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刃问时有凤, 时有凤脸刷地就红了。
霍刃盯着他看。
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本就情谊快溢满而出,压根就承受不住这深深探究的眸光。
只是暂短一个对视,便搅动一池春水。
时有凤神色急了, 飞快抱着石桌上的小毛挡着自己的眼睛,而后又猝不及防塞霍刃怀里,落荒而逃。
帘子晃悠。
两人都没反应过来,人就这么跑了。
小毛怔怔,而后继续窝在霍刃怀里舔毛。
霍刃摸着下巴, 想着那发红的耳廓,喃喃道,“不会喜欢我吧。”
怎么会。
小哥儿脸皮薄, 动不动又哭又脸红的。
而且别当他不知道, 小少爷晚上睡觉鼻子里都塞着棉花。
这么嫌弃他,虽然是偷偷的, 但还是嫌弃。
怎么可能喜欢他。
有一次, 他无意间听见胖虎娘他们一群女人碎嘴子, 背地里把洞里男人打鼾声排了个名头。
小少爷一脸茫然,“什么?全洞里都在打鼾吗?我以为全是霍大哥打的,他在山下的时候就鼾声如雷。”
“我还说霍大哥怎么鼾声打着打着还有节拍的回音了。”
一群妇人哄笑, 小少爷还一脸认真发问这有什么好笑的, 大家笑得更大声了。饶是厚脸皮的霍刃都绕道走了。
他又不是王文兵, 只要别的哥儿女人看他一眼, 他都觉得人家对他有意思。
况且, 他也没心思搞儿女私情。
霍刃摇摇头,驱走这种带亵渎辱人性质的猜测心思。
他翻开枕头下的书信, 蜡封完好,轻轻撕开慢慢看着。
“行悬三弟左右:京中局势混乱, 边塞已烽火连连,接连失去虎跳口、祁门城……等五处要塞。
‘要是谢家军在边塞必定安稳。’朝中文武大臣皆是暗暗遗憾,但上位者仍旧酒池肉林……父亲大人因流放路途颠簸,身体不如往日健朗但无大碍,母亲大人利爽如常。
家中两宅眷口平安,四月十五日已到林太守辖内,全家受到了宽厚优待。虽遭受大难但一大家人越发齐心团结,流放路上多亏三弟打点,并无磨难。三弟勿念,保重身体凡事三思而后动。”
霍刃看完,把信塞进腰间,再出去烧了。
他出了棚子,时有凤又悄悄回了棚子。
时有凤被霍刃突如其来的探究搞的脸红心跳,他也不知道慌张什么,明明他还听见过霍大哥说其他更越界的话。
他心乱乱的,出去一圈被好些婶子关切问怎么脸红红的,是不是风寒了。于是他又形迹可疑的回到了棚子里,像是缩进壳子里似的寻个庇护。
也想借着誊写佛经,平息内心的水波晃动。
小柿子一直像个小尾巴跟着时有凤。时有凤誊写佛经时,他便站一边,一动不动的抱抱猫摸摸猫,也不发出一点声响。
只是时有凤偶尔抬头,小柿子眼里看他都冒光以及憋着着虔诚的崇敬。
“你可以说话呀。”
小柿子张大小嘴深深吐了口气,微微凑近石桌,还没进油灯光圈里,他又往后连连退了几步。
别说佛经了,就算时有凤随便抄几个字,在小柿子眼里那也十分了不起。而且,时有凤抄写的东西十分贵重神圣,是给大人口中时常念叨的菩萨和佛祖的。
小柿子对着油灯光圈双手合十,在时有凤疑惑中,下跪磕了三个响头。
小柿子抬头确认道,“我磕头了,我娘应该也能受到佛光庇佑吧。”
时有凤把笔放竹制小山笔架上,摸摸小柿子脑袋道,“我把青枝哥儿的誊写完了,给你娘也烧一份。”
小柿子喜出望外,可又局促道,“抄写一份多久啊?”
“《无量寿经》全文两万多字,三四天抄一份。”
“这么久啊。”
“很快的,你要是无聊,我画个小玩具图纸,请老篾匠师傅给你做些玩具。”
“是那种鲁班锁吗!”小柿子眼睛瞬间亮了,他只在胖虎手里瞧见过。扭来扭去的,羡煞一群孩子们,别人瞧一眼,胖虎就要收腰间凶回去。
要是他有这个东西的话……那他一定是村里最幸福的小孩子。
“可以呀,我等会儿去问问。”
小柿子兴奋的几乎要原地蹦跶,但随即平静下来,纠结道,“还是不要去了,村里人喊老篾匠是怪老头,说他一直疯疯癫癫的,人很怪异孤僻,无儿无女的。”
“怎么怪异了?”
“听说他年轻的时候和老当家情如手足,但是后面和老当家闹翻了,到处说老当家是邪祟附体是妖怪,还半夜放火想烧死老当家,最后被老当家打的半死不活,村里人也不敢和他有来往。”
“可老当家死那天,他又自设灵堂,祭拜了三天三夜。”
“而且他平时也很凶的,都说是又凶又固执的倔老头。”
时有凤想了下道,“你亲自和他打过交道吗?”
“没有,远远看见就跑了。”
“那我们等会儿还是去问问吧。”
时有凤说着,便提起笔画一些小玩具图纸,反正交给霍大哥做的话,他总能想到办法的。
纸上蹴鞠刚几笔,棚子外就响起一道女声。
“时少爷在吗?我是牛媚秋,请恕唐突,心里有些苦闷想请小少爷开解一二。”
用语端正,音色清澈又软绵细长,但不紧不慢的吐字运腔听得时有凤颇有些不适。
他不懂这是为什么,只觉得自己身边没有这样说话的女性。
要是换个男人听,定酥了骨头,只一人只一声,便把人引入了勾栏戏曲的靡靡声中。
不待时有凤搁笔,一旁小柿子像是如临大敌似的,抓着时有凤袖口,小声道,“大当家说不要和她走近,小少爷会受欺负的。”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时有凤偏偏就是要会会。
哪有人愿意被心上人说自己不如谁谁,有些事自己说得旁人说得,唯独一人说不得。
“在的,你进来吧。”
时有凤起身撩起帘子,本打起戒备的神色随之一怔。
面前是一张珠圆玉润的脸,未施粉黛,却令人挪不开眼。尤其是她那一双眼睛,干干净净如孩子一般,欣喜里又透着点郁色。
时有凤从未在这里,看见这么一双干净不染尘埃的眼睛。
她一身靛青粗布,秀发用光滑的木棍盘在脑后,朴素的脸透着奔放的热情与伶仃的温婉。两种矛盾的气质和那宛如稚子般的眼睛,看得时有凤有些恍神。
而对面的牛媚秋也怔神了。
远远瞧着小少爷几回,身段细而娇柔,那侧颈如雪似玉骨像是天生让人把玩摩挲的。可气质温柔似阳春三月的春风,浅浅一笑梨涡漾漾,让人没了邪念旖旎,只庆幸得了小少爷的笑脸,心里暖而舒服。
早已知道他貌美,此时近距离看还是为之出神。
不似精雕细琢的刻意,五官生的钟灵毓秀,好像得老天爷偏爱,他的美胜过众生男女。
那双眼睛单纯的像是一湾清泉,轻轻一搅便乱了心弦,可清泉上面也仅仅生了细波,泉下面是深是浅又让人看不清了。
帘子撩着,门口两人都定在原地。
小柿子看着怔愣的两人,左望望又望望,挠了挠头,“你们是出去说还是进来说呢?”
时有凤回神,甜甜笑道,“媚秋姐姐还是进来吧。”
他把帘子挂在一旁的铁钩上,这样外面也能瞧见里面什么动静,然后把不情不愿的小柿子也支走了。
牛媚秋进了棚子里,眼睛安分没到处打量,目光落在了石桌上的笔墨纸砚,昏暗中点了一盏豆灯,显得宁静悠远。
时有凤叫牛媚秋坐下,牛媚秋也不是那种嘴巴钝的,先说了暴雨天气阴闷,又说了洞里如何如何,都是细碎的家长里短。
换做旁人怕早已听的心烦,尤其她进来时人正在忙着写什么东西。但小少爷正襟危坐静静听着,只是小脸戒备着。
牛媚秋低声轻笑,又有些难过遗憾道,“是不是小少爷也听我名声不好,怕把你吃了?”
时有凤神色讪讪,“对不起,是我没摆正心态。”
“这哪能怪小少爷呢,您能见我已经是我荣幸了。别说你了,我自己也日常困于名声,可我一个妇道人家哪能左右悠悠众口,更加难以招架那些男人们的强迫。”
时有凤面色一紧,她那双稚子般的眼睛低垂着,透着无助的可怜。
同是抢来的,个中滋味时有凤自然清楚,忍不住道,“你也是被抢来的,他们还把这些名头加之在你身上,这不是你的错。”
“他们简直可恶,”时有凤有些难以出口,但又觉得很气不得不说,“强占了你身子,还想用污名浇灭你,想要把人彻底困在这里。”
软软甜甜的声线即使生气也显得清脆悦耳,更别提这气是为她生的。
牛媚秋微微一笑,松了口气,“我就知道这个村子里也就小少爷会理解我了,我知道也就小少爷不会笑话我的。”
“我每次被不同男人……”
“等等。”时有凤见她低头出声,起身把帘子放下了。
风晃了进来,豆灯颤颤,石桌旁两人对面而坐,看清了彼此眼里诚恳又迫切的倾诉和倾听。
“谢谢小少爷。”这声竟然有些哽咽。
她低头捂脸,“他们都嫌弃我脏,却又强迫和我睡,难得小少爷还顾忌我名声,这帘子放下来,我好像也有块遮羞布了。”
时有凤心里有些受难受,主动拍拍牛媚秋的手腕,“可是你看着真的好有活力,身上有出淤泥而不染的韧劲儿和纯净。”
牛媚秋难为情,慢吞吞道,“其实也没有,小少爷这般夸我,我真的自惭形秽。”
“我其实不是被抢来的,我是主动上山的。”牛媚秋看着时有凤,有些不安。
时有凤道,“你肯定有你自己的苦衷。”
牛媚秋柔柔笑着,细软的调子婉转勾人,唯独那眼像是历尽沧桑的干净和透彻,一笑又平添孩子气。
“苦衷么,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苦衷。”
“我七岁被卖到勾栏院,十三岁被迫接客,十八岁自以为遇见良人,他不嫌弃我贱籍我不害怕他匪盗,他给我赎身许我半生寻常人家恬淡安宁,我就这样来到了山上。”
时有凤看着牛媚秋神色宁静怀念,一想到她现在的日子,不免更加为人难受。
“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你是想下山还是怎么样?”
牛媚秋用袖口擦擦眼角,“我就知道小少爷是个好人,可是我下山也没地方去。”
时有凤倾身道,“我可以想办法。”
“我这种人和小少爷有一点沾染都是晦气,万万不能这样。”
“我现在苦恼的,不过是王文兵和王二狗两兄弟了,自从老当家死后,村里男人对我虎视眈眈,其中这两兄弟闹的尤其厉害。”
牛媚秋有些低落慢慢道,“我知道,他们不过是图我还有几分姿色,可我也不想被村里妇人指着鼻子骂千年狐狸精。胖虎娘她们肯定也不待见我,我在村里孤立无援,又不得不依附男人。我心中苦闷又无处去说,便只能讲给小少爷听了。”
“小少爷,王文兵还能听我劝,王二狗那边我劝了也没用,我实在不想和他纠缠不清了,你能不能和秀华姐姐说说,看能不能让家里人管住男人。”
“我知道这件事有些强人所难,但是小少爷得大当家宠爱,想必也不是一件难事。”
牛媚秋说完长长松了口气,看着时有凤气愤又认真盘算的小脸,面色带笑道,“果然如村里人所言,和小少爷说说心里会松快很多。要是小少爷能帮我说说秀华姐姐,我感激不尽。”
时有凤面色犹豫,“这事,我怕不好说,秀华婶子管不了也不在乎。”
“那小少爷给王二狗他娘说说?”
时有凤道,“这倒是可以。”
时有凤话一落音,牛媚秋立即下跪给他磕头。
“我就知道小少爷是大善人,和时府老爷夫人一样是大好人!”
时有凤得了夸奖,心里也高兴,连忙起身扶牛媚秋。
“客气了,我并没做……”
他话没说完,牛媚秋那柔媚似丝烟的嗓音重复道,“果然如村民所言,和小少爷说说话后,心情好多了。”
小美人梨涡还没展开,一道如蛇蝎的声音钻进了他耳朵——“咯咯,真好骗,能耍着时府小少爷这乐子可不常有,大伙能不高兴吗?”
时有凤没听明白,懵晕中就对上牛媚秋的眼睛,刚刚孩子般的单纯此时变成了浪荡的讥讽。
时有凤像是扶着恶魔鬼怪一般,连着后退几步,面色泛白,牛媚秋自己起身了。
“啧啧,果然是小少爷,随便吹捧几句戴戴高帽子就被哄的团团转。”
“还当你有什么本事呢,不过三言两语的笑话你就招架不住了?喜欢救风尘到处显示你高人一等的气势和出身?旁人恭维你两句,你还傻子似的信以为真?”
她看着原地僵硬的时有凤,眼波流转如狐狸一般狡诈,“不谙世事的小少爷,你真的会被我吃掉的哦。”
“我会一点点吃掉你的天真、善良、悲悯、心软,让你彻彻底底变成一个疑神疑鬼又胆怯的庸俗废物。”
时有凤呆呆的原地没动,像一尊漂亮的玉瓷人偶。
牛媚秋呵气如兰,不紧不慢的语调似蛇信子一般,“你听到的都是真的,我就是浪荡不知检点,那个带我上山的男人后面违背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她顿了顿,而后快哉轻声道:
“我把他杀了。”
“哦,我现在呢,你别以为我是在报复他,我只是单纯享受戏弄男人的乐子罢了。”
她看着时有凤眉头逐渐蹙起,然后深深拧着,接下来的小少爷可能会气急败坏破口大骂。
她以前捉弄过的少爷公子,开始都如他这般天真无知的蠢,但后面谁不是粗脖子胀红脸,哪还有一开始那种“只有我能拯救你”的悲悯同情。
进退反转上下颠倒,她就享受把人捏在手心玩的滋味。
“哟,小少爷真是软着没脾气?发火都不会?听闻你比较擅长哭鼻子。”
时有凤浑身僵硬侧脸线条都在晃动,看着柔弱的可怜。
可他定了定心神,声音平静道,“胖虎娘她们并没在背后说你是非,她们只是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背后夸你把人耍的团团转。”
等着看赤急白脸的牛媚秋一顿,“是么,谁不在乎。”
“倒是我更在乎小少爷被一个低贱肮脏的女人戏弄了是什么滋味。你刚刚还拍了我手腕,多么可笑又愚蠢。”
时有凤垂眸道,“如果你开心了,我也没损失什么,那你就开心吧。”
小少爷那极力维持碎裂的面容,再经不起一点攻击,像是一个快被欺负到碎掉,又故作坚强的小美人。
牛媚秋笑得花枝烂颤,“小少爷等会怕不是要给大当家哭鼻子吧,可大当家是真心对你的?他比我厉害,我都能骗过你,你又哪是他的对手。说不定他还到处炫耀呢。”
随后她自言自语道,“男人就是这样,旁人的真心只是他们的虚荣心。”
时有凤有些羞恼,“霍大哥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呀,气了气了。”
时有凤深呼吸一口气,“你在骗旁人,又何尝不是在骗自己?”
“你自以为清醒自由的活着,无拘无束,享受这种下坠的爽快,但是你扪心自问你没深夜彷徨哭过?这种飘忽如浮萍的日子,你没空虚过?”
牛媚秋戏耍的神情渐收。
一种被戳中真身的惊慌难堪一闪而逝。
“正是因为你空虚,抓不住切实的日常幸福,所以你才以捉弄取笑人为乐子。”
时有凤看着她,她目光却越过时有凤的肩头,看到帘子外来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牛媚秋嘴角勾了勾,不动神色道,“哦,小少爷知道这么清楚,是在男欢女爱放纵沉沦过?”
牛媚秋眼睛直勾勾的,露骨话让时有凤面容霎时通红。
她一看小少爷就个雏儿,倒是更加好奇是谁给他说的这些。
“没有,我清楚……是因为,因为我偷懒不想完成爹爹的作业,沉溺于玩乐。”
“玩的时候飘飘然的很开心,但心里会不安空落落的,这时候我再去读书做题,就会有种得救,心落地的踏实。”
“无拘无束的幸福伴随着空虚,只有承担责任与爱,才是真正的满足和幸福。”
牛媚秋听得神色逐渐复杂。
温吞吞道,“你是说你作业足够多,你才被压的不能喘气吧。”
乳臭未干的小少爷,认真的剖析她的心路。竟然能把读书和她放纵的□□联系在一起。
牛媚秋忍不住多看了时有凤一眼,那小脸还是红红的局促。
时有凤挺了挺胸膛,让自己肩背挺拔,一锤定音似的:
“而且,我坚信你是个好人。”
“哦,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不知道。”
“我可不是小孩子,别人夸两句就翘嘴巴。”这话说的意有所指。
可时有凤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被夸就是会高兴啊。
“你要不是个好人,那起码是个好母亲。”
“不好意思,我没孩子。”说着,她魅惑一笑,“要是有的话,那些男人床上喊的算不算?”
她期待时有凤脸色爆红,可人压根就没听懂,脑子也没想这是为什么。
时有凤严肃道,“因为你今年三十几岁了,可是你没有生孩子。”
“这什么逻辑,万一我坏了身子不能生。”
“不是,是你不想生,因为你不想孩子出生在这样的地方,不想孩子有你这样的母亲。”
所以他才听到旁人说她心狠手辣,把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杀死了。
“那想必你也知道我心狠手辣了……”
“霍大哥都告诉我了,你是把孩子拖王大送下山找人领养了。”
牛媚秋看着时有凤没动静了,没笑也没眨眼,就这么探究的望着时有凤。
惊疑、恼怒、不可思议,随即复杂的神情变成了畅然一笑。
她叹了口气,语调还是轻轻柔柔的,只是这次多了一丝诚恳和欣赏。
“小小年纪还想的挺多。”
“我还以为你只会哭鼻子满脑子都是你霍大哥呢。”
时有凤脸上蹿起热意,眼里都烧出了水意,他抿了抿嘴,郑重道,“你刚刚提的请求,你要是想我去找人说,我会去试试。”
牛媚秋摆摆手道,“你呀,太年轻了,丝毫不知道男人拜倒裙下的感觉,不过就你这容貌,只要勾勾手……”
话还没说完,帘子便被掀开了。
棚子里的两人齐齐望去,只见霍刃黑沉着一张脸。
“我说过,你离他远点。”
牛媚秋正准备开口,余光见小少爷突然惊讶而后落寞难受的低头,牛媚秋忽的灿然一笑,扶了扶发髻,施施然朝帘子走去。
“哎呀,这么大火气干嘛呢。”
她说着,在小少爷余光中,拿手指轻轻点了点霍刃的胸口。
“哎哎哎!真是翻脸不认人呢。”
牛媚秋手指还没伸进,就碰到冰冷的刀刃,霍刃歪了歪刀口,寒光刺她眼的哆嗦。
牛媚秋了无生趣的口吻道,“好讨厌,冤家。”
霍刃什么都没说也没看她一眼,直直进了棚子。
帘子落下一刻,牛媚秋瞥见小少爷醋意昂扬又羞臊通红的小脸。
哎呀呀,这可比捉弄男人有趣多了。
霍刃还没开口,时有凤就小声嘟囔道,“你刚刚凶我。”
说完,时有凤就擦身而过想要出去。
霍刃拉住他胳膊,“没有,凶那牛媚秋。”
“受欺负了吗?”
时有凤抬眼好像要哭了,“你和她很熟吗?很了解她的样子,刚刚她跟你也熟的样子。”
“不熟。”
“这洞里,我就跟你最熟,都快睡一个被窝了。”
时有凤耳朵都烧红了,嗔了嬉皮笑脸的霍刃一眼,“霍大哥对谁都这么随便吗?”
霍刃严肃道,“我不知道,你可以问问老刀知不知道。”
时有凤觉得霍刃有时候太犯浑了。
棚子里闷热的厉害,时有凤眼尾泛着水意热的小脸绯红。
他出去了。
时有凤去了洞口,吹了会儿湿润的风雨。
湿冷新鲜的风夹着山里树木的清香,丝丝缕缕的灌入时有凤的衣领里,冒着热意的脖子凉爽了。
滚烫的脸颊也得了凉风的青睐,时有凤双手捧着脸,一会儿就温度如常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时有凤有些难以入眠。
一下没一下的摸着枕旁盘着睡觉的小毛。
小毛本来是两人褥子分界线,不偏不倚睡中间。
但是小毛夜里经常被霍刃偷偷捉去抱着睡。霍刃体温高,小毛嫌弃热,每次匍匐一会儿,等霍刃鼾声响起后,就悄悄跑到时有凤那边去了。
这边是香香软软的!
睡觉也不会压着它睡。
可这次小毛半夜被摸醒了,一睁眼,就见小少爷眼里清醒又思绪万千的疲惫,怔怔的望着黑夜出神。
小毛喵了声。
这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小毛通人性,起身仰头扯着哈欠,猫身前倾做了个拉伸姿态,时有凤小声道,“还是半夜呢,接着睡吧。”
小毛蹭了蹭时有凤的手腕,下一刻,时有凤眼前划过一道黑影,随即噗通一声响起。
时有凤眼睛都惊圆了,瞬间坐起。
这扑通扑下去霍大哥会受伤的。
可睡着的霍刃忽的伸出胳膊,抓住了作妖的小毛,小毛被捏的喵喵痛叫。
霍刃睁眼,恍惚看清手里的东西,睡意酣足半眯着眼道,“原来是好大儿。”
霍刃一把丢了猫,动作粗鲁带着怨气。
因为小毛不跟他睡,总是半夜偷偷去小少爷那边去睡。
伤大男人自尊。
霍刃准备倒下翻个身继续睡,余光见对面坐着的小少爷。
“咦,你怎么还没睡?”
他定睛一看,那小脸神色清明,满腹惆怅。
嘶哑低沉问道,“是有什么烦心事?”
时有凤低声,带着点沮丧道,“我在想白天牛媚秋姐姐说的。”
霍刃掀开被子起身,猫着腰去了时有凤那头。
他在时有凤好奇的视线盘腿坐下,“来来来,咱俩来个彻夜长谈抵足而眠。”
抵足什么的……时有凤羞恼,顿时把褥子往霍刃脸上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