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官污吏也很勤奋,希特勒也非常勤奋,所以,要清楚勤奋的目标,才能使你的勤奋成为正面的系数。前一段,有一部电视连续剧《雍正王朝》,收视率很高。它为雍正翻案,理由之一是雍正非常勤奋,每天批阅大量奏折文件,事必躬亲,废寝忘食,呕心沥血,春蚕到死丝方尽,所以说雍正是个好皇帝。有的老百姓说,这雍正简直是个焦裕禄啊!但是,我们应该认识到,雍正的勤奋与焦裕禄的勤奋具有本质的不同。焦裕禄的勤奋是为人民勤奋,他死了人人感动,我们要学习他。而雍正的勤奋是为他个人勤奋,为他自己的江山社稷勤奋,他累死了活该,少害几个人。我们北大学生当然勤奋,但很多人是勤奋学英语,勤奋学电脑,勤奋学做生意。我不是说这些不该学,而是想提醒一下,这些不是“学问”,它们只是“技能”,是吃饭用的,是打工用的。北大学生应该勤奋学习一些对中国、对人类更有意义的学问。勤奋思考,勤奋读基本著作,掌握古代传统文化和现代科学理念,这才是勤奋的本意。
严谨,主要是指学风端正。要防止学习上的、学问上的假冒伪劣。现在,假货遍天下,甚至蔓延到校园里来。最严重的是考试作弊。写作业抄袭,甚至直接抄袭老师本人的文章。还有不读书就胡乱发言,人云亦云,看问题极其片面,说话作文不合逻辑,等等。我认为,为人可以多一点自由,但学习问题一定要严谨。学风不严谨已经对我们北大的地位构成了最严重的威胁,成为我们北大最大的隐患。
求实,是与严谨联系在一起的。实事求是,毛泽东和邓小平都坚持这一点。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论》中说:“科学的态度是‘实事求是’,‘自以为是’和‘好为人师’,那样狂妄的态度是绝不能解决问题的。我们民族的灾难深重极了,唯有科学的态度和负责的精神,能够引导我们民族到解放之路。”邓小平有一篇文章,题目就叫做《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从北大现状出发,从自己现状出发。勇于承认缺点不足。比如北大现在的优势没有以前那么大了。一些领域落后了,要承认。不要摆花架子。不要出去就到处吹嘘北大,特别是寒假回家时。我第一个寒假回家,在火车上,周围的大学生狂妄不可一世,吹得天花乱坠。我在旁边,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他们问我是哪儿的,我淡淡地说了一句:“北大的。”他们再也不言语了。现在与假冒伪劣相呼应,又产生了一股新的浮夸风,咱们北大同学都是自尊心很强的人,但一定要踏踏实实做人。大家都学过《落花生》,里面说:“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伟大的、体面的人。”
创新,这是目的。前面三个是前提,如果没有创新,前面的价值要打折扣。人活着,要给这个世界增加东西,作贡献。特别是已经到了考上北大这一步了,只是混个饭碗,太亏了。古人说“立德,立功,立言”,就是那个马三立。立德太难,少数人,英雄模范伟人圣贤可以做到。那么其次可以追求立功,立言。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朱自清在《匆匆》里说:“为什么要白走这一遭啊!”对,不能白走这一遭。北大本身就是个创新的产物,是戊戌变法的产物。鲁迅说“北大是常为新的”。你如果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自己的话,没做过一件别人没做过的事,甚至没犯过一次别人没犯过的错误,那么你就是包饺子剩块面——白活了。
下面再说说可以代表北大精神的另外的八个字。
科学,就是赛先生。五四运动80年了,科学在中国有了非常大的发展。但是由于中国的长期落后闭塞,发展科学的任务还任重道远。比如“法轮功”事件,令人非常感叹。那么多受科学教育的知识分子,却相信李洪志那一套胡说八道。这说明,科学还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深入人心。许多中国人是把科学当成迷信来相信的,对待科学是一种功利主义的态度。而科学首先是一种怀疑精神。笛卡儿说:“我思故我在。”丧失了怀疑精神,就是丧失了科学精神。那么就没有改革开放。我们怀疑封建礼教,才引进现代思想,我们怀疑“两个凡是”,才有思想解放。科学,不是不犯错误,医院也可能治不好病甚至耽误人、治死人,但它仍然是科学。科学的错误是可以检查出来的,从而可以纠正的。对于我们北大人来说,还要不迷信北大,从零做起。
民主,就是德先生。民主是与科学相联系的。有怀疑精神,就包括怀疑权威,可以怀疑老师。老师讲课是职责,但不能把自己的观点强加到学生头上。反对专制,要从学习上做起。孔夫子的教育方法就是非常民主的,学生畅所欲言,师生互相辩论。没有民主,科学就会受到阻碍。民主不一定就是西方的。我们中国也有这个传统。奥尔布赖特有一次用人权问题刁难朱镕基,朱镕基说,我为人权而斗争的历史比你早得多。我在反对国民党政权的专制独裁时,你还上中学呢。我们北大有这个传统。历次的学生运动,一部中国的民主斗争史,缺少了北大,就是不完整的。还有平时看不见的民主精神,弥漫在校园里。比如我刚上大学时现代汉语课上,老师让我们找病句,让我们到《人民日报》上去找,老师只是很平常很自然地说着,但这里有一种真理面前人人平等的精神。
爱国,这是一个常用词。但北大的爱国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北大人为了爱国是不惜流血牺牲的。大家可以到静园草坪去看北大烈士纪念碑。我们现在口号是办世界一流大学。世界上有不少大学比我们历史悠久,比我们有学术成就,比我们有钱有地有房子,但没有一所大学像北大这样,与她的祖国的命运息息相关,对她的国家产生这么大的影响。有一句话:“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但咱们北大还有一句话:“没有北大,就没有共产党。”这话有一点吹牛,但它说出了北大与国家的特殊关系。李大钊、陈独秀、毛泽东、张国焘……都是咱们“北大人”。北大人以天下为己任,敢为天下先。北大本身就是改革志士的爱国创举,不爱国,就不是北大人。有些北大人,似乎经常批评中国,批评社会,但这正是他爱国爱得非常深的表现。不爱国的人,才不去批评你呢。早勤奋刻苦,努力争取成为美国公民了。鲁迅、毛泽东,都是经常批评中国、批评历史、批评社会的。在爱国这一点上,北大永远是中国一面鲜艳的旗帜。
进步,是一种精神的概括。鲁迅说:“北大是常为新的,常与黑暗抗争的。”这就是要向前走。1840年以后,中国已经不能再向后看了,过去的辉煌已经成为故事,再不向前就有球籍问题了。北大就是在这个大背景之下不断成为时代的号角。90周年校庆时,彭真同志题词“永远站在历史潮头”,写得好。北大是中国的一根神经,把五大洲的动静传导到神州大地。北大的传统文化研究得很好,但研究传统文化是为了进步,而不是躺在传统之上。北大永远要做中国的火车头。“国安永远争第一。”
除此之外,如果还有什么补充的话,我再啰唆两点。一个是“狂”。北大人都有狂气。这要一分为二。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脾气与能耐成正比。最好是有能耐没脾气,最坏是能耐没有脾气还不小。北大人狂,是青春朝气的表现,先觉者都是狂人。但在保持这个朝气的前提下,要注意收敛,少受误解和迫害。当然,时间长了,人家了解了你的能耐,再狂不迟。用人单位还是信任北大人的。
再一个是“宽容”。这与狂互补,表现北大人的成熟。有容乃大。没有宽容,就没有科学民主。我可以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用生命捍卫你发表你观点的权利。即使觉得对方再荒谬,只要对方没有犯法,就应该以理服人,不应该利用道理之外的力量去解决问题。那样即使解决了,也后患无穷。不要以权压人,以多数压人,不要打小报告。相信真理的力量,时间的力量,实践的力量。历史证明,咱们北大人的观点,大多数是对的。
好,一共讲了十九个字,世上的道理是有限的,中国人知道的道理比别国要多得多。问题是中国人知而不行。希望大家不要把北大精神挂在口头上,而要融化在血液中,落实在行动上。否则,还不如没有这些所谓的北大精神。钱老师(1)有一篇文章叫做《北大失精神》,提醒我们许多精神正在失去。我希望在各位身上,北大精神不但不会失去,相反还会发扬光大。希望你们当中将来哪一位来讲北大精神时,讲得比我精彩,比我进步。谢谢大家。
青春梦读西泽的《红坟》
乍读《红坟》(2),读着“当头顶上光芒万丈的铜锣发出令人耳鸣目酸的皇皇巨响时,高粱倔强地坚挺着紫红的头,碧绿碧绿的叶子在白光下迷茫地溜了肩,无限羞涩地低头向黄色的龟裂的大地。几棵高梁噼噼叭叭、心甘情愿地倒下了,响声如音乐般清脆,紫红的头笔直的秆和翠绿的叶一起倒在白亮亮日光下的黄土上。高粱的断茎上冒出几滴甜蜜晶莹的汁水,在阳光下只保持了一瞬间辉煌的光芒,就缕缕丝丝变幻着七彩光升向苍茫的高空去了……”我疑心自己看错了篇名。咧一咧眼睛,没错儿,是《红坟》,不是《红高粱》。职业的敏感使我迅速想到:山东作家为什么都爱写“红”?《红坟》、《红鱼》、《红高粱》,还有《红色幽默》。
《红坟》中的色彩可以按冷暖分成两类。那“金黄金黄的喇n八”、“鲜红鲜红的火绸”,是暖的一类;那“碧绿碧绿的叶子”、“乌黑油亮的老枪”,是冷的一类。冷暖两色分别以两个人物作为其精魂的化身:祥爷“紫如山密”,二娘“白如山丘”,这是冷暖色调的两个极端。然而正如阴阳两极,相互交汇变幻,从而编织出五彩缤纷的壮观图景。暖色的祥爷,戴着冷色的白帽,手持冷色的老枪;冷色的二娘,脸上有着暖色的红晕,身上盖着暖色的大红被子。冷与暖,火与冰,奇妙地组合着,繁衍着。所以你时而读到“一条猩红的丝带绕过雪白如玉的胸脯”,时而读到“把蓝色的肠塞进艳若桃花的伤口”。整篇小说的基调,就这样冷暖交融,而以暖为主体,更明确地说,是以红为主体。
小说的头一句:“就那么坐着,也许很久也许并不久,忽然就有一团热辣辣的东西在腹部滚动,汹涌着澎湃着如堤坝崩溃,翻江倒海地涌着你的心胸如一条火龙将要腾出。”根据当今比较时髦的某一派小说理论,小说的第一句就奠定了全篇的基调。对于《红坟》这篇痴人说梦一样的小说来说,它的头一句确实是推出了全篇的主旋律,那就是:热与燥。这是青春的旋律,是欲望的旋律,是生命的旋律。作者仿佛在等待一种东西许久之后,再也等不下去了。暖,燥,热,热得发红,红得发紫,紫得发亮,弓弦绷紧到了极限,食指经过剧烈的颤抖终于扣动了扳机。于是,“叭勾——”一响,作者面对十年之久的石壁颜然倒塌,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所想要看到的一切。
于是他看到了金黄的土,猩红的旗,看到了紫红的枪眼和圣洁的白光,看到了他十八辈祖宗一座座如乳如臀如蒸馍的坟墓……他好像是祥爷那根被日本鬼子一枪打出的蓝色的肠,“探出头来看它从未见过的美丽的天空与大地”。因此他,看到的太多了,胃口再好的食客也吞不下这无边无际的盛宴。而我们这位西泽伙计,像个《一千零一夜》中刚得到一件法宝的美少年,从那条崭新的皮口袋里掏出一盘接一盘的美味珍馐。他不只是自己看,他执拗地拉上大家一块看。他让你看那天下最奢华的调色板,看冷暖两色如何交叠、翻滚,看冷色如何融化在暖色的光辉里。这组油画上那回肠荡气的色彩黏稠地流动着,交融着,变化着,终于越来越浓,浓得再也化不开,最后像耗尽了能量的黑洞,凝住了。
色彩之外,是音响,这里没有宛转流丽的歌喉,没有缠绵舒缓的小夜曲。有的多是剌耳的噪音和震心的天籁。你听,咔味擦嚓的刀刃撞击,噼噼啪啪的高粱断茎,太阳发出铜锣的呻唱,喇叭变哀忧为激荡……这都是节奏明快的声音,是令人欲挥欲舞的声音,是催人怒目裂眦的声音,这是青春的声音。音响出色地配合了色彩,构成了这部作品的整个蒙太奇框架。
是的,这篇小说蒙太奇运用得太多了。因为它并非一个真实的故事(请别跟我抬杠),而是一场梦。读了它的第一句:“就那么坐着……”就可以断定,才不至于捏着现实主义的显微镜去挑剔它故事上的戏剧性以及细节上的非真实性。用不着追溯故事原型的有无,故事不过是这幅画布上的几道引发作者最初灵感的皱痕。一个浪子,有一段神秘的离乡经历,回乡后与一寡妇相爱,双双死在日寇的枪下。这故事虽经久耐磨,但并不动人心弦。打动人的是涂满这故事的色彩,是西泽这小子把语言掰来揉去然后再摔到你面前所造成的那种陌生化,是这陌生化在你心底搅起的一种感官上的波动和不由自主的理智探询。
青春的梦是最辉煌最绚烂的,理想之帆饱胀欲破,所以青春最喜欢造神。你看小说中的祥爷和二娘,那不是两尊神么?作者恨不能把一切他认为最好的文字组合加给这两个心爱的人物。祥爷是英武壮健,手是紫红的大手,腿是巨腿,脚是阔大强劲的天足,浑身是雄健伟岸如山丘般隆起的紫红的肌肉。他活着,是乡人敬若神明的天外来客;他死去,连十八辈祖宗都要静穆肃立。二娘更是天仙的化身,“银盆似的圆脸”,“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