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五月的花,那是昌蒲、唐莒蒲、矢车菊和蔷薇。
里在外头的玻璃纸被雨水浸湿了,贴在纸上的花瓣更显得鲜艳。
朝子搭上省线,再换乘都电,来到筑地。从电车窗口可望见东剧(译注:出院)前的沟渠因雨点纷落而水花四溅。
近藤医院是一幢幸免于战火的古旧四层楼建筑物。污秽的水泥墙围绕在外头。朝子走进玄关,收好伞,突然感到困惑。
“我是不是有点傻?一心想来探病,却不晓得斑鸠先生是不是认识我。”
由于周伍的教育使然,此刻的朝子并不像乡下姑娘般不知所措。当她瞥见询问台前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孔,与上回送斑鸠先生来时见到的是同一张时,顿时安心不少。
朝于露出愉快的笑脸和她打招呼。
“我是前些时候送斑鸠先生来医院的人。”
“啊,你就是那位小姐。”
虽然上次穿的是成熟的大服装,而这次穿的是上学的青色毛线衣,但询问台的小姐还是马上认出她。
“我可以上去看他吗?”
“当然可以。斑鸠先生的病房在二楼二一五室。”
“好的。还有,很抱歉,我是否可以和上回那位医生先见个面?”
“大医生吗?开刀的是大医生,但最先诊治的是濑川医生。”
“那麽,我可以见濑州医生吗?”
“我问问看。”
小姐面无表情地拿起话筒。她虽然没有笑容,但举止倒是颇为亲切。
——在会客室等了一会儿,身穿白色手术服、脚步快得几近滑稽的年轻医生濑川博士出现了。
“啊,欢迎。”
他的音调如消毒液般令人为之一振。
朝子面带微笑默默地点个头。单调的会客室中,因朝子的微笑顿时变得生气盎然。
这位博士似乎急于汲取朝子身上美好的气息,将之纳入繁忙的外科工作时间内。
“来探病吗?”
“是的,可是斑鸠先生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所以不敢冒冒失失上去看他,我怕他会不理我。”
“哈哈哈哈!”年轻博士爽朗地笑奢。“放心好了,这不成问题。我复诊的时候曾多次向斑鸠先生提过。我告诉他,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送他来的。从那之後,便一直希望能见到这位没有留下姓名的救命恩人,否则他会感到遗憾的。我相信你一定会来探望他,现在你终于来了,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我是个外行人,对绘画一窍不通,但听说斑鸠先生是个了不起的天才画家呢!”
“嗯,我也是看了报纸後才知道的。”
“你也是看了报纸才知道的?哇!太好了。哈哈哈哈!”
濑川博士再一次无意义地大笑。
“那麽,我带你去他的病房吧!”
率先登上楼梯时,他忍不住又说:
“我曾告诉斑鸠先生,像他这种从事冠冕堂皇行业的人,即使被车撞倒,也会立刻有美女出现帮他的忙,所以决不会落到狼狈的地步,真是太好了!这些事是他所不知的,所以整件事并不能单纯地以全人道主义来看。”
到了二一五室前。
“请在这里稍等”下。”博士小声地说,然後率先进入病房,出来後,便将朝子推进房里。
“我先失陪了。”
说完这句话後,他沿长廊而去,白色手术服迎风鼓起而飘动着。
朝子的手轻轻放在缠着纱布的门把上。因为下雨,昏暗的室内开着灯。她隐身在大把花束後面走进病房,有种奇妙的悸动浮上心头。
斑鸠一穿着宽松的睡衣,靠着竖起的枕头支撑上半身。刚刮过的胡髭一片涩青,但比起前些日子死人般的脸孔,看起来已大有生气,不过,还是称不上健康红润。他的眼睛深沈、暗郁、澄澈,不带一丝笑容地注视着走进来的朝子,令朝子有些毛骨悚然。
“请坐。”
他请她坐在椅子上。
朝子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摆花。
“就放在这里吧。”
斑鸠一用低沈的声音说道。接过花束,信手放在堆积着书本的茶几上,连一句谢谢也没说。
谈话开始了,依旧没有一句感谢的话。事实上,谢谢是今天会面的开场白,如果不借着这句话对朝子的善行表示谢意,那麽,朝子这次的探病可说立场尽失。
窗外一片雨蒙蒙。雨势虽大,但仍可感觉到海离此不远。时而会从出乎意料的近处传来汽笛声,雨中码头迷蒙的情景,也在一瞬间浮现眼前。
沈默维持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斑鸠一低着头审视自己那一双久未提笔的手,似乎在比较着双手的手指。他的指甲长而干燥,清洁得不带一丝污秽的痕迹,就像是老人的指甲。
冷不防,斑鸠一开口就说:
“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和住所。可否给我一张名片?”
没有心理准备的朝子略微吃惊,因着莫名其妙的反射动作,从口袋的月票夹里取出一张名片。就在递出的瞬间,她突然想到:完了!可是为时已晚。
斑鸠一依然漫不经心地接过,把名片夹在捆绑花束的玻璃纸缎带上。
父亲从未教导朝子有关应付这种男人的知识。过去她的心灵中只有美丽与优雅的事物,绝无坏心眼,也不会做出不像淑女的批评与观察,因此,气氛不佳的初次会面,带给朝子的只是“天才都这麽没有礼貌吗?”的印象,而不会以感情来评断好坏。同时,她更不会因为对方没有表示谢意而心生厌恶。
朝子设法将话题移到社交性的对话。
“什麽时候可以出院呢?”
“再一、两个星期,或许三个星期吧,不,不必到三个星期。”
说到自己的状况,斑鸠一像变了个人似的,心情和眼神都热切起来。
“这个人某些地方和爸爸很像。”朝子想着,尽管这个年轻画家的外表和父亲毫无相似之处。
“伤口还痛吗?”
“不会了,一点也不痛。”
“前几天,”朝子面带微笑,她小心不让微笑变成谄媚。“看到报纸吃了一惊。我不知道您是位画家。”
“这样反而好,我讨厌和女人谈论有关绘画的事情。”
“是吗?家父也说,女人不可能真正了解绘画。”
“真有意思。为什麽呢?”斑鸠的语气像在翻译书。
“他说女人是一种美术品,女人鉴赏绘画,就像美术品鉴赏美术品,是得不到适切评价的。”
“是吗?我不认为如此。令尊认为女人是美的化身,也就是单纯的女性崇拜者。”
“对,家父的确是女性崇拜者。”
朝子有点不悦地说。
“这样很好啊。但是我从不画有关女性的作品。我认为,女人的美代表着欲望,一旦摒除欲望,我很怀疑女人在人们眼中是否还能称为美。大自然和静物的美单纯易解,没有一点虚伪,至于女人嘛……”
“难道你从没见过一个让你觉得美的女性?”
“没有。”画家面无表情地断言道。“我见过一般所谓的美人,但我并不认为那念来看她,或许会发现一种纯粹的美。怎田说呢?因为如果是丑女人,人们便能以无欲的眼光去看她。”
第四章
因为这样,这次的探病并不算成功。斑鸠一那有如从翻腾的云层中偶尔窥得青空般的个性,使朝子虽然只在病房中停留了二、三十分钟,却比病人更感到疲惫。
当朝子想要告辞时,斑鸠一脸上所浮现的寂寞神情令朝子感到惊讶。
“唉,这个人简直像个令母亲头痛的骄纵任性的小孩,当母亲撒手不理时,立刻急得像要哭出来似的。”
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年轻人,居然能够引发一个未成年少女的母性本能,真是一件神秘而不可解的事情。
病房转暗。
雨仍然下着。在窗外污浊灰色的烟雨中,夜色逐渐变浓。
“你真的要回去吗?”
“嗯。”
“那麽你走吧。”
他靠在枕头上,将下颔未刮乾净、胡渣稀疏的瘦脸转向墙壁,嘴唇稍稍厥起,犀利的眼神不再望向朝子。
从不曾见初次谋面的男人对她呕气,朝子虽然觉得对方颇不讲理,但仍有余裕接受这份幽默。
“我将像妖精般隐身消失,让他一回头就看不到人。”
她悄悄地退至门边,嘴角带着微笑,只见编贝般整齐的牙齿在舌尖乍伸,她无声无息地转动缠着纱布的门把,踏出病房。
事倩的发生经常是接二连三的。翌日,朝子又邂逅了另一位年轻人。
依照外国舞会的传统,未婚少女总是由母亲陪同参加,以便监视。但是周伍不仅为女儿请了最好的老师练习社交舞蹈,并且还替女儿选择舞会,不论自己如何忙碌,都会拨出时间,父代母职陪女儿参加。
周伍在国外时,和一位皇族过从甚密。那位皇族正是向以豪放磊落闻名的醒酗宫。殿下虽已降为臣籍,在三田坡道上的宏伟府邸也改建为皇宫大饭店,但每个月仍按例在饭店内举办一次舞会,以殿下为主,名之为醍醐会。周伍系此会的正式会员,而新会员也不断增加。因为殿下交游广阔,时常有新客人出现,而依惯例,这些新加入醍醐会的人,都会在邀请之列。
一个月里总有两、三次,周伍会带女儿前去参加舞会,其中醍醐会是绝对列席参加的。
朝子到医院探望斑鸠一回来的次日,正是醍醐会的日子。放学回家後原本打算穿晚礼服去参加,但又觉得太显眼,因而改穿另一套鸡尾酒会时穿的服装,等候父亲回来。
母亲一脸悲哀地走进朝子的房间。
“又要去参加舞会了吗?”
朝子深知自己的家庭和别人不同,她不敢轻率地说:“妈妈何不一起去呢?”因为这话一出口,一定会引发母亲的一阵牢骚。
“这套衣服很适合你,妈妈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日子。”
“嗯,我看过照片。”
依子阴郁地从二楼窗日望出去,庭树沐浴在夕阳中,云彩灿烂夺目。她眼角已生出皱纹,颊上因灼伤而留下的痕迹,也因日渐老化而不再那麽丑陋。
“我还记得在恰狄奥·杜·蒙塞尔的舞会……”
“一定很精采吧。”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妈妈身上。”
依子看起来就像个年华老去的娼妇。
每当注视着沈醉在昔日风光回忆中的母亲,朝子内心的恐惧更甚于对母亲的怜悯。这已放过几千遍而磨损的唱片音乐,已不复昔日的荣华,只予人以阴郁霪雨的感觉。
“妈妈会变成这样,都是你爸爸一手造成的。”
这种抱怨一旦开始,聪明的朝子便会噤口,既不唱反调,也不附和,保持沈默才是上上之策。
“脸上灼伤的痕迹固然是空袭所致,但在脸变丑後,致使妈妈的人生变得如此空虚的,却是你爸爸。朝子也难逃爸爸的毒手,以後可要小心别在脸上留下任何伤痕。因为在你爸爸死後,你仍然必须活在这种痛苦中,直到死才能从你爸爸带给你的不幸中解脱。这点妈妈倒是比你幸福多了,因为妈妈可以在有生之年用各种方法报复他。我一定会的,朝子,妈妈从来不说谎。”
依子摘下朝子枕边的一片蔷薇花瓣。
然後坐在椅上,点燃香烟,默默地抽着。
朝子无奈地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轻触琴键弹奏起来。
“是萧邦的练习曲,太好了,继续弹下去。”
朝子弹完後,发现母亲毫无反应,于是回过头看她。眼前的情景令她大吃一惊。
母亲眼神空洞,将摘下的蔷薇花瓣放在深蓝色的笔盘上方,用火细细地烧着。
外面响起汽车的喇叭声,父亲适时回到家。
“爸爸回来了。”
朝子转身迅速跑出房间,冲下铺着地毯的楼梯。
由于一些事情困扰着朝子,使得当晚和父亲一同前往醍醐会的朝子兴致低落。父亲完全没察觉女儿情绪上的不对劲。他打了一条高雅的领带,上面别了一支诞生石领带夹,身穿黑上衣、条纹长裤,一派十九世纪潇洒时髦男士的打扮。他靠着柠檬色背垫,对女儿的装扮感到非常满意。
对于女儿的教育和服饰上的搭配选择,连女性都会自叹弗如。他让歇斯底里的妻子留在家中,尽管她满腹牢骚,他也不会有任何愧疚的感受。这当然可以解释为他已习惯,但也可以说他一向只针对有必要的事情费心,对于无关紧要的事他是毫无感觉的。这种类似企业家的精神,其实也可称之为“豪迈的天性”。
朝子一面鼓舞着自己郁闷的心境,一面偷瞄开车的父亲。
“父亲真是个融和残酷与温和天性的个体,他拥有女人模仿不来的强韧男性的性格。虽然家中有一个命运乖舛的母亲,但我的心仍然和父亲站在同一阵线上。这究竟是为什麽呢?也许是我遗传了父亲残酷的天性吧!
啊,不行,我不能再消沈了,虽然在这种盛大的宴会中产生这种心境在所难免,但我必须掩藏起自己内心的忧郁,利用这种场合多多学习,以便将来成为宴会中成功称职的女主人。”
朝子的思绪正在相互交战之际,脑海深处不禁又掠过斑鸠一的面孔。在那消瘦得不成人形的脸上,毫不隐瞒地让感情流露出来……似乎可以让人望进他赤稞灵魂的深处……
——车子驶至三田附近幸免战火的漆黑宅邸区坡区的坡道,进入大门之后,门内蜿蜒着不见尽头的石头路。车子在石头路上发出低沈肃穆的煞车声。路旁排列整齐的路灯宛如左右卫士般站在那里迎接来宾。
“真是不可思议的宅邸!殿下就曾抱怨过,还没亲自走过大门到玄关之间的路,邸宅就已经变成别人的。”周伍说。
玄关处是以明治时代风味的西式建筑。铺满大厅的红色地毯,发出摄人的光芒,老远地射入宾客眼中。
穿过大厅和镜间後,从幽暗的舞池传来突然升高的音乐。
周伍让女儿走在前头,两人越过舞厅,舞池内空无一人。
对面庭院的草坪上洒满浪漫的灯光。先到的宾客散布在大理石圆柱并列的阳台上交谈着,乍看枋佛一幅幅翦影。
身材壮硕的殿下穿着一套剪裁合宜的燕尾服。
“欢迎,欢迎。”
他边说着,已然伸出手。朝子刚登上两、三级大理石台阶,连忙与他握手。
“邦儿(小殿下的腻称)从刚才就一直等着要和你跳支舞。”
站在他背後,二十岁的小殿下一只手拿着盛着果汁与苏打水混合的清凉饮料的玻璃杯,稚气而羞涩的脸上盈满笑容,伸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