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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主母》第九十章 (乖巧的澜哥儿(半日常)...)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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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意青翠,花香袭人的庭院中有孩童的欢笑声传出了墙外。

明月端着糕点与牛乳茶从巷子走过,听到笑声, 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走过巷子,从月门而入,绕过院中的小径后,便见在树荫之下,自家主子正在陪着小主子走动。

刚学会走路不久的澜哥儿, 最喜欢的就是爹爹阿娘在远处张开双臂等着他, 他每回都会朝着爹爹阿娘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扑通地一下扑入怀中, 再发出清脆的笑声。

笑够了之后,奶声奶气的“阿娘, 阿娘”的喊着, 可爱得不行。

翁璟妩抱住了香香软软的澜哥儿, 在他的脸上吧唧了一口,笑着夸奖道:“澜哥儿真厉害,都会跑了。”

澜哥儿也学着阿娘亲自己的样子, 也在阿娘的脸颊上吧唧了一口, 然后就乐呵呵的傻笑着。

翁璟妩眼神瞬间就亮了, 心里似裹了蜜一样,甜丝丝的。

把澜哥儿抱了起来,笑吟吟的道:“你怎么那么乖呢。”

“阿、阿娘亲亲……”才一岁多大的澜哥儿说话还不大利索, 有些口齿不清,但不影响他想表达的意思, 他说着话的时候,还会把另一边没被亲过的脸颊凑上前。

他这可爱童真的举动, 让翁璟妩乐得很,又亲了亲他软乎乎的脸。

明月把牛乳茶和点心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道:“娘子,牛乳茶做好了。”

听到牛乳茶几个字,许是知道甜甜的,澜哥儿兴奋举着手的重复喊道:“牛牛,牛牛。”

翁璟妩抱着他走到桌子前,把他放到了有护栏的高椅中。

一旁的乳母忙拿了湿帕给小公子擦拭干净两只小手。

澜哥儿很乖,都没有闹,而是乖乖的等着好吃的糕点和甜甜的牛乳茶。

翁璟妩给了他一块小糕,他接过后咬了一小口,甜得他一双眼睛都弯成了一条线。

大概是受谢玦的影响,澜哥儿在吃东西的时候,都很乖巧,很安静

现在就是如此。眉眼弯弯的,也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吃着糕。

见他吃了小半块糕点后,翁璟妩才倒了三分杯的牛乳茶喂他。

澜哥儿抿了一小口后,接着就像是小酒馆里边喝了二两酒的小老头一样,满足的哈了一声气,眼睛咪咪的,好不满足。

他的这模样,把凉亭中的人都给逗笑了。

明月说:“自从小公子会说话会走路后,这院子里边的笑声就没有停过,小公子就好似开心果一样。”

许是知道在说自己,又低头喝着牛乳茶的澜哥儿抬起头,对着明月弯着眼睛,露齿一笑。

见那粉雕玉琢的奶娃娃对着自己笑,明月忙捂嘴激动道:“娘子你看你看,小公子对奴婢笑了。”

乳母笑道:“小公子这么小就会哄姑娘了,长大可还得了。”

翁璟妩看向儿子,笑意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心说他也不需要太会哄姑娘,但也不能像他父亲未开窍之前那般,简直能气死一个人。

许是谢玦作为游魂飘荡了五年,又回来做了两年多的人,所以现在大有进步。

除却胭脂水粉外,他偶尔也会给她带些城外的小玩意回来。

三月的时候,他在城外的村子给她采了许多的荷花回来,后来莲花干了,她便剥了莲蓬,取了莲子煮茶喝。

他也给他带回来许多的山野花,一部分她做成了干花,也做成了书笺。

他也给她用草编了蟋蟀与蚂蚱,也趁着夜色带着她去了细流,看了漫天的星辰与萤火虫。

说是没有半点动容,她自己也不信。

翁璟妩放下了过去,一切都顺其自然,对谢玦的情倒也没有太过抵抗。

如今半年过去了,倒是也把谢玦是重生的事情看得淡了。

回过神来,看着澜哥儿吃得嘴边上有糕点碎,她捻着帕子给他擦拭。

这时,澜哥儿忽然挣扎的要从椅子上站起来,高兴地喊道:“贴贴,贴贴。”

贴贴是澜哥儿口齿不清之下喊出来的,他其实想喊的是“爹爹”。

翁璟妩转头,便见一袭乌衣的谢玦朝着庭院走了过来。

她笑了笑,然后倒了一杯牛乳茶,在谢玦走近的时候递给了他。

谢玦接过牛乳茶一口饮尽后,低下头便见澜哥儿眼巴巴地盯着他手中的杯盏,还咽了咽口水。

谢玦放下了杯盏,弯腰把他抱了起来,与妻子道:“澜哥儿好像想喝牛乳茶。”

翁璟妩:“别了,他不能喝那么多。”

谢玦闻言,抱歉的看向儿子:“你阿娘说不让你喝了,我听你阿娘的。”

似乎听明白不能再喝了,小脑袋瞬间耷拉了下来,蔫蔫的。

翁璟妩与他说道理:“你已经喝过了,再喝的话,牙牙会疼。”

澜哥儿听到这话,歪了歪脑袋,好似在想这是什么意思。

好似明白了,所以摇着脑袋,口齿不清地说道:“澜哥儿不喝,牙牙会疼。”

翁璟妩很欣慰,澜哥儿虽然才一岁多,但很听话,也能听得进道理。

夫妻二人笑了笑,翁璟妩问谢玦:“怎么今日回来了?”看了眼天色,又道:“还这么早就回了。”

谢玦已经连续好几日都宿在军中了,今日不过下午就回来了,早得让她有些诧异。

谢玦回道:“今日格外的想你和澜哥儿,也就回了。”

翁璟妩轻剜了他了一眼,都说了,在屋里头说什么话都行,便是说骚话,她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在外边他就得保持他这沉默寡言,冷若冰霜的性子。

可现在哪里还有半点冷若冰霜的样子?

谢玦默默的低下头,摸了摸儿子的小脸蛋,说道:“几天不见,澜哥儿好像长了一些肉了。”

他这转移她注意力,也不知找个好点的借口。

谢玦抱着澜哥儿在院中玩了一会后,小家伙便趴在宽阔的肩膀上睡着了。

谢玦把儿子抱入了屋中,动作轻缓地把澜哥儿放到了大床上。

拉上了薄衾盖在了他的身上,望着儿子酣睡的模样,硬朗的五官也全然柔和了下来。

上辈子无缘见到的孩子,这辈子不知不觉间也已经会说话,会跑了,心里头百感交集。

想到这,他伸出手,轻抚了抚澜哥儿的脑袋。

翁璟妩看见他的动作,走了过来,轻声说道:“澜哥儿很乖,平时都很少闹脾气,平时虽然想见你,但约莫知道你回不来,也不闹。”

谢玦转头望向妻子,低声说道:“澜哥儿的性子像你。”

翁璟妩一笑:“那倒未必,我年幼的时候可淘气了,我听祖母说你小的时候除了不爱笑外,性子也是和现在的澜哥儿一样,不爱哭也不爱闹,吃东西的时候也是不说话,也不贪嘴。”

谢玦笑了笑,然后起身把金钩上的帐幔放了下来。

看向妻子,笑意淡去后脸色也凝重了起来,他说:“我有事要与你商量。”

翁璟妩见他的脸色如此凝重,约莫也猜得出是什么事情。

上辈子这个时候,快是那英娘找来的时候了。

谢玦望向妻子,说:“再过小半个月,英娘便找来了,我一直想与你商量一下她的事情。”

翁璟妩点了头:“你说吧,我没那么小气。”

谢玦沉吟了一下,才开口说道:“她手上有邕州诸多山寨的布防图与山势图,哪怕邕州那些个贼寇有所防备,改了一部分的布防,但山势是他们无法改变的。毕竟过了多年,我的记忆也不大可靠了,所以我依旧要拿到那些东西。”

翁璟妩面色自然的道:“那你便拿吧。”

谢玦见她脸色如常,不禁蹙眉,问她:“你不在意我与英娘再有交集?”

翁璟妩轻“呵”一笑,继而道:“我在意的难道是你与她有什么交集?”

谢玦闻言,敛眸思索了几息,似乎有了答案:“你在意的是我的态度?”

翁璟妩暼了他一眼,一笑:“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说罢,倒了茶水,端起抿了一口,然后轻晃了晃杯盏的半杯茶水,无甚在意的道:“邕州一战,容不得有半点闪失,所以上辈子该怎么做,这辈子还是怎么做,现在你我既然已经说开了,便无需在意我。”

谢玦闻言,蹙眉道:“我已经找了一处隐蔽的庄子给她躲避,也不需要再把他们母子接近侯府。”

翁璟妩脸色微敛:“不,还是把他们母子接到侯府来。”

“你见了他们也是会添堵,何必还要让他们出现在你眼前。”谢玦上辈子在她的身旁,自是看到了英娘诬陷自己,让妻子难堪的嘴脸。

翁璟妩忽然放下杯盏,语气坚定:“还是那句话,上辈子是怎么做的,这辈子就怎么做,以免发生不虞之变,再说了,我还能治不住这辈子的英娘?”

“而且我憋了那多年的气,我倒是想看看她这辈子还能闹什么幺蛾子,她敢闹,我就能让她也憋一肚子气。”

说着,她又警告的看向谢玦:“你可别自作主张的乱改变这些事情,万一影响到邕州一战怎么办?而且就现在而言,把人接到侯府来,起码能盯着她,有什么变故也能第一时间知道,但若是人在外边,有了变故未必能及时发现。”

翁璟妩见他这样,也知道除了她心有疙瘩,他其实也不遑多让。

上辈子好心办坏事,临了被自己保下的败坏了名声,还白多了个便宜儿子。妻子还因为这对母子怨了他多年,他如何能做到洒脱?

翁璟妩站了起来,走到了他的身后,双臂从他的肩上滑下,柔软的身子贴到了他的背上,抱着他,柔声道:“我都不介意了,你怎么反倒介意起来了?再说了,于我而言,万事都不及你与那些去邕州的儿郎们平安活着回来重要。”

谢玦静默了许久后,才握住胸口前的柔荑,低声应了一声:“好。”

应下后,他望向里间的床榻,加了个但书:“但别让他们母子俩接近澜哥儿,就是你,也要小心她,在山寨中平安活到现在,谁都不知她现在的心思到底阴暗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翁璟妩应道:“我省的,你放心。”

应他的同时,她的眸色也沉了下来,她自是不会掉以轻心,只是英娘也别想再讨到什么好处,若是能安分待道谢玦他们回来,她必然不会多做计较上辈子的事情。

但若要继续耍赖,那便莫要怪她不客气。

九十一章(英娘来了...)

五月底, 谢玦把武晰升为了副将,翁鸣隽升为百夫长。

石琅不服,找到了主帐中, 也顾不得有小兵在打扫,他不满的道:“论年限,属下十四岁就随着侯爷出入军营,逾今十年了,怎么也比武校尉长些, 侯爷你怎就升了他的职?!”

那打扫的小兵听到这话, 眼神微微一变, 随而低下头继续忙活, 以求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谢玦从折子中抬起视线,不咸不淡地瞧了他一眼, 道:“若是按年限来划分, 那么伙房里的伙夫是不是也可以做副将, 嗯?”

石琅的脸色一变:“可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属下哪里比武校尉差了?”

谢玦瞧了眼那打扫慢下来的小兵,收回目光后, 继而冷淡道:“武校尉身手比你好, 心思也比你缜密, 你确实比他差。”

石琅双目圆睁,不敢相信从小跟随的侯爷能说出这种话来。

他似乎心头有气, 红了脸,憋了半天憋出来了一句话:“反正属下不服!”

谢玦也不惯着他, 沉着脸,冷声道:“军令如山, 你不服也给我憋着!”

谢玦面色冷峻的再扫了他一眼,石琅咬着牙,憋着一肚子气转身,用力地掀开了主帐的重帘,怒气冲冲给出了主帐。

他这动作,引得帐外的将士都不由的侧目而视。

谢玦看了眼垂下的帐帘,继而低下头,与打扫的小兵说道:“不必打扫了,出去吧。”

小兵把手中的抹布放进了盘中,继而端起水盆,一躬身后就转身出了主帐。

谢玦随即若无其事的继续看着折子。

帐外,倒了脏水的小兵,四下看了眼后,见到了升为副将的武晰,便走了过去,在靠近的时候,压低低声道:“石校尉为了副将一事,与将军吵了一架。”

武晰方才见到石琅怒气盛然的从主帐中出来,现在再听到这话,嘴角勾了勾,往主帐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对现在的情况很是乐见其成。

石琅是谢玦的得力干将,也是心腹,他们二人有了隔阂,那也再好不过了。

下午,日头逐渐西移,谢玦问帐外看守的人:“什么时辰了?”

谢玦阖上了折子,然后起了身,拿起桌上的马鞭出了帐篷。

走去马厩,小兵把马拉了出来,谢玦转头看了眼日头,想起了上辈子的这一日。

随从也牵了马过来,见侯爷一副沉思的模样,也没有多做打搅,好一会后才上前询问。

谢玦回神,遂翻身上马,漠然道:“回去吧。”

夏日,城门比春冬两个季节要关得晚。

但谢玦回到城中,天色也已经暗了下来。

天色昏沉,华灯初上,回到侯府所在的街道之时,忽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窜到了路中间,挡住了谢玦几人的路。

因天色暗沉的原因,看不大清楚妇人的长相。

有随从勒马上前,厉声喝道:“前边何人,为何挡道?!”

谢玦骑在马背上,看到前方拦路的母子,虽看不清那妇人的长相,但也知道是谁。

在暗沉夜幕的遮掩之下,眼底翻滚着浓烈的厌恶。

那妇人把孩子放下,抬起头,目光掠过随从,落在他身后的谢玦身上,眼神中有怨又有遮掩不住爱慕。

她红着眼,哽咽道:“侯爷,我是英娘呀……”

听到英娘二字,谢玦眸色更之冷沉。

他依稀记得,上辈子在他的灵堂上,他就站在灵堂中,亲眼看着英娘当众诬赖孩子是他的,还说他应允过她,从邕州回来后要纳她为贵妾。

灵堂上,他看到妻子听到这话后的崩溃,眼睁睁的看着妻子哭,看着众人对着她指指点点,自己却是无能为力。

悔恨与无能的阴霾情绪几乎伴随了他五年。

若非伴随在妻子的身旁,看着她慢慢的成长,看着她的开心与不开心。

若没有阿妩,他重活的这一辈子会变成什么样的一个人,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片刻,谢玦回神,抬眸之际,已全然敛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在马背上,拉着缰绳,平静地望向下边的妇人:“英娘,你怎会在这?”

英娘望着马背上伟岸的身影,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她顿时热泪盈眶,什么都没有说,径直的晕倒了。

英娘身旁的孩子瞬间惊慌失措地哭喊着“阿娘,阿娘!”

谢玦眼底有几分冷嘲,倒还是一样的戏码。

他翻身下马,身后的几人也随着下马,他吩咐随从:“快去把她扶起来。”

随从忙上前把妇人扶了起来,谢玦看了眼那孩童,又看了眼昏迷的英娘,吩咐随从:“找间客栈先把他们安顿好,再寻个大夫给她瞧一瞧,他们有什么需要,尽量满足他们。”

谢玦留下了两个随从,然后先行回了府。

甫一离开后,脸色瞬息黑沉。

翁璟妩听谢玦说他上辈子就是是在今日见到的英娘,所以她一日下来都有些心不在焉。

看见他回来,看了眼他那神色沉沉,唇线紧抿,她便知没有任何意外。

比起她,谢玦更厌烦英娘。

婢女端了水进来,谢玦净手洗脸时,翁璟妩把婢女都去遣退了出去后,拿了干帕递给了他。

谢玦接过帕子擦脸上的水渍,声音低沉地应了一声“嗯”。

擦了脸后,又擦了擦手,随后把帕子放进了盆中后,他转头凝望向她,说:“如上辈子一样,我让随从给她找了间客栈,明日便会传来她要见我的消息,说她手上有重要的东西给我。”

翁璟妩思索了一下,道:“明日把我也带上吧。”

谢玦微讶,又听她说:“当然,等她说开了她手上有邕州贼寇的布阵图和山势图。”

谢玦问她:“你想怎么做?”

翁璟妩一笑:“她不是想让你瞒着所有人关于孩子的身世,还让你把她接入侯府吗。那我就走她的路,替她瞒着,也顺着她的意,亲自把她接回侯府。”

根据英娘上辈子诬赖谢玦那不要脸的行径,便知英娘主要想瞒的是她。

或许是想让她误会,从而与谢玦吵闹,她再从中扮演一个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女子。

又或是把这件事闹大了,哪怕往后谢玦再否认孩子不是他的,旁人或许也不信,到时候假的也被传成了真的。

她收起了思绪,看回谢玦:“我有对付她的办法,你也别太担心了。还有,往后英娘入了侯府,你也别见她,省得传出不好听的话。”

谢玦知道她执拗的性子,也就随了她:“依你。”

说罢,他在桌旁坐了下来,抬起头,幽幽望向妻子,低声道:“阿妩,我心情不大好。”

谢玦是个强悍的人,翁璟妩也没什么机会看他示弱,如今他这好似委屈的模样,她正好就吃这套。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像哄澜哥儿一样哄他:“别为了个不相干的人不开心,我哄哄你就好了。”

说着,弯腰在他的脸颊边啄了一下后,问他:“现在心情可好了些?”

谢玦板着脸道:“不够。”

翁璟妩看到他嘴角好似勾了勾,便知道他是故意的,便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嗔道:“别给脸不要脸了。”

谢玦一笑,随而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扯入了怀中,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抱着她,把脸埋在了她的颈窝处。

他低声呢喃道:“阿妩,我上辈子解释得太晚了。”

听他这话,翁璟妩琢磨了一下,约莫猜到了他做游魂的那几年曾经与她解释过。

翁璟妩没有说话,静静的让他抱着。

夜深之后,随从从府外回来求见侯爷。

谢玦让他去了书房等候。

约莫一刻后,谢玦披着月白外衫,半披墨发,徐步入了书房。

随从一拱手,道:“侯爷,方才送去客栈的那个妇人醒了,她醒来后,让属下向侯爷传几句话。”

谢玦神色冷淡,平缓启口:“说。”

随从:“她说她手中有事关邕州贼寇的信息,所以想见侯爷一面,亲自把这信息交付到侯爷的手上。”

谢玦沉吟了几息,然后道:“明日一早你去客栈与她说,明日未时我去见她。”

随从应声退下。

谢玦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桌面,眸中泛着淡淡幽光。

*

英娘早间听到侯府随从说谢玦下午会过来,她连忙嘱咐自己的儿子:“若是再见到昨晚让人送我们来客栈的那个叔叔,你记得要喊人,知道吗?”

五岁左右大的男孩闷闷不乐,也不应她,只问:“阿娘,阿爹呢?我想阿爹了……”

提起那个男人,英娘面色有片刻的复杂,但片刻后又冷硬了下来,双手放在了儿子的肩头上,哄他:“你想见你阿爹,就要乖乖听阿娘的话,讨好了那个叔叔,他就能派人去就你阿爹了。”

这话只是哄儿子。

英娘再也清楚不过那瀚云寨对待叛徒的手段了,他们对待叛徒会慢慢地折磨致死。

现在都过了好几个月了,那个男人不会有生还的可能。

英娘心底希望那个男人活着,同时也希望他不要再出现在自己的眼前。

男孩红着眼应:“只要能见到阿爹,我都听阿娘的。”

英娘点了头,给他整理了早间随从送来的衣裳。

给孩子整理后,她又坐到镜子前整理发髻。

越发临近未时,她便越频繁地从窗牗往街道望去。

又时不时地摸着发髻,整理衣衫,总觉得自己的发髻乱了,又或是衣衫不得体。

终于,她在那街头看到了永宁侯府的马车,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喜悦。

九十二章(“温柔和善”的嫂子...)

客栈的客房中, 除了英娘母子和谢玦外,还有两个随从在屋中已为避嫌。

英娘的视线从那两个随从的身上移开,回到坐得板正的谢玦身上。

小声的道:“侯爷……能否让这二位军爷回避一下?”

谢玦神色淡漠的应:“我已成婚, 孤男孤女共处一室内,不好。”

说着,看了眼自己的随从,继而道:“他们皆是心腹,不必在意。”

英娘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 她幽幽的道:“可这事事关我的隐私, 我只想告诉侯爷, 不想再让旁人知晓。”

谢玦沉默片刻, 站起了身:“因你说是邕州贼寇的事情,我才来此处, 你若有话便直说, 若是没有旁的事, 我便先走了,我会让人安顿你,再给你一笔银子, 往后再无瓜葛。”

英娘一着急, 忙道:“我有邕州贼寇一十八寨中八寨的布局图和地势图。”

谢玦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她,眸色平静。

沉默地端详了她片刻后:“你怎么得来的这些东西?”

英娘看了眼他身后左右的两个随从, 她垂下了视线,说:“我只与大人说个中缘由, 当着别人的面,我说不出来。”

谢玦沉吟了几息, 看了眼自己的侍从,说:“你们二人在门外候着。”

英娘喊住了侍从:“劳烦二位把我儿子也带出去,我不想让他听到一些话。”

因英娘说的是金都的话,男孩听不大懂,只茫茫然看着阿娘。

英娘低声用邕州话与儿子说,让他先与两位叔叔出去,阿娘要求这叔叔救他阿爹。

谢玦略一颔首后,随从便把男孩带出了屋中。

翁璟妩从一楼走上,随从对他行了礼,她略微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随从身旁的小男孩身上,也就是英娘的儿子,莫麟。

上辈子,这个孩子翁璟妩接触得并不多,只大概知道他不大爱讲话,也不爱与人往来。

最后一次见他,是他十岁的时候,英娘带着他再次出现在侯府门外。英娘求着她把那孩子认下时,这孩子忽然道:“我父亲不是什么永宁侯,我不要她认!”

认祖归宗之事皆是英娘捯饬出来,翁璟妩对这孩子没有什么可厌恶的,但更没有什么好感。

看了一眼后,就收回了目光,反倒是那小男孩瞧了她几眼。

翁璟妩收回目光后,便望向了房门。

屋中,谢玦坐回位上,沉声道:“现在可以说了?”

英娘低垂着脑袋,语声幽怨:“五六年前,那时侯爷来寻我,与我取消了父亲与老侯爷的约定,我没有脸在金都待下去了,便想去桂州投奔姑母,可不曾想在路上被贼寇所掳。”

说到这,她抬起手抹了抹眼尾,似乎在抹泪。

他几乎不想要那地形图,也不想再与她演戏。

“然后?”谢玦嗓音冷漠,没有半点的同情。

听到这冷漠的语气,英娘怨这个人的冷心肠,若非他当初不执意要取消贵妾的约定,她又怎会伤心离开金都,又怎会遇上贼寇,又怎会被囚在那贼窝近六年!?

这么多年来,他的性子还是完全没有改变,但她也已经习惯了,且依旧还是忘不了他。

再细想,他那妻子也能如她一样,能忍受得了他这冷漠的性子?

英娘轻吸了吸气,哽咽的继续道:“我被逼着嫁给了瀚云寨的四当家,我当时若是不嫁,便会成为寨子那些个男人的……”

“我想知道重点是什么。”谢玦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正说到伤心之处的英娘听到他这话,不可置信地抬起了一双泛红的泪眼看向他。

“侯爷我是因你毁约才会离开金都的,侯爷你怎么能如此冷血,没有半点的关心?”

谢玦神色依旧平静,暼了眼她:“我来,是与你谈正事,我军中尚有事,若是再谈往事,便不奉陪了。”

英娘哀哀怨怨望着他,最终还是妥协道:“那瀚云寨的四当家,是七八年前在邕州任职的知府安插在瀚云寨的暗探,他这些年来一直蛰伏在瀚云寨,因救过瀚云寨二当家,所以成了四当家,这些年来依着身份窃取了瀚云寨与其他几个山寨的布防图和山势图。”

英娘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眼泪盈了眶,哽咽道:“他知道自己被怀疑后,打算带我与孩子离开瀚云寨,却不想被贼寇发现了。他自知跑不掉了,便把那些东西给了我,掩护我与孩子离开,他最终没能逃出来。”

说到这,英娘又继续抹泪,半晌后才呼了一口气,与谢玦谈起条件:“侯爷,你只要答应我,保密我的事情与澜哥儿的身世。还有若能答应让我与麟哥儿在侯府躲一躲,躲到那瀚云寨被剿灭的话,我便立刻把布局图和地形图交给侯爷。”

说到这,她解释:“我实在是无法了,才会寻找侯爷庇护,我是金都人的事情瀚云寨的人都是知道的,他们肯定派了人来金都搜查,那永宁侯府戒备森严,他们肯定是查不到侯府去的。”

谢玦略有所思地点了点桌面,片刻后,他抬眸问她:“只要答应你这两个条件,你便立刻给我布局图和地形图,不怕我拿到了后,不信守承诺?”

英娘摇头,柔声道:“侯爷是什么样的人,英娘最为清楚,但凡是侯爷亲口应下的,便不会毁诺,若是侯爷能白纸黑字写下,英娘自是万飞感激。”

谢玦却道:“昨日你让人传话时,我内人也在,她也听到了随从的话,约莫知道你与瀚云寨有关系。”

英娘脸色微微一变,心头也有几分凌乱,但很快便稳了过来,她求道:“只要侯爷不把我的遭遇与麟哥儿的身世说出来,便可以了。”

谢玦思索片刻,他把上一世的说辞说了出来:“不成,我不能瞒我妻子一辈子,我只能应你,在瀚云寨未剿灭之前,替你保守秘密。”

他上辈子保守了秘密,但她似乎不太对得起他这份承诺。

虽是如此,但还是不会为了她这人而做毁诺之人。

这一辈子已重新来过,且在此之前把她的秘密告知了妻子,也算不得毁诺。

英娘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

谢玦朝屋外吩咐,让其准备笔墨纸砚。

片刻后,笔墨纸砚送进了房中。

约莫半刻,谢玦已然写好了契书,把名字签上后给了她。

英娘小心翼翼地接过契书,看着上边遒劲有力的字体,嘴角微微扬起。

她把契书叠好,收入了怀中,然后转身走去床铺。翻开枕头,再而把布局图与地形图拿了出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走到了谢玦面前,递了过去。

“这些便是四当家在瀚云寨蛰伏时所窃取密图。”

谢玦上辈子查证过,英娘给他的图都是真的。

他虽不全记得,但只需要再看一眼,便知这辈子她给他的图究竟是真还是假的。

他接了过来,大概看了眼,倒是和印象中的图相差无几,但还是要谨慎的校对过才算可靠。

英娘见他在看图,在一旁轻声问道:“不知侯爷何时把我和麟哥儿接回侯府?”

谢玦自图上抬起了目光,淡漠地看向她,不疾不徐的道:“内人也来了,她知道你父亲与我父亲曾立下过的契约,想来见见你。”

听到他妻子也在,英娘瞪圆了双目,脸上的错愕之色已然遮掩不住。

谢玦对她的错愕视而不见,朝门外吩咐:“东墨,把主母请上来。”

门外随而传来东墨的声音:“回侯爷,主母已经候在了屋外。”

片刻后,房门从外打开,英娘便见一个貌美的女子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英娘早些天到了金都,也打听过永宁侯夫人的事情。

英娘一直以为,以为出身与她相差无几的翁氏,言行谈吐比不上在金都长大的她,样貌也不及她,可眼前的人,让她大处所料。

女子妆容精致,云髻如墨,珠翠点缀,一袭贵气的雪青色的长衫,更显肤如凝脂,半点也看不出她竟是小户之女的出身。

英娘想到自己现在粗布麻衣,发无半点珠翠装饰,有一瞬间自惭形愧。

翁璟妩与谢玦不同,她上辈子早已经对英娘能做到视为不见了,所以这辈子第一回见到,把所有的不耐都掩饰得极好,她笑盈盈地走到了谢玦身旁。

“这位想必便是英娘了,我从夫君口中听到过你之前的事情,我还道夫君之前的事做得不够厚道,既是烈士遗孤,自当是好生照顾,怎能让其流落在外呢?”

英娘看了眼谢玦,又看回翁氏,她想不明白谢玦这么沉默寡言,冷若冰霜的性子,怎会把她的事情与妻子说了?

心中有所不解,但还是低下了头,遮掩住了眼中的情绪,福了福身子:“英娘见过夫人。”

这时房门外的莫麟也跑进了房中,站在了英娘身旁,睁着一双大眼看着前面的夫妻,似乎一点都不怕人。

翁璟妩温笑道:“莫要多礼。”

谢玦看向妻子,当着英娘的面与妻子说道:“英娘遇上了些麻烦,所以我打算让她入侯府住一段时日,你看如何?”

英娘心头一僵。

他原本就是比较强硬的人,何时会如此在意旁人的看法了?

翁璟妩笑意盈盈,爽快的应道:“成呀,我先前听夫君说本来就有一认下英娘你做义妹的,那也算是我的半个妹妹,如今不过是接义妹回娘家小住,怎就不行了?”

说着,她上前握住了英娘的手,和善的道:“英娘若是不介意,便唤我一声嫂子吧。”

因是谢玦把她接回侯府的,所以侯府上下与金都城皆把他们的关系传的神神秘秘,沸沸扬扬。

这辈子还想如此,遑论是门都没有,连窗缝都没有!

英娘莫名觉得心梗,但还是朝着翁氏喊了一声“嫂子。”

翁璟妩愉快地应了一声“诶”,然后与她道:“快收拾收拾,我让人接你回侯府。”

说着,又看向谢玦:“夫君军中不是有事么?你先去,我来招待英娘妹妹便好,定不会亏了英娘妹妹的。”

一口一个英娘妹妹,叫得别说有多亲热了,翁璟妩就好似真的是“温柔和善”的嫂子一样。

这声英娘妹妹更是听得谢玦一愣一愣的,忽然有些不明白妻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暗暗揣测,该不是想来阴的?

谢玦心中满是疑惑,但还是点了头,然后出了屋子。

出了屋子后,给了眼神随从,随从会意一点头,接下来戒备便一直没有松懈过。

九十三章(温柔体贴的阿妩...)

翁璟妩大张旗鼓的把英娘接回了府中, 还让人把离褚玉苑甚远的院子给收拾了出来。

她还格外体贴的与英娘解释:“毕竟英娘你现在是带着孩子的寡妇,为了不让外边传些难听的话,所以我让人收拾了这僻静的院子出来, 你只管住下。”

但她这态度,却是让英娘琢磨不透。

才入府,翁氏便笑盈盈的问她:“英娘妹妹,还有什么缺的,或是有什么需要也尽管提。”

英娘摆出了落落大方的态度, 应道:“夫人待我们母子二人已经很好了, 不需要其他的了, 多谢夫人。”

翁璟妩亲切的道:“有需要可千万不要与我客气。”

说罢, 又好奇地看了眼坐在桌子上静静玩着杯子的孩子,问道:“对了, 我能否冒昧的问一下孩子的父亲呢?”

翁璟妩见她不说话, 试探的问:“可是不方便说?”

英娘摇了摇头, 从容的道:“说出来也不怕夫人笑话,我因父亲向老侯爷提出的无理要求,没脸留在金都, 便离开去便嫁了人, 谁知所嫁非人……实在过不下去了, 才一路乞讨回了金都,好在侯爷念旧情,才肯接济我们母子二人。”

说到这, 她便没有继续说下去了,而是看向自己的儿子, 面上只带着淡淡的笑意。

一样的神情,一样的说辞, 翁璟妩是第二回听了。

第一回听到这话,再看那孩子模样像四五岁,又像五六岁,还是谢玦派人接回来的,问谢玦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开始的时候确实有了些怀疑。

但现在想来,不过是英娘想要误导她,说了这些意味不明的话罢了。

翁璟妩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孩子,轻声道:“一路上你和孩子都吃了不少苦,这样吧,我请个大夫来给你们调理调理身体。”

英娘面色有一瞬的愕然,但随即道:“不用麻烦夫人了,我们能在府中住下已然很好了,不敢再求别的了。”

翁璟妩走上前,摸了摸那小男孩的脑袋,英娘心头忽然一跳,想要上前拉开她的手,但硬生生忍住了。

莫麟抬头看了她一眼,翁璟妩对他温柔一笑,他低下头继续玩着杯子。

翁璟妩余光瞧到了英娘袖子未遮住下的手已然暗暗握紧抬起头,她嘴角微扬。

虽倒不至于龌龊到拿孩子来做威胁,但架不住心虚之人多想。

她抬起目光,看回英娘,说:“便是不为自己着想,那也要为孩子着想。就这么说定了,我一会便让下人去请大夫过来给你们瞧瞧。”

“对了,我还让人准备了一些东西,希望能和你心意。”

说着,朝门外喊道:“把东西都端进来吧。”

英娘愣了一下,便看到有婢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都是女子与孩子的新衣,首饰,还有各种零嘴。

糕点样式精美且晶莹剔透,衣裳也是丝滑柔软的上佳绸缎,首饰也甚是精致。

翁璟妩还甚是热切的与她说:“你尽管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莫要太拘谨。”

翁氏温柔细心得让英娘心里隐隐发憷。

又是嘘寒问暖,又送东西,找大夫的,太古怪了,莫不是在想些什么招来对付她吧?

毕竟没有任何一个妻子能容忍差些成为丈夫妾室住在家中,还热情招待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英娘暗暗的警惕了起来。

最后,翁璟妩看了眼屋中的几个婢女,道:“我把这几个人来伺候你,有事便吩咐她们便好。”

英娘正要拒绝,翁璟妩便快一步上前拉起了她的手,语重心长的道:“你的事我听侯爷说了,以前的事我也不意,所以英娘妹妹你便莫要与我太见外了,毕竟你父亲与公爹也是出生入死的同袍,你父亲不在了,侯府本就应该好好的照顾你的。”

听了这话,英娘更是搞不懂这翁氏了。

翁璟妩没待多久就走了,英娘摸了摸方才送来的绸缎衣裳,眸中多了几分猜忌。

从打听的消息得知,这翁氏与金都贵眷大部分的人交好。这样有交际手段的人,自然不可能是愚笨之人,也可以说是心眼多的人,那她现在究竟想做什么?

翁璟妩从院子出来,笑意敛下,取而代之的是冷漠之色,她吩咐明月:“让下人看着她,她与谁接触过都要与我说。”

“还有,大夫来了之后,就与大夫说她一路奔波,精神有些不正常,让大夫莫要刺激到她。”

明月一愣,不明所以:“奴婢可要注意些什么?”

明月也知道那英娘以前的事情,本来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可就方才的一面,便让她觉得这人来者不善。

那英娘的性子怪清冷的,清冷到好似不把人放在眼中。

明明是寄人篱下,可她却端得厉害,就是道谢也让人感觉不到诚意,反倒像是只是随便一说而已,让人怪不爽的。

翁璟妩琢磨了一下,然后道:“就隔三差五的请大夫过来给她瞧瞧。”说着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明月凑了过去,翁璟妩便压低声音:“与繁星多念一念,就说英娘遇人不淑,带着儿子相依为命,精神不大好,所以我才会选择这个僻静的院子给她养病。”

明月愣了一下,随而道:“可繁星的嘴巴不大牢靠,告诉她……”说到这,似乎反应过来主子的意思,便应:“奴婢明白怎么做了。”

翁璟妩轻笑了笑。

英娘现在想留在侯府,只怕往后再留她,她也不敢再留。

才把人接回来的第一天,这侯府便传出了旁的话,说是先前差些成为侯爷贵妾的英娘被主母接回来了,还有一个不知准确年纪的男孩。

主母为什么会把这母子接回来?

这男孩的父亲又在何处?

老太太也是不理解孙媳的行为,在例行请安的时候,问她:“你怎把那个英娘接回了府中?”

翁璟妩缓声道:“我听夫君提起过,英娘父亲与公爹便如同夫君与石校尉那般自小长大的关系。陆校尉离世之前还托了侯府照顾女儿,要夫君纳她为贵妾,但夫君为人正直,不想未娶妻之前纳了妾,让妻子受了委屈,所以就提出了认英娘为义妹,护她一世安康。”

“所以呢?”这事老太太自然是知道的,她想知道的是为什么要把人接回来。

翁璟妩轻叹了一声,露出了惋惜之色:“英娘说她所嫁非人,丈夫死了后,就带着儿子从桂州一路乞讨来了金都。他们母子也不容易,若是侯府放任不管,只怕会被人戳脊梁骨。”

“就算要管,也不必把人接到府中来吧,给她安置一处宅子不就好了。”崔氏忽然说道。

老太太也纳闷:“是呀,何必把人接到府中来?”

英娘以前也来给她拜过年,但第一回见面,老太太就不大喜欢这个姑娘,心思太沉了。

翁璟妩犹豫了一会,还是开了口:“我觉着那英娘似乎精神不大对劲,也觉得她可怜,便也就接回来照顾了。”

“你这事做得糊涂,现在才接回来半日,这府里边就已经传得难听了,说什么……”

老太太说不出口,便看向一旁的何婆子:“你来说。”

何婆子说道:“传得最过分的莫过于是说英娘的儿子是侯爷的,所以才会把人接回府中照顾。”

老太太气道:“我孙儿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能不知道?他正直得很,绝对不可能在婚前做出那种毁姑娘名节的事情来。”

翁璟妩安慰道:“祖母莫要担心,夫君没有做便是没有做,清清白白的。再说现在不接也已经接回来了,真怕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不如就让夫君认了英娘做义妹,就自家人摆个几桌认亲宴,这样的话外边的人也只会说我们侯府厚道,善待忠义将士的遗孤。”

崔氏闻言,皱眉道:“不过是个已故校尉之女,这样身份的认作义妹,有失侯府的威严。”

翁璟妩看向崔氏,温声说道:“那先前公爹答应那陆校尉,让夫君纳英娘为贵妾,二婶为何不说?再说我父亲官阶与校尉同级品级,二婶意思是不是说我也有损侯府的威严?”

崔氏眼角抽了抽,脸色微微一变,说道:“侄媳明知二婶不是这个意思,为何要曲解了二婶的意思?”

说着,偷瞧了一眼坐上的老太太,只见老太太脸色有些不好看。

翁氏生下了嫡长孙,她才是老太太眼中的红人。

崔氏知晓自己说错话了,便讷讷道:“我不过是顺口说了句,真没那意思,只要玦哥儿和侄媳没意见,我自然也没意见。”

老太太看向二儿媳,没什么好脸色,说:“我有些话要问阿妩,你就先回去吧。”

崔氏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起了身,略一欠身后便退出了厅中。

老太太看了眼何婆子。

何婆子会意,然后把其他婢女也领了出去。

厅中只祖孙媳二人,老太太才开口说:“我最明白不过了,你与玦哥儿都是三思后行,稳重的人,不可能只是因为那英娘是忠义之士遗孤就把她接入侯府。你老实与我说,你与玦哥儿在搞什么名堂?”

老太太有疑惑,倒也在翁璟妩的意料之内,她浅浅一笑,说道:“祖母既然觉得夫君是三思而后行,稳重的人,那便信夫君。”

老太太略有所思地看了眼孙媳,琢磨了片刻后,她才道:“我是无所谓,可你呢,那英娘可差些成为玦哥儿的贵妾,你就一点都不在意?”

翁璟妩似乎真的不在意,温声应道:“夫君在六七年前便拒绝了她,现在更是不可能接受她,孙媳又为何要为了一个夫君毫不在意的人而费心神?”

九十四章(温情【补7月25号的】...)

晚间谢玦回来,问妻子:“今日那英娘可还安分?”

翁璟妩把他脱下的外衫拿去挂了起来,“才进府第一天, 她能不安分吗?”

把外衫挂了起来,捋平着褶皱时,忽想起上辈子的事情,蓦然看向喝水的谢玦。

“对了,按照英娘所言, 她既然是从瀚云寨逃出来的, 那么上辈子她被我赶出金都后, 应该是找个地方躲起来才是, 她怎么还敢明目张胆地留在金都?”

谢玦摩挲着杯盏,略一后琢磨, 放下杯盏道:“桂州离金都两千余里, 若是英娘没有暴露过她是金都人, 这天底下多得是流民,母与子流浪也是常见的,瀚云寨的那些人未必会追到这里来。”

翁璟妩微微皱眉:“那武晰呢, 不会不知道她吧?”

谢玦摇了摇头, 说:“武晰离开邕州已经是第八个年头了, 比她到邕州还要早,而且不是非常重要的消息,不会贸然联系他。”

翁璟妩细想了一会后, 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疑, 放下了竹条走到桌前坐了下来。

她说道:“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上辈子她入侯府, 那般想让人以为孩子是你的,有一部分原因是想借此来摆脱邕州贼人的怀疑?”

谢玦听到那一句“孩子是你的”的时候,眉头跳了跳,听着很是怪异。

翁璟妩自言自语道:“旁人都说她是你养在外边的外室,然后借故接回府中,孩子也是你的外室子。如此旁人又怎么可能怀疑到她是从邕州来的?”

“而且上辈子我几乎没怎么听到那莫麟说话,就是后边开了口,但说的也已经是金都的话,而非是邕州话。”

谢玦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对英娘的事半点没有半点的好奇,但是对妻子的事情倒是很好奇。

见她接过茶水后,他问:“人也接了回来,你到底怎么想的?”

翁璟妩饮了一口茶水,对着他抿唇一笑,故作神秘:“你很快便知道了。”

翁璟妩又饮了一口茶,笑意敛去后,露出几分忧虑:“差不多到时候去邕州了,你准备得如何了?”

英娘的事,翁璟妩倒不怎么在意,她在意的是谢玦领兵出征的事情。

谢玦淡淡一笑:“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你无需太过忧心。”

那一战让他们夫妻死别五年,她如何能不在意?

她放下了杯盏,抓住了他的手臂,神色认真严肃:“一定要平安回来。”

每回想起上辈子惨烈的回忆,翁璟妩都极度不希望谢玦再次领兵去邕州。可谢玦他身居的就是这个位置,有他自己的职责,就算不去邕州也会去其他地方。

再者,有过一次惨败的经验,再者这一回将计就计,重用武晰,让邕州贼寇反掉入陷阱之中,也能把损伤降到最低。

所以,唯有谢玦是最适合领兵去邕州的。

谢玦反握住了她的手,什么都没有说。

晚间,夫妻一场云雨后,谢玦赤着上身倚坐床头,肌理起伏,块垒分明,腹上起伏的肌理更是一路延伸到了倒三角,而下边则被一张薄薄的被衾遮掩。

美好年轻的肉/体之上,却有着大小不一的旧伤疤。在一些凶险位置上的伤疤,多数都是当初在蛮州遇刺的时候留下的。

翁璟妩乌黑青丝披散,垂落在他的身上。

她只穿着小衣,披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坐在他的一旁,低头看着他身上的伤疤,柔软的指尖轻柔地抚过他身前的旧伤疤。

她的指尖每抚过的一处,谢玦便觉得那个地方酥酥麻麻的,哪怕方才已经做过两回了,但却还是心猿意马。

谢玦喉间滚了滚,哑声问:“你在做什么?”

翁璟妩低声道:“我要记住你身上到底有多少的伤痕,等你从邕州回来的时候……”她抬眸望向他:“我再细数,若是多一条伤痕,我便不搭理你一个月。”

听到她的话,谢玦心头微微发颤、发热。

他抓住了她抚到了腰腹上的手,下一瞬,蓦然一扯,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身上。

翁璟妩身上的里衣落下,只穿着小衣撞入了他的怀中,体热相熨,四目相对。

她只看到了谢玦满眼都是她,看得她面色微赧,问:“你做什么?”

他缓缓开了口,声音沉哑:“阿妩,你可知道,那漫长的五年里,我只有你?”

翁璟妩微讶地看向他,又听他低低的说:“无论是白日,还是黑夜,日出还是日落,也无论是夏阳酷暑,还是冬日冷寒,于我而言,没有半点的意义,可我却会跟着你,看着你,时间才会过得快。逐渐地,我开始放不下你了,我总在想,若是有一天我看不见你了,这日子该多难熬呀……”

看着妻子面色逐渐古怪,谢玦反应过来自己那五年里的身份,他低声道:“抱歉,吓到你了。”

翁璟妩微微摇头,低声道:“每个逝去的人,都是别人或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如此一想,倒是不觉得可怕,只是我没想到……你会说这样的话,还有……”

她掌心撑着他的胸膛,盯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问:“我在祠堂中,你的牌位前说离开侯府的那一晚,你是不是也在?那室内紧闭,烛火无风而忽暗忽明,是不是你的杰作?”

谢玦顿时哑然,仔细琢磨了一下后,他还是点头:“或许是吧,我也不大清楚。”

翁璟妩说:“肯定是你了,那时可把我吓得够呛,一晚上我都在胡思乱想,想是不是你回来了……”

听到这,谢玦微微眯眼:“可你方才不是说每个逝去的人,都是别人或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你不觉得可怕,怎这会就怕了?”

翁璟妩理直气壮的道:“你都会说是方才了,可我说的是上辈子,我要是刚回来的时候,你就与我说你看了五年,没准你还能直接把我吓回到上辈子去。”

妻子这么一说,谢玦心下一虚,但也不禁回想起她刚回来不久,被他吓得差些小产的时,微微眯起了眼。

问她:“与你睡的第二晚,那次,你说梦到我是吃人的猛兽,其实是梦到我……”他仔细想了想,才说:“梦到我从坟里爬出来?”

翁璟妩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呢,回想起那个可怕的梦,再看看现在的谢玦,好似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嗔怒道:“怎么,现在大半夜不睡觉,来与我计较了?”

但谁挑起都无所谓,他身形蓦然一转,把她欺在身下,嗓音低沉:“既然大半夜不睡觉,那便做些别的。”

翁璟妩推着他压下的胸膛,笑道:“你别闹了,再闹我受不住……”

“不,阿妩,你能受得住。”他说罢,便欺压了下去。

英娘被接回到侯府才四日,大夫便来了三回,从院外送来的补药更是不曾停过。

婢女把热腾腾的汤药送到了屋中,她说:“先放着,待凉些我才喝。”

婢女一走,英娘看着那热气氤氲汤药,目光沉沉。

半晌后,她去端起汤药,打开了菱格窗扇,伸头看了眼外边无人后,把汤药倾倒在了窗下的花盆之中。

那翁氏的热情之下,必定没安好心。

那大夫说她的身体亏空得厉害,得需要进补,所以一日两顿药。

可她觉得这汤药并不是什么补药,可她又无从查证,只能把它倒掉,就是平时的吃食,她都用银针试过毒,确定没毒后才敢吃。

就是晚间,一有风吹草动她也会惊醒。

在这侯府,虽不愁吃穿,也不需挨饿受冻,可她依旧一刻也不敢放松,生怕一放松,就被那虚情假意的翁氏给谋害了。

英娘猜测,翁氏爽快,且毫不计较的把她们母子接回府中,便是想在侯府里边解决他们,不然她也说不通翁氏的怪异态度。

正失神间,面色呆滞的莫麟从屋外而入,看到窗后站着母亲,便跑了过去,抓住他阿娘的衣服。

英娘低下头,看见儿子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她转身面对儿子半蹲了下来,用邕州的话低声与儿子说道:“这里没外人,麟儿可以说话的。”

莫麟闻言,红着眼开了口:“阿娘,我要阿爹……”

英娘面色微微一变,又听儿子说:“我想出院子去找阿爹,可她们不让我出去。”

英娘面色又是一变,忙问他:“你说的是院子里的下人不让你出去?”

莫麟点头,说:“我不知道她们说什么,可她们拦着我。”

英娘背脊发凉,她心绪百转千回之下,有了不祥的感觉。

她放下碗,让儿子在屋中待着,她且出去瞧瞧。

英娘出了屋子,然后朝着院门而去,正要打开紧闭的如意门时,有婢女走了过来,说道:“陆娘子这是要做甚?”

英娘见有人过来,加快动作开门,但却发现门无论怎么样都打不开。

婢女走了过来,她沉着脸问:“这是怎么回事,为何不让我出去?!”

婢女一欠身后,回道:“陆娘子误会了,不是奴婢不让娘子出去,而是侯爷吩咐过了,好似说什么外边不大安全,让陆娘子不要离开这院子,等事情平静了,陆娘子再出去。”

听闻是谢玦的安排,英娘稍稍放松警惕,但还是狐疑的问:“不是你家主母吩咐的,而是侯爷吩咐的?”

婢女从容地点了头,说得煞有其事一般:“确实是侯爷吩咐的,主母怕陆娘子会闷,还劝了侯爷,说在侯府,哪里会有什么歹人,可侯爷却还是冷着脸说按照他的来做。”

英娘仔细地端详着婢女的脸色,见她没有半点说谎的迹象,她沉默了下来。

反正她现在这回确实不会出院子,她与麟哥儿越发神秘的反倒还好。

越是神秘,旁人就越是猜测麟哥儿与谢玦的关系。这样,那些瀚云寨的探子便不会怀疑她就是从寨子中逃出来的四夫人。

况且,她在那瀚云寨从未与任何人说过她是金都人士,就是枕边的男人她也没说过。

即便是说话的口音,她用的也是桂州的口音。桂州是她母亲娘家所在,她年幼的时候还与母亲在桂州生活过一段时日,所以也会说桂州话。

她这么做的目的,为的就是等有朝一日有机会从寨中逃出去,她便逃回金都,找那永宁侯府庇护,让谢玦信守他父亲的承诺。

无论如何,这承诺是两家说好的了,只要她不愿意解除这贵妾约定,那他侯府毁约了,她便可上告,以此来威胁老太太。

老太太自是会为了儿子的名声,从而让孙子信守约定。

只要做了贵妾,她与儿子就有了安身的地方,满金都的人都看着,要是她出个什么意外,那么肯定是翁氏或是侯府下的手,侯府那般重视名声,必然不会这么做的。

若往后她能再生个一儿半女,位置便算是稳了。

但,她要等,等那瀚云寨彻底被剿灭了,在没了后顾之忧后,她再把这事情捅破。

九十五章(既不安好心她又何须心软...)

早间, 翁璟妩想起先前交代明月,让她多与繁星说一说英娘的事情,便问了一嘴她。

给主子上妆的时候, 说道:“繁星自入了侯府后,人也机灵了许多,先前我本以为与她多说几回英娘神志不大对劲,她就会说出去,可她却先问我, 是不是想让她把这事传出去。”

翁璟妩闻言, 一笑:“机灵了些也是好的, 反正在旁人的眼中, 她呀还是傻乎乎的,这样子扮猪吃虎更能让人信服。”

说到这, 她又问:“那现在什么情况?”

明月回道:“这七八日下来, 大夫频频入府, 府中下人管不住嘴的都议论着那陆娘子是什么毛病。繁星又在不经意间透露说陆娘子的精神不大好,现在府中可没什么人怀疑陆娘子带来的小孩儿与侯爷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又念道:“他们也不想想, 那小孩又黑又瘦的, 和侯爷没有一点像的, 他们怎么敢说?”

翁璟妩心想那莫麟几个月和他娘一起乞讨来的金都,怎可能还是白白嫩嫩的?

明月把簪子别入主子的发髻之中,继而道:“奴婢外出去采买的时候, 外边也在说这件事,有人保持怀疑的态度, 也有人说侯府的主母就是心善,才会把这女子接回府中, 也有人说那女子没准还做着枝头飞上凤凰的梦呢,所以装病投靠侯府。”

相对比上辈子几乎一边倒的情况,现在已经好了很多。

翁璟妩又问:“清尘院那边什么情况?”

“那陆娘子只一回想要出去,下人搪塞了过去,而那孩子却是三天两头想要出去,奇怪的是,听下人说,没有人听到过他说过一句话。”

翁璟妩思索了一下,然后吩咐:“后日清尘院就别上锁了,他想出来也别拦着,若他出来了,就把他带到我这。”

明月应了一声“是”之后,好奇道:“那陆英娘分明就没安好心,娘子为何还要把她给接进府中?”

翁璟妩微微一笑,看了眼镜中的自己,道:“总归最后还是自愿出府的,盯紧些吧,往后每隔两日请一次大夫入府。”

英娘晚上不敢多睡,只得在白天的时候多睡一会,睡醒的时候,恰好下人又送了汤药过来,她皱了皱眉头,但还是不动声色的让婢女把药端进来放到一旁。

虽然这十日下来,侯府好吃好穿的供着他们母子二人,可越发这样,英娘的戒心就越发的强烈。

婢女离开后,英娘娴熟的走到桌前,把汤药端到了窗后,正要倒下浇盆栽的时候,却看到窗下的几盆盆栽全都枯死了。

英娘愣了一瞬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端着汤药的手略一抖,背脊隐隐发凉。

那翁氏果然不是什么好人,竟真的想害她?!

英娘很快便缓了过来,思索了半晌,她匆匆倒了汤药,出了房门,四下看了眼,见无人后才从屋中出来,然后去了厨房。

一开始,汤药是从外院送进来的,后来英娘发现不知何时起,这汤药便在这院中熬了。

如今汤药在院中熬制了,倒也给她行了方便。

她一路到了厨房,这时厨房无人,隐约嗅到了药汤的味道。

她进了厨房,找到了熬药的罐子,掀开盖子后,里边是还没清理的药渣,她摸出了帕子,把药渣倒了一些在帕子上,拧干了汤汁后,才把药渣撰在手心匆匆离开了厨房。

若这汤药有问题,而她未曾离开过侯府,也没有银钱收买侯府下人,那么这药渣就是翁氏要害她的证据。

英娘藏着药渣匆匆回了屋中,本想藏在床帏之内,但却不想原本还在午睡的儿子已不在了床上。

英娘愣了一下,因着汤药的事情,她心底疑神疑鬼了起来,她当即去寻儿子。

可整个院子都机会翻遍了,却愣是没看到儿子的踪影。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她心底窜出了出来,翁氏是个歹毒的,若真怀疑麟哥儿是谢玦亲生的,会不会向麟哥儿伸出毒手?

英娘虽然足不出院,但也知道外边会怎么传。

无非是传她是谢玦的外室,麟哥儿是外室子,对于这结果,她含糊不清,也不与任何人解释

谢玦不是爱解释的性子,而她不出院子就不用解释,这样下去的话,旁人只会认为她是谢玦的外室,麟哥儿是外室子。

如此,金都的邕州探子也不会怀疑到她是从瀚云寨逃回来的四夫人。

这也是她一直觉得翁氏想害他们母子的理由,所以她几乎都不怎么让麟哥儿离开自己视线,而今日松懈了一些,人就不见了。

英娘本就觉得翁璟妩不安好心,所以多日来不敢多吃,不敢睡死,防止被加害,精神一直紧绷着,就犹如是紧绷到了极致的琴弦,一拨就断。

而现在儿子的事便把英娘紧绷着的那根弦给拨断了。

英娘神色惶急从屋中出来,看见了的婢女,忙问:“可见过麟哥儿?”

婢女一愣,随而仔细想了想,忽然道:“对了,我方才便见小郎君往院门跑去了。”

英娘面色一凝:“不是说院门落了锁吗?”

里边的人出不去,外边的人也难以进来。

婢女疑惑道:“会不会是今早送吃食过来的下人没有锁门?”

英娘闻言,一惊,连忙走去院门那处,果然,门一拉就开了。

婢女上前安慰:“陆娘子放心,这侯府这么多人,定然能看住小郎君的,不会让他乱跑的。”

英娘转身就往外走去,神色焦急:“我出去找麟哥儿。”

英娘神色匆匆地从清尘院出来,引得府中下人侧目。只见英娘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什么。

很快就有人反应到她有可能是在找儿子,所以便告知她小郎君在主母那处。

原以为会见到她松一口气,但却不想见到英娘脸色一变,立即让在清尘院伺候的婢女带她去寻主母。

英娘离开后,下人才与其他人嘀咕道:“原本我还不大信这陆娘子有什么病,可见现在看她神经兮兮的,双眼都是血丝,我也信了她是有疯病。”

褚玉苑的庭院中,翁璟妩原本正与明国公府的陆九姑娘说着话,这时下人带了那莫麟过来。

她让乳母把澜哥儿抱入了房中,再让人去准备了甜汤。

陆九姑娘看着这小男童,问:“表嫂,这是谁家的孩子?”

翁璟妩莫麟一直盯着桌面上的木雕老虎,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他父亲了,他隐隐红了眼眶。

翁璟妩也就把那木雕给了他,应陆九姑娘,说:“这是陆英娘的儿子。”

陆九姑娘面色微微一变,仔细看了眼这孩子,也没觉得有哪一点像表兄,怎外边都在说这是表兄的外室子?

拿到了木雕的莫麟,一颗颗泪珠往眼外落下。

翁璟妩见状,拿出帕子给他擦眼泪,温柔的问:“是不是想阿爹了?”

五岁左右的莫麟听不懂金都话,但却听懂了阿爹两个字,他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娘子,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他立即想起了阿娘交代的话。

阿娘说,他在外头一开口说话,寨子里的人就会发现他们躲在侯府,然后来把他们抓走,会像杀猎物一样杀了他们。

莫麟见过寨子里的人杀猎物,他们会把猎物吊起来放干血,然后剥皮抽筋拔骨。

翁璟妩知晓他为什么不说话,也不逼他。

不多会,甜汤送了过来,翁璟妩也不急着喂他,而是低声与陆九姑娘说道:“她母亲许是遇人不淑,且听夫君说她花费了数个月,一路从桂州乞讨来的金都,所以这神志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毕竟是英烈之后,便也就把人接到府中休养。”

陆九姑娘闻言,皱了皱眉头:“虽然表兄表嫂是好意,但这外边传出来的话却不怎么好听。”

翁璟妩淡淡的道:“清者自清,他们说便说,等这英娘好得差不多了,才在外头给她安置一处宅子。”

陆九姑娘看了眼那孩子,叹道:“只怕是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时繁星从院子外边进了院子,翁璟妩朝着她看了一眼。

繁星见主子望了过来,便点了点头。

翁璟妩笑了笑,不再说话,而是把石桌上的甜汤端了过来,舀了一勺喂他,说道:“喝了甜汤,我送你回去寻阿娘。”

莫麟看了眼眼前的甜汤,虽不知她说什么,但听到了阿娘两个字,而且汤也送到了自己嘴边,大概也知道是什么意思,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张开了嘴巴。

翁璟妩喂了一勺,再喂第二勺的时候,伴随着几声惊呼,她手中的汤碗蓦然被人打落在地。

英娘脸色慌慌的把儿子拉到了自己的怀中,警惕地望着翁璟妩。

翁璟妩看了眼落了地的汤碗,再抬头看向忽然跑进院子的英娘。

自英娘入府后,翁璟妩隔三岔五地过去瞧她。

如今不过是两日没过去,这英娘的脸色更加的憔悴了。

脸色苍白,眼神略显凹陷,眼眶底下是一片乌青,眼中也应休息不好有明显的血丝,就是看着都好像瘦了一圈。

还记得上辈子见英娘的时候,面色红润,还圆润了些,精神与现在不知好了多少,反倒是她自己吃不好睡不好,倒是没想到有一日这风水还会轮流转了。

一旁的明月见英娘打掉了甜汤,怒意涌现,质问道:“陆娘子你是什么意思,你现在可是怀疑我家主母害你的儿子?!”

英娘目光警惕,神色冷冰冰的看了眼明月,冷声道:“我若是不警惕些,又怎能平安带着儿子一路从桂州到金都?”说到这,看向翁璟妩,道:“我实在忧心儿子,夫人也是做母亲的,知道母亲是如何紧张孩子的,还请夫人莫怪。”

翁璟妩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甜水渍,还未开口,明月就讽刺道:“若是真担心的话,陆娘子怎还待在侯府不走?”

翁璟妩愠怒。低斥了一声:“明月别乱说话。”

英娘看了眼惺惺作态的主仆二人,心头厌恶。

多日来的绷紧警惕,再想到那已经枯死的盆栽,让她现在对翁氏完全笑不出来了。

翁璟妩看向英娘,笑道:“我不在意,你也莫要放在心上。”

英娘面无表情点了点头,然后道:“我与麟哥儿就不打扰夫人了,告辞。”

说着便拉着儿子要离开,忽然身后传来翁璟妩淡淡的声音。

“英娘,我是诚心接你们母子到侯府照顾的,你如此态度,让我心里有些不快。”

英娘听闻这话,蓦地停下了脚步,多日来的休息不足,已然影响到了她的情绪,她转回身,抬着下颚,冷傲的说:“是侯爷答应接我回来的,与夫人何关?”

要是上辈子的翁璟妩听到,准以为谢玦和她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翁璟妩忽然一笑,改了称呼,道:“陆娘子的话,让人怪在意的,但如若不是你威胁侯爷说若不是他拒绝你为贵妾,又怎会让你被迫离开金都,让你所嫁非人。且若不是看你精神不正常,神志不清,侯爷又怎会把你接近府中照顾?”

忽然听到这话,英娘怒极:“你胡说八道!谁与你说我精神不正常,神志不清的!?”

“再说我更没有威胁过侯爷说那些话!就算我说了,那也是事实!”

话说出口后,英娘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情绪过激了,顿时后悔说了这些话,她闭上了嘴,神色冷冷的看了眼翁璟妩,而后没有再说话,拉起麟哥儿就走了。

英娘走后,一旁没有被英娘注意到的陆九姑娘,嫌弃的开了口:“这就是那个金都传得沸沸扬扬的英娘?我表兄又不是眼瞎,怎会看上她?”

翁璟妩略有所思看着月门,想起英娘那副精神萎靡的脸色,嘴角微微扬起。

九十六章(兵不厌诈)

——英娘是个疯子, 永宁侯夫妇因她是忠烈之后,才接回府中照顾,医治。

这消息似长了翅膀一样, 除了几乎与外边隔绝的清尘院外,传遍了侯府,更是传出了侯府。

便是在军中加强练兵的谢玦也听到了这个消息,更遑论是武晰他们了。

武晰在两个月前边收到消息,说瀚云寨奸细的妻子带着年幼的儿子逃了, 手上可能带着有关瀚云寨的重要信息, 她或许会把这信息送到了某位官员的手中, 让他留意朝廷的动作。

收到了消息后, 他倒是怀疑过英娘母子。

武晰暗中观察着谢玦的变化,看他是否有拿到有关邕州贼寇信息的痕迹。

但数日下来的观察, 却是没有发现半点端倪。

谢玦一如既往严厉的操练将士, 许是因为府中多了一对母子, 妻子正在与他吵闹,所以这半个月下来几乎都住在了军营之中,终日愁眉不展。

在谢玦那处看不出端倪, 唯有从石校尉那处探口风。

“英娘那孩子, 谁知道呢, 说不定还真是侯爷的。”石琅的答案模棱两可。

武晰眉梢一挑:“你这话里似乎藏着话?”

石琅好似因武晰得以晋升副将一事耿耿于怀,所以近来都甚少伴随在谢玦左右,反倒是武晰时常出入主帐, 成了谢玦的左右手。

石琅看向武晰,对他, 也是脸色阴沉沉的,显然已经迁怒。

“你真以为咱们的侯爷是正直不阿的人?”

他嗤笑了一声, 又意味深长的道:“再刚正不阿的人,都可能有犯错的时候,那英娘也算是与我一块长大的,一直都对侯爷情根深种,指不定用了些什么阴招在侯爷的身上,然后躲起来生下孩子。”

武晰惊讶地看向石琅:“你是说那孩子……”

石琅摊手:“我可什么都没有说。”

石琅忽然似想起了什么,说道:“去年八九月,侯爷自蛮州回来后,每个月似乎都要出城一次,谁也不带,只带东墨西霖二人去。”

说罢,石琅耸肩道:“但与我有何关?呵。”

武晰看着石琅离去的背影,略有所思。

若是英娘真的是从邕州逃出来,只会隐藏起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闹得满金都都知晓,生怕旁人不知有她这么一个人似的。

就好似,想逼着侯府承认她的存在一样。

武晰琢磨之后,还是决定按照石琅的所言去调查一番。

瀚云寨的那对母子是今年年初出逃的,若是谢玦早早就在去年就已经金屋藏娇了,那英娘便不可能是瀚云寨叛徒之妻。

回了府后不久,谢玦便喊了他到书房中。

喝了明月端过来的糖水后的石琅,面上板着脸,心里却甜滋滋地去了书房。

黑沉着脸进的屋中,但书房门一关上的时候,瞬间又笑得似个憨憨。

谢玦把折子放到了一旁,抬起头看向石琅的时候,便见他笑得一脸傻气。

谢玦目露嫌弃:“一回来就去见了明月?”

谢玦睨了一眼他:“笑得似个憨子,生怕我不知晓你与明月相会了?”

石琅嘴角咧得更明显了,还摸了摸自己的脸,自言自语道:“真有这么明显?”

谢玦无奈摇了摇头,说:“莫要被你这副憨子模样露了馅才是。”

石琅闻言,忙正经了起来,道:“正经事,属下可不敢马虎,今日那武晰还特意来探了英娘的事情,我都按照侯爷吩咐的说了。”

他想了想,又说:“就是城外庄子也安排妥当了,他无论怎么查,也只会查到有一对母子在哪里住了大半年,偶尔还会出现一辆红顶马车,来人神秘得很。”

早在英娘出现的前半年,也就是谢玦携妻儿从蛮州回来,恢复了全部的记忆后,在城外置了一处院子,把一对和英娘母子二人相似的母子安置在了那小院。

在那院子,只留下耳聋口哑的一个婆子照顾,每个月都有人定时送去日常所需,就是偶尔出现在院子外的马车,虽也是侯府的马车,但谢玦却从未去过。

石琅不解的问:“那英娘失踪的这些年头到底都经历了什么?武晰又为何要调查英娘的事情?”

谢玦抬眸看向他:“我承诺了英娘,不会把她的事说出来,她的不仁,不是我不义的理由。”

石琅暗暗的道英娘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侯爷说出她不仁?

“既然英娘不仁,可为何侯爷还要保护他们母子?”

谢玦沉默了片刻,说:“我保护的不是她。”

石琅闻言,更是不明所以了,保护的不是英娘,那保护的是谁?

他的母亲或许不是什么好人,可他的父亲却是冒着凶险在瀚云寨蛰伏了那么多年,用命换来了情报,是忠义烈士。

若是他得了情报便翻脸不认人,那不是他的初衷,与英娘那等诡计多端的人也无甚区别。

若莫麟的身份曝光,恐怕那邕州的贼寇也不会因他是一个孩子而放过他。

石琅到底没有再追问侯爷要保护的人是谁,只提起方才在明月那处听来的话:“对了,听明月说前两日英娘的儿子跑出了院子,英娘寻来,整个人都好似不大正常,神经兮兮的。”

石琅一琢磨,怀疑道:“英娘该不是真疯了?”

上辈子可没传出过英娘疯了的消息,这应是妻子所为,他倒是有些好奇阿妩都做了什么。

暂缓下这念头,等晚间再问也不迟。

谢玦落笔,淡淡的道:“我来不是与你说英娘之事的。”

说着,他放下笔,拿起了一本密函给他看。

石琅接过,打开后看到上边的内容,一怔。

半晌后,才从密函中抬起视线,看向桌后的侯爷:“真要打仗了?”

谢玦点了头,说:“这次很有可能派我去邕州,若是真的,你不用跟着我去。”

石琅脸色愕然,随而不满道:“侯爷,就算是演戏,可也不至于不带上我吧?”

谢玦神色冷峻:“你虽不用跟着我去,但不代表你不去邕州?”

“啊?”石琅露出了不解之色。

谢玦意味深长的与他道:“你另有安排。”

*

谢玦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黑,翁璟妩也从账房去了膳厅用膳。

乳娘把澜哥儿带到了膳厅。

澜哥儿学会走路后,便不怎么爱被抱了,很多时候都是在地上跑来跑去,但唯独爱他父亲抱他。

多日不见父亲,一看到父亲,便欢快地迈着小短腿踉踉跄跄的跑了过去,软糯糯的喊着:“贴贴,贴贴。”

谢玦把他抱起,放到了膝上。

翁璟妩看着他怀里那白白糯糯的儿子,笑道:“这小家伙每天都眼巴巴地望着院门,就盼着你下一刻能从那院门出现呢。”

澜哥儿贴着父亲的胸膛,像只小猫崽一样,小脑袋在宽阔的胸膛中蹭了蹭,还很是舒服笑弯了眼。

“澜哥儿想贴贴。”他的小奶音软软糯糯的,可爱得很。

谢玦面容温和,教他:“是爹爹,不是贴贴”

澜哥儿睁着一双茫然大眼睛望着自己父亲,一歪头:“贴贴?”

“蝶蝶?”

“爹—爹—”

“贴—贴—”

……

很好,全部绕过了正确的念法,愣是一回没有念对。

翁璟妩看着父子二人的互动,抿着嘴忍着不笑出声。

谢玦摸了摸他的脑袋,放弃了,叹了一口气,也不再继续教了,端起蛋羹来喂他:“贴贴,蝶蝶都好,总归还是喊我。”

翁璟妩忍俊不禁,打趣他:“怎么,谢侯这么快就放弃了?”

谢玦看向妻子,无奈的说:“你呀,便这么想看我笑话?”

翁璟妩笑盈盈的,意思不言而喻。

一顿饭,一家三口,倒是其乐融融。

晚间就寝时,谢玦这些天难回来一回,澜哥儿便闹着要与父亲母亲一块睡。

谢玦与翁璟妩也就允了他。

把澜哥儿哄睡后,谢玦与妻子相视了一眼。

翁璟妩会意,掀开了薄衾,蹑手蹑脚地随他下了榻。

夫妻二人出了外间,坐下后,谢玦压低声音道:“即将要出兵邕州的密函已经下来了,过不了几日就会定下谁领兵前去。”

虽然也已经经历过一回了,也早有所料,但听到他这话,翁璟妩还是一愣,有些失神,半晌后,才幽幽的道:“时间过得可真快,两年多的时间这就过去了。”

夫妻二人相继沉默了半刻,没有人再提起这个伤感的话题。

谢玦给她倒了茶,然后开了口:“听外边都在说英娘疯了,到底怎么回事,现在能给我解惑了?”

翁璟妩抿了一口茶水后,才问他:“你知道我为何一开始便对她百般好吗?”

谢玦猜测:“让她怀疑你别有所图?”

翁璟妩一笑,点了头:“我本就是让她怀疑我要害她,而她心底一旦有了怀疑的种子,往后我做什么,她都会多疑我是不是要害她。”

“我给她请大夫,她会怀疑我是不是收买了大夫害她。我给她送吃食,她会怀疑我是不是在她的饭菜中下了药。因为这是侯府,她会怕我在她不经意间要了她的命,所以不敢熟睡,长久下来,她的精神必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就这样?”谢玦问。

翁璟妩摇头:“自然不会如此简单,我没给她下毒,送去的汤药确实是补药,饭菜也无毒。但因她长久寝食难安,自是心绪不宁,且我在她的吃食上动了些手脚,每一道菜都用了姜蒜,加了少许的香料,炒菜居多都是上火的,吃得久了,心火肝火自然是燥的。”

说着,她暼了眼谢玦,道:“人的这肝火,心火一燥,再加上寝食不安,神志还能正常到哪里去?”

“再者她睡不够,所以双眼泛红丝,眼皮泛青,脸色苍白。吃不好,也导致整个人消瘦憔悴。再者怀疑我要害她,她自是神经兮兮的。不用我收买大夫,大夫都能看得出来她精神不大正常。”

说到这,翁璟妩补充道:“我只是知道我让人送去的吃食,她都要用银针试过毒才肯吃,更别说送去的汤药了,肯定是不会喝的,我听婢女说她一直以来都用汤药浇灌窗台下的盆栽,我也没让人拦着。”

“前几日我听说盆栽的植物都死了,她估摸神志也不大清醒了,只想到是汤药有毒,就没想过那植物是被她频频灌补药给补死的,或是烫死的,我也没想到她竟跑到了厨房偷药渣。”

“在她惶惶不安之下,我也故意让她看到我对她儿子好,喂她儿子喝甜汤,如此只会加剧她的惊惶不安。”

话到最后,翁璟妩端起茶水又饮了一口,随而对谢玦温柔一笑:“摧毁一个人,不仅仅是要他的命,也可以是折磨他的精神,摧毁他的意志,到最后我就同意她给你做贵妾,她估计都不敢做了。”

谢玦惊讶了半晌,半晌后,才道:“兵不厌诈,你这虚声恫喝的兵法又是从哪里学的?”

翁璟妩轻笑了一声,说他:“亏你还在我身边陪了我五年,我与那些贵眷聊天的时候,你就没听?”

谢玦摇头:“我尊重你,除非不经意听到的外,我都不会特意去听你们聊天。”

翁璟妩闻言,心头微微一颤,生出了一丝欢喜。

但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小声嘟囔:“当初做人的时候若是有你做鬼之后一半的体贴,我也不至于怨你那么久。”

谢玦默了默,才提醒她:“我能听得见。”

翁璟妩抬眸瞪了他一眼:“那就当听不见。”

嘀咕后,她才与他说:“后宅的腌臜事,比你知道的要阴损得多了,在吃食上悄无声息动手脚的事情也多了去了。我这也不过就是让人上火罢了,远没有那种以食物相忌相冲来做文章,让人半身不遂的阴招要来得损。”

说到这,她看向谢玦,面色柔和:“你去邕州扫平贼寇,我在金都把英娘解决了,待你回来之时,便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谢玦低低的“嗯”了一声,然后伸出手包裹住了她的柔荑,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

他低声复述了一遍她的话:“待我从邕州回来之时,便是我们重新开始之时。”

九十七章(出征邕州)

朝中忽然下诏要出兵剿寇, 让骁骑军与神勇军两军前往邕州,与邕州的军队汇合剿寇。

谢玦身为骁骑军的将军,此番自是要领兵去邕州的。

老太太知道这事后, 便愁得饭都吃不下了。

虽忧愁,却也没有说出不愿让孙子去邕州的话。

她明白若是孙子若是安安逸逸的待在金都,一辈子没有太大的作为,那么永宁侯府迟早会没落。

再说孙子年纪轻轻就袭了爵,还掌管了整支骁骑军, 若功绩不足, 日后再升也难以服众。

而皇帝想要重用孙子, 自是趁此机会让其立下军功。

老太太明白这些事理, 却不知这回去邕州是孙子的自请的。

谢玦上辈子也曾把邕州多寨的布防图与山势图呈到了皇帝面前,然后自请领兵去邕州, 这辈子亦然。

谢玦回到府中, 约莫大抵都知道了他即将要领兵去邕州的事情, 所以府中气氛有些压抑。

回了褚玉苑,听下人说主母与小公子都在祖母的院子,他便让人去把清尘院中看守的人喊了过来。

“清尘院里的陆英娘现在什么情况?”他莫不经心的询问。

侯爷忽然一问, 婢女犹豫了一下, 但随即想到侯爷是这府中的主子, 这侯府上下还有什么能瞒得住他的?

没准把那陆英娘关在清尘院的事情也是侯爷授意主母这么做的。

婢女不敢再细猜,而是如实回道:“陆娘子不知为何,不肯再吃厨房送来的饭菜, 而是要了米和菜亲自下厨。”

谢玦轻点着膝盖,问:“精神如何?”

婢女仔细想了想, 说:“有些疑神疑鬼的,但凡小郎君离开她一会, 她就会焦急的去寻小郎君。而且更加古怪的是那陆娘子夜里常常不睡觉,奴婢多次起夜巡院子的时候,都看见陆娘子站在屋子里头的窗后警戒地望着奴婢,甚是瘆得慌。”

妻子的法子确实是有用的,起码能让她安分。

谢玦点了头,沉吟了片刻后,继而吩咐:“在我不在金都这段时日,盯紧她,但凡有风吹草动便告知主母。”

婢女退下后,谢玦又把东墨西霖喊了来,安排了他们各种事宜,以保万一再发生与上辈子英娘诬陷他那等类似的事情,也能第一时间处理了。

翁璟妩从老太太的院子回来时候,便听下人说侯爷先把清尘院的婢女喊了来,后又把东墨西霖喊去说了好一会话。

她琢磨了半晌后,约莫也猜得出谢玦在安排什么。

翁璟妩面色略沉地抱着澜哥儿回了房,入了屋中后,才把他放下。

谢玦正襟危坐的软榻上看着书,见他们母子回来了,也就放下书卷,起身把跑到跟前的澜哥儿抱了起来。

“贴贴~”澜哥儿甜糯糯的声音能让人甜到心头。

见过澜哥儿的都说想不明白谢侯这么一块冰块,怎就能生得出这一个又甜又暖的小团子出来?

谢玦摸了摸儿子的脑袋,问:“今日去了哪里?”

澜哥儿软软的回道:“□□母,吃丝丝。”

翁璟妩解释:“在祖母的院子,他吃了些银丝糖。”说罢,又道:“听说你把清尘院的婢女和东墨西霖都喊了来。”

夫妻二人目光相对,无需多言,都大概知道对方心里头在想些什么。

翁璟妩暂时没有开口,让澜哥儿在他父亲怀中待了好一会后,才把他抱起,说:“你方才吃了那么多银丝糖,让乳娘带你去漱口,不然的话牙牙会疼。”

澜哥儿似乎听明白了,但歪头想了想后,转头不舍的看向爹爹,然后又说:“牙牙会疼,也要贴贴。”

好似在和牙齿会疼与爹爹二者之中徘徊。

翁璟妩与他说:“你漱口回来,爹爹也还在。”

把澜哥儿哄去乳娘那处,翁璟妩吩咐乳娘带澜哥儿漱口后,再带他去院子走一走。

乳娘把澜哥儿带走后,屋中只夫妻二人。

翁璟妩面色微愠地瞪了谢玦一眼,随而抿着唇背对他坐下。

谢玦走了过来,手掌放到了她的肩上。

翁璟妩抖了抖肩,作势要把他的手抖开。

她念道:“你都开始安排妥了,还与我说什么?”

谢玦轻吐一息,与她道:“我只是不放心,以保万一那英娘再次成为你的麻烦,才会安排他们留意些。”

翁璟妩闻言,转而仰起头看他,心下烦闷:“你又不是不回来了,哪里还有什么万一!”

说到底,她也是与老太太一样的,她也是愁的。

有些人跌过一次,不会说不怕跌倒了,反会因记忆深刻,而更加的害怕在原来的位置上再摔第二回。

翁璟妩就是这些人里头的其中一个。

她不怕再面对英娘这样的妖魔鬼怪,也不怕面对回过过去后面临的困难,可她却怕面对谢玦再一次出征邕州。

她先前可以表现得很通情明理,可到了这一刻,真正确定他领兵出征后,她心里还是没法控制的发慌。

特别是他在出征前,还这般细致的安排,更是让她心不安。

她又说:“我废那些心思让金都城的人都以为英娘神志不清,疯了,便是为了让金都的人都知道疯子的话不可信,她日后哪怕再疯言疯语的诬陷你,谁又会信一分?”

话到最后,她呼了一口气,幽幽的道:“我之前便说过了不用你安排,你专心战事便可。”

谢玦看见过妻子在他战亡后的那一年里头,她总在屋中落泪。

以前谢玦以为是因英娘的事情让她伤心了,可这辈子知道了她后来没有误会英娘与他的关系后,他便知她落泪的一部分原因是他的死。

她现在会生气,不过是在担忧他罢了。

谢玦揽住了她的肩,让她贴到了自己的腰腹上,轻抚着她的后肩,低声安抚:“别担心,关于邕州的事,我也已经部署好了。”

翁璟妩闭上了双眸,舒缓自己那略微杂乱的情绪。

好半晌之后,她抬手环住了他的腰腹,轻声道:“我和澜哥儿在家中等你。”

“嗯。”谢玦低沉的应了一声,而后低头望着妻子,漆黑的眸中有深深情意溢出。

阿妩,重来了一辈子,我怎忍你再受一次委屈?

他不怕自己的万一,就怕英娘万一再给她添堵,让她难堪。

那些贼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攻去邕州府衙,欲杀了知府,占下邕州。

谢玦经历过一回了,自是做好了安排,让人通风报了信,告知知府在府衙中有奸细,贼寇也会攻入府衙。

邕州三个山寨联手攻入邕州府衙,却不想反被翁仲抓鳖,损伤惨重。

而这消息也传到了其他寨中。

邕州山寨中,有几寨也算不上贼寇了。

早在十年前邕州贼寇被清理了一遍后,他们封闭了起来,在山上自供自足,也不再打家劫舍。

所以邕州一十五寨中,真正以瀚云寨为首联盟的只有十寨,加上瀚云寨,共十一寨。

瀚云寨牢房之中,传出阵阵哀嚎和痛不欲生的□□声,鞭打声,嗜血的狂笑声。

一身墨色长袍,样貌邪魅的二当家邵倞,正兴致缺缺地站在牢房之外,看着牢房之中的寨主似个疯子一样虐打牢中的人质。

他问身旁的人:“四当家现在如何?”

那人应:“前几日被寨主严刑逼供,到底是盗取了什么信息,还有妻儿所在,皆是一个字都没说,寨主拿他没办法,也就让人把他关在了水牢之中,但小的觉得他也撑不了几日了。”

邵倞挑了挑眉,随而一笑:“看不出来,还是个痴情种。”

琢磨了一会后,吩咐道:“暂且吊着他的命,说不定还有用,若无用,再杀也不迟。”

才吩咐,这时侏儒少年从牢房外匆匆进来,急道:“二哥,天狼寨,龙岭寨,猛獒寨几寨联手去攻打府衙,却不想邕州知府早有准备,反杀得那三寨一个措手不及,所以现在那三寨的人手损失得很惨重。”

邵倞眉一挑,露出了几分诧异之色:“早有准备?”

自收到消息说朝廷再次下令要平定邕州后,十一寨便几番商议,也争论不休。

有人说联手抵抗,有人说归降,有人说先下手为强。

而那三寨就是强调要先下手为强之人,他们主张攻陷邕州府衙,杀了知府,掌控整个邕州,再而挟百姓安危逼迫邕州军为他们所用。

百姓多为邕州军亲人,不怕他们不降。

这提议,邵倞倒也认同,但不参与,毕竟只有五成能成功的可能,一败就是元气大伤,瀚云寨再想做众寨之首便难了。

他直言,若是三寨能攻下邕州,那邕州就由他们来做主。

一城三个王,迟早要翻脸自相残杀,到时再坐收渔翁之利便可。如此,败了,对瀚云寨而言不仅没有任何损失,赢了,最终还是瀚云寨得利。

邵倞摇了摇头:“可惜了,能用的人马只余九寨了。”

叹过之后,脸上倒没有什么惋惜之色,他看向侏儒少年,问:“除此之外,可打探到了朝廷派何人来邕州?”

侏儒少年应:“金都来了消息,说朝廷派了骁骑军和神勇军两军。”

他顿了一下,脸色凝重:“骁骑军可不就是那永宁侯掌管的军队么?”

邵倞忽然轻“啧”了一声,“真是冤家路窄,竟是他呀。”

说罢了笑了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敛起笑意看了眼牢房中打人打得起劲的寨主,收回目光后,沉吟了片刻后,面色一凛:“审不出老四到底窃取了什么信息,但为安全起见,从现在开始,全寨戒备,改变防御布防,同时也通知其他几寨,尽量改了防御布防,以免寨中有奸细往外传了信息。”

九十八章(送别)

谢玦出征的前一晚, 还是回了侯府,陪着老太太与妻儿用了一顿饭。

大家食欲都不是很好,一顿饭罢, 老太太留谢玦说话,翁璟妩则与澜哥儿先行回了院中。

祖孙二人约莫忆往昔,所以谢玦亥时才回来,回来时,澜哥儿已经熟睡了。

屋中烛火温柔, 淡雅怡人的花香伴随着清风从窗牗外飘入、

谢玦走到床边坐下, 倾身望着床上的儿子, 轻柔揉了揉他的脑袋。

他低声喃喃道:“也不知回来后, 澜哥儿还记不记得我。”

坐在床榻内侧的翁璟妩也望向儿子酣睡的模样,轻声说:“澜哥儿记不记得我不敢保证, 但我知道他若是隔三天见不到你, 定会哭的。”

谢玦脸上多了几分柔和的笑意, 开始说起了往事:“以前我知道你在寺里供了一盏灯,一块无字的牌位,我未出征前的每个月也会抽空去看一眼, 上几炷香, 偶尔也会想, 若我与你的孩子平安诞下,又会是什么样的一个模样,以前不知, 现在却知道了。”

目光从儿子的脸上移开,落到了妻子的脸上, 目光温柔缱绻,低低的道:“阿妩, 谢谢你。”

话音落下,他低下了头,在她的额心处轻啄了一下。

翁璟妩听到他的话错愣了几息,直到他这一吻才回过神来。

他上辈子究竟内敛到如何极度的一个程度,才会把所有的苦闷都憋在了心底,不让旁人察觉一分一毫?

她从不知他也去过那供了孩子牌位的寺庙,更不知他几乎每个月都去。

“你怎么都不说……”她低声说道。

谢玦抬起手,手掌从她脸颊略过,爱抚她柔软的发丝:“上辈子是我错了,我空有一张嘴,却什么都不说,让你伤心了。”

“你知道就最好,往后看你还敢不敢再做哑巴?”她嗔道。

谢玦脱鞋上了榻,与她一块躺了下来,中间隔了一个小小的人儿,他长臂一伸,把妻儿都揽在了其中。

翌日天色还是黑沉沉的,谢玦便起来了,本不欲吵醒妻儿,但妻子却是在他起来后也醒了,下了床榻给他穿戴甲胄。

甲胄穿戴好后,她取出了一枚平安符给了他。

“你我经历过了那么多怪力乱神的事情后,我便也就信了这世间是真的有诸佛的存在,所以我去庙里给你求了这枚平安符,我希望你这辈子平平安安的回来。”

谢玦看了眼掌心的平安符,心中有暖流缓缓流过。

他蓦然把妻子拉入了怀中,紧紧抱住。

哪怕甲胄冰冷,但也依旧能感受得她的温度与心跳。

谢玦低低沉沉的道:“我定平平安安的回来见你和澜哥儿。”

这一抱,直到随从来催促,谢玦才松开了妻子。

翁璟妩不想再送他第二回,所以只在房门前目送他消失在了月门除。

即便没有如上一辈子那样把他送到府外,可她心底还是一样沉沉闷闷的。

谢玦刚出征邕州的那几日,也不知澜哥儿是不是有什么感应,夜夜都闹着要爹爹,四五日之后,倒也不闹了,只是每日都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小孩子许是记忆还比较薄弱,约莫过了一个月后,却是再也不问了。

又是一年乞巧节,皇后在御花园办了花宴。

一则是让那些未成婚的皇子与公主挑选如意的郎君与女郎。二则是让大臣未成婚的子女相互相看,若是看对眼了,可告知双方父母,再请人互探双方意思。

除却未成婚的年轻男女,还有各大家族的宗妇与长辈。

每年的乞巧节都如此,翁璟妩上辈子只参加过一回,也就是现在这一回。

上辈子嫁于谢玦,回金都的第一年意外小产,第二年乞巧节回了蛮州散心,第三年谢玦出征后,她参加了这花宴,之后便也就成了寡妇。

花宴对寡妇有忌讳,便是皇后抬举,她依旧避嫌。

这回是皇后亲自下的帖子,让她与府中适龄的姑娘进宫赴宴,也道太后想见一见侯府的小世子,所以让她也把小世子带进宫中。

澜哥儿未满一岁的时候倒也进过宫,但会走会说话后也就没有进过宫了。

翁璟妩带着澜哥儿陪着老太太去了太后寝宫,给太后请了安后,便带着澜哥儿去了花院。

极少有人带着如此小的娃儿出席,所以澜哥儿尤为受未出嫁的姑娘喜爱,不一会便被陆九姑娘抱了起炫耀。

翁璟妩视线不曾离开澜哥儿,这时,同桌的宗妇忽然问道:“翁娘子,你接回府中的那对母子,何时离开侯府?”

这话一问,许多好奇之人都立耳去听这事。

翁璟妩温婉一笑,温声回道:“等陆娘子的病养得差不多了,我便送她们母子离府。”

旁人闻言,插嘴道:“就不怕她一直好不了,或是装病诈你与谢侯,想一直赖在侯府不走?”

“怎有人会为了留在侯府而装疯?”

“也是哦……”

翁璟妩面色淡然:“侯府尚且也能养得起他们母子。再者夫君也与我商议过了,待他回来了,再把陆娘子认作义妹。他日待她的病若好,也愿意再觅良人,我们也会给她寻个好人家,再给她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有人在后宅中也是个人精,许是也遭遇过丈夫接了女子回府的,便凉凉的开了口:“不管真病还是假病,曾差些成为谢侯贵妾的女子,还是避嫌的为好,她安分尚好,若是不安分,一盆脏水泼来,拿孩子的身世说事,谢侯恐怕有十张嘴都说不清。”

旁人纷纷看向了翁璟妩,心道这话可算是说到点上了,他们其实也想知道那孩子究竟与谢侯有无关系。

翁璟妩淡淡一笑:“齐娘子多虑了,我信我夫君的为人,再者总不能她说是就是。若如此的话,是不是随便找上门来的母子,都可说是我永宁侯府的子嗣?那我这永宁侯府的子嗣岂不是认不完了?”

那提醒的齐娘子又道:“那便不说这个,万一她拿先前定下的贵妾约定说事,只要她说她没同意过,告到府衙去,恐怕谢侯的名声也不能要了。”

翁璟妩:“虽是夫君先提出解除约定,可她既已成亲生子,便是视约定不作数了,总不能因她丈夫死了,便再提这约定,那么我们侯府自然留不得她了。若哪天她说自己是因被拒了而离开金都,从而被逼嫁了人的话……”

她默了默,沉思了一下,再而开口道:“也只能自认倒霉,让夫君纳了她,当做摆设便罢了。”

旁人面面相觑,有些诧异她说的话,还真纳为妾?

“翁娘子不介意?”

翁璟妩摇头:“说不介意是假的,但真到了那个地步,又能如何?总该不能闹到最后,把永宁侯府闹成了笑话吧?”

话到这,叹了一口气,继而道:“陆娘子是忠烈之后,陆校尉是因公落得个瘫痪,公爹与他情同手足,他唯一的一个血脉,永宁侯府不能不管,若是不管了,不说传的话难听,恐怕也有将士因这事而寒心。”

旁人皆默,谁不知这永宁侯府祖孙三代除却个别歪瓜裂枣外,多为重情重义之人。

若是别家的话,这接人回府或许是别有用心,但永宁侯府有七八成的可能真的只是因为那陆英娘是英烈之孤,才会如此照顾。

永宁侯府的主母都这么说了,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恰好穆王夫妇也进了宫,众人的话题便往穆王夫妇与曹家靠拢了。

“曹家当真从大到小都是那么不要脸,明眼人都知道这婚事原本是赐婚曹三姑娘的。好了,嫌弃穆王手残,耍了心计推到了不受宠的嫡长女身上,现在穆王的手治好了,那曹三姑娘也无望嫁入高门了,却又把目光转到了自己姐夫的身上。”

翁璟妩眉梢一跳,看向说话的贵眷。

轻摇了摇团扇,问:“曹三姑娘可是去了穆王府?”

一贵眷压低了声音,说:“何止是去了,还当做自家一样,三天两头去一回,她们姊妹关系素来不好,怎可能是去看望?且我还听说她看见穆王都走不动道,什么心思还要猜?”

话到最后,露出了几分嘲讽的笑意。

翁璟妩眉心微蹙,握着扇柄的手不禁握紧了些。

这辈子曹家和曹素芩几乎是撕破了脸,曹素芩有谢家撑腰,还有穆王表明了态度,曹三姑娘竟还与上辈子那般频频去了穆王府?

念头一出来,翁璟妩有一瞬的惘然的无措,但很快便把这念头给止住了。

该做的她和谢玦都已经做了,她若是继续想下去,也只会是自己吓唬自己。

虽然已经不想了,可她对这花宴却也兴致缺缺了。

花宴散去,在马车内抱着累得睡着的了澜哥儿,她脸上也没了方才那般言笑晏晏,而颇为疲倦。

疲倦得轻叹了好了几口气。

拖着疲倦的精神回到了院中不久,便收到了谢玦寄来的信件

那疲惫且无甚表情的脸上,顿时有了变化,眼眸似一瞬明亮的起来。

不仅有信,还有一把精致的六角团扇。

看到这扇子,翁璟妩便想到了去年乞巧节时,他给自己赢来的檀香扇。

他竟还记得今日是乞巧节。

信上,谢玦说他已到了蛮州,信到了金都之时,他已经到了邕州。这团扇在他出发前在金都买下的,想在乞巧节送她。

信上还话了一些家常,全然没有说关于出征的事情。

因这一封信,翁璟妩沉闷的神色轻松了许多,唇畔也多了淡淡的笑意。

九十九章(说穿英娘的心思...)

九月下旬,上辈子也正是这个时候,从邕州传来了谢玦战死的消息。

自谢玦出征后, 翁璟妩的这些时日来都斋戒,日日都在观音像前上香,为的是给谢玦求个平安。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心下却是越发难安。

半个月前,倒是传回了一些好消息, 说是攻下了三个山寨, 也有两个中立的山寨归降。

可这邕州那么多个山寨, 便是除去这五个山寨, 也不知何时才能全部清理完。

因临近上辈子事关重要的那一战,翁璟妩每日都让人去城门处打听可有入城的驿卒。

没有听闻到有从邕州来的驿卒, 翁璟妩精神始终还是紧绷着的。

昨夜做了梦, 梦中是上辈子接回谢玦尸首的悲戚场面。

在她打开那棺椁, 看到谢玦的那一瞬,她便从梦中惊醒了过来,想起梦中的景象, 半宿未眠。

翌日一早, 随着老太太去寺里上香的时候, 脸色不大好,便是上了妆都遮掩不住的憔悴。

上了香,老太太才问她:“脸色怎就这么差?”

翁璟妩回道:“只是昨夜睡得不大好。”

老太太听她这么说, 便想到自己这段时日也是寝食难安,叹了一口气, 随后道:“邕州那边也该有消息回来了才是,都已经这么久没消息了。”

翁璟妩也是暗暗的叹息了一声, 是呀,也该有消息了。

街道上沸沸扬扬的嘈杂声传入马车之中,翁璟妩掀开了帷帘,往街道望去。

街道上人流不息,摩肩接踵,繁华富丽。

邕州离金都几千里远,邕州战事对金都似乎没有半点影响。金都,依旧是那个繁华热闹的都城。

翁璟妩掀开帷帘看了眼大街上热闹的景象后,轻叹了一声气。

才要把帷帘放下,忽然听到一道高声响起:“邕州军报,速速退让。”

听到这喊声,翁璟妩猛地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听错了。直到一遍之后,又有人高喊了一遍“邕州军报,速速退让。”后,她才相信自己没有听恰。

战报驿卒可在城中策马,行人必须避让。

这一声接着一声高喊后,行人避让,摊贩快速的搬动着摊子往道路两旁靠,便是道上的马车也靠向了两旁。

马车移开了道,翁璟妩向前边眺望,不多时便有驿卒骑着骏马从马车旁飞驰而过,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驿卒一过,翁璟妩立马掀开帘子下了马车,走到了老太太的马车旁,说:“祖母,是邕州军报,定有夫君的消息,我想入宫去打听打听消息。”

这是最快得知邕州情况的途径,不然还得等宫里派人来说,还要好些时辰。

老太太也是焦急,掀开了帷帘与孙媳说:“你上我的马车,现在就进宫。”

翁璟妩提着裙摆上了马车,随而随着老太太一同入宫中,去了太后的寝宫。

太后听闻他们在等邕州战报,便差了内侍去前边打听。

太后安慰她们道:“莫着急,定是好消息。”

老太太点了头,目光一直殷切地往殿门望去。

终于,两刻之后,内侍去而复返,朝着太后,侯府老太太各一礼后,才道:“是捷报,谢侯爷大捷。”

听闻谢玦大捷的那一瞬,翁璟妩的双眼都似乎亮了起来,心下无比欢喜。

多日来恍惚不安,在这一瞬间终于定了下来。

从捷报回来后,过去了数日,谢玦寄的信也到了侯府。

这信,是谢玦的人亲自送回的,说是要亲自交到她的手上。

一共有两封信,一封是给翁璟妩的,一封是给老太太的。

翁璟妩让人把另一封信给老太太送了过去,随而拿着她的信入了房中拆阅。

看到信上内容的时候,脸上的欢悦之色渐渐淡了下去。

信中,谢玦说邕州还有余寇未清,暂还不能回金都。另外,谢玦还说了两件事。

其中一件,便是他审问得知,当初在金都想要掠她的人是瀚云寨的二当家,其目的并不是为了威胁他,而是因那瀚云寨的二当家多年前在乞巧节上见过她一面,便有了掠夺之心。

而今处决了瀚云寨的寨主,却不见那二当家的去处。

盘问才得知那二当家或是看出瀚云寨有败势,无力挽澜之际就离开了瀚云寨,不知去了何处。

谢玦担心生出事端,那二当家会来了金都对她出手,所以让她处处谨慎些,多派人手戒严侯府。

沉默许久后,她从屋中走出,去了清尘院。

陆英娘既然在瀚云寨待了那么多年,必定知道那瀚云寨的二当家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如谢玦那些个兵法写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唯有了解这人,才有可能推测得出来他到底有什么计划。

清尘院的锁早已去了,可那陆英娘却是不再踏出院子一步。

入了清尘院,一股子冷清萧条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英娘倒是把这清尘院过得像冷宫一般,她的恐吓后劲竟这般足?

想来也是,陆英娘想要她与谢玦夫妻不和,从而趁虚而入。本就心中有鬼,肯定也怕她反过来算计她,害她。

日日惶恐,她又怎能安心?

翁璟妩走入院中,恰好与端着饭菜带着孩子去厅中吃饭的英娘。

英娘一见到她,脸色一变,眼神更是有一瞬的惊慌,随后全然是警戒,手中拿着托盘的手也暗暗收紧了起来。

……

翁璟妩暗道她什么都还没做呢,就把她吓成了这样,她的心该有多虚呀?

走近后,陆英娘率先开了口:“不知夫人来此所为何事?”

说着,略过她,进了厅中。

陆英娘看着她的背影目露猜疑,半晌后,还是带着儿子入了厅中。把饭菜放到了桌面上后,然后拉着儿子与自己站在一块。

翁璟妩看眼明月繁星。

明月繁星会意,走出了厅外。

此举让陆英娘更加的警惕了起来,把儿子拉近了些。

翁璟妩瞧到了她的动作,无甚在意,而是与她道:“你的事,侯爷如实与我说了。”

话一出,只见陆英娘脸色陡然骤变。

翁璟妩淡淡道:“他并未食言。”

并未食言?

陆英娘顿时想起谢玦应她之时说的话——瀚云寨不灭之前,会帮她保守秘密。

如此说来,瀚云寨被灭了?!

见她脸上有喜色浮现,翁璟妩给她泼了一盆凉水:“别高兴得太早,瀚云寨虽灭,可人却未全抓住,特别是瀚云寨的二当家。”

英娘听到“二当家”这几个字的时候,面色顿时慌了。

看英娘那脸色,便知那二当家并不是好应付的人物。

“侯爷说,这人约莫来了金都。”

英娘缓了好一会才缓了过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抬眸看向翁璟妩,面色冷然:“夫人来寻我,想知道些什么?”

“不想被寻仇,便把你知道的如实告知,那二当家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英娘忽然一笑,抬起下巴道:“邵倞那贼人目的是夫人,与我有何关?”

翁璟妩眉梢微挑,原来她知道那贼人的目标是她呀。

估计,连她险些被掳走的消息她也听到过。

现在,谢玦已经打了胜仗,已然改了命,她自然不必惯着她。

翁璟妩站了起来,朝英娘走去。

英娘紧盯着走到自己面前的翁璟妩,没有丝毫退缩。

翁璟妩停在了她的两步之外,杏眸微眯,眼神锐利,红唇轻启:“你若是在侯府出些意外,我大可推到那贼寇的身上,你信不信?”

英娘脸色微变,随即冷笑:“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英娘也不再伪装,继而冷嗤道:“你以为我什么都没准备吗?你但凡敢对我出手,便会有人拿着我留下的信去府衙告状,说你害我。更会说我亡夫是忠义之士,以命窃取了邕州贼寇的布防图和地势图,才能让朝廷打了胜仗,这事一旦说出来,朝廷必会重视,你觉得你能脱身吗?”

翁璟妩轻嗤一笑,随即冷下了脸色:“你亡夫确实是忠义之士,可你却不配提起他。”

想起上辈子谢玦战死,陆英娘也有责任,她面色瞬息沉了下来。

声色陡然并厉:“你若是当初一拿到布防图与地势图就立刻交给邕州,或是蛮州的知府,当时两府立刻派兵去攻打瀚云寨,大胜的可能性不仅更大,伤亡也会极小,但!

“因你的私心,那贼寇极有可能改了防御布防!”她指向邕州的方向,声音愤忿:“防御布防改变,你可知如此,有可能会多造成多少倍的将士丧命?!”

翁璟妩字字诛心,悍然厉色。

陆英娘被翁璟妩那疾声厉色的气势震慑了三分,脚下微微退后了半步。

翁璟妩再面无表情拆穿:“你那点心思,我与侯爷能看不出来吗?只不过是想稳住你,不让你这蠢货节外生枝罢了!你为了私心让朝廷误了先机,纵使你也有功,可你的私心被拆穿之后,圣人便是记你功,也不会容忍你留在金都,你便是有功,也会受尽世人唾弃!”

英娘的私心被赤.裸.裸的挑破,放到了台面上,她无比羞愤的吼了回去:“你满口喷粪!我的功是实打实的,岂是你三言两语便可改变的!?”

她的声音中充满的怒火:“我有功,我父亲也有功,凭什么你父亲挟恩图报,你就可为侯府主母。我父亲只是为我谋一个贵妾之位,却被拒了,让我难堪的离开金都,因此遇上了贼寇!这些是永宁侯府亏欠我的!说到底还是我们陆家不够你翁家龌龊,不够你们父女不要脸!”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这厅中响了起来。

翁璟妩重重地打了英娘一巴掌。

莫麟见母亲被打,愤怒得似狼崽子一样,上前就想去推面前的女人。

但却被一句话打击得停了动作。

蛮州与邕州相邻,翁璟妩会些邕州话,她低头与他说:“你阿娘抛弃了你阿爹。”

五岁的孩子瞬间被击垮,大声嚷道:“你骗人,你骗人。”

上前就要捶打她,却被听到声响进来的明月拦住了。

繁星也护在了主子的跟前,不让陆英娘近身。

翁璟妩抬眸,冷冰冰地看向被她打红了一边脸颊的英娘。

对上那双充满恨与愤怒的眼神,她沉着脸色,一字一字的道:“这些都不是你为了私心,让将士们有可能陷入凶险之中的理由。”

话到最后,她说:“我给你机会去告,绝不拦你。只是告了之后,你们母子的身份也随之公布,那瀚云寨的贼寇在知道你身份后,还能留你们母子全尸?”

说罢,翁璟妩不再多瞧她一眼,而是他们母子身旁走过了过去,出了厅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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