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慄!啼剋慄——慄!”我们一直都弄错了。那东西并没有受伤,只不过是在看到同类躺地上的尸体和浑身的黏液时停下了脚步。我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一幕对它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从莱克营地里看到的那一幕,我们得知,这种生物对死者是非常重视的。借着一直开着的那支手电,我们看到,前方就是开阔的洞穴,这里是许多通道交汇的地方。看到马上就要离开这些恐怖的重刻壁画(即使不看,也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我们感到由衷的高兴。
开阔洞穴的出现让我们又产生了一个想法,在这个令人晕头转向、许多大型通道交汇的地方,我们也许可以躲过那东西的追捕。在开阔的洞穴里,有几只失明的白化企鹅,很明显,它们对那个即将到来的东西充满了无比的恐惧。如果当时我们把手电调暗到走路所需的最低限度,只照着我们的前方,薄雾中那些大鸟惊恐的尖叫声也许会掩盖我们的脚步声,掩藏我们的真实路线,并设法将追赶者引到错误的方向。在翻腾盘旋的薄雾笼罩下,那条地面上布满了碎石、暗淡无光的主隧道,跟其他磨得铮亮可怖的通道,基本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差别。壁画告诉我们,“旧日支配者”具备某些特殊的感觉(虽说还不太完美),能让它们在紧急情况下可以一定程度上不依赖于光。但据我们判断,即便是这样,它们恐怕也很难马上分辨出通道之间的差别。实际上,我们自己多少有些担心,唯恐慌乱之中误入歧途。当然,我们本来打算一直往前跑,回到那座死亡之城,因为在这些陌生的蜂窝状山麓迷宫之中,一旦迷路,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最后活了下来,而且还抛头露面,这就足以证明那东西走错了路,而我们则靠上天庇佑,走对了路。只靠那些企鹅救不了我们,但加上迷雾,那些企鹅似乎真的救了我们。只有仁慈的命运才能让这些翻腾的迷雾在关键时刻达到足够的浓度,因为那团迷雾一直在不断涌动,而且随时有消失的危险。就在我们从那条有重刻壁画的隧道走进洞穴之前,这团水雾的确消散了片刻。于是,我们调暗手电,混迹于企鹅群中,希望能躲过追赶。这时,我们绝望而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结果,我们真的第一次仿佛瞅见了那个即将追来的东西。假如庇佑我们的命运是仁慈的,那么,我们仿佛瞅到的那一眼所带来的命运肯定是截然相反的,因为一闪而过、似是而非的一瞅,让我们看到了那个恐怖东西的部分轮廓,自此之后,它便一直萦绕在我们心头,挥之不去。
说起我们再一次回头张望的确切动机,那只不过是被追赶者回头张望以判断追赶者的位置和追赶路线时才有的本能而已,或者可以说是某个感官的下意识反映而已。在逃跑的过程中,我们所有的感观都集中在逃跑这个问题上,不可能去观察和分析种种细节。不过,即便是这样,我们隐藏的大脑细胞一定会对鼻孔传递给它的信息非常敏感。后来,我们意识到鼻孔传递给大脑的是什么了——我们逃离浑身覆盖着恶臭黏液的无头尸体,再加上追我们的东西离我们越来越近,按理说,我们闻到的气味应该有变化才对,但事实并非如此。在那些躺在地上的东西周围,闻到的是后来出现的、不久前还无法解释的那种恶臭,但到了这个时候,它本该在很多程度上被那种东西身上散发出的难以名状的恶臭味取代才对。但事实并非如此,后来出现的那种更难以忍受的气味现在不但没有越来越淡,而是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浓了。
所以,我们(貌似同时)向后瞅了一眼,不过,很可能是一个人先往后瞅了,另一个人则是下意识地跟着往后瞅而已。就在我们同时往后瞅的时候,我们把两只手电光打到最亮,照着顷刻之间变淡的迷雾。之所以这样做,一方面纯粹是出于本能想看清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另一方面则是不那么本能但又同样潜意识地想用手电的强光把那东西的眼睛晃花,再瞬间把手电光调暗,然后躲到前方企鹅群里。多么不幸的举动呀!就连俄耳甫斯153,甚至罗德之妻154,都不会为回头看那一眼而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那浑厚而又可怕的笛声又传来了,“啼剋慄——慄!啼剋慄——慄!”
我还是直接(尽管我无法容忍太直白)告诉读者我们所看到的东西吧!但在当时,我们觉得,我和丹福思两人之间都不愿意向对方说出来。就连读者此时看到的文字,都表现不出当时的场面是多么恐怖。那场面瞬间彻底击垮了我们的意识,以至于到现在我都纳闷,我们当时居然有闲情雅致去调暗手电光,冲进那条隧道,朝着死亡之城逃去。肯定是本能帮助我们渡过了难关(在这一点上,本能也许比理性更好),不过,如果真是本能救了我们,那我们付出的代价也太高了。至于理性,我们敢说差不多已荡然无存了。丹福思的精神完全崩溃了,关于接下来的经历,我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听到他神志不清地反复喊着一些歇斯底里的话。除了疯疯癫癫的、无关紧要的话之外,作为孤立无援的人类,我根本听不出有什么东西。丹福思歇斯底里的疯话在企鹅“嘎嘎”的叫声中回荡,回荡着一路穿过条条拱廊,最后(谢天谢地)终于把空荡荡的拱廊抛在身后。他不可能是从一开始就疯话连篇的,否则我们就不可能活下来,也不可能盲目地拼命狂奔了。如果他紧张的反应出现些许偏差,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呢?一想到这个问题,我就不寒而栗。
“南站下——华盛顿站下——公园街站下——肯德尔站——中央站——哈佛站……”可怜的家伙不停地喊着远在数千英里之外新英格兰故土上从波士顿到剑桥的那段隧道中熟悉的站名,但在我眼里,这种煞有其事的叫喊,既毫不相干,又没有回家的感觉。我能感受到的只有恐怖,因为我心里很清楚,这种喊叫所暗示的是何等恐怖而又邪恶的东西。如果迷雾足够稀薄的话,在我们回头张望的那一刹那,我们本以为会看到一种可怕的东西正在朝我们飞奔而来,但关于那个东西,我们已经有了清晰的看法。我们所看到的是——因为薄雾确实稀薄得可怕——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而且是更骇人和可憎的东西。它就是奇幻小说家所说的“不应该存在的东西”的现实版。如果打个最贴切易懂的比喻,这家伙就像我们从站台上看到的向你飞驰而来的地铁长龙——黑乎乎的巨大前部从远方的隧道里黑压压地涌了过来,上面星星点点闪烁着奇异的光彩,身体就像活塞塞满了气缸一样,塞满了整个隧道。
但我们并不是站在地铁站台上。就在那股散发着恶臭、黝黑发亮的可变形圆柱体穿过足有15英尺宽的隧道,从深渊中推出一股螺旋翻腾、越来越浓的水雾,向前涌来,而且速度越来越快的时候,我们正逃命呢。这个可怕而又无法形容的东西比地铁要大得多——那是一群原生质团的无形聚集体,自身发着微光;在塞满隧道的前端上,无数只眼睛就像泛着绿光的脓疱一样不断地生成和分解;它那塞满隧道的前端朝我们压了过来,碾碎了那些疯狂乱叫的企鹅,在它和它的同类扫得一尘不染、闪闪发光的地面上快速滑行。紧接着,又传来嘲弄般的可怕笛声——“啼剋慄——慄!啼剋慄——慄!”最后,我们想起了可怕的“修格斯”——“旧日支配者”只赋予了它们生命、思想和可塑的器官,但没有赋予它们语言,所以它们只能用一组组圆点来表达自己的思想——同样发不出声音,只能模仿昔日主人的声音。
十二
我和丹福思都记得我们进入那个有壁画的巨大半球形山洞之后,沿着之前的路线穿过死亡之城的巨大房间和走廊,但这些都已经彻底变成了支离破碎的梦,我们已经不记得当时做过什么决定、看到过什么,或者做过什么了。我们仿佛漂浮在模糊的世界、模糊的时空里,没有时间,没有因果,也没有方向。那个巨大的圆形场地上灰蒙蒙的日光让我们清醒了一些,但我们并没有靠近被藏起来的雪橇,也没有再看看可怜的格德尼和那只雪橇犬。此时此刻,他们已经躺在一座诡异而又巨大的陵寝里,我希望在这颗星球的末日来临之际,人们还是不要再去打扰他们。
在挣扎着爬上巨大的螺旋形斜坡时,我们第一次感到筋疲力尽、上气不接下气,这是在稀薄的高原空气中奔跑的结果。不过,在回到苍穹之下正常的外部世界之前,虽然担心身体会垮掉,但我们不能停下来。我们离开早已被埋葬的时代,似乎是明智之举,因为当我们气喘吁吁地爬上60英尺高的圆柱形远古建筑时,我们瞅了一眼身边连绵不断的史诗般雕刻。这些雕刻向我们再现了那个业已消亡的种群,在早期、尚未衰颓时代里的艺术。这就是“旧日支配者”五千万年前留给我们的诀别辞。
最后,我们爬了出来,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倒塌的巨石堆上。西面耸立着一些较高石造建筑的弧形石墙;在东面,越过更多倒塌的建筑,可以看到巍峨高山之上阴森恐怖的山峰。南方的地平线上,极地低垂的午夜阳光投来红色的光芒,在参差不齐的废墟狭缝间若隐若现,与那些相对熟悉的极地风景相比,这座梦魇般城市那可怕的古老和死寂显得更加苍凉。天空中飘过一团乳白色的冰汽,让我们感受到刺骨的冷。于是,我们疲倦地放下在拼命狂奔中一直本能地抓住不放的工具袋,重新扣上厚厚的衣服,准备跌跌撞撞地爬下巨石堆,穿过饱经万古沧桑的巨石迷宫,朝着停放飞机的山麓走去。至于究竟是什么驱使我们逃离那个古老而又神秘的黑暗深渊的,我们谁都只字未提。
不到一刻钟,我们就找到了通往山麓的陡峭坡道(可能是古代的台阶),我们就是从这里走去的,从这里可以看到前面山坡上稀稀落落的废墟中间飞机那黑色的影子。向上爬了一半路程之后,我们停下来喘口气。这时,我们又回头去看下面纵横交错的巨石建筑,再次去看这些建筑在陌生的西方勾勒出的神秘轮廓。就在这时,我们看到远方的天空中已经没有了清晨的那种朦胧。那团翻腾的冰汽已经飘到了天顶,在那里,它那似乎在嘲笑我们的轮廓,似乎变成了某种奇异的图案,而又不敢把这种图案表现得太清楚或者太确定。
此时此刻,在这座怪诞城市后面最遥远的白色地平线上,隐隐约约矗立着一片妖里妖气的紫色尖峰,像针尖一样的山峰,在西方天空中诱人玫瑰红的映衬下,梦幻般地若隐若现。沿着依稀发光的边缘一路上行,是那古老的高原,昔日大河业已干涸的河道在高原上横贯而过,留下一条不规则的朦胧丝带。一瞬间,我们赞叹景色的那种广袤而又超凡的美,但随即,隐约的恐惧开始爬上了我们的心头。因为远方那条紫色的轮廓线只不过是这块禁地上的恐怖山脉而已,那里是地球的最高峰,也聚集着地球上的邪恶;那里隐藏着难以名状的恐惧和远古时期的种种秘密;雕刻家们不愿意刻画出它们的真实面目,因而都在有意识地去回避它们,向它们祈祷;地球上从来没有什么生物踏上过此地,只有不祥的闪电到访过,而在漫长的极夜里,这里的高原之上会发出奇异的光。毫无疑问,这就是卡达斯的原型,可怕的卡达斯生活在可怕睖原外的寒荒之中,就连原始神话都对此避而不谈。我们是看到它们的第一批人类——真希望也是最后一批。
如果这座史前城市里雕刻的地图和画面所描述的都是真的,那么这座神秘的紫色山脉就可能远在300英里之外,但它那诡异的轮廓,在远方白雪皑皑的天际,犹如一颗即将升入异空的异样星球的锯齿状边缘,却又依稀可辨。当时,这些山脉肯定是无与伦比地高耸入云,直插稀薄的大气层,只有气态的幽灵才居住在那里,以至于任何会飞的动物,一旦冲入这样的高度,都不可能活着去讲述自己的英雄壮举。看着山脉,我紧张地想起了壁画给我们的种种暗示。曾几何时,消失的大河是从那些该死的山坡上冲入这座城市的。此时此刻,我真想知道,在默默无闻凿刻壁画的“旧日支配者”所感受到的恐惧中,有多少是理性,又有多少是愚行。我回想起山脉北端靠近玛丽皇后地的海岸,在那里,甚至在当时,道格拉斯·莫森爵士的探险队无疑就在不足1000英里远的地方工作;但愿厄运没有降临到道格拉斯爵士和他的探险队队员身上,他们没有看到起保护作用的沿海山脉背后的东西。这样的想法说明了我当时过度紧张的程度,但丹福思的情况似乎更糟。
但是,在我们经过那片巨大的星状废墟之前很久,我们的恐惧就已经转移到了那片较小但又足够广阔的山脉上,因为我们接下来要再次穿越这片区域,才能回到飞机上。这片废墟遍地的黑色山坡从山麓上拔地而起,屹立在东方,轮廓分明而又阴森恐怖,再次让我们想起了尼古拉斯·罗瑞克笔下那些诡异的亚洲绘画。而当我们想起那些没有固定形状的可怕东西,想到它们浑身散发着臭味,没准儿已经蠕动着爬到了最高处已经被掏空的山顶上,我们不可能毫不惊慌地去面对再次飞越那片张着血盆大口、让人浮想联翩的洞口。狂风吹过山坡,那些洞口便发出极富乐感的可怕笛声。更糟糕的是,我们清晰地看到几处山顶上升起了团团薄雾——可怜的莱克早前肯定是把薄雾误以为是火山了——心惊胆战地想起了我们刚刚逃离的那团酷似的迷雾;想起了那个亵渎神灵、滋生恐怖的深渊,因为迷雾正是从那里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