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落地成河, 慢慢汇成了山间洪水猛兽,咆哮着、撞击着。
洞外黑森森的树林在雨中晃动着枝丫,偶尔有咔嚓断裂声响起, 洞口已经用泥土筑起高高的防护。
火堆朝洞口外侧层层叠叠架着待熏干的湿树干,也隔绝了洞外袭来的湿冷和猛兽。
这样的恶劣天气,十年前的山下也出现过一次。
火堆旁的妇人们不由地回忆起那场可怕的饥荒。
暴雨下了十天,湖泊河水倒灌,阴沉沉的天像是倒挂的海。到处都是洪流, 很多村民都站在屋顶,就这么胆战心惊的待了几日。
洪水退去后,各种家禽野兽的尸体高温腐烂, 临近秋收的田野倒出哭嚎一片。而从城里赶来的衙役只是站在一个干净的小石块上看了眼, 然后打开手里的册子,随便预估了灾情上报朝廷。
村民跪着祈求朝廷赈灾, 那老鼠脸大肚子的衙役却说完不了赋税的, 要被拉去修建堤坝疏通河渠。
都是强制义务工, 没钱没粮。
那年死的人特别多,卖儿卖女的,离乡背井的, 放眼望去哀嚎遍野。
饥荒对他们老百姓来说是生死攸关的天灾, 而对那些贪官污吏来说确是机遇难求的发财机会。
到底朝廷有没有赈灾, 有没有减免赋税, 他们都不得而知。
他们只知道没人管他们温饱, 还要想破头去缴纳赋税。
周婶子想起那年,还心有余悸, “我都被我爹绑到那人伢子的牛车上了,村里突然敲锣打鼓, 说有富商赈灾义举。”
胖虎娘也剥着手里的花生粒道,“是啊,我家也要撑不下去了。幸好时府仁善,开粮仓救济灾民。”
刘柳也道,“是的,当时时府老爷和夫人都来了,远远看着像是仙人下凡似的,村民都感激的跪拜一地。”
几人说的时候,都笑眯眯的看向时有凤。
火堆的光影里,几人的目光十分柔和,像是看自家晚辈似的,看着时有凤那张脸就忍不住嘴角上扬。
时有凤有些惊讶,笑道,“爹爹没给我说过这些,我都不知道。”
爹爹还会给土匪窝发粮食发钱吗?肯定不会的,除非周婶子她们和秀华婶子一样,都是被抢上山的。
两者身份经历一连接,时有凤看几人都亲切放松许多。
火光融融里,周婶子几人的目光都有些愧疚。
胖虎娘顾忌霍刃在,没直说,周婶子一向直来直往。
她开口道,“小少爷,你是我救命恩人的儿子,你被拐进土匪窝里,我怕大当家,也没敢上来看望你一二。”
霍刃那时当场在聚义堂杀人,前任老当家死因成迷,没人敢这个关头去挑衅新任大当家。
更何况,村子里那些穷凶极恶的土匪们一天天不见,谁敢去触这个屠夫的霉头。
但是后面,霍刃要男人下地种田分担女人农活,还自己去理沟渠,妇人们慢慢就知道霍刃的好了。
但也不能当着霍刃的面,说他对小少爷不好啊。
胖虎娘拿手肘碰了碰周婶子,一边暗地瞧霍刃神色,周婶子毫无知觉只以为自己挤到人了,还侧身让了让。
她叹气道,“小少爷还是受罪了,你来第二天,我就远远瞧着了,面色远比现在白里透红有活力,如今憔悴了。”
霍刃瞧了瞧时有凤,一瞬不瞬地,火光在他眼里跳跃,幽深的瞳孔没有情绪地打量着。
像是用目光一寸寸的捏着那小脸的下颚,让时有凤忍不住直视望去,然后那目光又暗暗的揉搓着脸颊、嘴角,最后落在了饱满水润的唇瓣上。
还是如往日那般软弹娇嫩透着淡粉。
“没瘦。”霍刃斩钉截铁道。
时有凤眼皮一哆嗦,忍不住垂眸抿嘴,火堆把他脸都烫红了。
时有凤往阴影处挪了挪,小声道,“霍大哥对我很好的。”
周婶子过来人似的看了眼时有凤,眼里满是心疼的怜惜,只差开口道我的个乖乖小少爷,你受苦还不敢说啊。
周婶子看向霍刃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责备。
霍刃识趣地走了。
省得一群妇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打眉眼官司。
“周婶子,到时候要亲自把小少爷给我送回来。”
“一定一定。”
霍刃走了,众人都松了口气。
甚至没了那堵高大的人体墙,火光都照地更远,周遭都敞亮了。
唯独时有凤有些遗憾。
没了霍刃挡着,洞外的雾水冷气吹的后背脖颈一激灵。
他紧了紧身上的兽皮披风,像是没了男人的遮挡,有些冷而不安的缩了下肩膀。
他不禁回头视线朝霍刃追去,只见霍刃拍着小柿子的脑袋,而后抬手指了指他,目光就这么不期而遇。
洞里熙熙攘攘的热闹,两人视线跨越勾肩搭背吹牛的男人们、嬉笑追逐的孩子们,静静的交汇于他们的眼底。
霍刃给了他一个放心的安抚神情,指了一块石头,示意自己就坐在不远处看着。
同时,拍了拍小柿子后背,小柿子一愣,而后笑着朝他跑来了。
小柿子挺了挺肩膀,一本严肃道,“大当家派我来监视,谁说他坏话都可以,就是小少爷不行。”
时有凤:“为什么?”
“因为大当家说,你们有什么话可以悄悄说。还说家丑不可外扬。”
时有凤脸一臊,而后随即挠小柿子腋下,“霍大哥才不会这样说,肯定是你自己说的。”
小柿子被挠的哈哈哈笑,整个人都栽进时有凤的怀里,又笑得抽抽道,“我也是为小少爷好嘛,能当面撒娇说,都不能背后说。”
时有凤听得好笑,真是人小鬼大操心真多。
时有凤把小柿子扶回位置,有小柿子挨着坐下,时有凤稍稍放松了些。
他的一举一动都落进胖虎娘眼里,胖虎娘道,“我们都是粗人,小少爷可能听见我们名声比土匪还凶残,但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时有凤不好意思,嘴角梨涡盛开,“我很佩服你们,靠着自己能在土匪窝里立足。”
一开始听闻胖虎娘的凶名,他都以为是土生土长的土匪。但是现在和胖虎娘相处了,才发现她底子里是热情的。
胖虎娘笑道,“那还不是磨出来的。那该死的李大力,也不配我给他留面子,小少爷就听个乐呵我也开心。”
她最开始上山也是十八岁,天真烂漫憧憬着你耕田来我织布的美好日子。
但是上山后,李大力露出真面目,完全不哄她了。
被他哄骗出来的娇气性子又被李大力自己击的粉碎。
胖虎娘也讨好过,恳求过好好过日子。但她越退让,李大力越得寸进尺,一个个的婆娘往家里拐骗。
同是同病相怜的女人,胖虎娘深知被拐进土匪窝里的命运。与其讨好男人,不如联合起女人们压制李大力。
李大力也是好面子的,一开始还对外吹嘘他魅力强多少个女人都乖乖听话,皇帝的三宫六院都没他家宅安宁。
后面,随着胖虎娘威名立出来了,李大力家里养了七个母老虎也出名了。
李大力再也不敢往家里骗女人了,只敢偶尔下山打打新鲜牙祭,回家还得看婆娘脸色行事。
“小少爷,男人都是贱的,你越对他好,他越不放在心上。你天天冷着脸对他,你放个屁都是香的,他都要凑近闻闻。”
胖虎娘语重心长地对时有凤传授夫妻之道,时有凤还沉浸故事里,最后为胖虎娘翻身做主的钦佩中呢。
胖虎娘看着时有凤反应懵懵的,笑道,“也是,你估计也不用这样,瞧,大当家时不时都往这边瞥着呢。像是咱们吃人一样。”
周婶子一边扭头看,一边对时有凤道,“确实,这样的男人确实难得。小少爷福气好。”
刘柳道,“什么叫小少爷福气好,我看是一个大老粗福气好吧,就凭小少爷这样貌出身,一大把男人甘愿跪着做狗。”
小柿子撸撸嘴,嘟囔道,“可其他男人再做狗,小少爷只喜欢大当家的啊。”
小柿子拉着时有凤的手腕,“小少爷你说是不是嘛。”
时有凤能说什么,只支支吾吾的臊着脸点头。
胖虎娘见他这般腼腆乖巧,担心被大当家拿捏的死死的,但她也不好说什么。
周婶子反而没那么多操心,她道,“来都来了,就好好过日子。我看大当家也是疼人的。”
周婶子一向想得开,被抢来土匪窝里,和她被亲人卖掉没什么大区别。但是在这里能好好种地好好吃上饭菜荤腥,她就挺知足的。
刘柳道,“哎呀,小少爷怎么可能来都来了啊。他家里……”
但是她发现还不如不开口。
小少爷的脸色突然就落寞担忧了。
不知道他娘身体怎么样了。
家人肯定担心的厉害。
还有满白,不知道家里会怎么处置满白,但是他被掳上山和满白一点关系都没有。
时有凤抬头望洞外,雨夜已经浇没一切,黑暗里晃动的山林如鬼魅张狂。
他手腕被抓住了,扭头对上小柿子蹙着的眉眼。火光中,周围妇人都没开口说话,像是也被带入久远的家人记忆。
事情没有那么糟糕,他起码还可以下山。
但是这些人选择留在山上,可能是因为山下也已经没有她们的容身之所了。
光是从土匪村里回来的,就足以流言蜚语缠身不死不休了。
但是他不在乎,他家人也不在乎。
所以,他一直都是幸运的。
即使身体不好是家人的累赘,但是家人一直无条件呵护着他。即使被掳到山里,也遇到了霍大哥这样的好人。
而她们这些人中,有多少是有家不能回的呢。
又或者,她们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家,努力给自己安家呢。
时有凤努力收敛着脸上的郁色,朝刘柳道,“花生特别香,是怎么种的呀。”
干巴巴的蹩脚的转移话题,小脸还努力释放笑意的梨涡。
看得一众妇人心里都软了。
他们都生的是儿子,儿子也放任不管,要是管了,儿子长大后就难以适应土匪的生存环境。
村子里就有这样的例子,把儿子养的规矩老实,结果从小被欺负死的命。
她们宁愿儿子顽劣,也不愿儿子被欺负。
至于将来是不是土匪,只要儿子知道孝顺老娘就够了。
此时看到这么一个乖软的小哥儿,眼里都亮的慈祥和蔼。
刘柳笑道,“就是舍得浇大粪,选一块沙土种下,好涨花生。”
时有凤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于是甜甜一笑。
昏暗的星火在这一刻都没他笑容亮堂,周围妇人被他笑意感染,小少爷眼底里看着她们冒光呢,像小星星一样一闪闪的。
时有凤觉得这些女人像是荆棘里开出的花,比他强多了。
他不敢想,要是掳上山被强迫生孩子,会是什么后果。
即使把人换成霍大哥,他也是无法接受的。
或许他真的被养在后宅脑子稚嫩,没有她们生命这么有韧劲儿。
时有凤是真心佩服她们,开口道,“你们不论在哪里,都会把日子过的很好。”
“土匪窝里被你们干成了宝地的感觉。”
几人哈哈哈大笑,小少爷真有些招人喜欢的本事。
周婶子道,“只要活着嘛,活着就有希望。”
“据说以前这里还不是土匪窝哩。”
见小少爷好奇,刘柳抢先开口,“据说卧龙岗真的有龙脉,以前跑到这里的人都是守山的几百年前朝将士,地下藏着金库。”
这个话头,村里孩子都骗不到了。
从小听到大,但是没一个人信以为真。
时有凤倒是好奇睁大了眼睛。
他爹爹喜欢给他说些天马行空的故事,时有凤都相信这世界上是鬼魂存在的。
“这是真还是假?”
时有凤问完自己先笑了。
要是真的,这里出的就不是土匪,而是叛军了。
刘柳想开口,胖虎娘抢先了,“不过是男人们好吃懒做好逸恶劳做白日梦,要想过日子啊,还得脚踏实地种种地。”
刘柳道,“胖虎娘说的在理。”
周婶子道,“那可不,我说还是大当家好啊,重视种地,也重视我们妇人哥儿。”
时有凤道,“那霍大哥没当大当家之前,你们日子……”
胖虎娘道,“日子就那样,倒也不说多难受,就是死皮赖脸的过。据说老当家年轻时对大家搞什么棍棒狼什么教育,要孩子们相互厮杀,也要男人们在女人面前立威。”
“据说好多原本和睦的家庭就这样折腾没了,男人尝到被人跪着伺候的乐子,开始变成妖怪似的折腾家里人。”
“老当家把这说是解放天性,说这样才是自由的活着。”
这样几番折腾下来,老实的男人在家人身上得到了权利的滋味,贪欲暴涨,大当家再带着人下山打劫……从此邻里友善的村里变成了恃强凌弱,弱者可耻的风气。
不过在胖虎娘上山来时,老当家已经玩腻了那套把戏,开始不管村里人,更多从打劫中寻找肆意张狂的爽。
胖虎娘又是性子烈的,当然本身就是屠夫之女。
她刚开始上山的时候,恨李大力前后判若两人,夜里趁人气势最弱毫无防备的时候,拿着刀在李大力枕边杀鸡。
一刀下去,鸡血刺破黑暗浇在李大力脸上,血腥、滚烫、疯子举着菜刀逼近……李大力梦中惊醒,吓得魂都没了。
从此,胖虎娘在村里妇人哥儿里很有地位声望。基本家里被男人打的厉害的,只要找她帮忙,胖虎娘就能带着一众人把男人震慑住。
土匪们抢夺财宝被刺激红眼不惜命,平时倒是紧张小命。没做够土皇帝的日子,欺负女人心里也有了分寸,生怕胖虎娘找来。
不过,现在霍刃发话,让胖虎娘琢磨一个妇孺哥儿互助会。胖虎娘相当于持证上岗,村里男人都怕三分。
一群人说说聊聊的,火堆越来越大,夜色越来越深,众人从往事回神,静静听着耳边淅淅沥沥的雨声。
忽的,孩子们欢呼声打破了他们这边短暂的沉寂。
时有凤扭头望去,只见霍刃身边坐了一圈孩子,牛小蛋、胖虎他们都在,甚至好些男人都渐渐聚拢了过去。
“哇!好有趣,我也想去。”小柿子指着光影晃动的洞壁上,眼里爆发亮光。
时有凤眼里也有些惊喜,生出了几分童真般的玩心。
巨大的洞壁上火影跳跃,借着光,霍刃双手做影子戏法。巨大的墙壁上,一个带着斗笠的侠客在刀光剑影中耍着招式,行云流水快意恩仇,周围孩子看得连连惊呼,嘴巴压根儿就没合拢过。
一旁男人们学着霍刃的手势也顺着火光投影在了洞壁上,洞壁上的影子霎时热闹起来,什么飞禽走兽都在洞壁上活了过来。
“哇,大雅!快看,又出来一排排大雁!”
“侠客坐在大雁身上了!”
原本沉闷的洞里,欢腾的呼声瞬间沸腾起来了。
洞壁、火光、影子戏法成了男人们孩子们争奇斗胜的法子。
可别小看孩子们的好胜心,憋足了劲儿要赢了大人们。
胖虎板着脸,拍拍牛小蛋的肩膀,“我看好你。兄弟。”
牛小蛋道,“老大,我们会让那些大人老老实实承认我们的厉害!”
霍刃听的好笑,连忙绕着孩子们走了几步,生怕被这些鬼头给缠上要教学。
“哎呀,大当家别走啊,教教我们呐。”牛小蛋追道。
霍刃捂着耳朵装聋。
余光见时有凤走近,扭头问道,“要玩吗?”
“可我不会。”
“很简单,我教你。”
时有凤跃跃欲试点头。
霍刃本来打算教时有凤先对着墙壁做简单的飞鸟,但是时有凤有自己要学的。
“我要学那个斗笠侠客。”时有凤看着霍刃手腕上狰狞的疤痕道。
“行。”
霍刃把手上的石片给时有凤,“小手指和无名指夹住就能投映成斗笠,食指和拇指握着竹筷就成了刀。”
脑子听懂了,手没懂。
时有凤手指有些笨拙的弯了弯,手指一个下跪姿势,人只静静又无辜的望着霍刃。
“我爹爹只教我这个。”
霍刃抓了抓后脑勺,拿起小少爷的纤纤玉指,白嫩与粗糙色差太鲜明,霍刃瞥了眼自己的手指,又粗又大又硬。
于是,更加小心的一点点的掰弯小少爷娇气的手指,放上石片、竹片。
“手指别抖,坚持一下。”
“稍稍用力夹紧。”
霍刃说道最后,干脆一手握着小少爷的手腕,一手摆弄葱白玉指。
他俯身低头苍劲的侧脸落在阴影里,呼吸落在时有凤粉白的脸颊上。火辣辣的升起热意,时有凤忍不住想要偏头,可抬眸间又被那认真耐心的黑眸吸引。
霍刃察觉到一瞬不瞬的视线,他余光扫去,时有凤飞快转动眼眸,最后垂下了浓密的长睫毛,任他手腕被宽大的手心攥着。
霍大哥一根根的掰着他僵硬而笨拙的手指,耐心的摆好手势,只是那粗糙的茧子磨的他指腹泛起轻微的痒意,整个人都有些眩晕。
他努力克制呼吸,手腕却软的厉害,连带手指都乏力了。
“手指加紧点。”
“这点力都没有吗,我的小少爷。”
片刻后,墙上勉强投下一个静止低头的斗笠刀客。
“好了,抬头看看如何。”
时有凤抬头,眼里浮出惊喜,亮晶晶的崇拜道:“好厉害!”
霍刃扬起嘴角,两只手指弯曲做成了小狗汪汪叫的投影,“你来拿刀杀狗。”
“……狗这么可爱为什么要杀。”
霍刃手指变化,墙壁上投下一头老虎,“那本大王可有幸能托着小少爷走?”
时有凤被逗的眉眼弯弯,嘴角梨涡浅浅。
洞壁上,斗笠侠客也被老虎逗笑了,老虎的肩膀也在颤抖。
胖虎娘瞧着,和一众姐妹们撸嘴,眉开眼笑的看小夫夫恩爱。
“哎,还是新婚燕尔好啊。”
“大姐,要把李大力抓来打一顿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