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连下雨, 山洞里也没什么事干。
没事干一身精力没地方发泄就要打架滋生矛盾,霍刃给他们找了些事情。
每家每户一天都派了计件的活——编织草鞋、竹蔑小家当、蓑衣、一些小家当。
村里有专门的竹匠手艺人,凉席竹床之类的不在话下。
寻常村民家里, 有精打细算会过日子的男人也会学一点皮毛。比如扎一个刷把洗锅,编织一个竹背篓,扎一个竹爬都会。自己会,就不用花钱叫别人做了。
编织草鞋蓑衣这就更不用说了,家家户户总会有男人妇人会。就像自己家锄头自己削树干, 打小零件安装,都是必会的手艺。
不过年轻男人这一代,会的不多。“聪明能干”的都下山打劫, 只有老实不中用的才会守着这不赚钱的玩意儿。
竹子也不难找, 半山腰上就有一片竹林。
此时,一群人围着老篾匠学编织手艺。
老篾匠也不老, 就五十多岁, 个子不高但背却直挺不佝偻, 脸颊消瘦,下巴窝很深嘴角时常垮着,鼻子和嘴角之间的纹路像一道长年伤疤似的深刻, 整个人看着沉默寡言又固执。
他眼窝很深眼珠子又凸出眼皮, 看人的时候, 浅褐色眼珠子稍稍一抬, 目光深深又冷淡。
村子里都叫他怪老头。
“喂, 怪老头,你这辈子出息了, 一群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给你当学徒。”
说话的是王二狗。
王二狗蓝布短衫裤腿笔直干净,即使在山洞里, 他衣裳也是一天一换,反正不用他洗,全都是秀华的活。
只是他的脸有点淤青,没下地干活皮肤较一般男人白细,五官也显得风流,只是这份俊秀,被那双眼睛和嘴巴添了些乡野粗鄙的恶俗。
怪老头头也不抬,用柴刀剥竹抽条,慢慢道,“你这辈子也挺出息的,争风吃醋又被打了一顿。”
王二狗一下子就恼了,转头看向王文兵,“你不是不说出来的?你答应媚秋保密的!”
王文兵正瞧着篾匠手上动作,闻言冷笑,“你还没断奶吧,回去抱着你娘或者你媳妇儿嘬两口吧。”
这话骂的脏,两人瞬间就扭打一片。
怪老头默默把自己的竹条往后面挪了下,周围男人也乐滋滋的看热闹。
就说这牛媚秋牛寡妇是个红颜祸水,沾了她家宅不宁,不沾又心痒难耐。
王二狗和王文兵还是堂亲兄弟,王二狗比王文兵大十岁,快三十岁的人了。因为白看着和王文兵差不多大。
两人样貌又都生的端正,只是王文兵是蜜色,常年下山打劫,比窝在家里的王二狗看着精气神阴狠凶残些。
最后,毫无疑问王二狗又被打的鼻青脸肿了。
在一众嘲笑挖苦声中,王二狗灰溜溜地回去了。
王二狗回到家里,面色非但不恼火,还对着铜镜照了照,心里得意骂王文兵蠢货。
他瞧着裤子被踹了几脚泥,拍打几下后,干脆从枕头下抽出一条干净的裤子。
裤子压在枕头下没有一丝皱纹,他利落地换下,扯了腰伤,嘶痛了声嘴角却笑得快哉。
出去的时候,被他娘李春花喊住了。
“又去见牛寡妇?”李春花火眼金睛,看他儿子这被打了还眉头喜色,换一身干净衣衫保准又要去见人了。
“你就不怕秀华闹意见吗?不,秀华闷不做声不会说什么,不,也不对,她现在有小少爷撑腰了,得大当家青睐了,说不定哪天就爆发了。”
李春花嘀嘀咕咕的,王二狗听的很烦。
王二狗面色阴阴,“那小少爷敢多事,我叫他自己日子不好过。”
李春花见儿子这样,呵斥道,“你就在家里耍横,现在还跑去狐狸精那里丢人现脸。”
“我这都是战术,王文兵自以为打赢了,他却输了媚秋的心,媚秋惯来心软,每次见我被打的厉害,总会多陪我一段时间。”
李春花见儿子这般贱骨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王二狗道,“都是娘养的,要是娘让我下山,我也不至于打不赢王文兵。”
李春花气的哑口无言,隔壁李腊梅一手撑着以桌子搭成的一人高的墙上,一手拄着拐杖张望看热闹,“又受气了?想开点,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咱剩下也没多少日子了。”
“你到风凉话说的好听!”
李腊梅笑得褶子都像花儿似的。
“你儿子才傻不拉几的,被人家牛寡妇玩的一愣愣的,牛寡妇什么人?她就是玩男人巴不得男人为她打得你死我活。”
“打赢的以为能入她眼吧,她偏偏‘同情’弱者,啧啧,真是千年狐狸成了精,把男人都迷的直往裙底钻。”
另一边,牛二狗被他娘骂一顿心里不得劲儿.
心里也觉得,小少爷对自己自由自在的日子是个威胁。
他来到牛寡妇的棚子里。
“哎呀,小二狗,你脸怎么又严重了。”声音软绵悠长,酥的王二狗骨头都软了。
王二狗当即要扑去,牛寡妇嗔笑手指抵住他胸口,“青天白日的呢,你不害羞我害羞。”
王二狗悻悻,最后提起了时有凤。
牛寡妇神色一开始恹恹的,后面来了趣。
“你这说的,我都喜欢上他了。”
牛寡妇对这个大家都喜欢的小少爷也十分有兴趣。
听说现在好些家长里短都去找小少爷评判。还有的人说和小少爷聊会儿天后,心情会好很多,吹捧的神乎其神。
刚好她心里也因为这连天阴雨,郁闷不得劲儿。
牛寡妇当即就去找时有凤了。
可还没见着人,就被霍刃拦住了。
护犊子护的紧,像是她要吃人一样。
就这样入了夜,洞里有渐渐安静下来。
家长里短的八卦飞的快,山洞里的日子安逸又懒散的忧心,当然这是对那些勤恳的村民来说。
这鱼龙混杂的洞里,人人心思各异。
忽的,一人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叮咚声。
“这次洪灾后,卧龙岗饿殍遍野引起疟疾肆意,宿主可运用所学医学知识解除危机,获得金库线索。”
“……这里是土匪窝,我为什么要帮助他们?”
系统闪烁,没再出声。
那人翻了翻剧情,此次天灾过后,饿极了的土匪一窝蜂冲下山,刚好拦截了时府救济的灾粮和布匹药材。
时府这次是承接的官运物资押送,因为被盗匪抢劫,最后被官府定罪入狱。
后面是时家堡出面协调,把病重的时府家主从牢狱里放出来,可也仅仅剩一口气了。
上次时有凤死去抛尸的剧情改变后,后面的剧情也跟着变动了。
后面剧情提要显示,时有凤也死于疟疾。
虽然这个路人霍刃出现的很莫名其妙,但他相信时有凤和霍刃都不过是或早或晚死掉的炮灰,他才是一路逆袭打脸的主角。
至于这个卧龙岗,见识过他落魄过去的都要死光。反正他们罪有应得,他届时只要找到金库宝藏就可以了。
雨夜越下越大,吞没天光,崇山峻岭都蛰伏着瑟瑟发抖的哭嚎。
第二天,霍刃先于时有凤醒来。
他悄悄掀开褥子,屈回长腿,低头闻嗅了下,一股艾草的清香。
他叫李大力割了好些艾草在火边烤焦再泡脚,还把这项活动推了下去,是男人都要泡脚。
果然艾草泡脚很有效果。
洞壁还没点火把,昏暗中,对头的小少爷还睡的香甜。
青丝散乱在枕头上,一截雪白的脖颈微微弯曲枕在手臂里,侧脸压着嘴角微微张着,唇瓣水润薄红的像是流了口水一般。秀挺的鼻头翕动着,睫毛弯弯乖巧的阖着。
睡前板板正正的,睡后……憨态可掬。
双腿踢翻了被子,一个半趴着枕着手臂睡的姿势。背脊绷紧了里衣,蝴蝶骨明显,腰身那处里衣更是贴身绞着。青丝随着细而流畅的腰线直落那……挺翘的臀部上。
霍刃飞快撤回视线。
不难受吗?
这种睡姿。
八成是半夜抱猫了,结果猫受不了压迫,自己又钻出来了,人还睡的死死的保持着抱的姿势。
清晨山雾湿冷,这样睡难怪小少爷早上说话的时候嗓子哑哑的。
霍刃起身拉着时有凤的褥子给他盖好。
褥子刚拉至时有凤的肩膀处,时有凤就睁眼了。
“唔,霍大哥,你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嗯……”
他被硬撑醒了。
霍刃一本正经道,“今天事有点多,就醒早了。”
“对了,昨天牛寡妇来找你了。”
他看着小少爷睡眼惺忪的桃花眼,眼底一片天真无邪的水雾朦胧,抓着一边的小毛摸了摸,开口道,“我拦住了,她,你还是少接触为好。”
“你要的笔墨纸砚我也找来了,到时候给石桌铺个兽皮就在上面写着试试。”
“你还能背诵经文?”
时有凤懵了一下,而后眼睛睁圆了些,好奇道,“牛寡妇?她找我干什么?”
“你们之间很熟悉吗?”
“你对她了解多少?”
“为什么不让我见她。”
一连串的话脱口而出,时有凤都没意识到自己问的话有些醋意。
霍刃更加没往心里去,只当他最近热衷当解语花,又怜悯善心大发了。
“你不是她对手,小心她吃了你。”
“哦,那我非要看看会不会吃了我。”
嗓子未醒,软软的表着抗议态度,还有些酸意。
霍刃扯了扯一缕落在褥子外的青丝,“别不听劝,乖乖的。”
霍刃单膝跪在床上,把褥子让人脖子上拉了下,时有凤侧面正对着他脸、炸开里衣的健硕胸膛,以及……鼓鼓囊囊突兀的裤-裆。
时有凤原本近距离观景有些羞臊,但随即盯着裤-裆揉了揉眼睛,有些惊慌不定道:
“霍大哥,你裤-裆是不是进蛇了。”
霍刃低头,瞬间拉起褥子往腰腹上一拢。
一片冷风袭来,时有凤脖子灌风肩膀一哆嗦,焦急道,“怎么办,霍大哥。”
“有没有毒啊?”
霍刃瞧着时有凤那比七八岁孩子还单纯的惊慌眼神,揉揉额头,低声道,“没事没毒,我出去放了。”
“霍大哥好厉害,”时有凤安心了,又担忧问,“那蛇会不会钻我被窝啊。”
“不会。”
“别多想。”
“我说没有就没有。”
“嗯嗯。”
清晨昏暗的山洞,众人都未醒。
门口只烧饭煮粥的三五人村妇在忙活。
山雨还在下,清粥已经喝得嘴巴淡出鸟了。
男人们陆陆续续起身去山洞外的侧棚子放水,大雨一冲走,也没什么气味。
解裤腰带,套裤-裆,淅淅沥沥的雨线中也藏着男人们的胜负欲。
霍刃注意到一个男人一直看着他。
目光崇拜。
霍刃面无表情收了势,抖了两下。
“大当家飙最远,真厉害。”
霍刃在一旁木盆洗手,旁边的男人连忙拿瓜瓢舀水,尽管木盆里的水已经过半还是干净的。
这人,霍刃也知道。
目光憨直,下颚浑圆,国字脸型,身上的粗布衫缝缝补补比高僧的百衲衣还夸张,但胜在干净,身材不高不胖。
或许是因为身材在一种土匪里不算孔武有力,基本很少下山抢劫。
据说一次出任务,他见人家孙婆哭诉可怜,反倒给人砍了一捆柴让人扛了回去。
回来他谁都不肯说。
还是后面牛四他们下山,那年轻婆娘装老婆婆用同样伎俩骗人,被牛四炸出来了。牛四回来当笑话,让他在村里颜面扫地,至今娶不到媳妇儿。
牛四看着也不高不胖老实巴交笑呵呵的,但实际上精明。而这个男人是真的心眼老实,所以在土匪窝里,是从小被揍大,被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废物”。
此时僵硬的吹捧,听得霍刃来了兴趣,可还没看两眼,男人就开始两眼汪汪了。
霍刃啧了声。
肉麻兮兮的恶心。
面上却揽着王大的肩膀,拍着宽慰道,“遇见什么事?给兄弟说,兄弟给你撑腰。”
顺便把他湿漉漉的大手在人家后背蹭了个干净。
王大被连拍了几下,心里感动大当家的热心肠,抹了把眼泪,恳求道,“大当家给我做主啊,我娘的牌位被王文兵抢走了。”
王文兵是王大同父异母的弟弟,性子身材也是天差地别。
就看王文兵之前还和浣青订亲了,就能看出王文兵也挺会来事的,自小吹捧老当家,说是跟屁虫也不为过。
但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不然活不到霍刃眼皮子底下。
“抢牌位做什么?”
“他要我把我的老母鸡杀了给他打牙祭,我不同意。”
霍刃还准备问什么,李大力匆匆跑来。
“大当家的,你家小少爷和人吵起来了。”
霍刃一怔。
这话听着这么不靠谱。
霍刃大步转身朝山洞走去。
“哎,怎么不从棚子里走,直直淋雨了去啊。”
李大力说出口,又想了下,从棚子里走弯弯绕绕,从雨里走斜线直达。
人着急了。
片刻钟前。
时有凤被“蛇”惊吓,也没了睡意。
他大着胆子,把褥子翻了个遍,最后确定没蛇,倒是从霍刃的枕头下翻出了一封信件。
时有凤没看,直接放回了原处。
他原地叹了口气,也不敢在棚子里了。正准备出去的时候,秀华和小柿子端着洗漱用具进来了。
时有凤清洗完,小柿子便端着木盆出去了,秀华婶子给他束发。
头发刚束好,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男人的辱骂声,其中还夹着细小的辩驳道歉声。
时有凤立即掀开帘子,有个瘦高的男人拎着小柿子的领子,那目怒对着小柿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溅在小柿子皱巴巴的小脸上。
时有凤连忙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很多家庭一起玩影子戏法,时有凤见小柿子没去找他爹,便知道可能父子亲缘浅薄。
后面问了秀华婶子,才知道小柿子的娘性子烈,生下小柿子就抑郁病死了。
小柿子的娘被抢上来时,他爹有个原配,还生了三个儿子。
小柿子这么懂事,也是夹缝中讨吃的被逼无奈的早慧乖巧。
时有凤本就心疼小柿子,此时见他被人欺负,心里顿时气劲儿就上来了。
“你为什么要为难一个孩子?他都道歉了呀!”
王文兵见时有凤来了,眼睛不好一直盯着他看,于是狠狠松开小柿子的衣领,指着他枕头上的湿濡水迹道:
“道歉就完了?我这枕头还怎么睡!”
小柿子被攘的步子不稳,时有凤着急扶他,结果时有凤脚尖被小柿子不小心踩到了,慌忙中,那脚几乎承栽了小柿子所有的重量。
猛烈的剧痛从脚指头沿着脚踝攀延而上。
疼痛浪潮袭来,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溢出眼眶一跃而下。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王文兵吓得后退,忙道,“我,我,我可没凶你。”
小柿子见时有凤哭了,知道是自己踩痛的,但他没张扬,反而朝四周大哭,“王三叔欺负夫人了,他把夫人都欺负哭了!”
小柿子说完就嗷嗷大哭,堪比清晨里的鸡鸣。
这下还得了。
洞口正在烧火的胖虎娘拿着烧火棍赶来,她身后还跟着七个手脚麻利的妇人。
王文兵只望了一眼就有些胆寒,但他却也不是怕事的。
反而对着讲理的时有凤,开始讲道理。
“就是算您是大当家夫人,您也不能随意欺负我这个普通村民是吧。”
他拎起枕头晃了晃,飞溅出几粒水滴,“您看我这还怎么……”
他话没说完,时有凤一脸泪水似委屈忍耐到了极点,忍不住哽咽抽泣道:
“你有要求开始尽管来找我说,现在欺负了小柿子又来说我仗着身份欺负人,好话歹话都被你说光了,说白了,你就是仗着自己是大人欺负小柿子是个孩子,再要挟我仗势欺人。”
王文兵顿时僵硬了片刻。
看着面团子的小少爷嘴巴这么能说?以前在聚义堂吃饭,被欺负的一声不吭,还以为是个嘴笨胆小的傻子。
小柿子机灵的很,见时有凤话头把对面噎回去了,立马噗通跪在王文兵面前,直接哐哐大磕头。
“呜呜呜,王三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时有凤担心小柿子磕在石头上,端起小少爷脾气刚开始准备呵斥,气势还没提起来,眼泪倒是先落了出来。
王文兵像是看见洪水猛兽似的,吓得连连后退几步。
没退几步,背后就被胖虎娘一群女人围住了。
“你敢欺负小少爷和小孩子!”
时有凤道,“他只欺负小柿子,没欺负我。”
抽抽噎噎的,任谁都不信。
反倒火上浇油,让妇人们怒气。
胖虎娘她们基本都是山下村子被抢来的村民,要论时府恩情是救命粮,但时府小少爷被抢来她们又不敢搭救。
这里个个有愧时有凤。
“敢打我们恩人的宝贝儿子!”
七嘴八舌,震得人脑瓜子嗡嗡的,整个山洞都好像在猛虎咆哮。
王文兵顾不得颜面大喊冤枉,他真的没动手打他。
直到他大腿被重重踢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他嘴里还叫屈。
但抬头一看踢他的是霍刃,立马闭嘴了。
霍刃看着时有凤拼命忍着泪水,眉头拧成了细细波浪,睫毛都一颤颤的,眼眶都忍红了,泪水还在眼里委委屈屈的打转。
他蹙眉沉声道,“王文兵打你哪了?”
王文兵吓得一哆嗦,仿佛小少爷一开口,下一刻那铁拳就袭来了。
“他没打我。”时有凤捂脸吸着鼻子,声音闷闷又湿软,听着更加委屈了。
霍刃扭头看向王文兵,面露和善笑意,“这么说,你把小少爷凶哭了?”
王文兵连连磕头,“我哪有这个胆子啊。”
他余光一扫,发现还保持磕头跪地的小柿子朝他愤懑的瞪着。
那孩子的头压根就没往石头上磕,双手交叠在地上,脑袋朝手上磕的!
简直小看了他们这对主仆。
王文兵扫了一圈,全是胖虎娘那群悍妇,他扫见浣青也看着,立马道,“我没凶,浣青可以作证!”
浣青一定会看在他们曾经偷偷后山牵手的情谊帮他作证的。
他知道,浣青最近对大当家示好,不过是为了气他。
浣青对他是有情的。
浣青双手抱臂,见人都看了过来,顺势挤到了跪地的王文兵面前。
“是的。”
“他不仅凶哭了时少爷,还对时少爷动手了。”
王文兵面色一滞,随即怒目仰头,“你撒谎!”
时有凤出声了,“确实没打我。”
王文兵感激地看着时有凤,但时有凤后面的话吓得王文兵背脊哆嗦。
时有凤软声含着哭腔道,“你不过是借着欺负小柿子发泄对大当家的不满,否则小柿子弄湿了你的枕头,你大可以好好找我来要赔偿,而不是这样借机发泄怒火。”
“哪有!”
“你早上还因为王大不同意杀他的老母鸡,你砸烂他娘的牌位,你这不是抱怨大当家开的伙食标准是什么?”
“再者,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抱怨的呢,你一来没种地,二来没烧火煮饭,睡醒了就吃,”时有凤想起了周婶子的猪,没忍住小声道,“周婶子家的猪仔都比你乖巧可爱。”
这话音一落,原本也积怨已久的妇人们都哄堂大笑起来。
浣青不由地看了小少爷一眼,脾气软软的,没想到他还挺会说的。
浣青俯视着恶臭的王文兵,讥笑道,“说猪都抬举他了,猪过年还能杀着吃,他除了一天拉点屎尿,能有什么作用。”
和浣青一样,霍刃倒是没想到时有凤会这般说。
娇滴滴的小少爷一天天抱着猫也不知道想啥,想回家想富丽堂皇的时府想山珍海味想家人……怎么都不会琢磨这土匪窝里的事吧。
但他就是一针见血说出了积怨已久的矛盾。
此番避灾进洞里,他是故意每天伙食只早晚开清粥。
虽然有节省之意,但更多是激发他们内部矛盾。
掌管伙食开支的是胖虎娘和王大。
原因很简单,这些粮食全是他们妇孺哥儿和以王大为代表的老实巴交男人种的。
卧龙岗这代传下来的风气,男人们抢了金银珠宝钱财布帛,逍遥挥霍一空。仅仅只上交一小部分钱财,用于购买耕牛农具、春耕种子。
这群土匪以下的,全是他们的长工奴仆,给他们洗衣做饭生孩子、种地养家禽。又因为是大锅饭,种的粮食都要上交大部分,而且动着打骂。
换个人都受不了,但对比山下饿肚子的苦日子心里还有些宽慰。且碍于没人敢出头,只能默默忍着。
即使彪悍的胖虎娘,那也只能在家里管李大力一人,村里两千多人,她也不敢伸张出头。
此时有霍刃挑起这件事,结果自然不同。
先让男人们都种田,耀武扬威的男人为了争当二当家的位置,必定要重视生产。
可他们杀人行,种地不行添倒忙,事关她们的口粮,全村妇人都抱怨男人。
男人们气势弱了,那女人哥儿们就强了。
只要把弱势一方的气势激怒出来,又有霍刃帮忙撑腰,他们有胆子找男人对着干。
等春耕后,家家户户都忙着种地事农桑,这样村里产粮能自给自足不会饿肚子了。
霍刃再下令不让出山抢劫,他暗地让人训练的土匪死士,会强制监督村民执行这条令。
慢慢地移风易俗,土匪窝也不在有人冒着杀头危险去抢了。
最后,他再把集体的田地按照人头分配给家庭,每年上交一定比例的粮食做救济储备粮,村里又没有赋税盘剥,一定会越过越好。
毕竟,大部分人骨子里向往安乐和平的田园耕种,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土匪,要是有选择傻子才会去干。
现在紧吧着男人们的口粮,就是让他们知道,抢再多金银财宝,关键时刻,还是地里出的粮食才能救命。
此时王文兵把这件事闹了出来,霍刃敲打一番,其他男人都不敢吱声了。
“自己有手有脚,吃不饱不知道去山里打野味去?”
“山雨也不是一直在下。”
“还有,你不敬先祖牌位,罚你打一头野猪,回来给大家改善伙食。”
旁人兴奋拍手叫好,
王文兵听得面色为难,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了。
霍刃看了时有凤一眼,而后朝棚子里走去。
时有凤乖乖的跟了上去。
时有凤一进棚子里,那雨水淋湿的手臂朝他肩膀伸来,雄浑的呼吸俯身落在他耳边,时有凤脸腾的就红了。
呆呆的原地怔着没动,但那手臂绕过他肩膀,拉下了身后的帘子。
帘子落下,棚子里昏暗那一刻,心跳突兀的噗通了声。
“怎么了,还在难为情?”
霍刃见时有凤目光凝滞,虚虚的看着他,其实没看他,这分明是走神的眼神。
他见小少爷下眼睑还挂着珍珠,不自觉抬起拇指轻轻擦拭。
这一擦,小少爷止住的雾气里冒出了泪花。
更加委屈巴巴的望着他了。
时有凤疼啊。
呜呜呜。
霍大哥的手指真的好糙,刮地他眼下生疼。
“哎呦哎哟,真没解气啊,那我出去再把人打一顿。”
霍刃作势撩起帘子,两根白细的手指捏住他粗布袖口,哭腔未消,“不要~”
虽然现在大家都知道他喜欢哭了,有些难为情的难堪。
但是这是他改变不了的现实,也就没必要纠结了。
霍刃见他说不要,他也就没再找王文兵麻烦了。
他坐在那等桌高的石块上,解下腰间寒刀,慢慢的擦拭着。
余光中,小少爷拿着袖口轻轻擦拭了眼泪,眼下红红的,像是小兔子一般被人欺负了。
小少爷先是竖起耳朵,听了听外面动静。
霍刃也听了下,没什么特别的。
很快,小少爷撩开帘子,朝外轻轻探出了小脑袋。
“干嘛呢。”
探头探脑像个笨拙又怯怯的眼红小兔子。
时有凤扭头小声道,“我在看王文兵。”
还记仇呢?
“我在看他会找哪些村民一起去捉野猪,他去找的那些人必定是一丘之貉。他不敬先人牌位,还恃强凌弱,又被霍大哥敲打一番,那些人要是还敢帮忙,要么无视霍大哥可恶的很,要么脑袋还没猪仔聪明。”
“那么就知道哪些人会听霍大哥的话啦。”
时有凤放低声音,嗓子被泪水浸软了,显得格外软糯和孺慕。
霍刃手心痒痒的,小少爷眨着湿濡成缕的长睫毛,鼻尖嘴巴都是粉粉红红的,神情却是难得的一本严肃,瞧着越发招人疼。
他放下手中寒刀,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探究问:
“你不是惦记着要下山?关心这个做什么。”
时有凤霎时一激灵,眼珠子像是在泪水汪汪的眼底无处可逃的飘忽着。
霍刃叹了口气,“你还是早早下山的好,省得洞里的人都喜欢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