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变化,而且雕刻工艺衰颓的程度是如此严重,如此惨不忍睹,以至于我们根据此前看到的壁画,根本无法想象出这些壁画居然衰颓到这种程度。
这种新出现的颓废作品雕琢粗劣、造型粗糙,完全没有对细节的精雕细琢。饰带壁画凿刻的深度有些夸张,和此前见到过的那些零零散散的漩涡花饰如出一辙,但浅浮雕的高度根本没有跟墙面的整体高度持平。丹福思认为,这是二次雕刻所致——即刮掉之前已经凿刻好的壁画重新凿刻。从本质上看,这些作品完全是用来装饰的,图案也都是常见的,由粗糙的螺纹和折角组成,大体上遵循着“旧日支配者”五分位的数学传统,不过,看起来不像是对传统的传承,倒像是拙劣的模仿。让我们无法释怀的是,在技巧的背后,某种微妙而又极其诡异的元素已经被融入到了审美感受之中——丹福思认为,正是这种元素导致雕刻者耗时费力地要把原来的壁画刮掉,用现在的壁画取而代之。这些壁画像我们迄今已经认识的“旧日支配者”艺术,但又令人不安地不同。这些大杂烩总让我想起罗马帝国时期那种丑得惨不忍睹的巴尔米拉152雕刻作品。我们在最具特色的漩涡花饰前的地板上发现了一节用过的电池,这表明,不久前肯定有人先于我们进入这条隧道,而且也注意到过这幅作品。
因为我们不能再花大量时间仔细研究,所以我们只粗略地看了一眼后,又继续前行。不过,我们还是频繁地用手电照看两边的墙壁,看看是否还有什么装饰性变化,结果,什么都没有发现。不过,因为墙壁上有许多通往地面平整的侧方隧道的洞口,所以,有些地方雕刻很稀少。尽管看到的企鹅越来越少,听到的企鹅叫声也越来越少,但我们还是觉得,我们隐隐约约听到它们在地球深处某个地方发出极为遥远的齐鸣声。刚刚闻到的那种难以言表的恶臭变得更加刺鼻,使我们几乎闻不到另外那种说不出的味道了。前方冒出的一股股水汽表明温差越来越大,也表明距离巨大深渊、终日见不到阳光的海崖越来越近了。接下来,出人意料的是,我们看到前方光滑的地面上有一些障碍物(肯定不是企鹅),在搞清楚这些障碍物是静止不动的之后,我们打开了第二支手电。
十一
说到这儿,我又碰到一个很难讲下去的地方。此时此刻,我应该变得铁石心肠才对,但有些经历及其暗示对心灵的伤害太深,使心灵的伤口不但没法愈合,而且让我更加敏感,以至于记忆每每会唤起最初的所有恐惧。正如我所说,我们看到前方光滑的地面上有一些障碍物。这里不妨补充一点,我们两人几乎同时闻到的弥漫在四周异常强烈的恶臭中,现在很明显掺进了之前已经消失的那种东西发出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借着二只手电的光,我们看清楚了那些障碍物是什么。我之所以胆敢靠近它们,是因为即使相隔一段距离,我们也能看清楚,它们就像莱克营地里发现的从巨大星状坟墓中挖出的那六个标本一样,已经没有什么伤害力了。
实际上,这些标本,像我们之前挖掘出的大多数标本一样,已经残缺不全,但从标本上的深绿色黏液来看,残缺不全很显然是最近才造成的。这些标本看上去只有四个,但莱克在报告中说,这些标本至少有八个。此时此地,看到这些标本是我们始料未及的,我们很想知道,这个黑暗的洞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争斗。
企鹅一旦受到攻击,就会用自己的喙进行疯狂报复。此时此刻,耳朵告诉我们,在远处肯定有企鹅的栖息地。那种东西袭扰了企鹅的栖息地,而招致残忍的驱赶吗?从挡住我们去路的障碍物上,我们并没有看到这一点,因为与莱克解剖的坚韧组织相比,企鹅的喙几乎解释不了我们靠近观察后在标本上发现的惨烈伤口。再说,据我们观察,这些体型庞大、双目失明的鸟看上去性格格外温和。
难道是那种东西发生了内斗,而罪魁祸首就是不见了的另外四个?果真如此,另外四个又去哪儿了呢?它们会不会就在附近,而且还可能会直接威胁到我们?我们非常勉强地继续慢慢靠近,忐忑不安地扫视着两边地面平整过的通道。不管发生了什么样的冲突,企鹅肯定是受到了惊吓,从而躲进了它们不太习惯游荡的区域。那么,这场冲突一定发生在深不可测的深渊中,距离企鹅栖息地不远的地方,因为没有迹象表明,这里有什么鸟栖息。我们猜想,也许曾发生过一场追逐打斗,弱势的一方试图跑回到贮藏雪橇的地方,而追赶者赶上来,把它们结果了。我们甚至想象出,难以名状的庞然大物之间疯狂地追逐打斗,吓得一大群企鹅在前面狂乱地叫着一路逃窜,冲出黑暗的深渊。
虽说我们是非常勉强地继续走近那些躺在地上、残缺不全的尸体的。但我们真巴不得压根儿就没走过去,而是在我们看到那些我们真真切切看见的东西之前,在我们的内心深受那种让我们此后永远无法正常呼吸的煎熬之前,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跑,跑出那条滑溜溜的可恶隧道,逃离那些艺术品质已严重退化的壁画(此时此刻它们仿佛在做着鬼脸、嘲弄它们取而代之的原版壁画呢)。
我们把两只手电打开照着地上的东西,结果,我们很快发现了造成这些尸体残缺不全的主要原因。虽然它们曾遭到袭击、挤压、扭曲和撕裂,但它们相同的致命伤都是被斩首。每具尸体上带触角的海星状头都没有了。我们走近一看,发现斩首的方式更像是被残忍地撕掉或拔掉,而不是常见的砍掉。它们身上流出的一大摊恶臭的暗绿色黏液,淌得满地都是,但尸体发出的恶臭又被刚出现的一种更奇怪的恶臭味掩盖,这种恶臭味在这里比我们经过的任何地方都更加刺鼻难当。只有当我们距离地上的尸体非常近时,我们才能够找到第二种难以解释的恶臭味源自哪里。就在此时,丹福思突然想起了栩栩如生地描绘“旧日支配者”在距今一亿五千万年前二叠纪时期的历史,发出了一阵神经饱受折磨后的尖叫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回荡在这个刻满可恶壁画的古老拱道里。
我自己也差一点儿尖叫起来,因为我也曾见过那些远古壁画,曾战战兢兢地欣赏着佚名艺术家的雕刻手法。壁画已经暗示我们,“旧日支配者”被发现时,残缺不全的尸体上也曾有一层令人惊骇的黏液。在那场以再征服为目的的大规模战争中,令人毛骨悚然的“修格斯”杀死了“旧日支配者”,并把它们吮吸成骇人的无头尸。即便是只讲述古代的往事,这些壁画依然是恶名昭彰、异常恐怖,因为人类不应该看到“修格斯”的所作所为,任何生物也不应该把这些东西描绘出来。就连写《死灵之书》的阿拉伯狂人也曾小心谨慎地发誓说,在这个星球上从来就没有什么“修格斯”,“修格斯”只不过是有的人吃了嗑药后胡思乱想出来的。无形的原生质团可以模仿和表现成任何形态、任何器官、任何动作,它们是鼓胀细胞组成的黏合体,是直径15英尺、极具可塑性和延展性的橡胶球体。它们是听从主人指令的奴隶,也是城市的建设者。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越来越愠怒,越来越聪明,越来越具有两栖性,越来越具有模仿性!万能的主啊!是何种疯狂让该死的“旧日支配者”使用这种东西,又雕刻这种东西呢?
此时此刻,我和丹福思看着无头尸体上亮晶晶的暗绿色黏液,散发着令人可憎而又难辨、只有病态幻想才能想象其源头的恶臭,看着尸体上到处都是这种黏液,看着黏液附着在那面被重新雕刻过的可怕墙壁上那一系列圆点之间的光滑区域闪闪发光,这时,我们才真正感受到什么才是真正的超级恐怖。恐怖的原因并非是那四个失踪的东西,因为我们知道它们已不会再对我们构成威胁。可怜的魔鬼!相比它们的同类,它们并不坏。它们也是人,只不过属于另一个时代,另一个天地。大自然和它们开了一个可怕的玩笑(这种玩笑也会落到其他生物身上,因为疯狂、麻木和残忍的人类将来可能在这片弥漫着死寂的极地荒原上把它们给挖出来),而这就是它们悲剧性的宿命。
它们甚至一点儿都不野蛮。那它们究竟干了些什么呢?在那个天寒地冻的未知时代,它们非常可怕地觉醒过来——没准儿受到了长着皮毛的、疯狂吠叫的四足动物的攻击,于是失魂落魄地抵御着那些四足动物和那些装束和装备奇特的白色猿猴……可怜的莱克,可怜的格德尼……可怜的“旧日支配者”!直到最后,它们都没有放弃追求科学的精神——它们做了哪些换做我们是不会做的事情呢?天哪!那是什么样的智慧和毅力呀!就像壁画中它们的同类及其先辈面对难以置信的事物一样,他们面对的东西是多么难以置信啊!辐射动物、植物、庞然大物、星之眷族——不管是什么,它们肯定和人类一样具有智性。
它们曾穿越冰雪覆盖的山峰,它们曾在建有庙宇的山坡上顶礼膜拜,曾在树蕨丛中悠闲漫步。后来,像我们一样,它们发现了这座属于它们的死亡之城,也曾借助墙上的壁画了解过自己的历史。它们曾尝试与那些仍然活在传说中的黑暗深渊里但从未见过面的同类取得联系——它们又发现了什么呢?我们看着浑身都是黏液的无头尸体,看着重新凿刻的可怕壁画,看着尸体旁边由新鲜黏液组成的一组组恐怖圆点,明白了是什么取得了最后的胜利,而且一直栖息在企鹅聚集的黑暗深渊下巨大无比的海底城市中,这时,所有的一切都一股脑儿闪现在我和丹福思的脑海中。而此时此景,一股不祥的袅袅薄雾开始苍白无力地从深渊中冒了出来,仿佛在回应丹福思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我和丹福思认出可怕的黏液和无头尸体后,吓得呆若木鸡,犹如缄默不语、一动不动的雕像,直到后来,通过交谈,我们才知道我们两人当时的想法居然完全一致。我们在那里站立了似乎有数千万年,但实际上,可能还不足10秒或15秒。那股可恶的苍白薄雾盘旋着向前涌动,好像被远处某个巨大物体向前推着走一样。紧接着,传来了一种声音,打乱了我们刚才的思路。于是乎,魔咒被打破了,使得我们沿着之前走过的那条小路上疯也似的撒腿就跑,跑过惊慌失措、嘎嘎乱叫的企鹅,回到那座地下之城,沿着冰下巨石砌成的走廊一路狂奔到空旷的圆形场地,疯狂而又不知不觉地爬上古老的螺旋坡道,去寻找外部世界那健康的空气和光明。
如我所说,刚才听到的声音打乱了我们的思路,因为正是可怜的莱克解剖过的东西让我们把这种声音归于那些我们以为已经死亡的生物身上。丹福思后来告诉我,那就是他在冰层上面那个小巷拐角处听到的声音,只是当时太模糊,听不太清楚。当然,这种声音和我们在山顶洞穴周围听到的狂风怒号声也非常相似。虽然有人会觉得这很幼稚,但我还是要补充一点,因为,在这一点上,丹福思和我的感觉惊人得一致。当然,我们俩共同的阅读习惯让我们都能对这个声音做出解释,不过,丹福思此前的确提示过,产生这种声音的种种不确定且禁止传播的源头,早在一个世纪前创作《亚瑟·戈登·皮姆的故事》的时候,爱伦·坡没准儿就已经接近过。人们不会忘记,在那个怪诞的故事里,有一个与南极有关的陌生而又可怖的关键词,是生活在南极中心、像幽灵一样的雪白巨鸟没完没了的叫声。“啼剋慄——慄!啼剋慄——慄!”我不得不承认,那就是我们认为自己听到的声音——那种浑厚而又可怕的笛声,突然从不断前涌的白色薄雾后面传来。
在那个东西发出三个音符或音节之前,我们已经开始逃命了,但我们知道,“旧日支配者”迅捷的速度可以让任何一个在那场杀戮中幸存下来的、被尖叫声唤醒的追赶者瞬间追上我们,如果它真想这样做的话。但我们仍心存侥幸,希望我们没有招惹它们的行为,长相和它们类似等原因,也许让这种生物万一抓到我们,也不会杀死我们,哪怕仅仅是出于科学的好奇心呢。要知道,这样的生物如果觉得自己没有受到威胁,是不会伤害我们的。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躲藏是没有用的。于是,我们一边跑,一边用手电照看了一眼,发现那团迷雾正在渐渐散去。难道我们最后会看到这种东西完整的活标本吗?这时,又传来了那极富乐感的笛声——“啼剋慄——慄!啼剋慄——慄!”
紧接着,我们突然发现,其实没有什么东西在追赶我们,那个东西没准儿是受了伤。但我们不敢冒险,因为它显然是听到丹福思的尖叫声才向我们靠近的,而不是要逃脱其他什么东西。时间紧迫,不允许有丝毫怀疑。至于那些更无法想象、更无法提及的噩梦——那些浑身散发着臭味、满嘴喷出黏液又从没有人见过的原生质庞然大物;那些征服了这个巨大深渊,而后又派遣陆路开拓者蠕动着穿过洞穴并重新凿刻壁画的怪物——在哪里,我们根本无从得知。一想到要把这个可能已经跛了腿的“旧日支配者”(八成还是一个孤独的幸存者)置于再次被抓的危险而后再面对未知的命运,我们心中就有说不出的痛。
谢天谢地!我们丝毫没有放慢脚步。翻卷的薄雾再次变浓了,而且在加速向前逼近。落在我们身后的企鹅,此时似乎迷了路,没命地嘎嘎乱叫,表现出一副惊恐万状的样子(刚才我们从它们身边跑过时,它们还表现得有点儿茫然呢),这让我们非常惊讶。那浑厚而又可怕的笛声再一次传来——“啼剋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