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下没几天,空果酱瓶里就会插上盛开的野花,大碗里也会盛满黑莓和覆盆子。不过,我们从来没有拜访过任何亲戚。虽然我也很愿意和爸爸妈妈待在一起,但有时,即便是天真如我,也会因为孤单而感到有些伤感。
妈妈再次打开了记事本,只是在翻动页码的时候,她看上去似乎有些沮丧。
“我不太确定准确的日期,大概是我们到那儿后一周吧,那个时候我还不习惯做太多记录。当时我也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被人怀疑,就像那个喊着‘狼来了’的孩子一样。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经历过许多屈辱,甚至被绑住过手脚,但最糟糕的还是看到别人质疑的目光。我向他们述说,他们听到了,却不相信我。”
“在我们到那儿的第一周,我倒是没什么,克里斯的精神状态却很令人担忧。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城市,也从未面对过如此艰苦的环境。这里的4月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冷得多。农夫们有句老话叫铁一般的夜晚,说的就是冬去春还未来的这个时候。土壤里结着冰。白天很短,夜晚凄苦而漫长。克里斯很沮丧。对我来说,这种沮丧的感觉就像是一种指责,是我把他带到了这个远离现代化便利的地方,他对这里一无所知,而我是瑞典人,这个农场又位于瑞典。在现实中,我们必须要做出决定,要解决这令人绝望的处境。我们要么待在这里,要么无家可归,没有别的选择。假如卖掉这个农场的话,我们的钱只够在英国租一个地方,两年或者三年,然后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一天晚上,我终于受够了他的哀怨。农舍并不大——天花板很低,墙壁也很厚,这使得房间相对局促。由于外面恶劣的天气,我们只能整天窝在屋子里。房间里没有暖气,在厨房正中有一个可以烤面包、做饭和烧水的铸铁烤炉。除了睡觉,克里斯就是坐在它跟前,伸出双手,就像个乡下老农的雕像。我失去了控制,冲他大喊,告诉他别再做出这种沉闷的鬼样子,然后我匆匆跑出去,关上了大门……”
想到妈妈冲着爸爸怒吼的情景,我有些动容。
“丹尼尔,别这么惊讶。你父亲和我争吵了,这听起来不寻常,但跟这世界上其他夫妇一样,我们也有发脾气的时候,我们只是确保你听不到而已。你太敏感了,如果我们吵架的声音太高,你会感到不安的,你会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有一次,在吃早餐的时候,我拍了一下桌子,然后你就开始学我!你用你的小拳头拍打自己的脑袋,我们不得不按住你的胳膊来阻止你。从那以后,我们很快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脾气。把争吵积攒起来,控制住,当你出门的时候,我们再把它爆发出来。”
三言两语间,妈妈已经整个颠覆了我对家庭生活的印象,就像家长不小心碰倒了孩子堆起的积木一样。我记不起发生过这样的事——打自己的头,拒绝吃饭,不想睡觉,因为生气而焦躁不安。我一度认为,爸爸妈妈是自发地达成了维持家庭安宁的共识。现在我懂了,他们只是要保护我,因为我需要安宁,这种需要就如同食物和温度一样,是生存的需求。是我的软弱决定了家庭对我的庇护,以及父母的努力方向。
妈妈拉起我的手:
“也许我不该到你这儿来。”
即使是现在,她还在担心我应付不来。她对我的怀疑是有道理的,就在几分钟前,我还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希望她不要说话,保持沉默就好。我换了下姿势,让自己握着她的手,而不是她抓着我的手:
“妈妈,我打算听,我已经准备好了。”
她并不相信,事实上,我自己也不确定。但为了掩饰自己的焦虑,我试着鼓励她:
“你对爸爸叫喊,然后,你走出了屋子,你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把她的注意力集中在这件事上是明智的。她想申述和指控的意愿是如此强烈,我能够看出她眼中对我的质疑消失了,她又回到了讲故事的状态。她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们膝盖相抵,她压低自己的声音,好像在讲述一个阴谋。
“我直接走到河边去,那里是这个农场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想要生存下来,我们也需要一点现金。我们不能自己发电,而且每年还要缴纳土地税。我们的答案是鲑鱼,我们夏天吃新鲜的鲑鱼,并把它们烟熏贮存起来留到冬天食用。我们还可以把鱼卖给鱼贩子,除此之外,我想到了更多的可能性。我们可以把农场的谷仓修缮一番——那里之前是用来蓄养牲畜的,不过可以很容易地装修成乡村小屋。这项工作基本是零成本的,因为克里斯和我都是干活的行家里手。一旦完成,我们就会把农场改造成度假村,吸引各路游客。别看我们这里不起眼,地处偏僻,但是这里有新鲜的食物,如画般的风景,还可以用更低的价格捕捉世界上最漂亮的鲑鱼,费用比在苏格兰或者加拿大便宜多了。”
“尽管意识到这里的重要性,但在最开始的那段日子里,克里斯很讨厌到河边去,他说那儿太荒凉。他不看好我们的计划,没有人会花钱到我们的农场来旅游的,他就是这么说的。当然,我承认在我们到达的时候,这个地方可没有那么漂亮。河边丛生着齐膝高的杂草,到处都是棕色和黑色的蛞蝓,我从未见过这么大的虫子,差不多与我的拇指一般大。”
“河边有一个木头搭建的小码头,掩映在杂乱的芦苇丛中。那天晚上,我站在码头上哭泣,我感到又累又孤独。月色昏沉。几分钟后,我重新振作起来,决定到河里去游一圈,以此宣告这条河正式开始营业了!我脱掉衣服,把它们扔在一边,然后跳进水里。河水冰冷刺骨。当我浮出水面,我大口地喘着气,我疯狂地游着,试图让身体暖和起来。突然,我停下了……”
“在河的对岸,一丛树枝在晃动着。不可能是风的缘故,因为旁边的树叶一动不动,肯定是别的东西——有人在窥视着我,他在拨动树枝,希望看得更清楚些。我独自一人漂在水中,毫无抵抗能力。那里离农庄很远,即便是我发出尖叫,克里斯也听不见。接着,那丛树枝开始移动了,它从树上断落下来,贴着水面向我漂来。我竭力想避开,但是身体不听使唤了,我只能待在原地,双脚踩着水,看着黑乎乎的树枝靠近我。那不是树枝!那是一只巨大的麋鹿的鹿角。”
“即便是小的时候,我也从未如此接近过一只麋鹿。我小心翼翼的,不想有一点水花或者声音惊吓到它。那只麋鹿径直从我面前游过,仿佛只要我伸出手,就可以搂住它的粗脖子,骑到它的背上去,就像我给你读过的童话一样,森林的公主骑在一只麋鹿的背上,长长的银色头发在月光下闪耀着光芒。我惊叹于眼前的奇迹,那只麋鹿突然转过身来,巨大的头面对着我,它用黑色的眼睛凝视着我,温暖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我的大腿感受到一阵阵水的波动,那是它强有力的腿在划水。然后,它哼叫了一声,转身游到岸边,爬上田边的码头,它矫健的身影完全显露了出来,仿佛这片土地真正的国王。它把身上的水抖掉,蒸汽从它的皮肤上蒸腾起来,然后,它缓缓地往森林里走去。”
“我在河中央踩着水,身上早已感觉不到寒冷,几分钟后,我确认搬到这里是非常正确的决定。我们出现在这个农场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们属于这里。我闭起眼睛,幻想着周围游动着成千上万条色彩艳丽的鲑鱼。”
妈妈把手伸进挎包,摸出了一把刀。我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跌坐在椅子上,这个反应刺激到了她:
“吓到你了?”
她的语气有些不满。我怀疑她是故意的。这个动作让我想到了从前,当我独处的时候,她总是会故意做出类似的事来戏弄我。我提高了警惕,提防着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把刀调了个个儿,用刀把朝向我。
“拿着。”
这是一把用木头雕刻成的刀,包括刀刃也是,通体涂着银色的金属漆。它并不锋利,对人造不成任何伤害。刀柄上雕刻着繁复的形象。一面刻着一个裸体的女人在湖畔的岩石边沐浴,乳房丰满,长发及腰,在阴部的位置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另一面则刻着一张巨魔的脸,它伸长舌头,像狗一样在喘息,它的鼻子被刻画成怪诞的阳具形状。
“这是一种幽默,你可能不太了解,在瑞典乡下很流行的。农夫们会雕刻一些粗俗的雕像,比如一个男人在撒尿,他们甚至会削出一条细而弯曲的木线来代表尿液。”
“用你的手转动这把刀,就这样左右旋转。转得再快些,这样你就能同时看到两面的人物了,巨魔觊觎女人的美色,而女人却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窥探——两个人物出现在一个画面里了。很明显,女人没有注意到危险的临近,这让巨魔更加兴奋。”
“这把刀是一件礼物,很奇怪吧,我肯定你也是这么想的,这是邻居送给我的见面礼。虽然我们之间只相距十分钟的路程,但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搬到那里两周之后——两周啊,在这段时间里,连一个来打招呼的人都没有。我们被无视了。附近的农场都不知道我们搬来了。在伦敦,同样有无数的人,可能连邻居的面都没见过,但这里是瑞典的乡下啊,你不可能籍籍无名地活着,不可能。我们需要邻里的支持,才能在这个地方定居下来,我们不能永远窝在偏远的角落里。此外,我还有一些现实方面的考虑。农场的前主人——勇敢的塞西莉亚告诉我,我们可以把土地租给当地的农夫耕种。当然,通常他们只会支付一笔很少的租金,不过我希望可以说服他们为我们提供一些我们无法生产的食品。”
“为此,我做了充分的准备,两周后的一天早上,我一醒过来就跟克里斯说,如果他们不来敲我们的门,我们就上门去拜访他们。那天,我精心梳洗了一番,特意挑选了一条棉布长裤,因为穿裙子去可能会让人觉得我不事劳作。我也不能穿得太寒酸,因为那就相当于承认自己的财务状况不佳,好像我们是来可怜兮兮地求援的。另外,邻居们也会觉得,我们是因为走投无路了才会搬到这个地方的,这又会伤及他们的自尊。还有,我们也不能给人留下摆阔的印象。出门前,我一时心血来潮,摘下挂在屋子旁边的一面小小的瑞典国旗,把它当作头巾绑在了头上。”
“克里斯拒绝和我一起去。他不会说瑞典语,而站在我旁边等待翻译又显得很没面子。说实话,我很高兴。第一印象是非常重要的,我不知道那些人对一个几乎不会说瑞典语的英国人会做出什么反应。我想让那些农夫知道,我们可不是那些不懂规矩的外国佬。我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当我用一口流利的瑞典语和他们交谈的时候,他们脸上发光的表情,我会自豪地宣布,我也是在一个偏远的农场里长大的,就像我们现在拥有的这个一样。”
“离我们最近的农场属于本地区最大的地主,这个人曾经想买下塞西莉亚的土地。沿着小路,我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猪舍前。那里的环境糟透了,房子上没有窗户,狭细的黑烟囱耸立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周围弥漫着一股猪粪和有机堆肥混合的味道。毋庸置疑,当地人可是把集约型农业发挥到了极致。不过,考虑到克里斯曾明确表示过,他无法靠菜叶、萝卜活下去,而我们的菜单上只有非常少的蛋白质,银行里的钱也所剩无几,因此,如果这里是除了鲑鱼之外,我们唯一可能的肉食来源的话,那么我不会替食物抱不平的。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只会使我显得优越、挑剔,甚至更糟,像个外国佬。”
“他们的房子坐落在一条长长的碎石车道的尽头。正面的每扇窗户都面朝着那个巨大而破败的猪舍,这可真奇怪,其他方向却都可以看到田野和树木。和我们那有两百年历史的房子不同,他们拆掉了以前的房子,在原有的地基上重新盖了一栋现代化的建筑。我说的现代化不是指那种用玻璃、钢铁和混凝土盖成的方盒子,它还是传统的样子,上下两层,包着浅蓝色的木质外墙,有一个阳台,以及三角形的石板屋顶。他们想要的是传统的外观,又打算享用现代化的便利。这么说来,尽管有着许多缺点,但我们的农舍更有吸引力,它才是瑞典建筑遗产的真正代表,而不是个仿品。”
“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回答,但他们崭新的银色萨博译者注:萨博(Saab),瑞典著名的汽车品牌,后被美国通用汽车和荷兰汽车商收购。车停在车道上——萨博甚至都不是一家瑞典公司了。他们在家,很有可能正在地里干活,我向河边走去,惊异于这里的规模。它简直是一个农业的王国,或许有我们那小农场的五十倍大。”
“快到河边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建筑。从远处看来,它就像一个自然形成的山丘,平缓的山坡上覆盖着杂草,在一片平原中很显眼。不过它是人造的,山坡就是屋顶,和战争期间伦敦的防空洞或者美国的龙卷风避难所很相似。它的大门是钢质的。我猜这里应该是一个储藏间,里面放的可能是肥料或者除草剂等危险的化学品。门没有上锁,锁就挂在门上。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动静。几秒钟后,门被打开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哈坎·格雷格森。”
妈妈从记事本里拿出一份剪报。她拿起来,仔细地辨认着,用干裂的指甲指在哈坎·格雷格森的头上。我见过这个人,就在妈妈发给我的电子邮件里——他就是和爸爸交谈的那个高大的陌生人。
“这是从《哈兰新闻报》的头版上剪下来的。在那个地方,大多数的人家都会订这份报纸。最开始,考虑到费用的问题,我们没有订阅,立刻就有讨厌的闲话传出来,说我们看不上当地的东西。没办法,我们只好也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