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氏站在院子外, 望向正厅的那眼神格外的阴沉。
耗了一个时辰了,那谢家的人也没有离开的打算,好似要在这曹家住下似的。
那谢家人说要派人去见贱丫头, 她也只能应下说已经派人去接了。
她就想不明白了,这谢家都安静了十几年,怎忽然来势汹汹的,好似知道些什么?
到底是觉得贱丫头往后做了穆王妃,有利可图才来的, 还是真知道了些什么情况?
哪怕他们知道她苛刻了贱丫头, 她也不怕, 就怕他们知道得更加深入。
琢磨间, 有下人急急跑了过来,看得霍氏心烦, 骂道:“跑什么, 要是被谢家的人瞧出了端倪, 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婢女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说:“这两日天气转凉, 被关在柴房的大姑娘着了凉, 现在发着热, 大夫说得晚上才能退热,若是要恢复精气神,怎么样都要休养个两日。”
霍氏脸上难掩急色, 深呼吸了一口气,低声骂道:“这个晦气丫头, 早不病晚不病,偏生这会病了, 不是让我难堪么?!”
琢磨了半晌,她吩咐婢女:“让大夫下一剂猛药,明早一定要她恢复精神气。”
吩咐了之后,调整了心绪,走过回廊,入厅前边挂上了柔弱的表情。
入了厅中后,低着头,柔声地朝着坐在座上的老太太喊了一声:“舅母。”
五十出头的谢家老太太冷着脸道:“素芩何时能回来?”
曹氏应道:“那清心庵离金都有两个多时辰,这一来一回的,怎么都得四个多时辰,天都黑了,城门也关了,估摸着明早才能回来。舅母不若先住下,等芹丫头回来。”
明知老太太不会留下,她便特意提起。
谢老太太沉默片刻,半点也没给那曹氏好脸色:“不必,我们住客栈。”
说罢,瞧着曹氏的眼神渐冷,警告道:“别像以前那样耍心眼,我不是你外祖母,不会受你欺骗,明日我一定要见到素芩。”
说罢,看向儿子儿媳,问:“璟哥儿去方便怎么还没回来?”
谢家儿媳应道:“许是闲逛去了。”
那曹氏闻言,微微蹙眉,她还真没留心那十二三岁的谢璟去哪了,也不知会不会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了。
谢老太太起了身,让人在这候着,等回来了就说我们在府外等他。
几人才出了府,那曹家小公子便着急的回了正厅,听到家人已经出了府,又匆匆地赶到曹府外边。
到了府外,爹娘和祖母都已经上了马车,他连忙上了祖母的马车。
曹氏见到那冒冒失失的谢璟,暗道这谢家的子孙果真没规矩,与她儿相比简直差太远了。
谢老太太见到他,皱眉道:“你都去哪了,这曹家有什么好逛的?”
老太太正要让车夫离去的时候,只见她孙子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谢璟压低声音:“祖母莫急,孙儿给你瞧一样东西。”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满是叠痕的信,递给了她。
老太太脸色微疑,然后接过已经拆开过的信,把信取了出来。
目光落在信上,越往下看,脸色便越沉,怒意跃然眼中。
谢璟说道:“我去如厕出来的时候,有个婢女向我摔来,然后把这信暗中塞给了我。”
“祖母,那表姨如此待表姐,不过是欺负表姐没有倚靠罢了。”
老太太蓦然捏着信纸,沉着脸琢磨了一下,看向孙子:“你闹一闹,就说要在曹家住下,再去看看你表姐在曹家到底什么情况。”
谢璟“诶”了一声,然后立即抓住祖母的手臂摇晃:“祖母你就留下来吧,那客栈脏死,也不知多少个人住过,我才不去。”
谢璟的声音传出了马车外边,霍氏面上露出了几分嘲弄,暗道这谢家小子果然半点家教都没有。
谢家夫妇听到儿子胡闹的声音,也都不禁眉头一皱。
面面相觑,暗道这混世小魔王虽然爱胡闹,但不至于拎不清,莫不是老太太忽然想到了什么招?
琢磨之后,夫妻二人有了默契,谢家娘子掀开了帘子,往前边马车的儿子劝道:“璟儿别闹,不会在客栈住太久的,就住几天,忍一忍。”
“不,我就不去,你们不依我,我就不与你们走。”
说着,那谢璟掀开了车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谢家三爷从妻子一旁探出脑袋,怒骂道:“你个混小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还以为这是在梁州不成?再嚷嚷我便把你丢下来,自己去住在曹家!”
可谁曾想那谢家公子竟然是个倔脾气,丢下一句:“丢就丢,住就住。”后,就往曹府跑了进去。
霍氏只觉得一阵风从自己身旁跑过,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谢家小子已经没了踪影!
而那谢三爷更是荒唐,径直扔下一句“不用管他,走!”,还真打算走了!
谢老太太掀开了帷帘,神色焦急的往曹府望去,不见孙子的踪影,似乎又不想在曹家住下,眼见马车要动了,便看向霍氏,警告道:“我孙儿待在你府上,要是出一点意外,唯你是问。”
看着马车离去,一旁的婆子茫然道:“这就走了,真不等那小公子了?”
霍氏眉心皱了皱,琢磨着这几人多半是闹脾气,不用多久就会派人来接,她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嘱咐道:“派两个人紧盯着那谢家小子,别让他随便乱跑。”
马车上,谢家娘子担忧道:“就这么留璟儿在曹府,那霍氏会不会对璟儿耍什么坏心眼?”
谢三爷闻言,噗嗤一笑:“就你那儿子,与其担心他,还不如担心那霍氏呢。”
翁璟妩时刻关注着曹家那边的事情,除了收买了的曹家丫头外,还派了人在曹家府外盯着,以保不出意外。
约莫晌午过后,有人回来,把在曹府外谢家父子吵架,谢小公子闹脾气在曹家留下的消息传了回来。
翁璟妩翻着账册的手一顿,敛眸仔细思索了一下谢家这一出有什么含义。
“娘子,我隐约听过梁州有什么混世小魔王,说的好像就是谢家的公子,来的莫不是那混世小魔王?”
翁璟妩摇头,琢磨道:“传言不经信,再者谢家能把这小公子带来,便说明还能掌控得住。”
她想,若是信已经到了谢老太太的手上,那么这谢小公子一闹,然后顺理成章的在曹府留下来暗访,如此倒也能说得过去。
想通了,翁璟妩心下松快了,笑了笑,继续翻着账册:“不用担心,明早曹家的事情就该有结果了。”
明月漫不经心的研着磨,说道:“可就算有了结果,也就是曹大姑娘出嫁之前在曹家能过得舒心,她母亲的嫁妆也能要回来罢了,那霍氏也不见得有什么惩罚。”
翁璟妩有条不紊在帐册上落笔,头也不抬:“不会,谢家人比较刚。”
她停下略一分析:“今日就曹家门前这招,谢家也不怕坏了名声,这就说明他们不是为了名声而忍气吞声的人。”
说到这又是一笑:“之前不敢确定,现在我倒是敢确定了。明日之后 ,那霍氏虐打继女的事情很快便会传出来,那些怕坏了名声的人,自是不再与她往来,对她也是一个惩罚。”
翁璟妩没料错,那谢璟留下来确实是为了打探他表姐的消息。
虽然有人盯着他,可他这混世小魔王是出了名的机灵,整个谢府都关不住他。
就说这回来金都,他也不是被关在家里。整个家都盯着他,他还不是一样给跑了,还跟着来了?
摸来了小厮的衣裳,然后在曹府中低着头淡定从容的游走,听到说聚在一块说闲话的下人,他也凑了过去。
今日谢家来人了,府里都在说这件事。
都说那谢家怎么回事,往前十来年都没见声响,这回倒是来了,要是被他们知晓大姑娘在府里过得跟下人似的。昨日主母还把大姑娘关拆房了,今日才放出来的,那还得了?
谢璟越听越气愤,在府中寻找他那表姐的住处,忽然看到有人端着汤药,还与身旁的人说:“大姑娘喝了这剂猛药,这病明日还是好不了,主母也不知要气成什么样子。”
谢璟神色一沉,随在她们身后去到了一个破旧的院子。
在婢女端药进院子的时候,他抛了抛手中的石头,然后瞄准了婢女的手臂,再用暗劲一扔。
婢女吃痛,手中的汤碗也落了地,“哐当”的一声,汤药顿时都洒在了地上。
谢璟想着,重新熬一碗汤怎么也要半个时辰,够他去找祖母,然后又回来一趟的了。
傍晚,谢玦回城后,隐约听到都在议论曹家的事情,是梁州来的谢家,在曹家闹了起来。
谢玦思索片刻后,勒住了马,让随行的石校尉去打探曹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身旁的翁鸣隽诧异道:“妹夫不是爱热闹的人,怎就对曹家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身旁无什么人,谢玦淡淡的道:“阿妩会感兴趣。”
心道他的妹妹他还不了解,阿妩什么时候这般爱听八卦了?
不一会石校尉就打听回来了。
他上了马后,才说:“谢家不知怎的,甚是强势的从曹家把外孙女,也就是曹大姑娘从曹家接出来了,据说那大姑娘不知为何,连路都走不了了,还是谢家小公子给抱出来的,曹家人拦都拦不住。”
“对了,谢家老太太更是在曹家府前骂了几句话。说是曹中丞对不住她女儿在先,现在更是要逼死她的外孙女,若再把外孙女留在曹家,恐怕连命都没有了。现在都在说曹家的主母黑心肝,虐打了继女。”
“旁人更是揣测谢家老太太的话,说曹中丞可能在正头娘子还在世的时候,就已经和现在的霍氏勾搭上了。”
翁鸣隽虽然不知道妹夫让石校尉去打听这些做什么,但听到这,还是摇了摇头,轻啧了一声,说:“这曹家真的不咋地,现在这事一闹,估计曹中丞也要遭殃了。”
别的不说,现在嫡长女都快是皇家儿媳了,他们如此虐待,他这个做家主做父亲的,责任首当其冲。
没几个人知道这件事是永宁侯府的主母在后边推波助澜,作为为数不多之一的谢玦,几乎可预料到曹家的结局,也知道这结果就是妻子想要的。
想到这,谢玦嘴角略一勾,马鞭一挥,驱马往家的方向而去,欲早些回去听她说些高兴的话。
八十一章(夫妻的小日子...)
谢玦回来时, 妻子正和儿子在软榻上玩耍。
她拿着个小老虎的布偶在软榻外,而趴着的澜哥儿盯着他阿娘手里的玩偶,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 手脚并用,摇摇晃晃地朝着他阿娘爬去。
不一会后,小家伙一头撞入了他阿娘的怀中,抓住了小老虎,在他阿娘的怀中咯咯咯地憨笑着。
谢玦走到了妻儿的身旁, 把他抱了起来, 看着傻笑的儿子说道:“爬得倒是比前两日快了许多。”
一眨眼澜哥儿七个多月大了, 好动得厉害, 有时留在主屋睡。谢玦一早醒来,便能看到原本睡在夫妻二人中间的澜哥儿, 不知何时却爬到了他的身上, 趴到了胸口上, 睁着他那一双大眼睛望着他。
翁璟妩笑盈盈地看着父子二人,随而问:“侯爷可用饭了?”
谢玦:“今日训练结束得早,便在军中用了饭。”
说到这, 他托着澜哥儿的小屁.股, 一手放到他的背后, 让他趴在自己的肩上。
谢玦回来时,放下了发髻,只高束成马尾与脑后, 澜哥儿便伸着手想要去抓。
谢玦轻拍了拍儿子的背,看向妻子, 说:“我在回来的时候,听说了曹家与谢家的事情。”
翁璟妩自软榻边上站了起来, 走到桌前倒了两杯茶水,端起一杯抿了一口,才悠悠的说:“我听说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一笑,显然心情很好。
她看向谢玦,问他:“你可知为何那曹大姑娘是被谢家小公子从曹府中抱出来的?”
谢玦眉头轻蹙,把在外边听到的信息说了出来:“外头说是被曹家主母虐打得起不来了。”
翁璟妩摇了摇头:“其实就那日我们去樊家瓦舍的时候,曹大姑娘的衣裳被茶水弄脏了,穆王殿下不是让人给曹大姑娘换了一身行头么?”
看了眼谢玦,她一笑,继续道:“那套碧甸子首饰是舶来物,虽不会很贵重,但贵在精致,那曹家三姑娘看上了这套首饰,伸手就讨要。可曹大姑娘还想着要还回去,自是不肯给的,那曹三姑娘便上手抢了,争抢之间,把曹大姑娘推倒了,曹大姑娘也是在那时候崴了脚。”
“再加上被关柴房的时候染了风寒,身上还有许多旧伤,所以可能看着像是没了半条命一样。”
谢玦略一沉吟,继而道:“金都城都在传这事,不出意外的话,圣人迟早会找到曹中丞,这官阶不一定能保住。”
翁璟妩笑意敛去,又饮了一口茶水,淡淡道:“我猜得出谢家刚,却不知道刚得这么厉害。依着今日看来,明日一早谢家老太太可能会进宫求见太后娘娘,总归是霍氏遭的孽,曹中丞放任霍氏虐待自己亲女儿,如此不过是他们曹家自食恶果,怨不得别人。”
说到这,她转头看向谢玦:“我总觉得他们早晚都会怀疑到我这里,怀疑是我帮了曹大姑娘。”
谢玦发根一疼,略一偏头便看到是澜哥儿抓了他的头发。
翁璟妩忙放下杯盏,上前拉着澜哥儿的手,说道:“不能抓别人的头发。”
边说边拔着澜哥儿的小手,把他的手心摊开,然后才把谢玦的那一绺发丝从他的小手中拉了出来。
为了避免小家伙再次拽头发,谢玦只得坐下,把好动的小家伙放到腿上,把腰间的玉环娶下给他抓着。
安置好了澜哥儿后,他才端起茶水饮了一口,面色淡然的与妻子道:“他们只是怀疑,找不到证据不能如何。”
翁璟妩却是看得开:“我倒也不怕她们来寻我麻烦,毕竟,确实是我在背后推动的。再说我也不后悔帮了曹大姑娘,既然见到了,就不能视而不见。”
翁璟妩一叹之后,转而好奇的问他:“不过,我倒是想知道这外边都是怎么传曹家的。”
她只听到探子把看到的事情如实阐述了出来,却没说外边是怎么议论曹家的。
谢玦说道:“与你想的八九不离十,因谢家这么一出,都怀疑曹中丞在原配还未亡时,便与妻表妹有了苟且,又说曹家主母想要把继女打死了,免得嫁入皇家压自己一头。”
听着,渐渐地,翁璟妩看着谢玦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趣味。
谢玦说罢,问她:“为何这么看着我?”
翁璟妩调侃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侯爷你也这么爱打听这些闲话?”
谢玦一笑:“不然我怎有话与你聊?”
翁璟妩揶揄他:“倒是会说话了,长嘴了。”
谢玦见她心情这般好,便提议:“你心情畅快了,今日便陪我喝两盅酒,如何?”
翁璟妩想了想,虽然那曹家好坏与自己并无太大的关系,但时下心情甚好,也就应了他。
把澜哥儿交给乳母带后,谢玦沐浴回来,下人已经摆上了饭菜,还有两壶酒。
翁璟妩容易醉酒,所以喝的是桂花酿。而谢玦喝的酒虽不是烈酒,但自然也喝不惯那没什么酒味,反倒是甜味浓郁的桂花酿,故而只能分两壶。
她用了晚膳,也没怎么吃菜,只浅抿桂花酿,偶尔还夹一箸菜给正在吃饭的谢玦。
放下竹箸后,双手拖着下颌看着谢玦用膳,见他无论什么菜都吃,完全不挑嘴,便问:“是不是就没有你不爱吃的菜?”
谢玦抬眸望向她,问:“怎见得没有我不爱吃的菜?”
她道:“我发现我与你同桌而食这么久,无论什么菜你都会吃,从未见过你挑食。”
谢玦沉默了一下,然后看向桌上的几道菜,目光停留在了她刚刚夹给自己的菜肴上。
他指出:“我不喜胡芹,味道较冲,每回食了胡芹,饭后会饮浓茶。”
因他性子颇为清心寡欲,所以她不大知他的喜好,而她恰好喜胡芹,所以平时每隔那么两三天,便能在饭桌上看到胡芹。
她仔细端详着他的表情,没有发现半点不喜之色,疑惑道:“那你怎么还吃?”
且愣是没有露出半点不适,她从未发现他这表情能内敛到如此地步。
若是他说假话,她真分辨不出真假。
才与她说:“我也怕疼,怕苦,但因我现在的身份与地位,我就必须得忍受这疼,这苦。”
继而垂眸,执起竹箸夹了胡芹,面色平静地吃下,吞咽后才轻描淡写的道:“不过是一样不喜的食物而已,没有什么不能吃的。”
不就只是说喜好问题么,他怎就扯到这么沉重的话题上去了,怪让人心底堵得慌。
她静默了一下,然后把桌面上的有胡芹的菜挪到了自己的面前,说:“你不爱吃就别逼着自己吃了,在公务上认真便好,在这过日子上还如此苛刻,哪能过得开心。”
谢玦笑了笑,应了她:“好,听你的。”
一会后,翁璟妩还是继续问他:“可还有什么特别不喜的菜?”
谢玦想了想,摇头:“没太在意。”
“那下次你再与我说。”提醒后,她端起酒杯又浅抿了一小口。
桃花酿的花香与酒味恰到好处,她不禁多饮了两杯。
不过饮了三杯,便有些晕乎乎的了,她也就没敢多饮。
谢玦饮了半壶酒,也没有什么醉意。
酒足饭饱后,谢玦扶着妻子上了榻,然后招下人进来收拾。
待下人收拾退出屋中后,他才倒了一杯温茶朝里间走去。
停在床边坐了下来,与侧躺着对他笑的妻子。
他硬朗的五官柔和了许多,低声与她道:“喝口茶。”
翁璟妩不算醉,但还是有几分熏熏然。她没有了平日的端庄成熟,反倒爱撒娇。
她声音软绵:“你喂我呀。”
谢玦对上了她略显迷离的杏眸,目光下移,落在她那因饮了酒而艳的唇瓣上。
水眸迷离,红唇微张,隐约可见檀口里边的红艳舌尖。
心思微动,便自己饮了手中的茶水。
含在口中并未吞咽,瞬息之间,他便倾身下去。
唇上有温热的唇感落下,翁璟妩杏眸圆睁。
紧接着有茶水渡了口中,茶水入喉下一息,舌尖便被搅弄了起来。
尚未咽下的茶水被他搅得水声响亮,羞人得紧。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却没推动,渐渐地。推的动作变成了攀附。
柔软的双臂缓缓的搂上了他的肩膀,微微扬起上身。
水声啧啧,两唇略一移,牵扯出来的银丝,片息后也断了。
鼻尖轻触鼻尖,额头抵着额头,彼此缓缓喘/息。
片刻后,谢玦开了口,嗓音沙哑:“阿妩,你是否已经接纳我了?”
若是说柔情似水,那么谢玦的这双眼就是两潭深水。
而她在那潭不见底的湖泊中,看到了自己。
她勾起红唇,眼神流露出了妩媚的笑意,美目流转之间带着勾人之意。
她没答,反而柔声问他:“夫君觉得呢?”
一声夫君,所有的答案都尽在了不言之中。
谢玦黑色的眸子中似乎一瞬有光亮生出,唇角也微微扬起。
他伏在了她的耳边,声音带着少有的愉悦:“阿妩。”
“嗯?”她应。
“阿妩。”
“嗯……?”声音带着些许疑惑。
“阿妩。”
一声声低低沉沉的叫唤窜入耳中,耳根尽管已然酥麻,但翁璟妩却想,他这么一直喊下去,到底还有完没完了?
她却为注意道伏在她耳边男人,嘴角越发往上扬。
下一息,谢玦紧紧的拥住了身/下的妻子,在心底一遍一遍的又喊了一遍。
——阿妩,我的妻。
八十二章(这辈子的妻与儿都来之不易...)
翁璟妩早间起来的时候, 床外侧的被褥已经凉了,估摸着谢玦离开去上朝已经有好一会了。
她扶着床坐起来时,只觉得腰酸腿也酸。
脑海中浮现昨晚的一幕幕, 也就是谢玦做的荒唐行为,哪怕为人妇多年,她还是被他的行径闹红了脸,脸颊热得厉害。
便是上辈子经验丰富的谢玦,也不曾以唇.舌.来伺候她。
也是, 上辈子, 他那么的强势霸道, 又怎会做这种事?
难道是因为他去了一趟邕州, 把梦梦全了,也梦到了上辈子与他们房/事有关之事, 所以这是释放了天性?
她发现, 在去蛮州的船上之时, 她与谢玦相比,她不过是稍作撩拨,谢玦便是把持不住的那个。
可现在呢, 怎觉得回来之后, 在这房/事上边有了变化。
之前是她让他脸红, 现在却变成了他让她脸红。
想到这,昨晚那活色生香的画面又在脑海中浮现。
谢玦下颌的汗珠滴落到他那块垒分明的铜色腹/肌上,再缓缓往下滑落, 滑落……
这香/艳的回忆,让她的脸颊更加的滚烫。
翁璟妩忙抬起双手放在了脸颊上降温, 而后暗暗的呼了一口气。
这时她隐约听到了澜哥儿的笑声,想去瞧瞧他, 便喊了明月繁星进来给她梳洗。
早朝散去,朝臣从大殿之中鱼贯而出。
谢玦正与同为朝臣的明国公府表兄说话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叫唤:“谢侯且留步。”
谢玦脚步一顿,往回望去,便见那曹中丞朝自己走来,眸色微微一沉。
陆家世子道了声:“玦表弟,那我先走了。”
陆家世子前脚刚走,曹中丞便走了上来。
谢玦神色冷淡,漠声问:“曹大人有事?”
曹中丞脸色不大好,眼下还有一圈乌青,显然是昨晚因谢家的事情没有休息好。
他开口道:“谢侯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这处人来人往,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
二人走出了二重宫门后,在一旁的庭院停下。
曹中丞开了口:“谢侯的夫人插手到我们曹家的家事之中,是不是有些过了?”
谢玦一下明白了,曹中丞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面色冷淡看向他:“曹中丞的家事,无人想管。”
曹中丞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脸色黑了黑,而后道:“侯夫人可敢在我内人面前解释清楚谢家之事与她无关?”
曹中丞昨晚听妻子说,前几日那永宁侯翁氏来了曹府看大女儿,更是出言威胁了妻子。
妻子琢磨之后,觉得是有那翁氏给大女儿出主意,所以她才会在谢家那处使用苦肉计,没准谢家也是翁氏派人请来的。
若不然谢家怎早不来晚不来,偏生在那丫头病了就来了?
难道不是早早知道了谢家回来金都,所以才会装病博同情的么?
曹中丞细想过后,也觉得这事里边有蹊跷,故而来试探。
谢玦眼神瞬息锐利,沉声问:“那我且问问曹中丞敢不敢要我妻子的解释?”
曹中丞到底为官多年,虽有一瞬被这年轻的永宁侯震慑到,但面上没有露出端倪,只道:“我为何不敢?”
谢玦手按在了腰封上,看了眼远处走来的内侍,继而收回目光看向曹中丞。
“曹大人内人无德无能,也无诰命,又是继室,也配为我那有诰命的夫人与她做解释?”
曹中丞脸色中有尴尬,也隐有怒意浮现。
这时,又听谢玦说:“即便我妻真做了什么,曹大人何来的脸面质问?为人夫,与妻表妹私通,为人父,放任继室虐待亲女,曹大人……”
“谢侯!”曹中丞低喊了一声,随即黑着脸怒道:“你若是侮辱我,污蔑我,莫怪我去寻圣人那处讨要说法!”
谢玦难能浮现冷笑:“真污蔑,还是确有此事?曹大人心知肚明,若是曹大人一口咬定并没有在原配未亡时,与妻表妹私通。也没有放任继室虐待原配所出之女,我倒是有些闲空调查一二,只怕倒是金都传言也会坐实。”
话到最后,谢玦往前一步,附耳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冷飕飕的说道:“但凡金都城有一句我夫人的传言是你们曹家传出来的,我便让曹大人的娘子身败名裂。”
说罢,退后一步。
曹中丞眼睛一睁,再看向谢玦,只见旁人都说正气凛然,沉默寡言的年轻谢侯,眼神里边却有着与他二十来岁不符合的沉稳和算计。
“谢侯,我与你永宁侯府无冤无仇,你们夫妻二人为何如此算计我们曹家!?”
曹中丞转移了谢玦所言的话题,又转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
谢玦敛去冷笑,只余沉敛:“看来我说的,曹大人没听明白,那我便再说最后一遍。”
“你们曹家的事情,我们永宁侯府懒得管。再者你们现在虐待的人是皇家的儿媳,是穆王殿下的未婚妻。”
话到最后,不疾不徐的道:“要问,难道不是该去问穆王殿下?”
曹中丞一愣,看了眼了那没有半点说谎迹象的谢玦,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
难道穆王才是那个在背后算计曹家的人?
就在曹中丞怀疑之间,身后忽传来内侍的声音:“曹大人,圣人有话,让曹大人到大元殿。”
忽然听到皇帝要见自己,曹中丞知道是所谓何事,所以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脸色也微微泛白。
说罢下颌一颔,做做样子便转身离去。
曹中丞看了眼谢玦那缓步离去的背影,暗暗的呼了一口气,然后才转身朝传话的内侍走去。
*
茶楼之中,小曲悠悠,人虽多且幽静。
雅间之中,穆王一口茶水险些把自己呛断了气。
他缓过来后,看向对面那面色坦荡的表侄,不大敢相信从他那听到的话。
他问微眯眼眸,问:“所以你把表侄媳做的事都推到了本王的身上?”
谢玦淡然反问:“那曹大姑娘可是表叔的未婚妻?”
忽然听到一声表叔,穆王愣了一下后,轻啧一声:“有事表叔,无事穆王殿下,你什么时候也学了这见风使舵的本事了?你可还是本王认识的木头表侄?”
谢玦浅啜了一口茶水,抬眸望向他:“怎么不是?”
穆王失笑:“从这邕州回来后,你这人倒是有些不一样了。”
说罢,也不大在意他的改变,而是问他:“对了,你方才所言,就是这金都城都在传的曹家之事,可都是真的?”
谢玦又饮了一口上佳的普洱茶,点头:“今日我试探了曹中丞,说到那些事之事,他有所闪躲,显然是真的。”
穆王眉头紧蹙,道“行径有违伦理,曹家之事着实膈应人,得亏翁娘子出手相助,不然那小姑娘的公道难以讨回,便是往后嫁于我,恐怕我也就只能保她不再被欺辱罢了。”
想起那日在樊家瓦舍的那个怯怯懦懦的小未婚妻,穆王脸色也多了几分凝重。
叹了一口气,而后道:“你说的这事本王来扛着,回去后,与翁娘子也道一声谢,毕竟那曹大姑娘也是我未过门的王妃。”
谢玦点头,问:“这事一闹,太后娘娘可还会认同这婚事?”
穆王淡然道:“曹家的那小姑娘倒是挺好的,本王若不换,母后也不会多加干预。”
饮了两杯茶,谢玦又问:“殿下的手臂如何了?”
说起这事,穆王脸上多了几分笑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在袍子之下,有夹板夹着,袖子遮掩后也看不出来。
穆王说道:“得亏有你与我说的这人,他说我的手臂尚有挽救的可能。”说到这,又不禁感慨道:“能人还真的喜欢隐于山水或是市井,庙堂之上真正有本事的人已经不多了。”
一杯茶水之后,站了起来,说道:“未婚妻病中,还发生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本王理应去瞧瞧,就不陪你了,等日后再挑个日子设宴谢你。”
谢玦也站了起来,说:“设宴便不必了,我也不留了,要回去陪妻儿了。”
穆王见到表侄脸上的笑意,啧啧称奇:“原来你这木头人也是会笑的。”
谢玦沉吟了一息,道:“毕竟我也是有七情六欲的,更是一个只想有妻有儿陪伴左右过日子的平凡人罢了。”
穆王一笑:“你这身上倒是多了几分烟火气了,表兄与表嫂在九泉之下也不用那么担忧了。”
说罢轻拍了拍谢玦的肩头,继而先行出了雅间。
烟火气么。
自己身上有没有烟火气,谢玦不知道,但他只知道这辈子的妻与儿都来之不易,他不想再有任何的闪失,所以时下万般珍惜与他们相处的每一刻。
八十三章(与她无关的变故...)
阴沉了好几日, 今日终于放晴,天气也暖和了许多。
昨日翁璟妩便与老太太说好了今日要去明国公府的,只是她起得晚了, 梳妆的时候都有些手忙脚乱,好在也没耽误时辰。
明国公府的老太太每个月都设下茶宴,邀些老姊妹过来品茶唠嗑。
平时老太太到明国公府,翁璟妩都会陪着,也会带上澜哥儿。
澜哥儿生得虽白白胖胖的, 但胜在长得很精致, 且又爱笑, 在这茶宴上讨人喜得很, 就似那小吉祥宝,人人都想抱一抱, 摸一摸。
对此, 澜哥儿皆是来者不拒, 这也更加的招人爱了。
澜哥儿这欢脱的性子与他父亲那冷冰冰的性子形成了很是鲜明的对比。
便是明国公府的陆老太太也常笑说这父子俩也就长得像,但性子却是南辕北辙,半点都不沾边。
与几个老太太请了安后, 便去与其他几家的儿媳说说话。
因昨日曹家与梁州谢家的事情在金都城闹得厉害, 所以这茶席上都在说这事。
“我听我家夫君说, 下朝后圣人好似单独见了曹中丞,估摸着是说昨日的事情。”
另一人接话道:“原本吧,这算是家丑, 圣人或许顶多苛责几句,可那曹大姑娘是天家定下的儿媳, 哪容得他们这么的放肆,更别说先前的赐婚时, 曹家做出了那不大厚道事情了。”
不管是之前,还是昨日之事,曹家所为,都已成为了金都贵胄们的笑柄。
翁璟妩猜测霍氏确实是在她表姐还在世的时候就与表姐夫苟且上了,所以看不长远,做事也欠缺道德。
眼界与德行也就止步于那个阶段了。
明国公府的儿媳,也就是翁璟妩的表嫂看向她,疑惑的道:“不过早间我夫君与你夫君说话的时候,那曹中丞忽然喊了谢侯,也不知二人去说了什么。”
听到曹中丞找了谢玦,翁璟妩心下微动,面上佯装露出疑惑之色:“这曹大人为什么寻我家侯爷?”
想了一下后,才恍然大悟:“我前些天宴请曹大姑娘过府,然后曹家说她病了,我便去看望了,会不会是因这事,他们曹家觉着我有什么坏心思?”
旁人闻言,忙道:“呸呸呸,什么坏心思对于他们曹家来说,都坏不过他们的心肠。”
说罢,又是轻蔑的道:“他们曹家的心是脏的,看人的也都是脏的。”
翁璟妩一叹,说道:“我去看了曹大姑娘,才发现她不是病了,而是……罢了,那些事就不说了。”
其他几人似乎从这话里边听出了别的,有人好奇,压低声音问:“该不是真的被那霍氏把曹大姑娘打得没了半条命吧?”
翁璟妩摇头:“那倒不是,好像是因曹三姑娘讨要什么东西,曹大姑娘不给,躲避的时候摔倒了,也就崴了脚,不便出门。我去看望后离开了,之后曹家又发生了什么事,我便不知道了。”
翁璟妩没有说太多,但在座都是人精,便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也能猜出一些弯弯绕绕。
明国公府的儿媳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的道:“曹三姑娘呀,模样是顶好的,但也不知同年纪的姑娘,她得罪了多少,我家的九妹还曾因被那曹三姑娘气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简而言之,便是脾气不大好,也不大聪明,连国公府的姑娘,还是连圣人都颇为赞赏的陆九姑娘都敢得罪了,她这为人处世着实不大好?
如此姑娘,没几个高门敢娶回去做儿媳。
说到曹三姑娘的为人,几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半会后,有人好奇:“且不说这门婚事如何,就说这以后曹大姑娘出嫁的话,是从曹家出门,还是从梁州谢家出门呢?”
另一人说道:“我看呀,婚事还在的话,曹家若是会做人,便会把那原配留给曹大姑娘的嫁妆还回去,加以保证好生待曹大姑娘,再八抬大轿把人接回去,总归离婚期也就只有两个月左右,谢家也不会真把人带走。”
翁璟妩给澜哥儿喂了些清水,唇角微微勾起。
今日之后,曹家被敲打得厉害,自然是费尽心思都要把嫡长女接回去,且往后只能把曹素琴当祖宗一样供着,敢怒不敢再言,更别说是虐打了。
唠嗑了许久后,她们提议要去赏睡莲,翁璟妩带着澜哥儿,也就没有去凑热闹。
坐了一会后,早间进了宫的陆九姑娘也回来了,走入了花园,不见其他人,只见表嫂和小表侄在。
她喜爱这个爱笑的玉娃娃,忙走进了凉亭中,喊了一声“表嫂”后,便逗弄着玉娃娃。
翁璟妩把澜哥儿给陆九姑娘抱着逗。
陆九姑娘抱着澜哥儿玩了一会,然后才问:“表嫂,其他人呢?”
翁璟妩回他:“她们去赏睡莲了,我带着澜哥儿,也就没有去。”
陆九姑娘听说她们去赏莲,便知她们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便坐到表嫂的对面,神神秘秘的说:“表嫂,我与你说一说这宫里头的事。”
翁璟妩闻言,琢磨了一下,大概知道她想说什么:“又是曹家的事情?”
陆九姑娘讶异道:“表嫂怎么知道的……”忽然反应过来:“方才大家都在说?”
翁璟妩点了点头:“对,方才我们都在说这事。”
陆九姑娘撇了撇嘴,但随即又道:“我说的是宫里边的事情,曹家的事情闹到宫里去了,今日我进宫给姑祖母请安的时候,姑祖母很是生气。”
“而且圣人也派了内侍过来说了对曹中丞的处罚。说曹中丞私德有亏,不配纠察百僚,故而降一阶,从四品工部侍郎,罚奉三年年。”
工部,与百官没有多大的关系,在六部的位置中处于最末。
且罚奉三年,可见圣人确是极为盛怒。
陆九姑娘似反应了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事还没有下旨,表嫂先莫要与别人说。”
翁璟妩点头:“自然不会与别人说。”
陆九姑娘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有些激动的道:“对了,姑祖母还派了大宫女去曹府,传了口谕说霍氏德行有亏,掌嘴五十以儆效尤,若是之后再有此事,便不轻饶。”
翁璟妩想了想,问:“那婚事呢?”
翁璟妩虽想看到曹家的报应,但穆王与曹大姑娘这对上辈子的夫妻,她不想因她的缘故而拆散了。
陆九姑娘摇了摇头:“不知道呢,姑祖母其实有些想作废,但其实还是得看穆王表叔的想法了。”
说到穆王,陆九姑娘有些不确定:“我听说穆王表叔的手好像还是有救的。”
又听陆九姑娘说:“就今日,姑祖母被曹家的事气得攻心,请来了太医,我在一旁听着,听到了太医说穆王的手似乎有一点知觉了,说什么那庞大夫医术着实精湛,连他自愧不如。”
说罢,她怀中的玉娃娃伸手要去抓桌上的杯盏,她忙把杯盏推得远了些。
再抬头,便见表嫂神色心不在焉的,她喊道:“表嫂,怎么了?”
翁璟妩回神,随即露出了温婉一笑:“无事,就是没想到太医都无计可施了,可却忽然有希望了,着实让人惊喜。”
陆九姑娘也点头:“若是这手真能治好,也不知穆王表叔还能不能看得上曹家大姑娘。”
“虽然曹大姑娘怯懦了些,但其实性子也挺好的,与她相处也不用有太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再者模样也不差,至于管家的话,后边也可以慢慢调/教。”
翁璟妩点头一笑,应:“曹大姑娘确实挺好的。”
她记得上辈子穆王的手,是直到成婚后都没有治好,而是在她守寡的第二年后才寻来的庞大夫。
且还因时隔太久才治,所以始终恢复不到原来的程度,只能恢复六七成。
若是现在就开始治了,那也不至于只能恢复六七成……
因为帮穆王治手的大夫神秘得紧,她上辈子也只知姓庞,但再多的信息便不知道了,所以也对穆王的手疾爱莫能助。
可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那姓庞的大夫提前出现了?
忽然出现了未知的变故,翁璟妩心下没了底,心底也有所警惕。
从明国公府回去的时候,翁璟妩也是一直心不在焉的。
送老太太回了院子后,她也回了褚玉苑。
回到房中,谢玦正在软塌旁看着兵书,见她回来,便阖上兵书放到一旁,起身去把她怀里的澜哥儿抱到了怀中。
翁璟妩目光复杂地看了眼谢玦,心底之下更是复杂。
谢玦察觉到妻子的脸色有些不太对劲,便问:“怎么了?”
翁璟妩在犹豫该不该和谢玦说穆王的事情,只是在回来的一路上她揣测了很多。
穆王的变故是她一点也没有参与进去的。
既然她没有参与进去,那就是有别人参与了。
而与她有奇遇的,她所知道的,也就只有谢玦。
可谢绝早在穆王治手之前就已经战死了,算是做梦,或是与她一同回来的,也不可能知道那庞大夫的事情。
尽管如此,她回想谢玦从邕州回来之后总有一些地方不对劲。因为这些不对劲,她选择暂时瞒下穆王的事。
翁璟妩面上也不显,只问:“听说曹中丞找了你,他是不是怀疑到我这里来了?”
妻子今日去了明国公府,听说了这事倒也不奇怪。
他屏退了明月繁星,然后才说:“我误导了曹中丞,让他怀疑这事是穆王做的。”
翁璟妩闻言,杏眸一睁,露出惊愕之色:“你把脏水泼到穆王的身上去了,你、你怎就这么大的胆子?!”
谢玦摸摸了儿子的小脸蛋,安抚妻子道:“你莫急,先听我说。”
“好,我不急,你说。”嘴上说不急,但却心说谢玦这胆子真是包天了,连圣人的亲胞弟都敢这么的坑,也不怕被责问。
谢玦道:“今日我去寻了穆王,已经把这事与他说清楚了,穆王明事理,你为他未婚妻出头,他自是不在意的把这事扛了下来,还让我向你道谢。”
翁璟妩面露怀疑:“你说的可是真的?”
谢玦见她那担忧的模样,忍俊不禁,一笑:“真的。”
翁璟妩还是不怎么相信:“该不是你哄的吧?”想了想,又道:“或是穆王哄你说不在意的。”
她心底已经在盘算着要不要去穆王府赔个礼,道个歉了。
谢玦:“若你不信,我们寻给时间去拜访穆王殿下,如何?”
他这话,倒是说到了翁璟妩心坎上。
不管是假的不在意,还是真的不在意,总该上门表个态,道个谢也是应该的。
八十四章(试探穆王)
第一日从曹家把外孙女接出来后, 在看到外孙女身上的伤痕,谢老太太对那霍氏的怒意更甚。
曹素芩年幼的时候或许见过自己的外祖母,但现在已不记得了。
望向床边的老太太, 她怯生生的试探一喊:“外祖母?”
谢老太太怒过之后,又因外孙女这怯怯的一声外祖母而彻底红了眼,上前抱住了外孙女。
许久后,老太太才告诉孙女这些年来她每年生辰, 谢家都会送去生辰礼, 每年都想见见她, 可都被她给拒了。
曹素芩说道她从来没有收到过生辰礼, 也没有听说过有谁要见她,每年的生辰都是自己过的。
谢老太太闻言, 扇了自己几个巴掌, 骂自己被那霍氏耍得团团转了。
因这事, 谢老太太自责一宿未眠,饭也没吃。无论儿子儿媳,孙子怎么劝, 还是连一口饭都没吃。
第二日, 穆王前来探望, 顺道来拜访,这着实让谢家人都暗暗一惊。
他们都还道自昨日的事情后,天家的婚事怕是要黄了。
谢家夫妻更是商量过了, 若是黄了,便把这外甥女接去梁州, 再给她寻一门当地的亲,也好照看。
穆王前来, 先拜过了谢家老夫人,然后便去瞧了小未婚妻。
曹素芩刚喝着药,听说有人要进来,她应了声。
而后隔着屏风,影影绰绰之间似乎看见进屋的是穆王,惊得被汤药呛得咳嗽了许久。
穆王在屏风外听到剧烈咳嗽声,带以歉意说道:“倒是本王把你给吓着了。”
咳嗽缓过来后,曹素芩连连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的,和殿下无关。”
见她缓过来了,穆王便问:“曹姑娘的身体如何了?”
曹素芩声音轻轻软软的应:“好很多了,多谢殿下关心。”
穆王想了想,然后温言道:“若你要回曹家待嫁,那么回到曹家后,便莫要再怕你父亲继母,如何舒心如何来,不仅有你外祖母家给你撑腰,也还有本王给你撑腰。”
听闻这话,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心头蓦然一颤。
她抬头,悄悄地往屏风外望出去,看到那高大伟岸的身影,脸颊微微发烫,心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缓缓蔓延。
小半会后,她才轻声的应了一声“好”。
这些天下来,有翁娘子废心思帮她,有外祖母和舅舅舅妈,表弟给她撑腰,现在穆王殿下也说会给她做靠山,她心底有说不出的浓浓的感动。
她不为自己,也要为帮她的那些人挣一口气,绝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懦弱了,不然她也没脸见他们了。
片刻后,穆王问:“可方便与本王单独说几句话?”
曹素芩莫名信任穆王,听到他这么说,也不多想,看向伺候她的婢女,吩咐:“你先出去一会。”
为避嫌,房门未阖,婢女也候在了屋门外。
穆王低声道:“这次梁州谢家的事情,永宁侯告诉我,是翁娘子帮的你。”
曹素芩一怔,又听穆王说:“永宁侯不想让曹家的人寻翁娘子的麻烦,所以便托我把这事认下,往后若是谁人试探你,你也尽管说是本王帮的你。”
几息后,屏风内传出女子温温柔柔的声音:“我是不是给翁娘子造成麻烦了?”
穆王一笑:“倒是没有,你父亲和继母倒不至于敢找永宁侯夫人的麻烦,但永宁侯护妻心切,本王倒是能理解。”
曹素芩想了一会,又应了一声“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还有一事。”穆王徐徐说道:“至于你与本王的亲事,照样作数,不用在乎旁人怎么说。”
曹素芩脸颊染上绯红,不自觉的抓着腿上的被衾,只用自己才能听得见的声音,轻轻的应了一声:“好。”
翁璟妩因穆王手臂一事,这两三日下来总是有些心事重重。
若是穆王也与她一样,或是与谢玦那样有所际遇,但却为何没有帮助曹家大姑娘?
他们也是恩爱夫妻,甚至还四年抱俩,生下了一双儿女。
穆王为人光明仁和,若是真的有什么际遇,必定会帮自己的妻子。
可曹素芩是她在相帮,所以,穆王并没有什么际遇,有际遇的还是别人。
甚至,这个庞大夫都是别人给他寻来的。
翁璟妩现在就是个无头苍蝇,不知把怀疑目标放到哪里去。
想着想着,着实没有怀疑的对象,她不知怎的又把目标放到了谢玦的身上去。
毕竟,谢玦也差不多有和她一样的际遇,她不怀疑他,还能怀疑谁?
再说了,以谢玦从邕州回来这段时日来的变化,好似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再者他与穆王似乎比上辈子还要交好,这次穆王还应下谢玦说要帮她,如何让她不去多想?
但若是谢玦给穆王引荐的庞大夫,可时间又对不上。
琢磨来琢磨去,怀疑之中也有诸多说不通的疑点,这样肯定是不行的,她得去查证。
翁璟妩失神揣摩之间,腿上似乎有软乎乎的东西搭了上来,她回神低下头一望。
只见在软塌上睡觉的澜哥儿不知何时睡醒了。趴到了她的腿上,仰着圆圆的小脑袋瓜子,懵懵懂懂的望着她,咧着嘴儿憨憨的笑着。
她心下一软,抚了抚他的小脑袋,把他抱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浅浅笑意。
笑意维持一会后,淡了下来,她复杂地望着怀里的儿子。
像是对着儿子说,又像是自言自语的道:“澜哥儿,你爹爹似乎真的有事瞒着阿娘,若是你爹爹真在瞒着一些什么事情,阿娘该如何做?”
这辈子的谢玦去了一趟邕州后,上辈子的他回来了。。
她记得在蛮州乞巧节,她醉酒时说过,他若是回来了,最好一直不要让她知晓,不然她有可能做不到坦然。
她也想起谢玦连不喜吃的胡芹都能面色自若的吃下去,更别说是在她面前演戏了。
他不想让她看出端倪,她可能真看不来。
再说他回来这事,其实从邕州回来后早有苗头,只是她总是不想往哪方面去想。
可现在因穆王的事,她又不得不把这事摆到台面上琢磨。
现在,得从穆王与那庞大夫身上下手,只要知道是谁把庞大夫引荐给穆王的,一切都会有答案。
但愿,与谢玦无关。
翁璟妩不打算等谢玦休沐后再去寻穆王道谢,她要自觉去寻。
常在茶席或是宴席上听说那穆王爱去樊家瓦舍,也爱去回香茗茶楼吃茶听戏。
她让人去香茗茶楼查看了一番,若穆王在茶楼,便定下一间雅间。
打探消息回来的下人说穆王确实在茶楼,她便也就出了门。
来了茶楼,在雅间中坐了一会,才起身去了穆王的雅间。
穆王在雅间中,从窗台望出大堂下边,台上弹着曲儿的琵琶女。
这时,有下人来传,说是永宁侯府的翁娘子也在茶楼,见殿下也在,故来给殿下问好。
穆王一愣,暗道这男女有别,也不用特意来问好的。
雅间中有下人,窗门敞开,倒也无妨,便也就让人把人请了进来。
翁璟妩进了屋中,福了福身:“殿下万福。”
穆王笑道:“翁娘子不必多礼,与阿玦一块喊我表叔便可。”
翁璟妩直了身子后,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说道:“我听下人说殿下也在茶楼,便也就过来问好,顺道过来问一问殿下的手治得如何了?”
穆王一愣,下意识的问:“可是阿玦与你说的?”
翁璟妩心下微疑,谢玦是知道的?
但为何却从未与她提起过?
翁璟妩也不正面回答,只说:“听说庞大夫的医术了得,能接常人不能治之断骨,殿下得庞大夫治手,也不必担心治不好。”
穆王微微挑眉,暗道这翁娘子怎也知道庞大夫的事情?
可为何谢玦却不让他透露?他们夫妻俩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敛了敛心思,说:“庞大夫确实医术精湛,只是淡薄名利,若是重声名,恐怕早名满天下。”
翁璟妩温婉一笑:“夫君也是这么说的。”
说着话的时候,她是望着穆王的。
穆王神色如常的端起茶水饮了一口,嗓音清润的说道:“这世上有本事却不在乎功名利禄的人,少之又少,而这庞大夫便是其中一个。”
翁璟妩微微敛下眼眸。
穆王淡然的反应,似乎丝毫不奇怪谢玦是如何得知那庞大夫是淡薄名利的人。
好似……他知道谢玦认识庞大夫一样。
翁璟妩心下颇为沉重。
试探至此便罢了,毕竟对方是皇亲,不便再深究。
她转回原来的问题,问:“那殿下的手如何了,”
穆王如实道:“庞大夫道虽然不能恢复如初,但恢复个九成是没有问题的。”
九成,原比六七成要高出了许多。
翁璟妩一笑:“听到陆九表妹说殿下的手能治好,我便好奇了,望殿下莫要怪罪。”
穆王眉梢一跳,问她:“不是阿玦与你说的?”
翁璟妩笑意渐淡,摇了头:“夫君倒是没与我说过殿下的手能治好。”
她也不多说了,只说:“我也是过来一问,如今知晓了答案,便也就不扰殿下看戏了。”
说着,便福了福身,转身从雅间出去了。
人离开了,穆王却略有所思的望着雅间房门,片刻后,他忽然反应了过来。
这谢玦的娘子,在试探他。
这夫妻二人,到底怎么回事?
不过就是一个大夫,怎觉得谢玦在瞒着什么大事情一般?
他答应过谢玦,不能把这事说出去,但因太医帮他看手的时候,看出能治好,便问了问,他只说有能人,并未明确说是谁。
可谁知他手能治好一事传到了母后那处,母后便派了人去调查那能人是谁,所以才会知道了庞大夫的存在。
谢玦似乎不想让他娘子知晓,可现在看来,似乎已经知道了,也不知这事严不严重?
琢磨了一下,他连戏也不听了,起了身出了雅间。
翁璟妩视线病不看戏台,而是透过微敞的窗牗往楼梯处望去。
见穆王从楼梯下楼,她脸色平静的端起一杯香茗抿了一口。
约莫过了两刻后,明月从外边走入了屋中,说道:“娘子,方才奴婢在北城门处盯着,确实看到穆王殿下出了城。”
北城门,是去骁骑军军营的方向。
现在不足以证明谢玦就是给穆王引荐庞大夫的人。
翁璟妩放下杯盏,眸色幽深。
她起了身,颇为心疲的道:“回府吧。”
回府该准备下一步了。
八十五章(你到底是哪一个谢玦...)
已经是十月了, 离南去邕州平乱的时日也无多了,所以谢玦在军事训练这一块上更为苛刻,为的就是到时能百人去就百人回, 千人去就千人回。
晌午过后,稍作休息时,有将士来传,说是穆王来寻。
他几乎每日都回城, 若有什么事, 大可等他回城再差个人来说便好, 也不必亲自来这军中找他。
心下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想了想后,便让小兵去把人接入主帐, 他则按着腰间的刀柄转身朝着主帐大步走去。
正卸下上身的薄甲, 穆王便入了帐中。
把薄甲挂上了架子上, 转身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拱手一揖:“见过穆……”
话还未落,穆王便忙把他抬起了他的手:“别整这些虚的了, 本王来这里是想与你说, 今日本王在茶楼见着你的娘子。”
谢玦眸色敛了敛, 随而不动声色地问:“阿妩去见了表叔?”
穆王脸色沉重地点了头:“不及来见本王,还试探了本王。”
谢玦眉头一蹙,眼神多了几分凝重:“她试探的可是庞大夫与我是否有认识?”
穆王原本还觉得可能没什么, 顶多就是夫妻吵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 可看见谢玦的脸色变得严峻,他也不禁也紧张了起来。
穆王应道:“她一开始就问本王的手臂如何了, 我便讶异,问是不是你说的。可她没有正面来说,反而是试探了你与庞大夫是否认识,我以为你们夫妻都认识庞大夫,一时不察便露了馅。”
话到最后,穆王面露担忧:“这事严不严重?”
与别人而言不严重,但于他而言却极为严重。
谢玦眼神沉了沉,道了声:“表叔,恕我不能招待你了,石校尉会招待你,我先行回城了。”
说罢,也不换衣服了,直接穿上一件外衫,拿上腰刀就匆匆往帐外走去。
看着谢玦匆匆离去的背影,穆王便知这事确实严重了,心下也生出了愧疚。
谢玦快马加鞭地赶回了侯府,到了府门外翻下马后就直接拿着马鞭疾步往府中走去。
回了褚玉苑,打开房门却不见妻子。
他又去了隔壁屋子,也不见澜哥儿。
他招来了下人,问:“娘子和小公子呢?”
下人回道:“一个时辰前,娘子收拾了行李,带着小公子出了府。”
谢玦脸色一沉,厉声问:“可说去了何处?!”
下人被侯爷忽变了的脸色吓了一跳,忐忑地回道:“主母也没说什么,就让人准备了两辆马车,然后搬了一些行李,带了十来个护卫,明月和繁星两个姐姐,还有伺候小公子的乳母就离府了。”
听了下人的话,谢玦蓦然转身,一句话也没说,大步流星往院子外走去。
他面上的神色依旧冷冷沉沉的,但那匆匆急急的步伐已显示他急切心情。
西霖见到侯爷,急忙跟了上去,语速极快的道:“东墨已经出城去寻了侯爷,想要告知侯爷娘子离开的消息,娘子不知怎的,从两个时辰前从府外回来时便有些不对劲,只让人收拾行李,然后要去哪里都没有说,搬出行李后就离了府。”
闻言,谢玦的脚下的步伐更快,快得西霖只能跟着小跑。
出了府门后,马都还没牵走,谢玦径直扯过缰绳往翻身上马,问了门卫主母所坐的马车往那个方向离开的。
门卫所指的方向在西边,若她要回云县,无非就是马车或是坐船。
澜哥儿还不到一岁,还是坐船妥当。
谢玦心思一定,没等任何随从,策马就往运河而去。
小半个时辰后,谢玦到了码头,四处张望,并未在码头上看见船停靠,只有一些极小的船。
思索了片刻后,立刻翻身下马。
找了脚夫,给了他银子,让他把马带回永宁侯府后,便上了一艘小船,与船夫道:“以最快的速度顺流而去。”
船夫原本见男人急匆匆之色,想坐地起价,但不经意看见男人脚下的军靴,还有袖口处有将士才会绑着的护腕,船夫脸色微变。
咽了咽口水后,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默默地把系船柱上的缆绳解开,然后划船离岸。
看了眼站在船头高大男人,船夫战战兢兢的问:“不知官爷去哪里?”
“顺流去就行。”谢玦眉头紧蹙,手心握紧腰间的刀柄,目光急迫地往前望去。
“船家快回来!”岸边忽然传来高声呼喊。
船夫往有一段距离的岸上望去,有些纳闷,怎感觉岸上的姑娘在喊他?
第二声的时候,谢玦似乎察觉到了这声音熟悉,他便转身往回望去。
在看到岸上的人时,瞳孔微微一缩,随而沉声道:“回去!”
船夫:……
感情这是官爷吃饱了撑着耍他玩的?
船夫敢怒不敢言,只能掉头往回走。
岸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妻子身边的婢女明月。
明月还在,便说明阿妩并没有离开金都。
船靠了岸,谢玦跳上了岸,大步走到明月身前,神色沉沉,问:“娘子呢?”
明月福了福身子后,往一个方向望去。
谢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便见离码头甚远的一棵树底下停了一辆马车。
谢玦不假思索,立即往马车疾步而去。
他此刻到底有迫切,约莫也就只有他自己知晓。
走到马车前,暗暗呼吸了一口气,才上前掀开了帘子。
可帘子掀开的时候,眼睛骤然一睁,脸色也瞬间凝住。
车厢内竟空无一人。
明月也追了过来,喘着气说道:“侯爷,奴婢还没说完呢,娘子说了,侯爷要见她,便坐上这马车。”
谢玦心下顿时松了一口气。
总归妻子还是在金都的。
想到这,谢玦撩袍上了马车。
帘子垂下后,明月也上坐上了车板子,与车夫道:“走吧。”
马车缓缓启程。
车厢内的谢玦闭上双眸叹了一口气。
或许还有许多问题要解决,但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阿妩没有回云县。
不过一刻多,马车停在了一家二进的院子外。
谢玦从车上下来,随着明月入了院中。
望着这雅致的小院,眉心微蹙。
他倒是不知道妻子什么时候在金都城置办了这么一处小院。
不过一会,便走到了一间僻静的屋外。
明月道:“娘子就在屋中等着侯爷。”
说罢,一欠身,然后退到了三丈之外。
谢玦看了眼其他下人,都离得这屋子远远的,显然是阿妩安排的。
他收敛心神,抬手敲了敲房门。
片刻后,屋中传出轻声的一声:“进。”
谢玦推开房门,抬眼望去,只见那声势甚大离开家中的妻子,这时正在屋中煮着茶。
见他来了,翁璟妩也就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然后提起茶壶,往摆好的杯盏中倒入了一杯茶水,淡淡的开了口:“坐吧。”
谢玦走到桌前,板直着腰坐了下里,心情复杂。
“你都猜到了?”他问。
翁璟妩饮了一口茶水,放下杯盏后,才抬眸看向眼前的枕边人。
她说:“我出门的时候,我要去何处,谁都没有说。”
谢玦默了默。
其实在岸边见到明月的时候,他便明白了过来。
所谓的收拾东西离开了,不过是她在试探他。
若是他也是从上辈子回来的,那他就会想到是事情兜不住了,被她发现了,所以她气得要回云县。他一着急,一时间也不会过多揣测,只想赶紧去码头把她追回来。
她为了试探,所以才会让人在码头上等着他。
他若去了,便十有八/九坐实了她的猜想。
谢玦闭上了双眸呼了一口气。
翁璟妩面色沉静的道:“我说过,你要么就瞒得彻底,千万不要让我知道。让我知道了,我就不会稀里糊涂的过日子,我会彻底的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她停顿了两息之后,也呼出了一口气,开口问:“现在,你该与我坦白了,这也是我给你的唯一一次机会。”
话到最后,她声音有些无力:“谢玦,你莫骗我。”
翁璟妩几乎没有连名带姓的喊过谢玦。
谢玦睁开了双眼,目光悠远的望向自己的妻子。
他问:“你希望我是战死后回来的谢玦,还是没有回来的谢玦?
翁璟妩没有回答他,只是桌下的手握得有些紧。
他的问题,她注定回答不了了。
上辈子,他死得那么惨烈,值得重生一回。
可这辈子,让她放下所有芥蒂的人,却是这一辈子的谢玦呀。
让她的感情死灰复燃的也是这辈子的谢玦。
眼睛不禁酸涩,略一眨眼,想要敛去所有的情绪,可微红的双眼出卖了她的情绪。
谢玦忽然起身,两步走上前,拉起了她的手,蓦然把她拉起,拉入怀中。
翁璟妩用力推他:“趁着我还能好好说话,你给我放开!”
“那就不要好好说话。”他低声道。
翁璟妩一听到这话,心下一瞬间崩溃。
她不知道自己崩溃的是什么,就是难受,心里堵得慌。
难受得握着拳头,在谢玦的胸口前捶打了一拳,一拳又一拳。
速度逐渐快了起来,她崩溃地抡着拳头捶打着他的胸口,骂道:“你就不该让我察觉出端倪的!你就该瞒我一辈子的!你个混蛋,弄出了那么个女人孩子后,没有半点解释就有去无回,让旁人看尽我笑话,让我守寡五年,更让我芥蒂五年,你就是个坏种!你就是个混蛋!”
后面骂谢玦坏种混蛋的两句话骂得声嘶力竭,声音也传出了屋外。
她不停地打着他,似乎要把所有的怨气都在这一瞬间发泄到了他的身上。
骂过后,她尚有理智压低了声音继续重复的骂他:“混蛋,坏种!”
她不停地捶打着他的胸口,打得直到手没有了力气之时,她蓦地拉起了他的手,对着他手掌就发狠的张口地咬了上去,那股狠劲比她回来时第一日咬的那口要狠上许多,她这回似乎真的要从他的手上咬下一口肉才肯罢休。
谢玦眉头疼得紧皱,但还是咬着牙忍耐着,压抑着,却是没有半点阻止她的意思。
只是听到方才她所骂的,望着她的眼中有着无尽的愧疚,与压抑许久不敢表露半分的眷念,眼眶也渐渐泛红。
直到她咬累了,他才蓦然抬手紧紧的抱着他,霸道地把她锁在了怀里,哑声道:“阿妩,我虽是上辈子的谢玦,但也是这辈子的谢玦,我一直都是我。”
八十六章(坦白)
“阿妩, 我虽是上辈子的谢玦,但也是这辈子的谢玦,我一直都是我。”
听到这云里雾里的话, 翁璟妩是茫然的。
什么叫做是上辈子的谢玦,也是这辈子的谢玦?
错愕之间,情绪反而逐渐平缓了过来。
她抬起湿红的眼眸,颤动了好几下憋下眼泪后,才声音微颤问:“你什么意思?”
谢玦松开了她, 翁璟妩也就后退了两步, 望进他那似乎有几分伤感的黑眸中, 看得她有几分恍惚。
她已然分不清眼前的谢玦是哪一辈子的谢玦了。
这一刻, 她在他的身上看得到上辈子那种沉默寡言,冷若冰霜的影子, 可又看大了他这辈子改变之后的柔和。
谢玦面色认真, 低声与她说道:“今日, 你想知道的,我都与你坦白。”
她发泄过后,心底堵着的气也顺了些许, 多年主母的理智与沉稳也都恢复了过来。
她坐下, 正要倒茶, 谢玦却先她一步端起了茶壶,在她的杯盏中倒入七分满的热茶。
谢玦静静地望着妻子,没有先急着解释, 只等她缓过来后再开口。
翁璟妩默默地端起茶水浅抿,余光落在被她咬过的手上, 她咬得狠,却丝毫没察觉到见了红, 现在想起饮茶前口中有淡淡的铁锈味,现下已然被茶水冲散。
他的手掌那大鱼际的地方,隐隐有血丝溢在了表面,但他却没有半点在意的感觉。
是了,不管是哪辈子的谢玦,都是不知道疼的,一直都是那个冲锋陷阵,不惧危险的谢玦。
一杯茶水见了底后,她抬眸望向他:“你说吧。”
谢玦在她饮茶时候就想好了从何处说起。
他开始说道:“我有这辈子与你相处过,或是做出改变的所有记忆,但……”他默了默后,才道:“但战死的那辈子的记忆,我也全有。
翁璟妩目露惊诧,这显而易见的事情,她却没有仔细去想过。
他几乎瞒过了她,若非不是为了帮助穆王,恐怕也不会露出端倪。
他既能瞒得住她,他已然恢复全部记忆,有可能是上辈子的自己回来的事情,那么就说明他也还是这辈子的谢玦,不然又怎么可能瞒得住她。
谢玦继而说道:“不仅仅只是记忆,就是记忆里头那种被下属背叛,身死邕州的悲与绝望,后悔都像是似切身感受一般,我欺骗不了自己只是做梦,我是真的经历过的。”
“那你的意思是你一开始就与我……?”翁璟妩愕然的话音一止,让他自己来说。
谢玦明白她想说什么,颔首“嗯”了一声:“或许在我第一次做梦的时候,我便与你一样,只是我死过一回了,可能与你不一样,所以记忆才会断断续续的情形出现,直到去到战亡之地,记忆才如潮水一般瞬间涌现。”
翁璟妩微微眯起了眼眸,却是抓住了重点。
她沉默了片刻后,又问他:“你怎确定我真的就是没有任何意外就回来了?”
她好像没仔细与他说过她回来的细节。
谢玦垂了垂眼帘,端起了面前早已凉透的茶水,一口饮进,冷却的茶水有淡淡的苦涩。
谢玦放下杯盏后,他才抬起头与她的目光相视,缓缓启口:“那五年,我一直都在。”
翁璟妩杏眸微微睁大,有一瞬没反应过来,脸色茫然的“嗯?”了一声。
但两息之后,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后,杏眸圆睁,神色怔忪。
心下似有惊涛浪潮扑来,把她拍得眩目震耳的。
半晌过后,她神色恍惚的望着他:“你说,那五年你一直都在?”
所以他才会梦到战亡后发生的事情,也才会对武晰,二婶他们生出厌恶,更是看到了妻子是如何把这永宁侯府看起来,因为他也是旁观者。
这答案,让翁璟妩一时不知怎么接受,眼前的人,明明每日都出现在她面前。
但听到他的话后,她却也恍惚了,他们之间有好似多年没见过一般。
许久后,翁璟妩手肘支着桌面,把脸埋进双手之中。
他说他一直都在,那么这五年的时间,难道就他一个鬼魂孤寂的游荡在这永宁侯府……
没有想象中害怕与渗人,反倒心头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着。
她没有抬头,只声音干哑的问:“就你自己一个人?”
“嗯,就我自己一个。”对于这一事,他说得很是轻描淡写。
翁璟妩忽然不知该怎么说,更不知该说什么,沉重窒息的感觉几乎要把她淹没。
她一直以来都怨他,怨英娘的事情,怨他冷淡。
可直到现在她才明白,她对英娘的事情其实没有那么的怨,因为她很明白他不会做那等违背诺言的事情,冷淡这一块,他本就是冰块,如何能融化?
而她怨的,在意的一直都是他明明说好的要活着回来的,可回来的只有他那残破的尸体。
他为什么就不能活着回来?
为什么回来的竟只是他的魂?
惨烈的死法与这漫长得似没有尽头的孤独。
他的遭遇让她怎么能继续去怨他?
眼底泛酸,比方才还红,还湿,掌心都被眼眶溢出的眼泪所沾湿。
“阿妩……”他低低唤了一声。
“你先别……别喊我。”她的声音很压抑,像是哭了。
谢玦心头微微一动,他问:“你在心疼我?”
翁璟妩一抹泪,抬起头,盈着莹莹泪水瞪了他一眼:“鬼才心疼你……”话一出来,忽然想起方才他说的话,又低下了头,声音干哑:“你别理我,让我好好缓一缓。”
说罢,她转过了身,背对着他,抬起手抹了抹眼尾的几滴泪,暗暗吐息,让自己情绪快些平静下来。
屋里静谧,唯有不远处江上的水浪声传来,日头渐渐西移,透过窗上的菱花格子照射进了屋中,落在地上,黄昏软和的日柔落入屋中,也略显寂寥。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后忽然多了一堵散发着热息的人墙,不多时,她落入了他的怀中。
谢玦从身后拥住了她,什么都没有说。
一刻后,忽然一声响亮的哭声打破了这宁静。
是澜哥儿!
翁璟妩瞬间恢复清明,蓦地把他推开,站了起来,面色担忧:“澜哥儿在陌生的地方醒来,没见着我,自是怕的。”
说着便理了理发髻,立即往屋外走去,谢玦也跟在了她的身后。
谢玦随着她走过院子,到了里院后,她推开了一间屋子,跨入屋中。
乳娘正抱着澜哥儿在哄,看主母和侯爷一同进来,愣了下后,回过神来忙道:“小公子一醒来,好似发现不再侯府,也不见主母,便哭闹不止。”
翁璟妩把澜哥儿抱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哄道:“阿娘在这呢,澜哥儿不怕。”
闭着眼哭的澜哥儿听到了阿娘的声音,哭唧唧的睁开了眼,看到了是阿娘,猛地扑在阿娘的肩膀上,小手紧紧拽着阿娘的衣领,扁着嘴儿一抽一抽的,好似被扔下了一样,委屈得紧。
谢玦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眼神柔和。
似乎感觉得出来是谁在抚摸自己,澜哥儿踌躇了一会,还是扭过小脑袋往沈一旁望去,在见到是爹爹的时候,金豆豆又挂到了眼尾,扁着嘴的,巴巴的望着爹爹。
要是会说话,他肯定会开口告状了。
谢玦淡淡一笑,温声道:“怎似个小哭包一样。”说着,看向妻子,说:“你说我们谢家祖孙三点都是一样不大讨人喜的性子,怎到了澜哥儿这里就这般爱哭且惹人爱。”
翁璟妩抬起目光望了他一眼,只一眼后又低下头哄着澜哥儿。
半晌后,她看向乳娘,吩咐:“你去让大家伙感觉把宅子里的东西都整理好,早些时候回府。”
乳母应声退下,谢玦问:“这宅子怎么回事?”
发泄过了,也听到了他的来龙去脉,能接受的程度比猜测到他有可能回来前要快,要好。
“是送给阿兄的宅子,他在金都没有落脚处,回侯府或是外边租赁院子不大妥当。”
金都城是天子脚下,寸金寸土,就以阿兄现在的军饷,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在金都城定下一个院子。
想了想,她与谢玦道:“你别与阿兄说,往后只说是租赁的院子,不然他不住。”
谢玦瞧了眼她,迟疑了一息,才问:“你不气了?”
翁璟妩斜眼睨他:“你想让我气?”
谢玦摇头:“这样就很好。”
翁璟妩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后,忽然到:“你欺瞒我这事,我今日也耍了你这么一回,就这两件事我们扯平了。”
谢玦薄唇微微一勾。
若能让她消气,倒是多被耍几回又有什么关系?
这时翁璟妩不知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奇怪的望向谢玦,她问:“你一直留在侯府,一直陪在我左右?”
谢玦点头:“几乎都在。”
翁璟妩沉默一下,又问:“那晚上你会在哪里?”
谢玦:“自然在屋中,不然我能去哪?”说到这,他露出了淡淡的苦笑:“我除了侯府,已然无处可去了,再者我的惦挂都在侯府,如何能不回来。”
翁璟妩想说的并不是这一件事,她只想知道一件事。
她把澜哥儿放入了他的怀中,待他保稳后,伸手捂住了澜哥儿的耳朵,“夜深人静之时,漫漫长夜之时,我做的事情,你看在了眼里?”
虽不说是什么事情,但谢玦很快就放了过来,抱着澜哥儿转身背对了她,微微一点头,耳轮廓微微泛红……
翁璟妩:……
他若是上辈子的记忆都恢复了,那他就应该知晓自己是什么一个样的人,他现在竟然在她的面前装纯情……
但她随即想起上辈子那些个孤独空虚的漫漫长夜,无论是心里,还是身体上总是会有寂寞的时候,作为寡妇的她便也就只能自己来动手,自供自足。
可这都不是最主要的,主要的是欲到浓时,她也没有过别人,所以在那个时候喊出来的只能是谢玦他。
与谢玦虽是夫妻,但一想到他就在床边上,她就羞耻得无以复加,恨不得想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
她面红耳赤的警告谢玦:“你不许提,也不许拿这事来笑话我,更不许回想。”
谢玦止住了脑海中的那些香艳的记忆,然后艰难的点了点头。
不许提不许笑话倒是没问题,只是这不许回想可能很困难。
八十七章(和自己和他和解...)
黄昏之时, 翁璟妩随着谢玦从宅子出来,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一身虎头小棉衣的澜哥儿便坐在他爹爹的腿上,好奇地从微卷帷帘的窗子往外望去, 对外边的一切都感到稀奇,可能看到他感兴趣的,便伸出手想要往外抓去,发出咿呀咿呀的愉悦笑声。
翁璟妩看着儿子的纯真,嘴角也微弯, 目光不经意一抬, 与谢玦对上了视线。
一对上视线, 她便移开了目光, 扭身便把手搭在了窗槛,趴了下来, 也往窗外望了出去。
现在已是黄昏, 天际红霞绯艳浓烈, 翁璟妩却没什么心思去观赏。
她从算计谢玦让他坦白的那一刻起,全然没有去想过他一开始就已经回来了的可能性。
没想到过,也就没有想过怎么应对他。
更别说, 她守寡的那五年, 他还一直待在她的身旁。
她守寡的那些年头, 为了保住永宁侯府的基业,也开始挂上虚伪的面具与高门贵眷们结交。
因有皇后太后他们的扶持,那些看她笑话, 且先前看不起她的贵眷也都只能与她交好。
交好中倒是有那么一两个真性情的。
有与她一样守寡的高门贵妇,私地里曾劝她, 说她这么年轻就守一辈子的寡着实不划算,还不如偷偷地在外边养一个嘴甜听话的男宠。
她那时要是一下没坚定真的养了个男宠, 这谢玦回来的第一件事会不会是直接抹了她的脖子?
这么一想,翁璟妩都觉得自己的脖子凉飕飕的。
这且别说,还有便是她时常在他的牌位前骂他,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见。
琢磨来琢磨去,翁璟妩忽然回过神来,觉得不对劲。
明明她才是受了委屈的人,怎么现在却一个劲的想谢玦是否看到听到了些什么不好的?
谢玦眼中映着妻子的背影,眸色幽幽。
他因陪伴在她的身边五年,所以知道她的艰辛,知道她的不易。
很多个沉静的夜晚,她在闱帐之内卸下伪装后,抱膝在角落之中,无声无息地落着泪。
他想要把她拥入怀中,他想去安慰她,可这些他都做不了。
那时,在那漫长的一千七百多个日日夜夜里,谢玦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但却不止一次厌恶活着那时候的自己。
能抱着她,能安慰她的时候,他却总是错过了,也更是没学学如何去安慰人。
她从未离开过蛮州,从未离开过爹娘的身边,而从云县到金都的时候,他没有想过陪着她去适应这个陌生的地方。
在孩子没了的时候,他在军中丝毫不知情,错过了陪她的机会,只留她自己一个人熬过了失子之痛。
英娘的事情,他没有给足解释,总想着还有机会,等他回来解释再也不迟。
可却永远没有机会解释,看着她因英娘的事情被折磨,他才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
去邕州,到了那身死之地时,所有的记忆都恢复后见她的第一面,除却对她安全的迫切外,他也怕她看出端倪。
他想了许多弥补她的方法,帮岳父升官,给她最好的陪伴,体贴她,顺着她。
可无论如何,他都知道对她的伤害都已经造成了,所以不敢轻易暴露。
自接管侯府后,他的性子越发的冷静淡漠,对所有事情都没有畏惧的情绪,可他却怕她知道他其实是与她一样的,怕她依旧拒她千里之外。他伪装着,唯恐稍有不慎便破坏了现在一家三口美好的平衡。
可对于表叔穆王的手臂,他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来。
如今,便是方才坦白了,她并没有那么抗拒他,可他面上平静,但心底还是有所忐忑。
或许在云县时,他也喜欢妻子,只是这喜欢并未有多深。
可在那五年里,他日日夜夜陪着她,对她的感情也是在那时日渐浓郁。
那一千七百多个日夜,他那虚无缥缈的世界,也就唯有她而已。
现在因为在意,更怕失去,所以不安。
马车平缓前行,一路无话,约莫半个时辰左右,天色已暗,才回到侯府。
侯府上下都在纳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侯爷急匆匆的回了侯府,又匆匆的离府?
老太太听了这事后,便让下人去褚玉苑问是什么情况。
翁璟妩早做了安排了人去应付老太太。
老太太一旦差人来过问,就说她准备了一处宅子让兄长住下,好让他说亲,现在她则是把早前采买的东西送到宅子那边去。
回到院中,下人上前说今日侯爷忽然急匆匆的离府惊着了老太太。
翁璟妩便也就带着澜哥儿与谢玦一同去老太太的院子再多做一次解释。
“想是我没交代清楚,府中的人也没说清楚,让夫君误以为我是收拾行李会云县了。”
她说得自然,全然没有看出半点说谎的痕迹。
只有她与谢玦知道她今日离去的原因,只要谢玦不拆穿,便没有人会知道。
老太太疑惑地看向了孙子,问:“你怎就认为孙媳收拾东西是回云县了?”
谢玦面色没有什么变化,一如既往的平淡,无甚表情。
“这些天在房里惹阿妩不高兴,便误以为她一气之下回了云县。”说着,转头看向了妻子。
翁璟妩觉得这话听着有几分奇怪,但一时也察觉不出来哪里奇怪。
琢磨间,抬头看向了老太太,只见老太太面色一愣,愣了愣之后好似明白了些什么,轻咳了两声,看向孙子,劝道:“年轻人血气方刚,祖母也明白,但这更要节制,过度掏空了身子如何是好。”
到底是过来人了,老太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谢家的男人都是从戎,哪方面的需求自是会比寻常男子要来得强。
她年轻的时候都扛不住当将军的丈夫了,更别说身板子比她年轻时要瘦弱一些的孙媳。
明白过来的翁璟妩:……
她算是反应过来他那话怎么听着有几分奇怪了。
这人到底是怎么能一本正经的说出这种一点也不正经的话的?
总归是糊弄过去了,她也不与他计较,只低着头佯装羞涩。
老太太的这事解决了,也就留下来陪她用个晚膳。
晚膳后,翁璟妩去陪着澜哥儿沐浴,待澜哥儿小睡后,她才去沐浴,整个过程都没与谢玦有过交流。
直到上榻就寝,从他身上跨过,在里边坐了下来后,她才看向那整晚目光都黏在她身上的谢玦。
谢玦“嗯”了一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
冷静了半个晚上,她也全然缓过来了。
和离也不至于,往后还要过日子,这次过去了,也没有了什么可堵心的了。
她叹了口气道,轻缓的道:“我不计较了。”
这话,犹如三月的春风,轻轻拂过湖面,落入了谢玦耳中。
翁璟妩收回目光,拉起被衾盖到了自己的身上,也递给他一角。
谢玦目光在被衾上停顿了一瞬后,才伸手接过,盖到了腿上。
现在不过十月左右,才入冬,对谢玦来说还算不得冷,但那被衾改下,暖的不仅仅是他的腿。
翁璟妩入了被窝,躺下后望着帐顶,说道:“过去你有错,我也不能说自己全然没有错。再者你的痛苦也不见得比我少,虽然也不是我造成的,可总归你比我可怜多了。”
屋外烛火柔和,他背对着外边的光亮,昏暗柔和了他的轮廓,发髻半披,也多了几分慵懒,此时此刻倒是没有了半点军人的冷硬。
“所以,你是真的在可怜我?”谢玦低头问她。
“你在意?”她反问。
谢玦点了头,道:“我承认,我很在意,我希望不仅仅只是可怜。”
翁璟妩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给了他想要的答案:“确实不仅仅是可怜,且我觉得我们没有到翻脸的程度。”
她停了一下,垂眸后想了想,又继续道:“曾经我以为若是你真的回来了,我会很难接受,可真到了这么一天,也就是今天,我发现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还是那句话,往日已逝,着眼明日,活在过去除了让我痛苦外,我想不到有什么好处。”
说罢,抬眼看向他,平静的说道:“但是我刚刚知道这件事,显然不可能一下子就接受,你给我一些天来适应。你也不必多虑,更不要分心,训练好将士们,等去邕州平乱的时候,打个胜仗回来。”
她也明白,若是与谢玦冷战下去,只怕除了让她自己不好受外,也会让他心不在军务上,从而疏忽了练兵。
就今日而言,穆王找他说了试探的事情,他便急匆匆地赶回来了,又那么慌急的赶往码头。
听明月说,她过去喊侯爷的时候,侯爷都已经风疾火燎上了小船。
听到明月所言,她知道军务在谢玦心底早已不是第一位了。
而他已经决定在明年继续出兵邕州,便不容有半点的差池,现在,没有什么比应战更加重要的事情了。
谢玦漆黑如墨的眸子紧锁着妻子柔和的脸庞,听了她这些话,心中对她的欢喜好似更甚。
她从来就不是个任性的人,那五年时间里,他是看着她如何一步步的成长成一个沉稳,明事理的主母的,也是因此,他的视线再也挪不开了。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没有变。
谢玦不言地也躺了下来,被衾之下的手略一动,然后握住了她的手。
他低声道:“阿妩,对不起。”
时隔一世的道歉,终于在这时说了出来。
翁璟妩到底没有挣脱他的手,若是这时拒绝了,她方才说的话便不可信了。
她可以什么都不计较了,但对他的感情,却复杂得很。
说不爱了,可这一辈子一年多的相处后,她很难说出这样的话来。
这些感情,真的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理得清楚的。
所以她现在先只当他是丈夫,是孩子的父亲,不说情爱,这样的话,她也能更快的接受他回来了的事实。
她和过去的自己和解了,也和过去的谢玦和解了。
八十八章(日常哄人)
自谢玦与翁璟妩坦白后, 他们的日子倒是没有什么改变。
只是翁璟妩偶尔望着谢玦的时候会恍惚,会抑制不住的想起上辈子与他见过的最后一面。
那么惨烈的最后的一面,她怎么能忘?
也有可能是因为刚刚知晓他回来, 所以暂时对于这一幕的记忆才会格外的鲜明,或许等过一些时日便会慢慢地适应,淡忘。
因为那送走他的那一瞬记忆深刻,不想回忆,所以她还没仔细询问过他在身死后, 是如何从邕州回来的, 又是如何得知治穆王手的那位庞大夫。
她想等自己彻底适应这一幕的记忆后, 再问也不迟。
再说穆王担忧自己的原因导致表侄夫妻不和, 特意等谢玦休沐的时候邀他到茶楼去细问。
一杯茶水之后,穆王面露愧疚:“翁娘子反应如何?有没有与你吵起来?”
谢玦抿了一口茶水放下杯盏后, 轻摇了摇头:“她很阔达, 没有与我计较。”
这是谢玦恢复全部记忆之后, 完全不敢去想的一个可能性。
穆王听他这话,眉尾跳了跳,似乎听出了些什么。
他斟酌的问:“你这样正直的性子, 总不该做了什么对不起表侄媳的事情吧?比如, 在外边与其他女子……”
但随即肃严褪去, 被沉静取代,又说:“但我却是有愧于她。”
穆王沉吟了一下,道:“毕竟是你们夫妻的是, 本王便不多过问你们到底有什么矛盾,只是若是需要到本王帮忙的地方, 尽管说便是。”
上辈子, 他亲眼看过,侯府落败,墙倒众人推。但也是有人雪中送炭的,而穆王便是其中之一。
骁骑军的遗孀,困难的,他也都会伸手帮助。
在宴席之上,若无人与阿妩往来,坐冷板凳的时候,穆王便会让穆王妃与阿妩交好。
所以,他不可能明知穆王的手臂几乎能恢复如初,却放任不管。
九成几乎与过去无异,但六成的话,却使不上太大的力气,也算半残疾。
如今因祸得福,与阿妩说开后,他也能睡一个安稳觉了。
从邕州回来后,谢玦的睡得并不好。
起初的那几日,宿在她的身旁,几乎整宿整宿没睡。
一是因她遇险。他若是再晚一些,不知道还能不能救下她。
二是因恢复的那些个记忆后对她的万般愧疚,也有对她隐瞒的愧疚。
饮了几杯茶后,谢玦忽然问道:“表叔可知有什么哄姑娘家高兴的法子?”
穆王闻言,眨了眨眼,问:“可是要讨你那娘子的欢心?”
到底是自己的原因,让夫妻二人吵了架,穆王心里有愧,对这表侄的事情自然上心的。
他说:“本王虽未成婚,但到底也比你懂女人。”
茶楼二楼虽清净,可到底是茶楼,还是会有杂音的。
穆王为了能避免谢玦听恰了,所以站起身走到了谢玦的身旁坐下,复而到他耳边,好似在说隐瞒的事一样。
谢玦越听,眉头就越皱,待穆王退后后,他目光怀疑地看向穆王。
穆王拍他的肩膀:“你还别不信,本王可是在后宫长大的,信你表叔的,准没错。”
谢玦摇头:“先前,洛小郡王与表叔说了差不多的话,也是让我送女子喜爱的东西,但效果甚微。”
穆王纳闷:“没道理呀,不可能没用的,若是没用,那便是你礼没送对,又或是话没说对……”
顿了顿,穆王挑眉看向谢玦:“你且说说看都送了什么,又说了什么。”
其实,谢玦不大想提起还未全部恢复记忆时做的蠢事。
他自己回想,也知道大概问题出在了哪里。
谢玦别开视线,清咳了两声,才开了口:“我直接与她说,我在哄她。”
半晌后,他摇头道:“知道你直接,却不知你直接到这地步,翁娘子嫁给你的时候,肯定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之前,就被你这副好样貌给欺骗了。”
阿妩在他的牌位前后悔过,说她就不该贪图他长得好看,就忽略了他那十棍子都打不出一句好话的性子,要是再重来一回,宁愿嫁一个普通人,也不要再嫁给他。
那时,谢玦就站在她的身边,心情复杂。
其实心情最复杂的则是听到有人劝自己的妻子养男宠。
他本无意偷听,但就是碰巧听到了。
他那时已是亡故之人,虽不想看到,但也不反对她改嫁,但却不同意她去养男宠。
她便是再改嫁给别人为妻,他也希望是风风光光的,没有任何的污点。
但若是养了男宠,只怕往后再改嫁,也会成为别人的把柄。
这时,穆王与他说道:“你按我说的再试试,没用的话再寻我。”
谢玦思绪回笼,还是接受了穆王的建议,起了身,一拱手:“那我先行回去了。”
穆王摆手:“去吧去吧,和表侄媳和好后,与本王说一声,本王也安心一些。”
谢玦点了头,然后转身出了雅间。
临近年节,翁璟妩既要开始着实准备下人的赏银和奖赏,还要准备好给人拜年的年礼,或别人来拜年要招待的菜单,和瓜果,回礼。
这些是其次,就是庄子和铺子的账本也要清算了。
自管家后,她便拿了侯府一部分的银钱去开铺子,多了六七年的阅历,自是知道开什么铺子会比较赚银子。
她也拿了一部分谢玦给的银钱投入了铺子里,这大半年过去了,虽赚得不多,但赚头还在后头呢,她也不着急。
忙碌了起来,倒是无暇想起谢玦的事情了。
一日忙碌,泡了个热汤后,身心舒缓。
擦拭着湿发从浴间出来,屋中没有谢玦的身影,她略为纳闷。
从坦白到现在都已经有四五日了,这些天,谢玦每日都准时回来,第二日天还未亮就出门了。
能在家中,他就不会出去。今日他休沐,穆王虽邀他过去,但也也已经是两个时辰前的事情了,怎么这会还没回来?
她道了一声进,房门推开,随而有婢女端着各式各样的锦盒从外走近,飘散着淡淡的香气。
她擦着湿发的动作一顿,在两个婢女把精致的盒子端进来后,谢玦也进了屋子。
翁璟妩看了眼桌面上的锦盒,再看了眼谢玦,忽然就想起了她初知道他猜到了她重回这辈子,她也知他做梦的那会,他也送了她好些礼,然后说了一句让她现在都记忆犹新的话。
——他说:我在哄你。
不出意外,他现在这行为,还是想哄她。
婢女退下后。
翁璟妩看向桌面上二十多个精致的盒子,又抬眼看了眼谢玦,笑了笑:“怎么,又想哄我了?”
谢玦听出了话语中的揶揄,忽然有些怀疑穆王所言不靠谱。
穆王所言,和那洛小郡王相差无几,但也有区别。
谢玦笑了笑,嗓音低沉道:“我想哄你开心,”
翁璟妩呆了呆。
这话礼的字虽然与之前的差不多,但因为多了后边两个字,让人感觉却大有不同。
前者“我在哄你”,好像他在哄她,她就要接受似的,且也像是在述说公务一样,正儿八经的。
但现在这句……听着像是甜言蜜语。
翁璟妩听出了分别,不禁掩唇扑哧一笑,说道:“呀,二十二年岁的侯爷与二十九岁的侯爷果真不同,都学会如何哄人了。”
说哄她的时候,谢玦也还算是二十二岁。
现在恢复记忆,再加上那五年和回来的一年,他可不就是二十九岁么,算起来,她现在可不比他大了。
谢玦听出了她的揶揄,但心情却是很好。
她会开玩笑了,就是渐渐在适应了。
谢玦与她说:“那五年,倒不是白白过的。”
说着,看向锦盒,说:“我去了金都城最大的三家胭脂铺子,把铺子里边所有口脂的颜色都买了一份,共二十二份。”
听到他的话,翁璟妩脸上的笑意微滞,然后露出了几分惊诧:“口脂?”
谢玦点。
翁璟妩转头看向桌面的十几个锦盒,颇为感兴趣地上前坐了下来,把擦发的棉巾放到了一旁,然后打开锦盒,把里边的放胭脂的小瓷器取出。
这些胭脂不仅锦盒精致,便是小瓷罐都好看得很,看得让人心喜。
谢玦站到了妻子的身后,拿起了棉帕,动作轻缓地给她擦拭发尾
看她的神色,似乎比送她首饰还要喜悦。
穆王说,比起送一盒两盒胭脂,还不如把所有好看与不好看的口脂都买下,做成一整套送给她。
或许一盒两盒的没什么兴趣,但女人这拥有了一套这样的口脂,其实是与喜好练武的男人拥有了一整架兵器的惊喜是一样的。
穆王这么说,谢玦便明白了。
翁璟妩眉眼弯弯,嘴角也微微上扬,好似把一日的疲惫都忘却了。
也不待谢玦把自己的发上的水滴擦干,便端起了一个托盘,朝着里间走去,她心情甚是愉悦的道:“今日,我要把这所有口脂都试了。”
坐到梳妆台前后,她又说:“我还真从未有过一次试用这么多口脂的颜色。”
说着打开一盒口脂抹到了唇上。
口脂是檀色,很浅的颜色,几乎与唇色差不多,但又比唇色红了一些,涂抹上之后,因没有梳发髻,只披散着一头乌丝,所以这口脂怪清新的。
正要起身去洗干净口脂,谢玦便端着另一个托盘走了过来,同时还递给她一块湿帕子,眼底噙笑,低声道:“继续试吧。”
看着妻子这喜悦至极的模样,谢玦倒是佩服起了穆王,他对女子的心思揣摩得很准确,洛小郡王不如穆王。
谢玦也知道了往后要是想要哄妻子高兴,到底要找谁要建议了。
八十九章(谢玦与穆王的算计...)
翁璟妩外出采买的时候, 听到旁人谈起曹家的事情。
也不知从何处传了出来,说穆王的手臂并未真的残废, 都道太医说了,穆王的手臂大概休养个一年半载便能恢复如初。
这手要是好了,多得是想要嫁给他的女子,更不必再维持着和曹家的婚约了。
但始料未及的是,穆王就只认定了那曹家大姑娘, 对外说圣旨已下, 金口玉言, 自然不能当儿戏。
那曹家许是被敲打怕了, 再者穆王的手也不残了,曹家家主怎么可能放过讨好这个女婿?
故而曹家上下不止派了一回人去接曹大姑娘接回去待嫁。
第一次, 曹家就派了个管事去, 梁州谢家直接不见, 只派了个下人出来——曹家家主和主母,还有作为弟弟妹妹的都不来接长姐,显然是诚意不够。
曹家没法, 第二日几乎全家都去了客栈。
但谢家又说没有八抬大轿, 不然不走。
曹家无法, 又赶紧去安排了八抬大轿。
翁璟妩也让明月去打听了一下,倒是没听到嫁妆和嫁衣的事情是怎么解决的。
但有谢家在,倒是不担心曹素芩会吃亏。
想了想曹大姑娘被谢家接到客栈那么久都没有去看望过, 现在都已经回去了,她该不该去看一回?
翁璟妩琢磨了一会后, 去买了一些礼,然后去曹家看望曹素芩。
曹家霍氏听说永宁侯夫人过来见她的那继女, 虽不甘心继女与如此贵人往来,但现在的他们家已经不能再得罪任何一家比他们有地位的达官贵胄了。
更别说谢家老太太还没离开金都,若是被老太太知道外孙女又挨了欺负,估摸着还得闹,霍氏是真的怕了。
翁璟妩随着曹家下人进了府,走着走着,便发现不是之前去那偏僻小院的路了。
上回走了许久,这回不过是半刻就到了。不是之前的小院,而是比先前要宽敞漂亮的院子。
领路来的婢女在院子外停下,又有面生的婢女走了过来,柔声说:“奴婢给夫人带路。”
翁璟妩看了眼婢女,虽低着头,但腰背确实挺直的,不像是普通的婢女。
随着婢女入了院中后,翁璟妩问:“好似现在没有在曹大姑娘身旁见过你。”
婢女上半身半转,对着翁璟妩恭敬回道:“回夫人 ,奴婢是梁州来的,先前伺候的是梁州谢府的老夫人。”
原来是谢家老太太身边的人,难怪感觉不一样。
婢女又说:“除却奴婢外,现在伺候姑娘的还有几人都是梁州来的,老夫人也派了几个护卫给姑娘差使。”
翁璟妩估摸谢家也是放心不下外孙女一个人回这贼窝,所以才会让亲近的人陪着曹素芩回来了。
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总要防着那霍氏耍阴招。
“你家姑娘还要在曹府住上一个余月,这段时日谨慎些。”
现在曹家家主被降职,霍氏很快也会发现她女儿因名声而嫁不到高门去,只怕会狗急了跳墙,破罐子破摔。
婢女应:“老夫人也如此嘱咐过了,奴婢等自是不敢掉以轻心。”
才走近廊下,便听见屋中忽然传出骂声。
“你能嫁给穆王,不过是我让给你的,你少得意了。你瞧着吧,以你这样没什么才华,样貌也不是绝好的人就算嫁入皇家,只会比在曹家过得更加艰辛。”
片刻后,一道轻柔的嗓音响起:“婚事不是你让给我的,是你百般嫌弃,更不惜装病来躲避,你若是再乱说,我就与穆王说出这事。”
“你、你胡说八道,我警告你,你若是敢乱嚼舌根,我就与你不死不休!”
“那你也别乱说才是。”声音轻轻柔柔的,好似还是那个软弱的小姑娘,但这话里话外可一点也不软弱。
曹大姑娘有了给自己底气的人后,不是那等软弱无能的性子,翁璟妩也颇感欣慰。
房门打开,翁璟妩正走上檐阶,与刚要从房中出来的曹三姑娘对上了视线。
曹家这三姑娘容貌艳丽,在这金都城里也是出挑的,若是性子好,她母亲也是个好相与的,不知有多少抢着与曹家结亲的。
曹三姑娘见到翁璟妩,忽想起方才在屋中与曹素芩的对话,面色一变。
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她问:“不知夫人何时到的,又都听到了些什么?”
翁璟妩面色淡淡,道:“从你说婚事是你让给曹大姑娘那会开始。”
曹三姑娘脸色一白,心慌之际,又听到翁璟妩说:“后面那些话,我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
翁璟妩说罢,往屋中走去,在走到她身旁的时候,脚步略顿,低声道:“我听夫君说,穆王似乎喜欢的是曹大姑娘这个人,对曹三姑娘似乎没有什么印象,所以曹三姑娘切莫自作多情。”
说罢,收回目光略过她,缓步走入了屋中。
那曹三姑娘听到这些话,好似在说她不如那模样比她差,琴棋书画都没有她能耐的长姐。她顿时脸都黑了,暗暗撰紧了手心。她心道那是她没有出现过在穆王的面前,自然是没什么印象,若是出现了,谁好谁不好还不一定呢!
刚想要开口,但身旁的婢女却是使劲摇头。
她又想起了母亲百般劝说,让她稍作忍耐,还有不久那丫头就出嫁了,总归她在穆王府不见会在曹家好,就由着她去吧。
曹三姑娘转头瞪了一眼后,才愤怒地跨过门槛离去。
翁璟妩入了屋中后,坐着的曹素芩,脸上露出了笑意,连忙站起走了过来,惊喜道:“侯夫人你怎么来了?!”
翁璟妩笑道:“今日出门听说你已经回了曹府,我便过来瞧瞧你。”
说着话的时候,瞧到屋中的架子上挂着一套华丽的嫁衣。
她走了过去,赞叹道:“可真漂亮。”
曹素芩走到她身旁,说道:“原本宫中要准备一袭新嫁衣,但穆王殿下知道我已故的阿娘留给了我一套嫁衣,所以进宫与太后娘娘商量了,让我穿着这嫁衣出嫁,待入了穆王府后,再换上王妃所着的嫁衣拜堂。”
说到这,她看向华美的嫁衣,脸上露出了柔柔笑意:“能穿着阿娘给我留下的嫁衣出门,我便觉得阿娘看着我出嫁。”
她知道阿娘疼她的,所以才会在病入膏肓之时,还念念不忘的给她准备嫁衣。
曹素芩引她落座,倒了茶水后,翁璟妩问她:“嫁妆都要回来了?”
曹素芩摇了摇头:“阿娘嫁妆单子上有很多物件都已经不见了,想是被我继母拿去送人或是换银子了,但因着是我舅母陪我回来清点的嫁妆,所以不见的物件,便让继母用银子补上。”
“你继母愿意割肉给你银子?”翁璟妩问。
曹素芩压低声音道:“我外祖母和祖母似乎有继母的把柄,所以她不敢不应。”
翁璟妩抬眸望向她的脸,只见她脸上的笑意明朗了许多。
有人关心着,被重视着,整个人都阳光了不少。
翁璟妩提醒:“虽然如此,但还是小心些,毕竟你父亲被贬了官,你继母还得配不少的银子,而且你那三妹未必能高嫁,久而久之恐会迁怒于你。”
曹素芩静默了下来,轻点了点头:“我会小心的,总归也待不了多久了。”
许是因为信任翁璟妩,所以她又说:“我对曹家,没有半点留恋。”
翁璟妩轻叹。
是呀,这个地方给曹素芩带来了十几年的痛苦,生父更是没有给过她半点温暖,她怎会有半点的留恋?
与曹大姑娘说了些话后,她也告了辞。
*
穆王与曹家大姑娘的婚事是在元宵的后一天。
侯府上下皆去了穆王府赴宴。
婚宴之上,男女分席而坐。
戏台之上,声乐喜庆,台下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穆王满面喜意,旁人敬酒,他只道是手臂在治,不便饮酒,所以他双手端茶,以茶代酒回礼。
但一直以茶代酒,总是觉得缺了些什么,不够尽兴,所以便拉了人给他挡酒。
谢玦便是他拉去挡酒的其中一个人。
翁璟妩看见谢玦给穆王挡酒,有些诧异,心道谢玦那样不爱凑热闹的性子,怎会愿意去挡酒?
虽然纳闷,但看见他一杯接着一杯饮酒,心里还是多了几分担忧,便让下人去提醒他一下,莫要饮太多酒,量力而为。
下人传了话,谢玦点了头,说他晓得了。
下人离去后,穆王把他拉到一旁,问:“你娘子都与说了什么?”
谢玦多少都有了些醉意,但眼神还是清明的,“让我少饮酒。”
穆王一笑:“少饮些也行,但多少都得再饮个几十杯才成,然后晚上你便可借着醉意……”话到即止,看了眼表侄,二人都明白这后边的话是什么意思。
前两日,谢玦在宫中见了穆王。
穆王见他似乎冷着脸,便开了玩笑,调侃说他总该不会是因为从夫妻吵架到现在,都没有与自己的妻子亲密过吧,所以才这么一副欲求不满的模样?
话一出来,便陷入了冗长的沉默,答案不言而喻。
自知有自己的缘故,心下更有愧了,穆王便又给他出了注意,也就有了挡酒这一幕。
谢玦一直以为自己是正派的人,而穆王是温润如斯的正人君子。
但现在正派的自己和那温润的正人君子密谋的事情,却不过是为了他夫妻房中的事情。估摸着看到他们凑到一块商议事情的众人,却没有一个人能想到那方面去。
二人说罢,穆王领着谢玦继续与旁人敬酒。
夜色略深,已到了散席的时候。
下人把谢玦扶上马车的时候,翁璟妩人都愣了,满车的酒气,他整个人都醉醺醺的。
外边冰天雪地的,她还是把车帘给打开散酒气了,冷风灌入时,也吹散了不少的酒气。
她把醉醺醺的谢玦扶坐了下来,颦眉道:“都让你少喝点了,怎还喝那么多?”
谢玦靠在了她的肩上,半醉半醒的呢喃道:“不好推辞。”
翁璟妩本想再训他几句,但转头看向他,只见俊美的脸上有细碎的光亮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平日紧绷着的脸。
想到过完年后,他越发的沉默寡言了,也逐渐地留在军中,每回回来,都疲惫得厉害,她不用多加揣测,也知他这是为何。
眼看着还有数个月就要去邕州了,那一战让他战败,让他身亡之地,也是众多将士儿郎的埋骨之地,他如何能放松?
心下不忍,便只轻声劝道:“下回可不许这样了。”
半个时辰后,回了侯府,谢玦的醉意也只有六分,尚且清醒。
沐浴回来后,酒又醒了些,估摸醉意也只剩下四分。
虽然没多醉,但毕竟比不得清醒的时候。
在翁璟妩沐浴回来,梳顺了长发走到床榻旁的时候,帐帘里卒然伸出了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瞬息拉上了她的手腕,把她给拽入了帐中。
地转天旋间,翁璟妩已经被两条肌肉起伏的圈在了中间。
昏暗的帐内,她惊愕间抬头望去,只见上方的谢玦脸色晦暗不明,眸中似有幽光。
谢玦声音沙哑的询问:“阿妩,可以吗?”
似乎有些紧张。
不知何时,谢玦身上的衣裳早已经脱了,从滚动的喉结往下望去,胸膛与腰腹块垒分明,恰有光亮从微微敞开的帐帘照入,那一线光亮也落在他的手臂与胸口上,充斥着满满的男人气息。
翁璟妩咽了咽口水,有一瞬的不解,为何要这么小心谨慎,但下一瞬似乎明白了过来。
在蛮州的时候,她说过若是被她发现他也是回来的,便不让他再碰她了,他竟然还记到了现在。
难怪这两个月下来,那般重/欲的他,却是一直没碰她,她还当他是为了去邕州平乱的事情才会这样的……
目光再度暼了眼那满是惑感的强壮体魄,她挪开了目光,低声道:“我又没说不可以……”
谢玦幽黑的眸子中瞬息有了光亮,嘴角扬起的下一瞬,蓦然伏下了身子……
*
寒冷的晚上,借着月色的微弱光亮,有一个浑身狼狈的妇人拉一个孩子神色惊慌的逃跑下山。
妇人转回头看向山上,见有火光亮起,更加惊恐不已。
想起男人在血泊之中交给她的东西,告诉她,让她把这东西交付给邕州知府,她和儿子下半生便会衣食无忧。
想到这,妇人摸了摸/胸口的地方,确定了东西还在,暗暗了呼了一口气,她没有半点伤心,眼中只有毅然决然,她抱起孩子踉跄地往山下继续逃跑。
而妇人这时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她是不会把这东西交给邕州知府的,她要的不是衣食无忧,而是荣华富贵,只有去金都才能有荣华富贵!
只要找到那个人便好了,他会帮她的,也必须要帮她,因为是他欠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