受寒了?”
自然而然的,关心询问。
可咫尺间的呼吸和近身身影的压迫让时有凤有些不自在的扭头,脸又有热意冒头。
霍刃见他不说话,伸手摸他腰间的褥子,褥子下时有凤的身体都僵硬了。
他低头,睡软乎的嗓音小声道,“霍大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霍刃顿了下,瞧着了小少爷几乎红透的耳廓,心里突兀的冒出一个猜测。
他不着痕迹起身。
“因为答应你家人要好好照顾你。”
时有凤眼睛一亮,抬头唇角微抿,眸光顾盼地望着霍刃。
霍刃神情微蹙,稍稍侧身道,“起来吃饭了,明天早上就送你下山。”
“嗯!”
时有凤掀开褥子,床榻等腰高,霍刃下意识伸手扶时有凤,但还未碰着,肩膀僵硬的缩回了手。
饭桌摆在了院子里,上午清洗过的院子此时晒干了水迹,地面掉下几片风吹落的枣叶,小毛正追着叶子玩。
上次打猎留了几只受伤野物圈养着,一桌子饭菜,野兔野鸡都是新鲜现杀的。荤菜有,但素菜就显得磕碜了。
良田被毁,土地被厚厚淤泥覆盖,就连野菜都得去深山寻找。
不过好在村里的妇人们能干,每年都会做很多干菜和咸菜,好渡过青黄不接的时候。去年的豆子、干豇豆、干竹笋倒是有余存。
这么凑活凑活,五六个人的饭菜还挺丰盛。
吃饭的人也就那么几个,胖虎娘和李大力他们出力打扫,牛四是自己拎着酒坛子蹭吃的,秀华婶子和小柿子自然是在的。
一桌饭吃的热热闹闹的,完全不见这些人因为洪涝饥荒而愁眉苦脸。
时有凤从来没有和家人以外的一桌人同食,吃饭时自然有些拘束。但不是怯弱的不好意思,而是按照城中规矩,只夹自己面前的菜品,桌子大也不会站起来夹对面的。
霍刃见时有凤一直吃面前的素菜,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兔肉。
胖虎娘见状笑道,“大当家像照顾小孩子儿似的。”
“可不是,小少爷和小孩子没区别,离不得人伺候。”
时有凤脸热,见霍刃又要给他夹菜,开口道,“我不是小孩子,我也不需要你伺候。”
他说着,就自己站起来夹菜。
红霞漫天,正好遮住了他脸上的绯意。
牛四抱着酒坛子给桌上人一碗碗地倒酒。村里妇孺孩子都能喝酒,轮到给时有凤时,牛四迟疑了下而后绕了过去。
时有凤见小柿子碗里都有酒,还真是把他当小孩子了?
况且,他心里的秘密只有借着酒意才有胆子宣之于口。
“我也想要。”
牛四纠结地看了眼霍刃,“这酒是从山下酒庄抢的上等女儿红……”
霍刃看了眼时有凤,后者好像还没喝就有些微醺的脸红,那双桃花眼较劲儿睁着,像是非要不可。
“倒些吧。”
时有凤得了酒便要学着人抱着碗喝,霍刃给他递来一根筷子。
“先沾着一点喝喝,而后小口抿着慢慢喝。”
“好的。”
得了小少爷乖乖的回应,霍刃这才和桌上的李大力等人说起了正事。
牛四道,“大当家的,现在整个寨子都认你是老大,只要你一句话,要咱们抢哪里就抢哪!”
时有凤嘴里沾了一点酒,辣得他眯眼,却被牛四这话吓得懵懵的。
他偷偷瞧了霍刃一眼,霍刃夹着菜慢慢道,“大力兄怎么看。”
李大力这段时间和家里婆娘们都浓情蜜意,以前是被人怂恿下山,好像不山下就是孬种,会被人欺负。
但现在,他媳妇儿给他说大当家的其实不支持下山,小少爷多次还侧面提点过她。
一开始李大力还怀疑霍刃能不能抗下所有兄弟们的反对,后面在洞里相处一段时间后,发现霍刃有魄力有身手,跟着他才不会被奚落。
外加上,其实现在土匪窝里那些真喜欢抢劫刺激的,肯定早就被霍刃杀了。留下的都是牛四和王文兵这种每次躲在人身后抢东西的人。
其实大家有饭吃,还是想老婆孩子热炕头的。
李大力端着酒碗,朝牛四敬酒,“四哥,说实话,我怕了。你笑我也好,骂我也好,现在我都想清楚了,跟着婆娘们好好过日子才是正道。”
牛四腮帮子咀肉,吃一半停住了,眼睛瞪大堪比牛眼,狡诈中带着点怒意。
李大力道,“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但是你看大当家的,人家九尺男儿顶天立地,伺候起小少爷也不觉得丢脸,我心里那点自尊和疙瘩又算得了什么。”
时有凤默默端着酒碗,酒烈的烧喉,热意从肺腑袭来,整个人脸烫的厉害。
酒意像是灵丹妙药似的,带着一股蛮横冲劲儿突破咽喉阻碍,有点醉意的时有凤开始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他紧紧抿着唇角,最后脑袋冷不丁打了个摆子。
见牛四瞅着霍刃,他蹭的站起来,舌头似被烫软了,含含糊糊又凶凶道,“你说过要听霍大哥的,背信弃义出尔反尔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说话眯着眸子,昂着不可一世的下巴,眸光水亮带着点委屈和威胁。
“你要是不听话,我下山就叫我爹爹派人把你抓了。”
牛四吃惊,一向软软娇娇的小少爷这是醉了?
他瞧周围人吃惊的神色,试探伸出一个巴掌对时有凤晃了晃,“小少爷,这是什么?”
“我看你欠一个巴掌,满白掌嘴!”
众人都一头雾水,满白又是谁?
霍刃把时有凤拉坐下,低头一看,大半碗的酒都被他喝完了。
脸红的像猴屁股。
“送你回去睡觉?”
“不要~”时有凤忍不住往霍刃手臂上靠。
霍刃扶着时有凤,“喝醉的人都说自己没醉。”
时有凤一听,大舌头道,“那我,我醉了。”
可喝醉后的时有凤脾气犟的很,平日多乖顺,喝醉后就多犟,还脾气大的很。
“霍大哥,你为什么还不给我说。”
“说什么?”
“你说不说。”
霍刃真不知道这个小醉鬼要他说什么,他所幸把人抱着进屋去了。
时有凤得了抱抱,嘴角弯弯地仰面看着霍刃。
不过,很快时有凤不安分的揪着他胡子,“脏脏的,怎么不把它剃干净。”
“还有,霍大哥不爱洗澡,臭虫。”
“还有……鼾声大如雷……”
一路眯着眼小嘴巴就没停过,迷离的眼珠子活泼的转来转去,最后又咯咯的笑着说,“霍大哥,我肯定不会醉的,因为我叫小酒呀。”
醉酒后的小少爷还挺孩子气性的活泼。
霍刃把人放床上,脱了鞋子,再把双腿放进被褥里,时有凤还痴痴的笑着。
霍刃用手轻轻抹闭他眼睛,“睡会儿。”
时有凤眨眨眼,睫毛挠的他手心微痒,霍刃抬手,时有凤又乖乖闭上了眼睛。
酒意烧红的唇瓣蠕动道,“放心吧,我会好好睡的。”
一闭眼,时有凤觉得自己有些头晕目眩的,他要睡一会儿才能醒来办正事。
霍刃见他不闹了,出门去了院子。
一桌子人都在等他。
牛四见霍刃对小少爷那宠溺劲儿,明显是情根深种。小少爷是不同意打家劫舍的,那大当家自然会听他的。
打打杀杀的,他也过够了提心吊胆的日子。
“那咱们不下山打劫,靠什么过日子?”
霍刃道,“每家每户按照人头分田地,每年上上交一定的救灾粮。村里没赋税盘剥,自给自足不是问题。”
胖虎娘一听要分田地,高兴的直给霍刃敬酒。
他们这些被骗上山的人可不是冲着有田有地来的,种出的粮食还都是自己不用缴赋税,这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以前种集体粮田,是给村子里种的,种多种少没干劲儿,可是给自家种就不同了。
只要勤快肯干,那日子肯定蒸蒸日上。
“大当家仁义!”
李大力见媳妇儿表态了,他也举着酒碗敬酒。
牛四有些迟疑道,“可是种田的话,现在洪涝过后,田地被毁,即使把田里的淤泥砂石清理出来,肥力还是没以前强,再说,现在已经是五月末了,今年秋收够呛,咱们存粮顶多撑两个月,秋冬不得饿死啊。”
霍刃道,“这个我会想办法。”
全寨子一千多人,靠山吃山,总不能饿死。
几人吃完饭后,天色水雾蓝蓝的,只山头一点红霞余韵在飘着。
李大力几人都走了,秀华婶子和小柿子收拾碗筷。
她手脚麻利,很快收拾好了,不过要出门时,被霍刃叫住了。
“秀华婶子,明天我就送小少爷下山,你跟他走吗?”
秀华一顿,犹豫了会儿没说话。
小少爷之前就有问过她。
秀华没答,反而问霍刃,“那大当家会跟小少爷下山吗?”
“我?”
“我跟他下山干什么,我又不是城里人。”
秀华惊讶一闪,却又觉得这个答案也在意料之中,只道,“小小爷会伤心的。”
霍刃道,“孩子气性罢了,等他回归到时府正常生活,他就不会想山上的一切,只是觉得做了一个惊吓又新奇的梦。”
秀华见霍刃这么说,不再说什么了。
大当家这么聪明的人,她不信没看出什么,或者他自己在逃避什么。
秀华看不懂,回到院子领着一脸雀跃的小柿子回去了。
独留霍刃一人站在院子里。
余晖立影,耳边蝉鸣声声,直到小毛蹦蹦跳跳越过树枝落下的一道道暗淡红光,蹲在了霍刃脚下。
怔愣的霍刃回神,弯腰抱着小毛,“你明天也要下山了。”
“下山后要见小少爷你就要偷偷的了,他娘管得严,可不会让你和小少爷睡了。”
霍刃刚说完,门里传来虚浮踉跄的脚步声。
霍刃扭头,昏暗的门里,时有凤迎着斜阳出来了,脸颊灿若浮粉,纤细的身影呆呆顿在一丈距离外。
“怎么起来了?”霍刃见时有凤一脸不清醒的样子。
时有凤脸红红的,避开霍刃探究的视线,垂眸道,“因为有重要的事情不能睡过头。”
“什么事情这么重要,脑子模糊都还记得。”
霍刃语气带着点调笑,怀里抱着猫,夕阳映他侧脸上,苍劲的轮廓添了一丝柔情。
时有凤脑子嗡嗡的叫,后山的蝉鸣像是一块发热的兽毛,劈头盖脸的捂在他脑袋上,脸爆红,心头也噗通跳着。
他紧了紧袖口下的东西,仅仅是望着霍刃的双眼便耗尽了力气,靠着一股劲儿支撑着,只是睫毛不堪那深暗视线的探究,扑簌簌的闪动。
夕阳流转,余晖落在眼角,刺地他忍不住闭眼。可他睫毛半阖之前,不知不觉间一双手遮住了光线,一片暗淡中,时有凤的心头如鼓。
“咋了,呆呆傻傻的。”
时有凤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莫名委屈。
或许是酒意上头激化了情绪,他抬手推开霍刃遮挡余晖的手,较劲儿似的仰着头。
将自己眼里的情谊彻底暴露出来。
委屈的控诉下全是孺慕信赖的感情,懵懂又热烈。
比这漫天红霞还要灿烂又灼热。
霍刃手指僵硬在了空中,而后烫着似地收回手。
缓缓垂眸。
看懂了。
懒散斜靠在墙壁的身影正直了。
“时,时有凤。”
时有凤的委屈突兀的攀登,一下子在嘴边爆发出来了。
“叫我小少爷。”
夕阳把他那消瘦的下巴消减的更尖了,霍刃丢了猫,俯身看着他,“你说。”
莫名的,时有凤心口一紧,眼泪流出来了。
都这样了,他还不懂吗?
不过,他这次不会沉默的。
他在山洞里就想好了,要是霍刃平安回来,他就主动表明心意。
这是对他自己的交代。
只是这橘红的落日,遮住了霍刃的神情,他逆着光,时有凤看不清他神色,但能意识到他的严肃,五官轮廓越发的硬而凶悍。
连日来的纠结忐忑本就心底拧巴难受,此时委屈一点就炸。酒意上头,他也不再压抑克制,露出骨子里的傲气。
“所以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不知道。”
干脆利落又冷漠的三个字,让怒气上头的时有凤一顿。
他一下子低头,垂着的一截白腻细弱的后颈有些无助,但他深呼吸一口气。
于薄暮中,他伸出紧紧藏在袖口下的手心。
一腔孤勇开口道,“霍大哥,你,你送我下山后,改日拿着金钗上门寻我吧。”
白皙的手心有些发热的红,一只金钗就这么躺在那小小的手心里。
时有凤不敢抬头,只手心在斜阳里灼烫。
他能感受到霍刃的视线在盯着金钗,或者看着他,他的手指控制不住的抖。
但那又如何呢。
“这只金钗你还是拿回去吧。”
时有凤悬着的心死了。
他反而能抬头看霍刃了,可心里又悄然生出另一种希冀,或许他愿意直接跟自己下山呢。
可这种侥幸还没升起。
便迎来当头一棒。
“这只金钗,你多次用来保命,刚来的时候你时时手心都攥着它,睡觉也不离手,你现在确定要把它给这么个土匪吗?”
“我认为它有更好的归宿。”
时有凤颤抖着指尖收回手,一滴眼泪落在金钗上,折射出耀眼的冷冰冰的光辉。
他低声哽咽道,“那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几乎孤注一掷道,“除非你亲口告诉我,流水有意落花无情。”
“对,全是你自作多情。”
时有凤脚步踉跄后退一步,霍刃蹙眉下意识去扶,时有凤避开了。
睫毛抖挂的泪珠越积越大,最后无力的垂落在脸颊上。
“是我自作多情?那你为什么处处贴心细致照顾我,会半夜给我捏被子,会给我摘花,会给我端洗澡水。”
霍刃低头道,“我不过是做了小厮做的事情,小少爷这就动心了?未免也太好骗了。”
冷漠的嘲讽让时有凤脸色刷白。
对方还在说,“小少爷不必生气,你自小要什么有什么,此时你没随意,心里只是难受一下,等你下山了,你就会发现这不过是小孩子要糖吃,时府会给你更多的糖。而我对你,也仅仅是因为你喊我一声霍大哥,只是把你当弟弟。”
时有凤没出声了。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多情,可那藏不住的柔软伤痛在暮色里看得分明。
霍刃偏过头,虚虚的望着院外田野。
时有凤逃似地进了屋子。
直到余光里,那单薄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的夕阳里,霍刃才回头看去。
小毛还蹲在原地,瞪圆了双眼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又感知到气氛不对。
霍刃蹲下拍拍小毛,抬手推着小毛的屁股,低声道,“去进去安慰他。”
院子外突兀响起脚步踩碎瓦片的声音。
很轻很细。但此时万籁悲寂,这点脚步声刺耳的很。
“谁。”
牛四被低喝地一跳,心想真倒霉。
他从门口院子慢慢进来,一脸坨红又尴尬。
“我不是故意偷听啊。”
“滚。”
牛四也喝的有点大舌头了,此时胆子也大的很。
“我还没取我的酒坛子,我娘要用来泡药酒用的。”
霍刃眼不见为净的扭头。
牛四却大大咧咧的走近,手指都在空中扬了着,朝霍刃连点了几下。
“啧啧,李大力最近一直在反思还向大当家学习,说什么光明正大疼媳妇又不丢脸,大当家都做的他为什么做不得。我看,大当家还没李大力强诶。”
“人家起码会负责,敢作敢当。”
“你大当家倒是好,把别人上了转头说是弟弟。真会玩啊。”
霍刃扭头,“你他娘再出口污秽,我砍了你脑袋。”
换做平时牛四识趣地不说了。
但此时,牛四好像抓到霍刃比他们男人做的都差劲儿的地方,颇有些得意的教训口气。
“本来就是,我们土匪虽然不做好事,但是这种对弟弟发情的,我们可干不出来。”
牛四声音大,嗓门虚提着一股炫耀的劲儿。周围过路的人开始好奇探头。
不过霍刃一个飞眼就吓缩了。
霍刃大步走向牛四,牛四吓得脚步后退,差点拐着小腿摔倒了。
霍刃道,“今天的事情,一个字都不准外说。”
牛四哼哼唧唧道,“不说就不说。”
回去就开庄下赌注,保证赢的满盆钵。
谁能想到大当家是这种人,提起裤子不认人。
牛四回去了。
院子里还有人。
瓜子皮从屋檐飘了下来。
霍刃捏了捏眉心。
“出来。”
一胖一瘦两道身影从屋顶飞下。
身影利落,只是一胖子的口袋里洋洋洒洒掉了好些瓜子。
大头稳稳落地连着蹲下在地上捡他的瓜子。
老苗道,“我就说不要翻滚,直接跳下来瓜子就不会掉了。”
大头,“连续后空翻多好看!”
大头说着,抓着手心的瓜子开始咔咔的磕起来。
大头含含糊糊道,“狐狸精还在屋里哭,老伤心了。”
霍刃一脚踢去,大头只顾着捂着手里的瓜子,腰上实打实的挨了脚。
大头却嘿嘿笑,得意道,“瓜子没掉!”
老苗见霍刃少有的怒气,还是那种阴怒。
他叹气道,“老大把话说那么绝干嘛,我就不信你对人没感觉。”
霍刃沉默。
半晌,院子里的光彻底没了。
他才低声道,“我们干的都是诛灭九族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