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大灯上挪开,温暖地凝视着黑暗中的莫莉。“你知道就好。对了,混赌博的在我那会儿可都是人物。女孩能找上赌徒,说明肯定有两下子。我们十四五岁就谈上恋爱了。天啊,都过去十五年了!既像是昨天发生的事,又仿佛是一百万年前。但是,赌徒总会让人心碎。来吧,亲爱的——我打赌,你爸爸肯定很帅吧?女孩一般都随爸爸。”
“你说他长得帅?是的,他是我见过最帅的男人。我一直说,找不到爸爸那样好看——那样温柔——的男人,我绝不结婚。他是最好的人。”
“嗯……身材高大,黑头发,还长得帅。你看来要出局了,斯坦。我不是说身高。你挺高的。不过莫莉喜欢黑皮肤的。”
“我可以染发。”斯坦说。
“别,别,千万别。小伙子,你骗得了别人,还骗得了老婆吗?除非你把整个脑袋都染了。”她把头转了回去,笑着说道。斯坦也笑了,甚至莫莉也跟着笑了。
“别,”吉娜接着说,“皮特的黑头发是天然的;他可喜欢了。我后来跟他一起巡回演出,我们在第二个演出季的时候就结婚了。一开始,他让我穿着引座员的衣服,在后台给信封做手脚。后来,我们夫妻同台演出。他管台上的水晶球,我管台下的观众。我们起初用密语沟通。以前他是跟另一个女孩搭档,她在后台把问题记下来。我到台下去,在观众中间收集问题,皮特会透过水晶球看,描述这些东西的样子。刚开始演的时候,大概只有十样东西,挺简单的。不过,我有时候会穿帮,这时皮特就会扯一番话,掩饰过去。但是,我慢慢学会了。我们在基斯马戏团表演的时候,你们真该来看看。老天爷啊,我们就跟一个字一个字发电报似的,谁都拆不穿。我们演得就是那么自然。”
“你怎么不在大团里待着了?”斯坦专心地问道。突然,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最好闭上嘴。
吉娜当时专心开车,过了一会儿才回答。“皮特的脾气呗。”她转过头,看了看后面那个蜷缩着、披着雨衣睡觉的人。她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他开始忘词了,而且每次上台前都要喝几杯。酒能乱神啊。不过,我们在团里干得还不错,年底分完红就走了。我们不用挤在破旅馆里了。占星算命来钱快,每次二十五美分,一千个人,你算算多少钱。我们冬天也能歇一歇了。那段时间里,皮特酒也喝得少了。我们在佛罗里达找了个小房子住下,他喜欢那边。我干茶叶占卜。一年冬天,我在迈阿密摆了个算命帐篷。占卜在迈阿密这样的城市很吃香。”
“我喜欢迈阿密,”莫莉轻轻说道,“我和爸爸去那边看赛马。海厄利亚。热带公园。真是好地方。”
“什么地方都好,只要日子过得下去,”吉娜说,“就是这么一回事。世事无常啊。我跟你们说,我今晚不在卡车里睡觉。只要进了城,小吉娜就要找个带浴缸的房间,好好舒服舒服。你们说呢?”
“我都行,”莫莉说,“我也想洗个热水澡。”
斯坦想象着莫莉在浴缸里的样子。乳白色的肌肤和修长的四肢泡在水里,上身的三角形阴影,还有俏乳上的红豆。他俯视着她,然后弯下腰,而她则向他伸出打着肥皂的胳膊……只不过,她不会是莫莉,而他也不会是斯坦。这只是他的妄想。为什么?他从来没这样做过。要么是有事耽搁了,要么是女孩冷若冰霜,要么是女孩近在眼前,他却突然不想要了。又或者是时间不对,地方不对。还有,要想跟女孩马上结婚,得有票子、车子,一切的一切。更别说还要生孩子了……
“到了,孩子们。”吉娜说道。
雨小了,淅淅沥沥的。在车灯下,壮汉们正忙着把帆布从车上拽下来。斯坦脱了外裤,搭在肩上,走过去开卡车后门。他爬上车去,轻轻摇了摇皮特的脚脖子。“皮特,醒醒。我们到了,来搬东西。”
“让我再睡五分钟。”
“别睡了,皮特。吉娜说让你给我搭把手,搬东西。”
皮特突然扔掉身上的雨衣,颤抖着坐起来。“一分钟就好,孩子。这就跟你走。”他从卡车上僵硬地爬下来,高个,驼背,在深夜的寒冷空气中发着抖。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酒给斯坦,斯坦摇了摇头。皮特来了一口,又来了一口,拧紧瓶塞。接着,他又拔出瓶塞,全部喝完,把酒瓶丢到了夜色中。“死东西。”
探照灯打开了,戏团老板把桩子插在地里,表示是中央过道。斯坦扛着拼吉娜算命节目舞台用的木板,然后又从车上搬了一捆下来。
“一毛秀”的顶棚要升起来了。斯坦拉动升降机的同时,雾蒙蒙的朝阳撒在树上。在戏团边缘的人家里,卧室的灯亮了起来,然后是厨房的灯。
颜色如薰衣草一般的阳光渐渐强了起来,戏团的场子也摆好了。小帐篷搭起来了,厨房中飘出伴着湿气的咖啡香味儿。斯坦停了下来,汗水让衬衫贴紧身体,赏心悦目地显出手臂和后背的肌肉。他老爸当初竟然想让他干房地产!
在“一毛秀”的大帐篷里,斯坦和皮特把算命节目的舞台搭了起来。帷幕挂起来,一张桥牌桌和一把椅子挪到舞台底下,占星用的道具也收好了。
吉娜回来了。空气湿漉漉的,清晨的金色阳光照亮了她的双眼,但是她却站得挺直,就像帐篷的支柱一样。“我弄了个新婚套房——两间屋,配澡盆。你们俩都过来,好好泡一泡。”
皮特胡子得刮了,棱角分明的脸庞瘦骨嶙峋。“好呀,宝贝。不过我在城里有点杂事要办。等会儿跟你会合。”
“蝗虫巷28号。钱带够了吗?”
“从小金库里给我拨付几美元呗。”
“行,宝贝。先给自己来杯咖啡。一定要吃早饭。”
皮特把钱拿去,小心地放进钱夹。“我大概会来一小杯冰镇橙汁,两个三分钟煮蛋,烘脆面包片,还有咖啡。”他说道,声音突然兴奋了起来。接着,他脸色又沉了下去,取出钱夹,往里看了看。“钱可不能出差错。”他用一种奇怪的、小孩子般的声音说道。他穿过戏团,朝着村头的一间小屋走了过去。吉娜目送他离开。
“我打赌,他肯定跟没头苍蝇似的会走错路。”她对斯坦说,“皮特寻宝的时候长着千里眼——只要这个财宝一摇就带响。好了,你回来洗一洗吧?看看你!这么多汗,衬衫都粘到身上了!”
两人一起走着。斯坦呼吸着清晨的空气。镇外的山丘雾气弥漫,路那边的山坡上隐约传来牛铃声。斯坦停下脚步,伸开双臂。
吉娜也停了下来。“一天两次可真受不了。说实话,斯坦,我听见牛哞哞叫都会想家的。”
深深的车辙里积满雨水,阳光照在上面闪闪发光。越过水坑时,斯坦会伸手拉她一把。他披着温暖、光滑的橡胶雨衣,靠在她柔软的双峰上。寒风吹过时,他都能感觉到她脸上的热气。
“跟你在一块真好,斯坦。你知道吗?”
他不走了。戏团已经消失在了视线中。吉娜微笑着,大概是想着什么心事。他一只胳膊突兀地环住她,然后亲了她。这跟亲高中女生太不一样了。她的嘴唇对着他的嘴唇,温暖,亲密,让他身子软了,一阵晕眩。两人分开时,斯坦说:“哇。”
吉娜把手放在他脸上,良久才转过身。两人手拉着手,继续往前走。
“莫莉去哪了?”他过了一会儿问道。
“睡着呢。我跟旅店老板娘讲价,一间的钱开了两间房。她给老公准备午饭的时候,我瞟了一眼他们家的《圣经》,把生日全都记下来了。我直接跟她说,她是白羊座的,3月29号生的。我然后给她算了一卦,她佩服得五体投地。我们的房间真的特别好。眼睛睁大点,总归有好处,我老这么说吧。小姑娘好好泡了个澡,然后就上床了。她正睡着呢。她是个好孩子,要是长大点就好了,别每次手里扎了倒刺就哭着喊着要爸爸。不过,我估计她会挺过来的。等着看房间有多大吧。”
客房让斯坦想起了家。林登街上的一座老房子,父母卧室的黄铜大床,床垫是下沉式的。还有妈妈枕头上的香水味,爸爸那一边的生发剂。
吉娜把雨衣扔掉,把一张报纸卷成筒,中间用线系上,然后把外衣挂在衣橱的钩子上。她又脱了鞋,双臂张开,四肢伸展地躺到床上。接着,她把发卡取下来,之前整齐地盘成两个发髻的耀眼金发披了下来,一绺一绺的。她很快把头发散开在了枕头上。
斯坦说:“我该洗个澡了。我去看看还有没有热水。”他把外衣和马甲放在椅背上,抬起头时,发现吉娜正盯着他看。她眼神迷离,一只胳膊垫在头下面,脸上挂着微笑,甜美的、迷人的微笑。
他过去坐在床边,靠在她身上。吉娜把手放在他的手上。突然间,他俯下身子,亲吻了她。他们这一次用不着停下了,他们也确实没有停下。她的手滑进斯坦的衬衫,温柔地感受着他温润的后背。
“等等,亲爱的。还没到。再亲我一会儿。”
“要是莫莉醒了怎么办?”
“不会的。她那么年轻。你叫都叫不起来。别管那些了,宝贝。放轻松,慢慢来。”
之前,斯坦为此刻想好了要做什么,要说什么。事到临头,却全都抛诸脑后。刺激,危险。他的心跳得太快了,他几乎都喘不上气了。
“衣服都脱了,宝贝,放到椅子上,好好的。”
斯坦竟然一点都不感到羞愧,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吉娜脱下丝袜,解开裙子,从头上随意地脱下。然后又脱了衬裙。
她终于躺下了,弯曲的手臂放在头下,求他到自己身边。“好了,小宝贝斯坦,你上吧。”
“有点晚了。”
“是呢。洗完澡就回来。大家都会觉得是吉娜主动勾引你。”
“本来就是啊。”
“不是才见了鬼呢。”她用手肘支起上身,任秀发从他面颊两侧披下,然后轻轻吻了他。“去吧。现在就走。”
“走不了啊。你夹着我呢。”
“往外挣脱啊。”
“办不到。太沉了。”
“试着摇一摇。”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声音不大,还怯生生的。吉娜把头发往后一甩,把手指放在正要去应门的斯坦的嘴唇上。她把床铺好,然后一只手抓住斯坦,递给他裤子、内衣和袜子,把他推进了浴室。
斯坦蹲在浴室门后,耳朵贴在门板上,心脏跳得很厉害。他听见吉娜从袋子里取出浴袍,并不着急去开门。接着,房间正门开了。是皮特的声音。
“亲爱的,抱歉把你吵醒了。只是——”他的声音比平常更粗了。“只是,买了点东西,就忘了早饭这回事了。”
手提包一开一合。
“这是一美元,亲爱的。这次可要买早饭了啊。”
“绝对没问题!”
斯坦听见吉娜光着脚走向浴室。“斯坦,”她唤了一声,“洗澡赶快。我想睡一会儿了。洗完澡把裤子穿好。”她又对皮特说,“昨晚下那么大雨,小伙子累着了。我估计他都在浴缸里睡着了。你就别等他了。”
门关上了。斯坦站起身。她对皮特撒谎说自己在洗澡的时候,面不改色心不跳。女人就是这样吧,他想着。只要有胆量,她们都会这么干。她们都爱这么干。他发现自己在发抖。他给浴缸放了热水,一言不发。
水到一半的时候,他躺了进去,闭上眼睛。他现在明白了。谋杀亲夫是怎么一回事。婚后生活又是怎么一回事。男人一走了之,女人名誉败坏。奥妙就在这里啊。我总算明白了。但是,这种感觉还挺好的。没什么。他把双手潜进去,朝胸膛泼热水。在朦胧的蒸汽中,他把手拿出来,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小心地从手背取下一根金黄色的头发,就像一根小小的、卷曲的导线。吉娜是天生的金发女郎。
几周时间就这样过去了。艾克曼-佐尔博奇妙戏团从一个城镇去往另一个城镇,天边的景象总在变化,但昂起的头颅却始终如一。
对戏团演员来说,第一个演出季既是最好的,也是最糟的。斯坦的肌肉更结实了,手法更稳了,声音也更洪亮了。他在演出中能耍好几样硬币戏法,要是放在以前,他根本不敢当众尝试。
吉娜教会他许多事情,包括魔术方面。“窍门就是误导观众,亲爱的。你用不着那些高级的箱子啊,暗门啊,桌子啊。我一贯的观点是,学好误导术,走遍天下都不怕。手伸进口袋,把东西放到帽子里,然后咋呼一番,再把东西取出来。每个人都会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琢磨着东西是从哪儿变出来的。”
“你变过魔术吗?”他问她。
吉娜笑了。“反正没对你变过,小可爱。女孩子干魔术的少。原因在于,女孩总是琢磨着怎么让其他人注意自己。在魔术里,她必须全部放下,学习怎么让观众看别的东西。压力太大了。小姑娘做不来的。我也做不来。我一直干读心这行。这门手艺人畜无害——到哪里都能结交朋友。大家总是疯狂地想知道自己的命运。你呢?你就鼓励他们,给他们希望,让他们有个盼头。够了。周日牧师讲道不也是一样吗?算命的,布道的,没什么区别,反正我是这么看的。凡是人,都盼望好事,害怕坏事。坏事总归多一些,不过我们还是有盼头。连盼头都没了的时候,人生就真的糟糕了。”
斯坦点了点头。“皮特还有盼头吗?”
吉娜一时陷入沉默,俏皮的蓝色眼睛亮了起来。“有时候,我觉得他是有盼头的。皮特有害怕的东西——他有过辉煌,我想他一直害怕的就是他自己。所以,他才那么擅长看水晶球——在那几年里。他真的希望自己能从水晶球里窥见未来。于是,他来到众人面前,给大家展示,他是真的相信自己。然后,他突然间明白了。魔法也好,别人也好,归根结底都是指望不上的——只有他自己。我,他的朋友们,幸运夫人,都不行。只有他自己。所以,他害怕自己会失败。”
“于是,他就真的失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