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子的餐桌上来。
由于刚刚朝子提起母亲的事,所以父女的谈话中断了。
身穿白制服的服务生精神抖擞地穿梭在餐桌间,手推车上有冰雕的天鹅,天鹅背上盛着沙拉。
望着神情凝重的父亲,朝子心里感到好笑。由于父亲的主观意识过于强烈,因此朝子养成一种自卫能力,总是隔一段距离去观察父亲。像她这种年龄的女孩,养成这种能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还有一件事想问父亲……”
她轻握着闪闪发光的银匙说道。
“什麽事?”
“我可以自由处理的事情有哪些?”
“我不是凡事都任着你自由去做吗?”
“哦,知道了,那没事了。”接着,朝子毅然决然地吐出一句惹人怜爱的话:“恋爱也可以吗?”
“难道你恋爱了?”周伍的表情如同发现女儿有偷窃癖般。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好吗?别紧张,我还没开始谈恋爱。”
“那当然,配得上朝子的年轻人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得到的。”
“我在想,如果我的父亲是一个顽固守旧的人,那麽他一定会强迫我嫁给他挑选的人,而我因为不愿意,很可能随便跟一个平凡的男人结婚。这是因为过去父亲大溺爱这个女儿,女儿才会在愤怒之余做了最剧烈的反抗,造成一桩不幸福的婚姻。”
“嗯,这是可以想像的。现在,这种例子随处可见。”
“我知道爸爸不是那种顽固守旧的人。”
“我是个既新潮又开明的爸爸吧?”
“也不完全是。……爸爸总是认为没有人配得上我,在不知不觉中,我也这麽认同了。如果我爱上一个平凡的人,除非我想反抗您,否则我是不会跟他结婚的。总之,我没有反抗您的想法。如果为了跟您作对而去恋爱,我想我会找一个和爸爸相似,年龄相仿的老绅士。”
“你别胡来。多晦气!爸爸不会强迫你接受一个你不爱的男人,爸爸希望朝子和一个年轻有朝气的青年谈恋爱,而且希望那个男人能和你相配。但那种人很难找,你可以先和平凡的男孩玩玩。也许夏季你去轻井泽度假时,会遇到一个优秀的男士也说不定。”
“如果有这麽一个男人出现,即使不谈恋爱就结婚,我也情愿。”
“你可别後悔哟。”
“不会的。至今还没有一个值得我不顾一切去爱的人,所以即使这一生不恋爱也不会後悔。”
“以你这种年纪的孩子来说,这种想法大傲慢了。”
“以前有一个男孩子,为了吸引我,故意装作不重视我的样子。他人不错,很聪明,也颇有英雄气概。可是,我虽然不讨厌他,却也不会喜欢他。您想想,一个人怎么可能看不到眼前的东西!故意视若无睹,那是很不自然的。”
“我发现你太老气横秋了,朝子。去找个人恋爱吧。虽然我愈来愈难掌握自己的心情,但即使那是个平凡的男人,我也会允许你嫁给他,尽管这是一件伤感的事。朝子,我所给于你的东西,是其他男人倾其一生也无法给你的。我只能凭借这一点自信来自我安慰。”
第三章
在结束这段谈话後,父亲和他美丽的女儿走出餐厅。
五月柔和的夜晚,灯火通明的街道上,带著湿气的南风拂面,眼中所见的事物皆赏心悦目。
“散散步吧!”
周伍提议。和朝子一同散步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周伍虽是个理想主义者,但对于现实却也是个胆怯的合理主义者。如果要他因为爱恋着女人而终日惴瑞,他宁可和这位举世无双的漂亮女儿散步,他是追求这种快乐的人。父亲的爱摒除了肉欲,所以和父亲在一起,朝子备感安心。而女儿的美丽与优雅,也为父亲的心灵带来和平、稳定、骄傲和精神上的满足。还有什麽爱比这种爱更叫人满足,而毫无烦腻之感呢?
朝子身上葡萄酒颜色的洋装,在夜晚橱窗里所散发出的灯光影响下,忽而转黑,忽而变红。从他们身边走过的年轻男孩都不禁偏过头再看朝子一眼,做父亲的看在眼里既满足又骄傲。
“朝子会夺走所有男人的心。”
想到这里,周伍的骄傲更加高涨,其欣喜比起世问拥有状元儿子的父母那种骄傲可说不只倍以上。他的骄傲带有官能上的满足。他完全忘记萎缩在家中那个阴沈丑陋的妻子。
父女正要拐过街角时,看见一个醉醺醺而正横越马路的男子背影。
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蝙蝠似地摇摇晃晃走过马路。这时,旁边冲来一部车子。周伍和女儿同时惊叫出声。
“危险!”
“啊!”
接着听到一阵刺耳的紧急煞车声。那辆嘎嘎作响的汽车,在机械声音之外,似乎夹杂着动物受到某种重创的声息。
穿黑西装的男人倒在马路中间。
周伍真不希望女儿看到这一幕悲惨的画面。这麽美丽的女儿实在不适合看到这种丑陋、悲惨的事。在他眼中,这个健康的女儿仍是一件脆弱的精致美术品,禁不起一点震荡。
但出乎意料的,朝子十分镇定。在散步的人群聚拢过来之前,她已走到马路中央把手放在青年身上。周伍被女儿的举动吓坏了,紧跟在她後头。
瞬间,周伍的内心掠过一丝不满,因为他从未教导女儿要表现出这种行为。
附近的警察很快赶到。好奇的群众也围成一堵人墙。接着又出现数位警察疏散人喜,因为不耐人潮阻碍交通,有些司机大揿汽车喇叭。
此刻的银座适逢吧女们的上班时间。虽然早过了酒吧开始营业的时间,但她们并不在意,因为迟到可受宽容的待遇,乃是提高身价的方式。这些服饰艳丽的女人毫不客气地将她们的手搭在陌生男人肩上,伸长颈子探个究竟。
“啊!好漂亮的女孩子,男朋友被车压到了,真可怜。”
事实上,扶起青年的朝子才是马路上人群注目的焦点。
朝子语气清楚地对一位警察说。
“这个伤患必须尽快送医。如果要调查,请哪位警官一同前来。我开自己的车。”
“你和这位伤患有什麽关系吗?”
“什麽关系也没有,我只是路过这里而已。爸爸,车子借一下好吗?”
周伍犹豫不决。平日的冷静与自我主义,在此紧急状况下却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他一向不喜多管闲事,如果不幸牵扯上了,也会尽量想办法让自己置身事外,但女儿却拚命往事情的漩涡里钻。
慑于朝子的美丽和威严,年轻的警官立刻请旁观的人互帮忙扶起这个已经失去知觉的男人。
一张苍白尖锐的脸被街灯照亮了。
那张脸很难估算出正确的年龄,是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那张脸似乎隐藏着异样的苦恼,凹陷的眼、高挺的鼻梁、瘦削的脸颊,乍看下给人一种死尸的感觉。
周伍看到那张脸後,便有一种说不出的不祥预感。但女儿已经起身,因为他们的车子停在路旁的人行道,周伍不得已只好跟在後面。
好奇的群众尾随而至,为周伍开车的忠实司机无端地惊呼出声:
“老爷!小姐!”
伤患和警官坐在后面,周伍和朝子坐在前面助手席。群众们将脸贴切在车窗上,因为不能跟去而面露遗憾之色。
车子发动了。
“请问,要上哪儿?”
“问我没用,我也不知道。问警官吧!”
周伍没好气地说。
年轻的警官为车内亮华的柠檬色座垫所惊。
“请开往近藤医院,在筑地。”
他的语气几近哀求。
父女俩低声谈着。
“爸爸生气了吗?”
“生气有用吗?你真是个伟大的南丁格尔。”
医师诊断後表示,伤息必须留院做详细检查,朝子告知一定会再来探病後,便与父亲返家。
周伍担心柠檬色的座垫是否会留下血迹,因而忧心仲仲。
“你还好吗?朝子。没有关系吧?”
“请放心,爸爸。”
朝子回答的语气带着几分逞强,但她温柔的内心马上为自己的轻率感到後悔。她相信父亲这麽问并不是因为吝啬,而是不忍心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坐在污秽的座垫上。
五月夜晚的灯光不断从奔驰的车窗外飞逝而过。一条街上,木屐店、钟表店、服装店、点心店、水果店等,大小相同,样式相近的耀眼霓虹灯接连不断,十足现实生活中的写景。在明亮的灯光下,陈列在水果店后头的季节性果实,个个肥硕光润。
“朝子,过去我一向极力避免使你受到世上苦难的影响。不仅是物质方面的苦难,所有的悲剧都希望能隔绝在你之外。在今天之前,我从不让你接触到幸福以外的任何事物,这甚至可说是我的信念。但现在,我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将因着一种奇妙的冲动,而卷入他人的不幸之中。”
“也许吧。但我认为事情并没有爸爸想像的那么严重。看到车祸的时候,朝子来不及作任何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上前去,因为看见那个人时(啊,我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我有一种好像是自己被撞到的感觉,所以才跑过去帮忙。”
“他看起来不太健康,不知道是从事什么行业,也许是个艺术家。”
“他好像过得不太幸福。”
“在所有车祸事故中,总有百分之几含有自杀成分。”
“如果真是这样,那麽他是自杀未遂罗,因为医生说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孩子啊……”父亲说。当他叫女儿“孩子”时,表示有些话他难以启口。“……孩子,你会去探望他吗?”
“是啊,我会去。”
朝子天真烂漫地回答。
“这不太好吧?”
“为什麽?”
“你不可以再介入了。过度介入他人的不幸太冒失了。”
“可是,不知为什麽,我想再去看他。”
父亲沈默不语。汽车行驶在住宅区九弯八拐的阴暗巷道里,田园调布的家快到了。一只大白狗匍匐在篱笆下,望着驶近的车子。
“好大的狗。”
朝子自言自语地说。
前方无人看守的平交道旁,红色信号灯一闪一灭,铃声也兀自响着。
“这件事最好别跟妈妈提起。”
“好的,我不会说的。”
周伍担心依子会钜细靡遗地盘问这件事,然後为了和他唱反调,反而大肆鼓励朝子的作为,那将使朝子更加强要去探病的决心。
第二天早上吃早餐时,在餐桌上看报的周伍,为提防依子察觉,故意神色自若地从桌子底下将叠好的报纸传给朝子。朝子悄悄往下看,不禁大为吃惊。
天才青年画家惨遭横祸
斑鸠一先生因车祸负伤
——那是一则显眼的大标题,并附有相片。朝子仅止于知道斑鸠一是个有名的年轻画家。由于周伍对女人欣赏美术怀有偏见,所以朝子并无欣赏绘画的嗜好,当然也就不会看过这位画家的作品。
新闻报导中提到,二十五岁的斑鸠一自从数年前获得新人登龙赏後,连续几年都获得权威性大赏,如今已是白鸟会最被看好的知名画家。他性情孤傲狷介,径情直行,不与世俗妥协。这次的车祸可能会使他失去一条腿,但手未受伤,对于今後的创作并无大碍,可谓不幸中之大幸。
报导的最後部分尤其引起朝子的注意。上面写着:
……事故发生之际,一位路过的绅士和他美丽的女儿开着私家轿车送斑鸠先生到医院,之俊不告而别。
……看完这则新闻,朝子因意外的兴奋,而容色含羞。她迅速地偷瞄了父母亲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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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子神情黯然地坐在餐桌前,佣懒的模样一如往常。她如同嚼腊般勉强吞下一颗半熟的鸡蛋,执拗地躲在自己的悲剧中。事实上,这个不幸的妇人夜里也会做过好梦,但她顽固的态度似乎在向家人表示,任何晴朗的晨空对她而言都是灰暗的。她的眼睛转了几下。
“朝子,什麽新闻令你那麽好笑?”她问。
“没有啊。”
“吃饭时看报,是没有规矩的男人的行为,女孩子不可以这样!这大概又是从你父亲那儿学来的。”
她那如蛇般冷峻的视线投向丈夫。
从这天起,朝子心中便一直挂念着斑鸠一的事。但这种挂念并非基于爱慕或友谊,对一个昏迷的人来说,友谊是不可能产生的。
当时驱使朝子跑到马路上的动机非常单纯,也许是那一瞬间,她慈悲的胸怀与运动神经所赋予她的行动力吧。话虽如此,斑鸠那张死人般苍白的面孔,却深刻地留在朝子的脑海中。那绝不是一张俊美的脸,同时也不会是惹女人爱慕的类型。但是那张应该会带给人不快感觉的脸孔,却在朝子的心中留下强烈且不讨厌的印象。
至今,朝子对于所谓的天才并未特别去关心过。她知道世界上有这种人物存在,但她觉得那种存在和自己是无缘的。在她的想法里,突然割下自己的耳朵、举起手枪射击他人、把脚放进冰桶里作诗、吞下一整盒方糖、肆无岂惮地勾引朋友的妻子、扒窃等,会做出这些行为的人都可算是天才。这种定义,比起一般少女对天才感伤式的英雄崇拜,更为正确、健康。
“若不是同情那个人,感伤天才受到难以想像的折磨,”朝子暗自思量。“那麽我去看他,就不是一项单纯的举动。”
即使夜晚睡不着觉时,朝子也不让自己再多想他的事。从此在学校玩排球时,心情反而变得更快活,和同学去看电影时,甚至会趁着同学专心注视银幕时,恶作剧地写了一张“下周上映《电影狂时代》敬请期待”的字条,贴在同学的衣领上。可说自救人事件以来,朝子似乎比以往更加开朗、活泼。
“这莫非是,”偶尔她也会如此自问。“一个人做了善事之後必然会有的感觉?”
但不久,朝子又变得心神不宁。
她担心斑鸠一是否已经出院了,害怕自己没有机会去探望他。
从来没有违背过父亲,也不曾对父亲撒过谎的朝子,如今却有了奇妙的想法。
“我急着要去看他,却没有任何理由。若硬要说有,那就是爸爸不准我去所造成的。”
那是个下雨天。
从学校返家的家中,朝子在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