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尘院的庭院静悄悄的, 唯有厅中传来稚童哭哭啼啼的声音。
英娘的脸颊慢慢红肿了起来,眼中的情绪变了又变。愤怒之后是不甘,不甘之后又是木然。
“阿娘, 我要阿爹,我要阿爹……”
英娘看着儿子,摸了摸因脸颊疼痛而落下的眼泪,强忍脸颊上火辣辣的不适, 耐下心来再次哄他:“那谢叔叔已经去邕州救你阿爹了。”
“阿娘骗人, 阿娘根本不喜欢阿爹, 阿娘嫌弃阿爹, 根本不会救阿爹的……”说到这,莫麟伤心得嚎啕大哭了起来。
“麟哥儿, 不是这样的, 你别听方才那个女人胡说八道……”
“阿娘就是骗人, 就是骗我,我再也不喜欢阿娘了!” 莫麟大吼这么一句话后,推开他阿娘的手臂, 往厅外就跑了出去。
英娘连忙追了出去, 生怕儿子跑出院外。
见儿子是跑回了房, 把房门关起来,她才松了一口气。
想起方才翁氏那句句挑破她心思的话,心虚在心底缓缓浮现, 双手更是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蓦地握紧了手,可依旧没控制住发抖。
望着紧闭的房门, 陆英娘想到入侯府的这段时日来,对儿子的谎言一个接着一个, 她没了勇气去敲门。
陆英娘最终没有敲门,只守在了门外。
院中的几个下人似乎都随着翁氏走了,整个院子除了她外,安安静静的,只隐隐约约听见麟哥儿在哭。
许久之后,她情绪渐渐缓了过来,可想起了翁氏提起的邵倞,不知又联想道了什么,面色瞬时煞白。
在这个世界上,她除了麟哥儿这么个血浓于水的亲人,没有别人了,所以她最在意的就是他了。
她今日惹恼了翁氏,翁氏若是一气之下,想让他们母子做诱饵,引出那邵倞,又该如何是好?!
毕竟翁氏的心肠也是毒的,既然能对她下毒,又有什么狠毒的事情做不出来的?
况且以那邵倞的为人,既想要翁氏,便不会善罢甘休。
他不会放过翁氏,又会放过她和麟哥儿吗?
翁璟妩回了院子,便见澜哥儿朝着自己迈着小短腿跑来,她把所以的脾气都敛在心底,蹲下身子,面待笑意地把他抱了个满怀。
翁璟妩亲了亲他软乎乎的脸颊,温柔的问:“睡醒了呀?”
澜哥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口齿不清的说:“醒了,想阿娘。”
翁璟妩好久都没听他提起过谢玦了,便问:“那爹爹呢?”
“贴贴?”澜哥儿头一歪,努力去想爹爹是谁,好半晌后,似乎想起了自己还有个爹爹,小嘴儿一扁,好像要哭了:“澜哥儿想贴贴。”
翁璟妩见他想起的谢玦,心里也欢快了些。
总不能谢玦万分凶险的回来后,竟发现儿子不认识自己了,那多伤他的心呀。
翁璟妩把澜哥儿抱到小凉亭中坐了一会后,院子外有婢女拿着一信走入了褚玉苑,停在了亭子外一礼:“主母,清尘院的陆娘子让奴婢把这信送给主母。”
翁璟妩似乎早有所料,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后,便拿了起来打开。
纸上所写,便是那牧云寨贼寇,也就是陆英娘口中名叫邵倞贼寇的信息。
有性格脾气的描述,也有样貌描述。
纸上说邵倞约莫二十七八的年纪,身高约莫六尺,喜爱穿深色衣裳,样貌俊美,不是阳刚的那种俊美,但也不是阴柔那种俊美,是一种像是会蛊惑人的样貌。
而在瀚云寨中,掌管大局的人不是寨主,而是他这个二当家,也是瀚云寨贼寇信服之人。
邵倞极其自负,且行事乖张,偏执,所想要之物,必然是费尽手段也要掠取到手。
翁璟妩看了这些内容后,面色凝重地把纸张给了明月,明月接过看了一眼,脸上一沉。
“娘子,会不会是那陆英娘夸大其词了,想要吓唬娘子?”
翁璟妩琢磨了一下,随而摇头:“她不敢,虽然她嘴上也说那什么二当家是奔着我来的,可她既然又把这信息给了我,心里必然也是怕的,她想借我的手解决了二当家这个隐患。”
想了想,她又说:“再者,就这么点儿信息,她能有什么可造假的?”
余光暼了眼纸张:“先拿去烧了。”
明月应了一声,然后退下。
翁璟妩摸了摸澜哥儿的脑袋,思绪渐渐飘远。
极其自负,且行事乖张,偏执,所想要之物,必然费尽手段的掠取到手?
若真如此,那么这个人到金都,还真的是冲着她来的。一日不抓到此人,此人便是一个极大的隐患。
可又要如何去抓呢?
庭院外树木的树杈之间,有蜘蛛结了网。
约莫因有枝叶遮掩,所以不是很明显,有小凤蝶缓缓悠悠地飞着,丝毫不知前面有什么危险的陷阱等着它。
没有任何意外,不多时,小粉蝶落到了蜘蛛编织网中,即将成为蜘蛛的网中餐。
翁璟妩觉得自己与那粉蝶好似是一样的处境。
但转念一想,那贼寇能设下陷阱抓她,那她也是能设下陷阱反抓他的。
自负的人往往自大,且自信过度,肯定会露出马脚的,她只需先把人手都安排好,然后再等那人来找她。
*
金都繁华富贵迷人眼,晚上的街道更是熙攘热闹。
洛小郡王在年初的时候便听父亲的话从骁骑军中退了出来。
等到五月底听说骁骑军出征邕州的时候,才约莫知道父亲为什么忽然让他退出骁骑军了。
对于这种逃避的行为,洛小郡王觉得不耻,也就与父亲吵了起来。几个月过去了,父子俩每次见面都会闹得不可开交。
这些天听闻邕州一战,谢玦胜了,洛小郡王才算松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想面对他父亲,所以白天黑夜都不想待在府中,打马东街西街。
身旁有几个好友,有人侃侃而谈:“要是小郡王这回也去了邕州,没准也还能立下功绩。”
“可惜了,不过想想,郡王怎会允小郡王去邕州平乱。”
洛小郡王摇了摇头,说:“送我入军中的是他,逼着我从军中退出来的也是他,搞不清楚这老头在想什么。”
好哥们一笑:“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无非呀,就是担心小郡王的安危。”
几人都无奈地笑了笑。
洛小郡王摇了摇头,说:“罢了罢了,说那么多也没用了,但好在谢侯打了胜仗,这比什么都重要。今儿个我高兴,我请你们到酒楼好好的撮一顿。”
几人立刻起哄:“走,去最大的酒楼狠狠的宰小郡王一顿!”
几人双腿夹马而去,但这时忽然有不远处有鞭炮响起,几人的马微惊,他们正要停下,等炮仗响完了再往前头去,但却不想有鞭炮直接飞来,打到了其中一匹黑马的腹部上。
刺耳的响声本就让马有些惊了,现在与腹部一痛,惊得马猛然抬起前蹄嘶鸣,马背上的人连忙拉住缰绳控制,但黑马还是往前蹿去。
洛小郡王惊喊了一声那人的名字。
随后快速策马追上去。
前方路口有贩夫赶着一辆放着布匹的木板马车路过,听到一声高喊的“让开”时候,抬头望去,便见有一匹受了惊的大黑马朝着他这处奔腾而来,贩夫脸色蓦然一变。
眼见马就要撞过来了,慌急之中,贩夫拿起车上的木棍跳下马车,朝着马前脚就狠狠挥打而去,速度快,且狠。
马前脚被一棍子下去,庞大的身体还是往前摔去,马背上的人当机立断的跳马。
大黑马撞到了木板车,车上的布匹掉了小板车,随而黑马继续滑上前,在撞坏了两个摊子后,马才停了下来。
马背上的男人也在跳马的时候摔在地上。
好在也有些身手,才不至于摔残。
贩夫也不去看那摔倒的黑马与男子,而是连忙把落地的布匹搬回马车上。
赶来的洛筠与其他两个好哥们连忙下马,他见那个好哥们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后,松了一口气,也就顺手把地上的布匹拾起。
才拾起布匹时,愣了一下,但下一瞬便被贩夫立刻抢了去:“不劳烦这位爷了,小的自己来就好。”
洛筠愣神间,贩夫已全部把布匹搬上了马车,不再停留,赶了马车便走。
洛筠则略有所思的看着离去的马车。
那布匹很重,重得好似在布匹之内藏了东西一样。再结合那贩夫的紧张的反常举动,布匹绝对有猫腻!
“乌云,乌云!?”
这时,身后的几声呼喊把洛筠喊回了神,他转过身,便见好友蹲在那倒在地上抽搐的黑马身旁焦急的唤着。
黑马抽搐的想要蹬蹄子站起,但前蹄却好似动不了了,怎么都却站不起来,只能痛苦的嘶鸣。
洛筠在军中,也在严格如谢玦的手底下待了快两年的时间,警惕性比普通的纨绔子弟要强了许多。
洛筠凝着脸走到了黑马旁,往黑马抽搐发抖的前脚摸去,摸到了关节处,面色瞬间一沉。
——骨头断了。
这在惊慌之中,没有丝毫准备,一棍子就把马脚给打断了?!
寻常人哪里有这等力气?
洛筠面色严峻,倏然站起,看向另外两个朋友,让他们附耳过来,然后压低声音,快速道:“方才那一马车的布有猫腻,我怀疑是他朝派来的探子。我现在就追去,沿途会留下新安郡王府的记号,你们立马去新安郡王府与我父亲说,让他派几个身手敏捷的人循着我留的记号寻来。”
说罢,也不等他们反应,转身便往人群中而去了。
两人也不敢耽搁,一人留下照看,收拾残局,一人立即策马去新安郡王府转告这情况。
一百零一(将计就计再算计...)
离开闹市, 月色清冷的光辉洒在了青石砖上,借着光辉尚且还能看得清路。
而闹市之后,板车七拐八拐, 从拱桥路过,再沿着河岸而走。
洛筠尾随得极远,但又不至于跟丢。
他入过军营近两年,因会说话,爱与人打交道, 也从不看人下菜, 所以这军中的老兵都爱教他一些本事。
无论是擒拿技巧, 还是乔庄跟踪, 洛筠本着技多不压身,都给学了。
要是不学的话, 他还真不敢贸然跟踪。
板子车入了又一条小巷, 他跟过去前却也不忘观察周围环境。
正要过去, 却依着月色与河岸边灯笼的淡弱光线之下,隐约瞧见河中的一艘乌篷船中似乎有人影。
船中住人不稀奇,可在这个地方, 这个时候船中主人, 就太过凑巧了。
洛筠谨慎, 没有再贸然跟上去,而是退了,快速掉头, 疾步原路返回,回到前边路过的巷子, 从中穿梭而过,然后再从另一侧追去。
或许巷子的另一头也有盯梢的, 所以洛筠从马车入的巷子从容走过,没有做停留,只是余光暼了一眼,并未见到有马板车的踪影,就是往前走去,也没有看到木板车的踪影。
可以确定了,那木板车就是入了方才巷子中的其中一处宅子。
洛筠没有继续盯着,而是绕道返回了做了记号的青石拱桥,恰好遇上了赶来的郡王府下属。
两人看到平安无事的小郡王,都暗自松了一口气。
洛筠看了眼侍卫腰间的刀,让他递过来,然后拿在手中仔细掂了掂,琢磨了半晌后,才道:“那布匹的重量与这刀重量差不多,又比这刀重了些,目测二十匹布左右,估计也不止运了一辆车,但也不会有太多辆运送的车,如此反而会让人起疑。”
话到最后,蹙眉沉思道:“该是什么人,打算做什么?”
思索了一会后,把刀子还给侍卫,吩咐道:“过了方才的拱桥,往西而去的第四条巷子,板车入了其中,但因有盯梢的,所以不知具体是那个宅子。他们警惕性极高,你们找个离得远的地方盯着那巷子,先不要贸然打探,以免打草惊蛇。”
说罢,便匆匆赶回了郡王府,与他父亲说了此事。
老郡王听到儿子涉险去跟踪了可疑之人,担心好半宿,原本想等儿子回来的时候斥责太过胡闹,训他一顿,但儿子一回来就开口与他说了这件事,也让他意识到了事情严重性。
知道父亲要训自己,小郡王说完之后,又解释道:“我也不是在军中白待了两年的,我也学了好些本事的,跟踪一个人不成问题。再说了,我明知道那人可疑,极有可能是什么地方派来的探子,本可以阻止一场阴谋的,而我却因视而不见,造成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伤亡和损失,父亲觉得这就对了?”
老郡王皱眉说:“也不是不让你去跟,你差侍从去跟不就行了?”
洛筠又说道:“好,就算我临时起意找个侍从去跟,那与打草惊蛇又有何区别?”
“父亲,咱们郡王府受百姓供奉,又靠着朝廷过着荣华富贵,为人臣,为上位者,若是自私自利,依旧享受这一切,寝食可能安?且郡王府的昌荣可还能长远?”
老郡王被儿子的话噎住了,不知如何回答,但同时又对儿子的成长倍感欣慰,拍了拍感叹道:“为父把你送入那骁骑军,与谢玦学本事,看来是真的送对了。”
说罢,老郡王也正了脸色,道:“你且等着,我明早一早入宫,把这事告知圣上,后事便让圣人处理。”
自谢玦寄信回来,翁璟妩又过了几日风平浪静的日子。
但翁璟妩清楚,越是风平浪静便越是不能掉以轻心。
明月从院子外边进来,见主子面前放着账册,心不在焉的,虽提着笔,却没有沾墨。
明月摇头,说:“没有什么,只是奴婢见娘子这几日来都心神不宁,所以有些担忧。”
翁璟妩看了眼桌面上才翻动几页纸的账册,又看了眼无墨笔。
明月道:“现在侯府戒备更加的森严了,只要娘子不出府,那贼人就无从下手。”
但随即又皱眉叹气道:“但现在侯爷打了胜仗,那些贵眷都纷纷给娘子下帖子,能拒得了一时,却也总不能一直拒着。”
翁璟妩沉默了一会后,抬起头问她:“英娘母子如何?”
明月回道:“管事每日都会派人送去肉与菜,而她依旧大门不出,偶尔也听到那小郎君闹着说要出去,但却没看见过他出来。”
翁璟妩抬眉,讶异道:“他开口说话了?”
明月点头:“说了,说的应该是邕州话,奴婢勉强能听懂一些。”
翁璟妩想了想,说:“那孩子本性也不坏,在那等贼窝长大,却没有贼寇的自私与残暴,看来他父亲把他教得很好。”
明月也点了头,赞同道:“毕竟那位是忠义之士,教出未来的孩子自然不会差,好在孩子与他母亲不同。”
英娘被打的那日,明月也隐约听到了她说的话,说她的丈夫是忠义之士,还有其他的话。
依着这些信息,明月多少也猜得出来英娘的丈夫是什么样身份。
“对了,娘子,那他们什么时候会离开侯府?”
翁璟妩沉吟了一下后,略有所思道:“也差不多快到时候了。”
说着话的时候,有婢女送来了穆王府的帖子。
——是曹素芩邀她过府品茶吃蟹的帖子。
九月中旬至于十一月中旬正是蟹肉肥美的好季节。
明月愁道:“怎么帖子说来就来,娘子,要不还是拒了吧?”
翁璟妩阖上了帖子,想了一下后,看向明月:“去厨房做些蛮州的糕,去穆王府的时候带上。”
平常的串门或是走动,准备太重的礼,倒是显得生疏。
明月微惊:“娘子真要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车夫驾着舒适的马车停在了侯府外,不一会主母便从府中出来,提裙入了马车中,
平时出行,护卫是八人,因贼人的事情,这次出行,护卫多了八人。
永宁侯府与穆王府有些距离,马车在皇城本就是慢行,而途径繁荣街市,行得就更慢了,所以整段路约莫半个时辰左右。
马车入了闹市,因前边有杂技班子耍杂技,许是杂技班子男俊女美,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胸襟都半开,引人停驻,所以街道几乎被看热闹的百姓给堵了去路。
有侍卫前去叫停,顺道疏散人去。
可侍卫才去不久,人群之中忽然一声高喊:“杀人了!杀人了!”
人群中有一个男子忽然抽出藏在衣服下边的菜刀,对着围观的人毫无差别的挥刀砍去,尖叫响起,鲜血喷涌而出,围观的顿时人吓得惊叫,四散逃跑,场面极其混乱。
后边的马车的侍卫也被涌来的人群冲得不禁往后退。
这时,原本杂技班子中耍大刀的男人趁乱跃上了马车,对准车夫就是一砍一踹,然后立即拿起缰绳,挥动鞭子,毫不在意百姓性命,只驱马朝街道奔驰而去。
永宁侯府侍卫看见,想要追去,但却有好些可疑的人把他们阻挡了,不让他们追去。
杂技班子的人则全部抄起了家伙什跟上马车。
人群不过是片刻便逃散,等马车奔驰到街头时,前头忽有一群黑色劲衣,上身套着无袖薄甲,头戴着乌黑纱帽的人拿着刀的挡在了前边。
也有同样穿着的人飞跃而上屋顶,在屋顶之上拉弓对准了那一行人。
杂技班子,与一部分百姓装扮的人,共二十来人蓦然停下,有人惊喊:“是武德司的人,他们怎么来了?!”
听到是武德司的人,他们瞬息提刀戒备。
就在这时,街道的后边也来了另一波穿着永宁侯府府兵兵甲的人。
两方人,把贼人围得水泄不通。
贼人忽然想起来把永宁侯的夫人挟持做人质,可在掀开马车帘子的时候,里边赫然坐着的是一个假人!
中计了!
府中,翁璟妩抚过随手放在桌面上帖子,指尖在烫着金箔的地方稍作停留。
她收到过穆王府的帖子。
穆王不算奢靡之人,而曹素芩更是勤俭的人,所以他们的帖子上的字掺的是比黄金便宜的药金,而非真金。
可这张帖子用的却是真的金箔。
再者,若她没有记错,上辈子的曹素芩这个时候正好有孕,尚不足两个月,所以没什么人知道她有孕了。
蟹肉寒凉,孕期大忌,又怎会邀她过府品茶吃蟹?
她心道:那贼人终于出手了。
她确实上了马车不错,只不过她在马车中脱下了外衫和华贵的头面,穿戴到假人的身上。
而在她的外衫之下,是寻常妇人的穿着,找准了机会,在出府后不久,在侍卫的遮掩之下,翁璟妩从马车后门下了车,也从侯府后门回了府。
翁璟妩推算了一下时辰,猜想那些贼人现在应该也已经动手了。
但愿能把那叫邵倞的贼人擒住,如此或许才能安生。
自知道那贼人可能在金都,也盯上了自己,翁璟妩便让谢玦这次遣回来保护她的百人安排在了府外,随时听候差遣。
而在收到了帖子后,察觉出了端倪,她便让人去通知了百人将士,让他们在去往穆王府的路上做好准备。
一百零二(调虎离山)
这武德司也出手了, 全然在翁璟妩的意料之外。
傍晚新安郡王府的洛小郡王来访,翁璟妩才知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洛小郡王前些天在夜市之中遇上可疑之人, 从而尾随到了一处地方,让人盯了起来,再让老郡王进了宫禀明了圣人。
圣人知晓后,便派出了武德司的人开始调查盯梢。
今日见他们有所动作,外出卖艺, 武德司的人也就暗中匿藏在街市上, 以备不时之需。
洛筠听说他们动手了, 还劫走了永宁侯府的马车, 便知是冲着永宁侯府来的。
略一猜测,现在邕州刚打了胜仗, 在这个时候忽然想永宁侯府的女眷出手, 不用多猜也知道这些人极有可能是邕州那群贼寇余孽。
“猜到有可能是那邕州的余孽, 我便也就过来了。”顿了顿,关切的问:“夫人你没事吧?”
翁璟妩浅笑摇头:“这次真的很感谢小郡王仗义出手,这么晚来还过府来, 也多谢关心。”
洛筠清朗的一笑, 道:“换做别人也会如此, 我不过就是做了一件别人也会做的事情罢了,夫人不用客气。再者我与谢侯是自小长大的交情,在骁骑军中又多拂他照顾, 我也理应过来看望看望。”
话到这,他又道:“对了, 我来的时候去了一趟武德司,听说那些贼人的头似乎没有被抓, 夫人还是要小心为好。”
听到贼人的头没有被抓住,翁璟妩的脸色一时凝沉了下去。
“他们说会对今日所抓的自恶人严刑以逼,在明日内会把他们头的画像绘出来,再满城通缉,现在金都城都在戒备,那贼人相识也是四处躲窜匿藏,一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今晚夫人也能安睡了。”
翁璟妩淡淡一笑:“但愿如此吧。”
送走了洛小郡王后,翁璟妩轻呼了一口气,但面色渐渐冷却。
最重要的人尚未抓到,她也尚不能安睡。
从厅中走了出去,眼皮子不知为何总在跳。
若是这个时候右眼在跳便罢了,可她却是左眼在跳,让她纳闷。
再度呼了一口气,也不再多想便回了院子。
时下,天色已全然暗了,一轮明月也挂在了天际。
回到了院中,不经意的望到小池中倒映着天上的明月,与漫天的星辰。
翁璟妩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
今日是谢玦去邕州的第一百日,他在信上从不说邕州的凶险,只报喜不报忧,也不知他在邕州可安好?
翁璟妩又是一叹,捏了捏手中的团扇。
她低头看了眼扇子,幽幽眸光中流露出了丝丝想念。
这团扇是今年的乞巧节,他让人送回来的团扇。
她好似真的很想谢玦,从未这般的想念过。
他在的时候,哪怕这半年间时常待在军中,但翁璟妩却也没有太大的感觉,可真正离去了这么久,她才感觉到了不习惯。
晚上起夜的时候,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床榻的外侧,会发呆,一发呆就是小半宿。
“娘子,怎么了?”繁星询问忽然发呆的主子。
翁璟妩回过了神来,又听最懂她的明月接口说道:“咱们娘子呀,可能是在想侯爷了。”
繁星恍然道:“难怪娘子又是看星星又是看月亮的,原来是犯相思了。”
翁璟妩转头睨了她们一眼,佯装不悦的训道:“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连我都敢埋汰。”
明月笑道:“那娘子可敢否定没有想侯爷?”
翁璟妩用团扇一人敲了一记脑门:“两个贫嘴的丫头。”
淡淡的笑了笑,因这一小会,心下的沉默也消散了些。
她再度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后,收回了目光也就回了房。
*
夜色深重,万籁俱寂,忽然有敲锣打鼓的声音传来,还有高声惊呼“走水了”的焦急声。
翁璟妩穿上了外衫从屋中出来,便见老太太院子那方向有火光冲天。
明月繁星,还有院中的婢女都起来了,便是澜哥儿都跟着乳娘从屋中出来了。
翁璟妩抱过半睡半醒地揉着眼儿的澜哥儿。
一到阿娘香香软软的怀中,澜哥儿小脑袋便趴在了阿娘的肩头上打着哈欠。
这时有下人急急从院外跑了进来,翁璟妩托着澜哥儿的小屁股,问:“到底怎么回事?哪里走水了?”
下人急应:“也不知怎么回事,就在方才,老夫人隔壁的院子走水了,火势很猛,现在大家伙都在救火。”
翁璟妩忙问:“老夫人呢?”
老太太年纪大了,而且上辈子这个时候,谢玦战死的消息传回金都,老太太一时没有扛住,也就倒下了。
不会这辈子没因谢玦的事倒下,而是因这把火给倒下了吧?
下人道:“奴婢不知。”
翁璟妩连忙与明月繁星道:“你们快速给我整理一下。”
说着动作轻缓地把又睡了过去的澜哥儿放到了乳娘的怀中。
轻声吩咐:“好生看着小公子。”
随而主仆几人进了屋,简单的捯饬了一会,翁璟妩便急急出了屋子,往老太太的院子而去。
待她去到老太太院子的时候,火势已经控制住了。
她与二房的人同时赶到的。
老太太虽然脸色白了些,但好在也没有倒下去。
她拍着胸口平缓着,半晌后才道:“这都叫什么事呀,玦哥儿去了邕州,今日白日要不是你机灵没出去,那些贼人劫的就是你了,还有现在,怎就无端端的走水了?”
翁璟妩道:“孙媳会派人调明真相的,祖母请放心。”
老太太深呼吸了几口气,随即又急问:“澜哥儿可有被吓着?”
翁璟妩回道:“他方才醒来了一会,大抵年纪小,也不懂什么,很快又睡了过去。”
“那就好,那就好。”松了一口气后,又看向孙媳与二房的人:“你们回去休息吧。”
从老太太屋中出来后,翁璟妩也不搭理二房的人,而是去了着火的院子。
火势虽然已经止住,浓浓的焦味和烟味还是扑面而来,呛得很。
她用帕子沾了些水捂在鼻子上,问从院中出来的人:“可有伤亡?”
下人摇头:“都点了一遍,人都逃出来了,有人被烟呛到了,但也没什么大碍。”
听到没有人受伤,翁璟妩心头才宽了些。
“可知是什么原因走水了?”
一旁的下人说:“是从东屋起火的,可东屋根本没住人,今日这火肯定是有人故意放的。”
翁璟妩沉默了一下,忽然有人说:“奴婢起夜的时候,好似隐隐约约看到了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想过去看的时候,那人入了茅房,奴婢也就没有多疑了,想来那时那人定是发现了奴婢,才会假意去茅房躲避的!”
翁璟妩颦眉,暗暗思索放火的人到底是谁?
琢磨了一会后,心底隐约有了怀疑。
她让管事来把其他下人安顿好,然后才转身离去,暗中吩咐明月带人去看看清尘院的情况。
吩咐后,她也就回了褚玉苑院。
也不知是不是没睡好,脖子隐隐泛酸。
她让下人都回去休息后,揉捏着脖子打开了房门,入了房中后,把房门阖上之时,忽觉背脊寒凉,蓦然转身,便对上了一双噙着笑意的桃花眼。
翁璟妩面色陡然一变,有些发白,但又很快的镇定了下来。
数步之外,一个说陌生,但又不全然陌生的男子出现在了她的屋中。
暗色长袍,样貌俊美,不是那英娘信上所说的二当家,还能有谁?!
这个男人,翁璟妩记得。
去年蛮州城,乞巧节时候,在投靶摊子上遇上的那个男人。
翁璟妩警惕的眯了眼眸,身后的手缓缓摸上了门把,似乎明白了起来:“那火是你放的?”
邵倞一笑:“是,也不是。”
他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又笑道:“夫人觉得是你把这房门打开逃跑,又或是喊人来快一些,还是我抓住夫人快一些?”
说罢,迈起步子就要朝着她走来。
可谁知翁璟妩却是忽然一笑:“我不逃,也不喊人。”
目光掠过了他,望向了身后。
邵倞一疑之间,身后忽然有细微的声响,还有浓浓的寒意。
他瞬息转头,未看到身后有什么,却已有一把锋利且泛着寒光的刀刃架在了他的脖子之上。
邵倞素来从容的笑意,从脸上消去,只是瞬间,他就猜到了身后的人是谁。
笑意又回到了脸上:“原来是谢侯从邕州赶回来救妻了。”
邵倞的身后,赫然是那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在邕州的谢玦。
谢玦一身凛寒的气息,眼神凌厉。一身黑衣,发髻微乱,下颚是近乎大半个月未刮的胡茬子,可见从邕州赶回来的一路是如何的风尘仆仆。
早在入夜,翁璟妩回房的时候,谢玦就已经悄然在房中等着了。
或者说,谢玦在前几日,信到金都的时候,就已经回了城。
他为了让那邵倞放下戒心,露出马脚,所以一直隐藏在金都,暗中搜查他的所在,同时也在暗中保护着妻子。
今日西雀街有贼人闹事,永宁侯府的马车被劫,谢玦便知是那邵倞出手了。
他知马车中并无妻子,也怀疑没有那么容易抓到邵倞,所以也就没有出手,在暗中继续蛰伏。
果不其然,便是武德司出手,也没有抓住邵倞。
谢玦在邕州与那些个山寨交手的时候,多是邵倞出谋划策。
对他也有了几分了解。
谢玦猜测邵倞绝大可能今晚还会出手,所以便蛰伏在了自己的房中,等着他自投罗网。
走水之时,他便告知妻子,这很有可能是邵倞的调虎离山之计,他们不妨将计就计。
屋中只余小灯,照不到梁上,谢玦也就躲避到了梁上,就在妻子进来前半刻,有人潜了进来。
而潜进来的人便是邵倞。
邵倞所处之地,并不是出手的好时机。
若是贸然出手,他趁乱逃出必有损伤,只能等做好的时机出手。
而如今他全部的注意力被妻子所吸引,便是最好的时机。
一百零三(谢玦父子相见...)
邵倞虽是出自私心掳走翁璟妩, 但也不全然是私心,还有对谢玦的怒意与恨意。
邕州一役,他屡屡败在了谢玦的手上, 怎么可能无怨无怒。
且不仅屡次折在谢玦之手,便是他的阿兄也死在了谢玦的刀下。
他阿兄在骁骑军十年的蛰伏,竟在龙虎山,他亲眼看着被谢玦斩杀于马下。
他亲眼看着阿兄的头与身体分离,死不瞑目。
他们兄弟二人, 多年不见, 最后一面, 却是死别。
原本, 那龙虎山原是他给那骁骑军的埋骨之地,却不想成为了瀚云寨与其他六寨, 还有他阿兄的埋骨之地。
他阿兄把骁骑军的信息传出, 信息之中写明了只有四千五的人来剿龙虎山。
得了信息后, 他调集了瀚云寨与其他五寨的人。
有一些山寨已经被攻陷,有的在苟延残喘,唯有瀚云寨与那五寨尚未收到到影响。
他调集共计一万两千人马, 几乎是几寨人的所有精锐。本想以多胜少, 却不想, 开战后没多久就有援军赶到。
那原本在百里之外的四千神勇军,还有便是蛮州城的五千兵马。
两方人数虽差不多,但他们万余人依旧惨败。
而他那才升为副将的阿兄也早已被绑住, 在战后被斩杀。
如今除却私心外,他也想让这谢玦尝一尝亲人因她而遇难的滋味。
邵倞看了眼谢玦夫妻, 忽然一笑:“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我服。”
谢玦暼了他一眼,架着刀子,把信号烟火给了翁璟妩,让她拿出去放了。
翁璟妩也不看那邵倞,转身便出了屋子,让管事婆子把院子中的下人都遣散出去,然后对着夜空便放了信号烟火。
半刻后,石琅便带了十数人疾步进了侯府。
原本该在邕州的石校尉忽然出现,把一众下人都看愣了,不明白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石琅入了褚玉苑,进了主屋,把那邵倞押了。
邵倞被押走前,看了眼那翁璟妩和谢玦,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不慌不忙的说:“我留了一份礼给二位,二位便是抓了我,恐怕也还不能高枕无忧。”
谢玦面无表情的掀起眼皮子暼他一眼,漠声道:“能不能高枕无忧我现在不知晓,但我却知晓你的项上人头保不住了。”
说罢,看向石琅:“即刻押去大理寺狱关押。”
石琅颔首,随之把邵倞押出了主屋。
人被从褚玉苑押走,外院的下人都是一头雾水,不知是谁开的头,说是可能抓到了纵火的贼人了,众人也就将信将疑了起来。
贼人被押走后,原本还极为镇定的翁璟妩双腿一软,身体也随着一晃。
下一瞬,便被宽厚可靠的臂弯接住。
脸色苍白的翁璟妩抬眸瞧向自己已经有四个月左右没见过的丈夫,嘴唇微微发抖,道:“就、就腿有点软。”
就连声音都在微微发颤,手心也紧紧地拽着他的袖子。
她方才面对的,是杀人如麻,没有任何仁慈可言的贼寇,她怎可能真的做到镇定自若?
哪怕是多活了一辈子也只是涨了些见识和胆量。但就算是涨了胆量,可也不至于涨到不怕死的地步呀。
谢玦把她扶到了桌旁坐下,低声道:“倒是我出手晚了,让那贼人吓到你了。”
扶她坐下后,谢玦正要转身,翁璟妩蓦地一抓紧了他的袖子,紧张道:“你要去哪?”
谢玦垂眼,仔细看了看她那没什么血色的脸,还有她那惊魂未定的模样,声音更是低了些:“我哪也不去,只给你倒一杯茶水压压惊。”
闻言,翁璟妩磨蹭了一下,才缓缓松开了他的衣服。
谢玦倒了一杯凉茶水递给了她,便见她端着茶水都还手抖得杯盏发颤。
翁璟妩也发现了自己止不住手抖,呼了一口气,嘴硬道:“我这是正常的,换做别人估摸着都要晕过去了。”
谢玦点了点头,他知她比很多女子都要来得坚强。
方才见到贼人的时候,莫说女子,便是许多男子都会惊慌失色,也就她还能镇定从容地与那贼人对话。
翁璟妩饮了一杯茶水,又呼了一口气,才缓缓平复了情绪。
缓了情绪,她才手肘撑着桌面,托着下颌抬头看向他:“那贼人打算怎么处理?”
谢玦也坐了下来,提起茶壶往她杯中添水,道:“邕州一十五寨,除却三寨外,一共一十二寨,幕后操纵的人,就是邵倞。他作恶多端,自是不会有活命的机会。”
听到谢玦的话,翁璟妩手肘一滑,连忙扶住了桌面,面色微变地端起茶水又饮了一口,压压惊。
她知道方才的贼人可怕,可却不知竟可怕到如此地步。
谢玦伸手,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慰她:“现在已经被擒住了,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她放下杯盏,缓了缓,皱眉道:“可他方才却也说留了麻烦给我们,你说这麻烦到底是什么?我不觉得他只是吓唬吓唬我们的。”
谢玦面色有些不太明快,在对上妻子的目光之时,眼神却又低沉严肃:“便是有天大的麻烦,我也顶着,让你高枕无忧。”
翁璟妩望着那认真的眼神,心头骤跳,更似有小鹿儿乱撞。
哪怕谢玦现在粗糙得很,胡茬子乱糟糟的,就是发髻与衣衫都不大整洁,可在她眼里却不知怎地,又帅又阳刚。
绯红悄悄爬上了脸颊,翁璟妩移开了目光,轻声嫌弃:“你又脏又糙的,还不赶紧去梳洗。”
谢玦应了一声“好”,正起身想去梳洗,外边便传来了明月的声音。
翁璟妩去开了房门,明月在屋外低声说道:“奴婢去了清尘院,那英娘还在院子中。”
明月:“听英娘说孩子睡得死,没起来。”
翁璟妩点了头,正想让她退下,却看她欲言又止。
便道:“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明月踌躇了一下,才问:“奴婢听说石校尉也回来了,奴婢能去瞧一瞧吗?”
翁璟妩无奈一笑:“去吧去吧,不过石校尉外出了,估摸好一会才回来,你先去厨房让厨娘们准备一些夜宵,将士们一路赶回来也辛苦了。”
明月笑应了一声“诶”,然后连忙福身疾步往厨房而去。
看着明月离去,翁璟妩才把房门阖上了。
谢玦看向她,问:“你怀疑火是英娘放的?”
“只是怀疑,并没有证据,但好在只是损失了些财物,并未造成伤亡。”
说罢,催促他:“你还是赶紧去休息,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可要干干净净,整整洁洁的见澜哥儿,不然你这个样子,他定是认不出你的。”
提起澜哥儿,谢玦也甚是想念。
但因多日连续赶路而疲惫不已,连觉都没怎么睡,更别说注意形象了,他现在便是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是一副什么样邋遢的样子。
谢玦去梳洗,顺道也把胡子给刮了,待回房的时候,年轻了好些岁数,又是那个清爽俊美的侯爷了。
用了夜宵后,上了榻,谢玦把妻子静静地拥在怀中,轻缓的抚.摸着妻子的肩膀。
温香软玉在怀,哪怕什么都不做,却也填补了这几个月累积下来的想念。
“嗯?”她低低的应了一声。
谢玦沉默了几息,才缓声开口:“此去邕州,一别数月,甚是想念。”
翁璟妩拉过他放在他腹上了另一只手,柔软的指腹摩挲着他那层厚厚的茧子,好笑道:“文绉绉的,不如直接说想我了呢。”
手掌的茧子本就有些厚,之前在府中与妻子欢好的时候,总是怕自己一手厚茧把她白嫩的肌肤给划伤了,所以在府中的时候,倒也会让她给自己抹些手脂。
但去邕州是打仗的,自是没有那种闲情雅致,几个月下来,掌心的茧子比在金都的那会厚多了。
“茧子厚,莫划伤了你的手。”他说着,正要收回手,妻子却是拽着不放,更是把手掌对着他的掌心,五指插.入了他的指缝之间,扣住了他的手,放到了两人的贴的位置上。
妻子少见的主动靠近自己,让谢玦没忍心打破这宁静,也就随着她扣着,更是顶着疲惫之意陪着她说话。
她见他眼底的疲惫,知晓自己不睡他也不会睡,她便更偎入他的胸膛,佯装打了个哈欠,说:“我困了,睡吧。”
谢玦拥着她,“嗯”了一声,闭上眼,不过是小半刻便入睡了。
谢玦便是入睡后,都紧紧握着她的手。
房门悄悄打开,谢玦警惕,一瞬间清醒,复而转头往门口望去。
只见闱帐外,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颠一颠地朝着大床跑来。
跑到床外后,掀开帘子探了身子进来,正要爬上床榻的那一瞬,忽然僵住了小小的身体。
他与床榻之上的人对上了目光,乌眸圆睁,圆碌碌的大眼珠子中写满着惊讶。
他眼珠子转了转,看了眼睁着眼的人,又看了眼睡在里边的阿娘,确定是阿娘后,他又继续和那双眼睛对视着,小身子慢慢地,慢慢地往床尾挪去。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人的视线,走到了床尾后,一边瞅着,一边费力地爬上了床。
爬上床后,绕过一双大脚,然后慢腾腾地从里侧走上前,趴到了他阿娘的胸口上,一双好奇的眼睛始终警惕地望着外侧的人。
翁璟妩感觉到了动静,睁开了眼睛便看到了躺在她胸口上的儿子,她刚刚醒来,还有些不大清醒,声音模糊的问:“澜哥儿你怎么进来的?”
澜哥儿见阿娘醒了,收回目光,小声问:“阿娘,他素谁?”
奶娃娃咬字声音尚不准,声音更是软软的。
翁璟妩转头一看,对上了谢玦的视线,几乎与谢玦同时一愣。
一百零四(状告侯府)
冗长的沉默后, 澜哥儿往阿娘的怀里拱了拱。
一点也不害怕,大眼睛扑闪扑闪地观察着床榻外侧的人。
谢玦一时心塞又心酸,低声回答:“我是你爹爹。”
听到这声“爹爹”, 澜哥儿乌黑圆润的眼睛里写着大大的疑惑,抬头看向阿娘。
显然,澜哥儿虽然不记得爹爹长什么样了,但到底还是在翁璟妩的努力之下, 记得自己还是有个举世无双的爹爹的。
翁璟妩点了头, 温柔的说:“他就是阿娘每天都和你说的爹爹呀。”
澜哥儿歪头想了想, 似乎想起了什么, 看向谢玦,小小声的问:“那你能一个打死个吗?”
谢玦略一思索, 理解他说的一个打十个。
想是阿妩说的, 看了眼妻子后, 又看回他,应:“能,爹爹能一个打十个。”
“那你能次好多好的饭吗?”想了想, 他抬起他的小手比划了一个脑袋大的圈:“这么多。”
没完没了的小话痨又问:“那你能顶天吗?”
这个他还真不能。
谢玦默默地看向妻子。
翁璟妩憋笑, 忙解释:“我的原话是, 你爹爹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我可没说你能顶天,要不然你还是应了吧, 不然他不认你。”
闻言,谢玦看回亲儿子, 与那双纯真的大眼相视了几息之后,他面不变色的开了口, 应:“爹爹也能顶天。”
澜哥儿脸上顿时露出笑意。
翁璟妩生怕他下一句就是让谢玦顶天,所以温声诱哄道:“爹爹很辛苦的,他每天都不能好好睡觉,也不能好好吃饭,还要被太阳晒,更会被划伤,出血,你就不心疼心疼爹爹?”
听到出血,许是想起自己也被划伤过,小脸蛋顿时一皱,软软的说:“出血血,痛痛。”
她拍了拍他那软弹的小屁股,说:“既然澜哥儿知道会疼,那还不去快抱一抱爹爹,疼一疼爹爹?”
澜哥儿闻言,抬眸看向一直在盯着自己的陌生爹爹。
他想了想后,也从阿娘的怀中慢腾腾地爬过去。
可不一会,怕他压坏妻子的谢玦却是坐起,把他给抱了过来,放到了身旁。
澜哥儿被抱了抱,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他看向爹爹,也就抓着爹爹的袖子站了起来,然后伸出一双小短手抱住了谢玦的胳膊。
一如记忆般,澜哥儿身上的奶香味依旧没有变过。
依旧香香软软的。
不到两岁的澜哥儿像个小大人哄小娃娃一样,也就是别人哄自己那般,轻轻的拍了拍那宽厚的后背,奶声奶气的哄道:“抱抱,不疼,不疼。”
谢玦忽然觉得心底似被澜哥儿软软的小手挠了一下。
便是铁骨铮铮的硬汉,也在这一瞬间被这个不过二十个月左右大的奶娃娃哄得心软了。
谢玦薄唇微微勾起,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低低的说道:“爹爹不疼了。”
澜哥儿本就是不怕生的性子,抬起小脸就对着许久未见的爹爹露出了笑脸。
一家三口很是温馨,也让翁璟妩暂时忘却了昨晚的凶险。
因谢玦回来了,早膳后还要去看望老太太,所以短暂温馨了一刻后,也都下床梳洗了。
澜哥儿是谢玦带去梳洗的。
堂堂一军之将,却甘愿让儿子骑在了脖子之上,稳稳当当地扶着澜哥儿往耳房而去。
不多时,耳房传出澜哥儿清脆的笑声。
翁璟妩看了眼耳房的方向,嘴边漾出了淡淡的笑意。
许是在耳房之中,父子单独相处得很融洽,所以等用早膳的时候,小家伙也已经黏着他爹爹了。
坐在高高的小围椅中的澜哥儿时不时偷瞧着谢玦,好似对这个忽然出现的爹爹感到无比的新奇。
拿着勺子笨拙地挖了一勺蛋羹放到了谢玦的碗中,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口齿不清的说:“香香,贴贴次。”
翁璟妩在一旁看父子互动的戏,却还不忘提醒谢玦:“你要是不吃,澜哥儿会伤心的,小孩子爱护食,能从自己饭碗扒拉给你的,必然是很喜欢你。”
但也转头看向儿子,温声的说:“你碗里是吃过的了,有口水了,不能再给别人吃了,要给别人吃的话,用新的勺子舀新的吃食,知道吗?”
澜哥儿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似懂非懂的点了头,好像懂,又好像没有懂。
谢玦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什么都没有说,把儿子舀过来的蛋羹吃了。
用了早膳后,几人才去看老太太。
老太太昨夜被走水给惊着了,所以翁璟妩昨晚便吩咐了先不要让老太太知道谢玦回来了,说等她缓一个晚上再说,而抓了贼人的事情更不会说了。
老太太见着孙儿,喜极而泣,左看看又看看,担忧自己的孙儿在邕州受伤了。
昨日翁璟妩检查过了,谢玦身上只有一些皮肉伤,并未凶险的伤口。
虽然松了一口气,但也知保家卫国的将士究竟有多凶险,是多么的艰辛。
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而谢玦便是经历过一回的了。
在凶险与艰辛之下,谢玦比别人多了一世惨死的记忆。
但因为只有他才是对这一场仗最为了解,所以他也选择重新投入害他上一世惨死的战事之中,若是心智不够坚定之人,恐怕也不敢贸然重来一遍。
今日的太平盛世,不过因为有人在前头冲锋陷阵,以血肉之躯保家卫国才换来的盛世。
她多活了一回,感触也越发深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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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谢玦还需进宫向圣人进告邕州一战细节之事,所以并未在老太太这处待太久。
从院中出来,谢玦看了眼那被火烧得隐隐还有余烟的院子,面色平淡,眸色却幽沉。
翁璟妩说:“昨夜已经让人彻查了,既放了火助贼人趁乱而入褚玉苑,便说明在帮贼人做事,所以是定要查出到底是谁放的火。”
谢玦点了头,收回目光,抱着一臂澜哥儿,说:“盯紧些那英娘。”
“我也有此意。”
话音刚落,就有下人匆匆来说:“今日一早,那陆娘子便出了府,也没见她带着莫小郎君出去,但随从还是尾随她出了府。就在方才,随从回来,说是陆娘子去了府衙,敲了鸣冤鼓,所以速速回来禀告。”
闻言,谢玦面色一沉,但翁璟妩脸上却是没有半点意外,只是听说未把莫麟带出去,让她诧异。
“那莫小郎君呢?”她问。
下人猜测道:“许是想闹什么幺蛾子,所以早早就把孩子给藏了起来,方才奴婢带人到清尘院里边找了一圈了,也没见到孩子的踪影。”
翁璟妩转而与谢玦相视了一眼。
若没有猜错,这就是那邵倞所说的“大礼”了。
那英娘应是被要挟了,而莫麟很有可能是被邵倞给藏了起来。
英娘上辈子也去府衙告了她,可那是因谢玦不在了,没人能证实莫麟是谁的孩子,她于私心想要把儿子塞入侯府,所以状告了她。
这辈子翁璟妩也知道不管以什么理由,英娘还是会去府衙告自己。
只是昨晚邵倞才被擒住,还说了那样的话,今日一早英娘便去了府衙,很难不让人怀疑这一回驱使英娘去府衙状告的原因。
夫妻二人在外什么都没有说,匆匆的回了褚玉苑。
谢玦让澜哥儿在院中玩一会,然后夫妻二人才入了房中。
翁璟妩面色凝重道:“你是不是与我想的一样,怀疑是邵倞把莫麟挟持了?”
谢玦点了头: “有可能是挟持莫麟,威胁英娘。”
“就算真的是邵倞挟持的莫麟,可邵倞人都已经被抓住了,他又会把莫麟藏在哪了?”
谢玦沉思了半会,开了口:“英娘可以不管,但莫麟需得管。”
翁璟妩颔首:“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又没有犯错,他父亲也是忠义之士,自是要管的,只是眼下该怎么办?”
脸上不禁露出了忧愁之色。
谢玦想了想,说:“我让石校尉与你阿兄现在领人暗中在金都城搜查。至于英娘状告的事情,衙府可能会派人过来问话,我现在立刻进宫与圣人说一说,然后立刻赶回来。”
“英娘的事情你也知她闹不起太大的风浪,便不用担心了。”翁璟妩倒是不担心衙府的人,只是担心那莫麟的安危。
才五六岁的小娃娃如今下落不明,着实让人揪心。
谢玦匆匆赶进了宫。
而就在谢玦进了宫的半个时辰后,衙府果真来了人。
毕竟是侯府,府判与衙差皆不敢冒犯。
但翁璟妩还是让人把他们请到了前厅。
府判见了侯府主母,恭敬的说:“有一个叫陆英娘的妇人状告永宁侯府不守信诺,永宁侯毁了双方长辈之约。还告侯府主母想谋害她的性命,更是把她儿子匿藏了起来。”
话到最后,问:“不知可有此事?”
毕竟不知妇人所言真假,府判语气自然是客气。
翁璟妩忽然一笑:“我若谋害她性命,她岂还有命从侯府出去,还能去得了衙门状告我?”
府判闻言,微微蹙眉,这话确实是有道理。
“再说我为何要藏匿她的儿子?她该不会是说我怀疑孩子是侯爷的,所以因恨生怨,想害他们母子吧?”
府判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头:“正是这么说的。”
翁璟妩不疾不徐的反问:“毫无证据,全凭她一张嘴论了个是非黑白,可信吗?”
赵府判道:“陆英娘说,你长期给她送去汤药,说是补汤,但却是毒汤,自发现有毒后,她总会去藏一些药渣藏于清尘院。据她所言,她从未出过侯府,也不可能在药上边动手脚,所以下官想查证一二那药渣是否有毒。”
翁璟妩冷笑:“倒是一腔好意被当成了驴肝肺,她自己神志不清,疑神疑鬼的,倒是诬陷上了我。”
说着,她看向赵府判,说:“大夫来给英娘瞧过了,说她的精神不大正常,我便让她在侯府养疾,更让人给她熬药,但谁知她不仅怀疑我害她,还怀疑我还她的儿子。”“先前明国公府家的九姑娘也在府中,英娘儿子从院中跑出来,到了我这,英娘却是防贼一样防着我,好似我会害她儿子。”
赵府判听说了这些话后,暗暗记在了心底,然后又问:“下官也是秉公办事,不知夫人可否让下官带人去清尘院搜一搜?”
翁璟妩叹了一口气:“也罢,到底是行得正,坐得端,我既没有害她,又何至于怕人查,查吧。”
说罢,看向明月:“带赵府判到清尘院去。”
看回赵府判:“待赵府判去了清尘院搜查后,再细说一下毁约一事也不迟。”
一百零五(句句在理的阿妩...)
翁璟妩吩咐让人把先前大夫给英娘开了药方子取来, 给赵府判送了去。
不多时,赵府判在清尘院找到了陆英娘的所说之物。
五包药渣,分别藏在了不同的地方。
陆英娘还道在药包上都做了记号, 记号也对上了,证明除了她之外,没人动过这些药渣。
随行而来的大夫拿着药方子仔细地查验每一份药渣,需得花费一些时间。
先在众人面前把每一样药渣都摊开来查看,保证不弄虚作假, 之后再回去仔仔细细检查每一样药材, 确保无误。
大夫检查了小半个时辰后, 也确定了五包药渣都是一样的药材, 只是他检查一次又一次,都没有瞧出什么不对劲。
许久后, 大夫眉头紧皱地走到了赵府判的身旁。
大夫压低了声音道:“侯夫人送来的方子确实有疏肝理气, 清肝泻火, 健脾解郁,养心安神之效。”
大夫的声音更低:“草民初步检查,发现这几包药渣都是一样的药材, 与方子上边的药材都对上了, 皆是对身体有益无害的药。”
赵府判眉梢一挑, 谨慎的问:“可确定?”
大夫道:“这方子草民也开过许多次,八/九不离十了,若是要十分肯定, 大人或许可多寻两个大夫来瞧一瞧。”
赵府判点了头,其实心下已有七八分确定了, 但还是把衙差喊了来。
让衙差把几包药分别送往三家医馆查看。
现在永宁侯在邕州打了胜仗,正得圣宠。
所谓的被害, 若都是陆英娘自己的臆想,那这府尹大人都有可能被她所连累,更莫说是他这小小的一个府判。
看她说得煞有其事,还是从侯府出来的,且这金都人人几乎都知道陆英娘此人,府尹大人又不能不受理。
现在只希望每一样都调查得没有差错,圣人就是问起来,也能有底气的回禀。
安排好了衙差之后,赵府判重重的呼了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去应对这侯府主母。
厅中,赵府判向着翁璟妩躬身一拱手道:“今日多有冒犯,还请夫人莫要怪罪。”
翁璟妩莞尔一笑,无甚在意的道:“赵府判不过是秉公办事,又非故意找麻烦,我为何要怪罪?”
话到最后,又道:“陆英娘说我送去的汤药有问题,赵府判不妨回去审问审问她为何有这怀疑。”
赵府判应:“下官定然会盘问清楚。”斟酌了几息,又问:“下官冒昧,不知夫人可方便告知下官先前请来给英娘诊治的大夫是何人?”
明月便开口报了大夫的名字还有医馆所在。
待明月说完之后,翁璟妩理了理袖子,慢条斯理的开了口:“既然赵府判已经从清尘院出来了,那我便与你好好说道说道侯爷毁约一事。”
赵府判心头“咯噔”了一下,看这永宁侯夫人这般气定神闲的模样,必定是有好一通道理等着自己,后背不自觉的紧绷了起来。
“这约定是双方父母的约定,并未问及侯爷的意见,这事,赵府判可知?”
虽然过去了好些年头,但赵府判身在金都,自然也耳闻过当初永宁侯府老侯爷与小侯爷就因为贵妾一事闹得不可开交。
“既然赵府判也知晓,那么都说了是双方长辈之约,与侯爷何关?”
“再者又非是婚约,而是贵妾之约,但侯爷一心报国,没有纳妾的心思,所以提出了认为义妹来照顾,往后让她风光嫁入他家做正妻。”
她顿了顿,又道:“这明明是好意,怎到了她嘴里,反倒是我们侯府欠了她的?”
赵府判自然是明白那陆英娘的心思。
永宁侯不仅有爵位庇荫,还年轻英俊,能力卓越,更受圣人看重,前途无量。
无论身家还是样貌,都是珠玉在前,相衬之下,瓦石难当,怎又可能瞧得上寻常人家?
可世间百态,百人便有百个想法,陆英娘或许就是选择后者之人。
翁璟妩看了府判那凝重的脸色,说:“这事许多人都是知道的,赵府判随便一问都能知晓,义妹一事可不是现在才说的。”
谢玦当初可是与老侯爷吵过的,确实也传出过不纳妾,只认义妹,让老侯爷收为养女之事。
翁璟妩又问:“妾与侯府义女二者,敢问赵府判,正常人都知道那一个选择比较好,可英娘却一个都没选,反而离开了金都,这又是为何?”
赵府判踌躇一二,才说:“但陆英娘是不愿的,她还说她多年前是去桂州请长辈做主,不想却落入了贼窝,多年才逃出。”
翁璟妩:“好,即便如此,那我且问,侯爷并未按照长辈约定纳她为妾,请问可是犯了我朝律法?”
赵府判思索片刻,摇了头:“律例言明,定下婚约,有婚书或已下聘,若双方没有达成一致,毁约者,杖责一百。无婚书也并没有下聘,只是口头之约,有证人证明,毁约者,杖责五十,但谢侯与陆英娘只是纳妾之约,算不得婚约,自是没有犯律法。”
翁璟妩摇了摇手中的团扇,轻声笑了笑,温声道:“一,我没有害人。二,侯爷或是在道德上让人有些非议,但并未犯律法,赵府判觉得这事该如何处理?”
赵府判低下头,回道:“若是没有证据能证明陆英娘所言属实,她此举算是犯了诽谤,轻则口头斥责,重则罚银三百文,或是以十仗以儆效尤。”
为避免百姓胡乱状告,诬告者也得受罚。
还是太轻了。
翁璟妩低眸琢磨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赵府判,慢悠悠说道:“这事暂且不说,既然赵府判来都来了,那么有一事想让赵府判查一查。”
赵府判一愣,又见这侯府夫人把下人屏退,又看了他一眼。
厅中除却翁璟妩和赵府判,便是明月和东墨西霖二人。
清了场,翁璟妩神色也严肃了起来。
“昨夜府中走水,似府中有人故意放火引开府中侍卫,让其邕州来的贼寇方便潜进主院,为了报复侯爷,欲加害我与小公子。”
赵府判眉头拧起,不由得问:“侯夫人可有怀疑的人选?”
翁璟妩也不瞒他,说道:“那贼人是瀚云寨出身,而陆英娘也是从瀚云寨逃出来的。逃出来后她们母子一直住在侯府的清尘院,几乎没出来过,而今日陆英娘离府的时候,她是自己一个人走的。”
赵府判抓住了与英娘所言有关系的点,急问:“那孩子呢?”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下人搜遍了清尘院都没看到孩子的踪迹。因早些时候我收到消息说邕州的贼寇可能来了金都,会报复永宁侯府,所以这侯府的戒备比先前要森严了许多。在前两日之前,下人也还是看到过那孩子的,若是英娘自己一个人在这几日暗中把孩子送出去的话,不大可能。”
说到这,她沉默了一下,又言:“英娘说我怀疑孩子是侯爷的,从而挟持了她的孩子,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我有子嗣,且她的丈夫还在世,我怎会觉得她能威胁到我?”
听到陆英娘的丈夫还在世,赵府判惊诧。
从陆英娘口中听说她丈夫是邕州知府派去贼窝的细作,还道他为朝廷捐躯了,如此情况,府尹大人更得重视她的案子。
翁璟妩点头:“侯爷攻入瀚云寨,在水牢中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莫郎君。救回去后昏迷了大半个月也救了大半个月,才堪堪捡回一条命。但就是手脚惧废,如今正在送回金都医治的路上。只是贼人全未剿灭,也不知他尚且活着,所以为保他的安危,也就未告知陆英娘。”
这也是谢玦寄信回来中提到的第二件事。
“赵府判今日回去后,且问陆英娘,因侯爷所救,她丈夫尚得在人世,侯府也算是对他们夫妻有恩了,她可还要继续状告侯府。”
赵府判应:“下官定会转述询问。”
琢磨了一番,又问:“夫人可是怀疑那擒住的贼人抓了孩子来威胁陆英娘。”
翁璟妩微微摇头:“尚未有证据前,所有的想法都是怀疑,我也不敢妄自下定论。”
翁璟妩点了点头,然后起了身,说:“既如此,就先去被烧的院子瞧瞧,赵府判且看看能不能寻到些线索。”
二人从厅中出去,便正好遇上了从宫中出来,方回到侯府的谢玦。
见到那气场慑人的永宁侯,赵府判行了礼后,更是紧绷了起来。
谢玦暼了眼赵府判,漠声提醒:“禀公办事之余,莫让我家夫人受了委屈才好。”
赵府判低头连应“是”,“下官自是不敢让侯夫人受委屈,今日离去后,待查明了之后,必然公示陆英娘的诬告。”
谢玦“嗯”了一声,看向妻子:“现在去何处?”
翁璟妩回他:“让赵府判去青兰院瞧瞧,看能不能找到些纵火者的蛛丝马迹。”
谢玦闻言,看向东墨西霖,吩咐:“你们陪着赵府判过去。”
东墨西霖颔首,随着赵府判离去。
待他们离去后,夫妻二人回了房。
翁璟妩关门之际,谢玦走入内间时,扯开腰封,径自脱去身上的宫袍。
“圣人可有说什么?”翁璟妩转身也随他入了内间,把他脱下的宫袍挂到了一旁的架子上。
谢玦拉上架子上的外衫,说:“倒也没说什么,便是说我立了功该赏的还是会赏的。至于陆英娘为贵妾的约定,心思不正之人,纳为妾只会败坏侯府门风,约定毁了便毁了。”
其实圣人还说了他父亲脑子糊涂,自己不纳妾,落得个深情且洁身自好的好名声,却逼自己儿子纳妾,不是糊涂又是什么?
谢玦自是不会在妻子的面前如此说自己的亡父,所以也就略过了这话。
听到他这么说,翁璟妩也就松了一口气。
谢玦套着外衫,猜测道:“我在回来的路上仔细想了想,或许邵倞压根就没有把莫麟送出侯府去。”
翁璟妩正在用掸子拍整他的官袍,听他这么一说,连忙放下手中的掸子,惊诧地看向他:“没有送出侯府?”
谢玦“嗯”了一声,继而分析道:“贼寇是下午劫持马车,他需得在后边操控,便说明这个时候他还未潜入侯府,且白日潜入易被发现,只有在夜间,黑夜遮掩之下潜入才保险。”
他想了想,继而道:“夏日昼长夜短,约莫戌时天色才黑下来,但这时府中走动的人多,潜入还是容易被发现,那么极有可能是在亥时之后潜入的,子时走水,这之间相差不道两个时辰。若潜入后再把孩子带出去,然后又潜回来,时间过于紧迫,也过于冒险,不像是邵倞谨慎的作风。”
翁璟妩听到这,也觉得合理。
她琢磨了一下,猜疑道:“孩子只是用来做威胁英娘,不带出府去对于他来说也没有任何的影响,可带出去了,却过于冒险了。”
“我正是此意。”谢玦道。
翁璟妩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陡然一变,她颤颤的问:“邵倞心狠手辣,会不会把莫麟给……”
谢玦沉默了片刻,幽幽的道:“听说,莫风为取得信任,救过邵倞,所以邵倞一直特别宠爱的莫麟,就希望邵倞有那么片刻的心软,留下了莫麟的性命。”
他穿好了外衫,脸色倏然一沉:“若是现在是活着的,可再过两三日便一定了,我现在即刻让人在府中搜寻莫麟所在。”
谢玦正要出去,翁璟妩忙拉住了他的手臂。
她与他说:“英娘除了告你毁约外,还告我下毒害她,且挟持了莫麟,你现在在府中寻道莫麟,恐怕会被她反咬一口。”
她想了想,又道:“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还是趁着赵府判在府中,与他说清楚你的怀疑,再一同去寻。”
一百零六(找到孩子了...)
谢玦寻了个借口, 让老太太出了府。
然后整个侯府的所有人,都为了寻那有可能被藏在侯府的莫麟,神色紧绷, 步履匆匆,无论是那个旮旯的地方,他们都一一去翻找。
侯府中的大院子有四个,老太太住的院落,还有二房那边一个院落, 褚玉苑, 还有便是老侯爷夫妇在世时住的院子。
而小院子则有八个, 这样仔细搜查下去, 得好些时候才能搜完。
赵府判原先只是来查证的,不想却掺和进了这么多事情里, 但既然说有失踪孩子信息, 自然也留了下来等消息。
下人去二房院子搜查的时候, 崔文锦胸闷得厉害。
崔文锦不满他们东翻西翻,让她觉得自己就好似贼人一般。怒意陡生,一怒之下便去寻了翁璟妩。
崔文锦在花园中见了翁璟妩, 便停下了步子, 面带怒容:“我是做过错事, 但你们这好像是把我们二房当做犯人一样,进来就翻,什么意思?”
翁璟妩入侯府也有两年多了, 矛盾也过去了两年有余,崔文锦那些谨慎心虚早已经淡了许多。
翁璟妩淡淡的道:“陆英娘的儿子在府中丢了, 有可能藏在府里,不仅二婶的院子在搜, 其他院子也在搜。”
崔文锦看了眼行色匆匆的下人,却依旧不满:“若你事先与我说便罢了,可也没提前与我说,你这显然是没把我当回事!”
“二婶,别把自己太当一回事了。”
谢玦的声音,忽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二人纷纷转身看向一身云峰色衣袍的谢玦。
谢玦面色冷清地暼了一眼崔文锦。做游魂那几年,崔文锦所做之事他瞧得一清二楚。
百般针对妻子,唆使纵容女儿侮辱挤对妻子。也暗中帮扶着英娘,让英娘给妻子添堵。
而后更过分的是被查出他在世时,给妻子下了避孕之药,致使他们夫妻二人两年都没怀上孩子。
一桩一件,谢玦无法再给她半分好脸色,只等她再犯错,或是寻个由头把他们二房分出府去。
崔文锦对上侄子那黑沉沉的目光,背脊有些发凉。
不知怎的,侄子还未去蛮州之时,侄子虽然对她也没什么好脸色,但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让人背脊发凉,汗毛直竖,心生惧意。
那句“别把自己太当一回事”,听得崔文锦心里发堵,嘴上嘟囔道:“我好歹也是长辈,你怎能如此说长辈?”
“长辈?”谢玦冷笑一声,走近后暼了她一眼:“我眼里并没有心肠歹毒,谋害晚辈的长辈。”
崔文锦脸色大变:“玦哥儿!谋害可是大罪,你就是再讨厌二婶,也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还以为这一世一切都还没有发生,他会揭过去上辈子的事情,不承想他会对崔文锦说出这样的话来。
谢玦眉眼一沉,眼神锐利,声音极低:“崔氏,你敢保证,阿妩怀澜哥儿的时候,没动过阴毒的心思?”
崔文锦语塞,不禁看向翁璟妩,这事肯定是她告诉侄子的!
谢玦见崔文锦看向自己的妻子,步子微动,挡住了她的视线,眉梢一抬,眼神冷却。
他继而声沉沉的道:“我容不得任何人欺辱我妻儿,若要动什么心思,先想想你且能不能承受得了后果。”
谢玦的气场过于慑人,比他父亲在世时的气场还要大,让崔文锦连大气都不大敢喘,她梗着脖子,一句话都没能怼出来。
这时,不知哪里传来了“找到了,找到了”的声音,夫妻二人都没有空闲再理会崔文锦,纷纷朝着声源处疾步而去。
发现孩子所在的地方,竟是清尘院的井中。
莫麟瘦小,所以被塞在木桶中,再被绳子固定的捆绑着,从而掉在了水井的半空中。只要绳子不断,他便不会掉入水井里边。
可水井冰冷,成人被掉一个晚上都冻得慌,更别说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
把莫麟拉上来的时候,那孩子脸色苍白,浑身发烫,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绳子解开,孩子的一双手都已被勒得又红又肿,手臂上的那一圈红肿的淤青,触目惊心。
把他口中的布团拿开的时候,他那被冻的发紫的嘴巴一张一合,抽抽噎噎的喊着:“阿爹……阿娘……”
看到这场面,翁璟妩双眼一酸,胸口闷闷的,就是喉间都梗得厉害,她蓦然转身就靠到了谢玦的肩上。
谢玦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赵府判看到孩子的那一瞬,松了一口气,但看到孩子的状态,又憋了一口气。
这些贼寇真不是人,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赵府判来的时候,是带着大夫来的。所以把孩子拉上来后,下人立即抱入了屋中,把他身上已经半湿透的衣服给换了下来。
约莫半刻后,姜汤和热水都快速送来了。
给孩子灌了姜汤,再让他泡入热水中,许久后,他那苍白的脸上才渐渐有了血色。
大夫把他从浴桶中抱起,擦干了身体,换上了干爽的衣服后便抱到了床上。
莫麟似乎缓过了些许的精神来,睁开了眼睛,望着熟悉的地方,可却不见阿娘,也呜咽了起来。
大夫从屋中出去,随后翁璟妩与谢玦,还有赵府判入了屋中看他。
莫麟看到熟悉的人,眼泪哗啦啦的流,脸上全是泪痕。
他看向高大的谢玦,许是总是听到阿娘说这个叔叔是好人,会帮他救阿爹,所以他朝着谢玦哽咽的说道:“四、二叔抓了我,让、让阿娘放火……”
翁璟妩听得懂这话,而谢玦在蛮州生活了整整一年,又在蛮州打过两回仗,两回加起来几乎是一年时间了,自是能听得懂一些邕州话。
莫麟所言之事,也在夫妻二人的意料之中,倒没有什么可惊讶的。
翁璟妩转头看向神色肃严的赵府判,正要解释之时,赵府判开了口:“下官会多州方言,南境许多州方言的话音相似,下官也听得懂一些。”
听到了这小孩的话,赵府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陆英娘被威胁了放了火,只是为何还要去状告侯府?
赵府判今日没有白来,虽然那药渣没有完全确定,但也是八九不离十了,所以说陆英娘状告的事情也算是真相大白了。
第一,永宁侯夫人并未加害她,这只是她的臆想。
第二,永宁侯夫人更没有挟持她的儿子。
第三,永宁侯毁约一事,并未触犯律法,这事不过府衙管。
第四,她便是受人胁迫,但也是纵了火。
赵府判转而与永宁侯夫妇一拱手,道:“下官需得回去回禀府尹大人今日之事,便先告辞了,而今日多为打扰了,下次再登门致歉。”
谢玦淡淡的道:“秉公办案,是尽责,并无过错,也无须致歉。”
赵府判早对永宁侯正直的性子有所耳闻,今日一见后,心底已全然是钦佩。
赵府判离开了屋子,屋中只余两大一小。
翁璟妩到底没把英娘的过错也牵扯到莫麟的身上。
英娘是英娘,孩子是孩子,更别说受了那么大惊吓的孩子。
她坐到了床边上,把他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莫麟边哭着,边哽咽的诉说道:“阿娘好凶,不让我出门,不让我提阿爹,昨天晚二叔忽然出现抓了我,让阿娘去放火……”
英娘精神状况差,脆弱得很,指不定说崩溃就崩溃。而她一旦崩溃,遭殃的只会是她身边的人。
翁璟妩轻叹了一口气,指腹抹了他眼底的眼泪,温声的的说:“没事了,那二叔已经被抓住了,你阿爹也快到金都了。”
原本哭得厉害的莫麟,忽然听到“阿爹”这两个字,他哭意缓了下来,打着哭嗝地抬起头看向她,小心翼翼的问:“是、是麟哥儿的阿爹吗?”
翁璟妩点了头:“是麟哥儿的阿爹。”
莫麟似乎想起逃离山寨时,一群人围攻阿爹的场景,顿时嚎啕大哭了起来:“我要阿爹,我要阿爹。”
小小的一个孩子,半年之间经历了种种,已经大大的超出了他这个年纪所能承受的了,昨夜又受了惊吓,没哭多久也就身心皆疲得昏睡了过去。
翁璟妩帮他掖了被子后,与谢玦相视了一眼,然后无声的一同出了屋子。
翁璟妩安排了原来院子的婢女照顾莫麟,然后随着谢玦出了清尘院。
出了清尘院后,翁璟妩面色疲倦地叹了一口气,她问身旁的谢玦:“你说那莫郎君与英娘的事情会如何发展?”
谢玦对他们夫妻的事情不大感兴趣,所以委婉的说道:“他们的事,我们左右不了。”
翁璟妩想了想,说道:“哪怕英娘是被那贼人威胁,但总归是犯了律法,免不得一顿牢狱。正好孩子也可先交给他父亲。孩子心性是善,显然是与他父亲教导的有关系,跟着他父亲,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谢玦点了点头,说:“莫风手脚皆断,先前给穆王医治的庞大夫或许能治一治,再过七八日也应该到金都了,到时候朝廷会有赏赐,侯府也不用费心他往后的衣食住行。”
快到褚玉苑了,翁璟妩幽幽的道:“今日之事,只怕明日这外边的人又该议论纷纷了。”
谢玦沉默了一瞬,拉上了她的手,五指紧扣,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过去我未能与你共同面对,这一回,定不叫你自己一个人承受。”
翁璟妩早就对过去介怀了,所以看向他之时,嘴角浮现一抹浅浅的笑意,轻轻一应:“好。”
一百零七(【英娘的剧情觉得烦她的...)
今日陆英娘状告永宁侯府, 这事引来了许多围观的百姓,人都涌在了府衙外。
听到永宁侯毁约的事,在金都城的人多少都有些耳闻, 兴致缺缺,但当听到陆英娘状告永宁侯府主母谋害她与儿子时,瞬间一片哗然。
再说到因永宁侯毁约,听她说去寻长辈做主,被贼人掳走后, 众人又唏嘘不已。
有人窃窃私语说永宁侯府水深, 知人知面不知心。
可又有说贵妾的事是永宁府老侯爷定下的, 压根就没过问过自己儿子的意思, 换做是别人也会叛逆,回绝。
因要还查证她所言真伪, 所以等派去永宁侯府的赵府判回来后, 再继续审问。
不知怎的, 去了那般久,约莫两个时辰后,赵府判才回到府衙。
赵府判把永宁侯府所发生的事情, 还有数次检查药渣的结果如实告知了府尹。
堂下, 陆英娘身形消瘦, 面容憔悴。原本带着几分英气漂亮的样貌,却因夜不能安寝而气质全无,已然显老。
一双眼睛红肿得厉害, 显然在状告到府衙之前,哭了许久。
常人向来同情弱者, 所以约莫是见她可怜,对于她的话, 围观的百姓,有七成是信她的。
府尹让人把五包药渣都呈送上了公堂上,然后并列送到陆英娘的面前。
“你仔细查看,这是不是你藏在永宁侯府的药渣。且查看里边是否多了,或少了什么药材,若有发现,你且一一告知,若是无误,再继续审。”
英娘怕府尹和谢玦勾结,调包了药渣,所以很是谨慎地上前检查自己亲自包起来的药渣。
每一包药渣,她都细细检查过,里边有多少分量的药渣,她都一清二楚。
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几遍之后,她才确认没有被动过手脚。
只是让她诧异的是那翁氏竟能让人真的把这药渣带出来,莫不是这些药渣真的没问题?
不,不会的,定是有问题的,只是她碍于府衙的人在,不敢动手脚罢了。
想法一定,她说:“这些确实是民妇藏起来的药渣。”
英娘应:“无论是分量,还是气味,亦或者是颜色状况,民妇都记得请清清楚楚。”
府尹等的就是她这句话,随后吩咐把查过药渣的几个大夫都传了堂上。
几个大夫一一回话,皆说这就是疏肝理气,健脾解郁,养心安神,调理身体的良方,因用材昂贵,皆是达官贵人才会用的良方。
英娘乍一听到这药渣是没问题的,她瞪大双目,忽然大喊:“不可能!”
她看着那些药渣,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正常的扭曲,她大声道:“要不然就是药渣被换了,要不然就是这些大夫有问题!或是这府判也有问题!”
府尹一拍惊堂木,横眉冷目:“肃严。”
英娘神志好似不正常一般,在公堂之上直直指向府尹:“肯定是你,是你和永宁侯同流合污,所以换了药渣!”
府尹皱起了眉头:“荒唐!本官是圣人亲命的府尹,且堂上挂着圣人亲自题的正大光明四字,你如此污蔑本官,何来的证据?难道就凭着这几包你自己都承认没有差错的药渣?”
“可笑至极!本官方才分明就已经再三让你确认过了,你也承认了是这几包药渣没有任何差错。有毒你就觉得没问题,如今确认无毒了,你又抵死不认,竟说本官与永宁侯勾结?你这妇人不是在告永宁侯府,分明就是想要置永宁侯府于死地!”
英娘连连摇头说:“不可能的,我用这药浇灌了盆栽,盆栽都枯死发黑了!”
几个大夫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有大夫道:“这汤药也是因人而异,你这一碗一碗的对盆栽这么浇灌下去,盆栽不死才怪!若是你没放凉就浇灌,那发黑也不稀奇。”
英娘忽然听到这话,脸色忽然茫然了起来。
府尹又把先前给她诊治的大夫传唤到了堂上,大夫道:“因这妇人深知不大正常,心有积郁,所以在下才配了这么一个方子调理她身体与神志糊涂的状况。”
说到这,面露疑惑之色:“但在下奇怪得紧,明明那么多副药吃下去了,为什么这身体和神志没有半点见效,依旧这般疑神疑鬼。”
英娘怒斥:“我没有问题,分明是你收了那翁氏的钱财,在药中毒害我!”
赵府判指出:“你说永宁侯夫人来毒害你,挟持你的儿子,可为何你还有胆量来告永宁侯夫人,就不怕她对你儿子不利?”
没有想好借口的英娘一时不知词穷。
“再说,若是永宁侯夫人真要害你,随意制造天知地知的意外便好,何至于让你活着离开?又何至于让你来府衙告状?你言语之间尽是矛盾,你又该如何解释?”
“那是因为我警惕,所以才能逃出来状告她的恶毒!”
方才还相信英娘话的众人,现在听到了府尹的话,再听到妇人的话,到处都是矛盾的点,所谓的解释也像是在强词夺理。
有人觉得晦气,竟差些被一个脑子不正常的妇人诓骗了。
府尹面色冷肃地看着堂下妇人,问:“可依着你亲儿子的口供,他并未被永宁侯夫人挟持,而是被潜入侯府的贼寇挟持的,贼寇以他做要挟,让你纵火,可有此事?”
话一出来,英娘瞪大了双眼:“麟哥儿可是被救出来了?!”
听见府尹的话,和陆英娘的话,堂外再次哗然。
英娘听到这话,瞬间回神,忙道:“不、都是翁氏她自导自演的,得把澜哥儿从侯府接出来才行!”
她说着这话的时候,转身就要往堂外跑去。
“放肆,公堂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府尹一喝之后,喊了人:“来人呀,拦下。”
英娘再度被拦下带回了堂下。
公堂之上的府尹再而道:“你说你丈夫为邕州知府暗探,潜伏在贼窝窃取情报。情报查到后,不幸的还是被贼人发现了,且为了掩护你们母子逃跑,丢了性命,而你历尽千辛才把这情报送到金都来,所以本官亲自为你办案,可现在细细想来却蹊跷得很。”
“你为何就一定认为你丈夫已死?为何你并未把那些情报送去临近的几个府衙,而是千里迢迢送来金都?你难道就没想过你的丈夫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等着旁人来救?”
心思全在儿子身上的英娘没有听出不对劲,她急道:“我在贼窝那么多年,自是知道那瀚云寨的凶残,怎会留叛徒活口?”
“再说了,谁知道临近的几州官员有没有与贼寇勾结的,我怎能冒险把我丈夫用生命换来的情报做来交换?我自然是把这情报送到信任之人的手上。”
说到这,她哭诉了起来:“可谁知我费尽千辛送来了情报,那翁氏不但不感激我,还如此不容我。”
“信任?”府尹声音陡然凌厉:“但事实上你丈夫让你把情报交付给的是邕州知府,你却因私心送到数千里外的金都来!?”
听到这只有那死去的莫风才知道的事情,英娘犹如雷轰,面上露出了惊愕之色:“你、你怎会知晓的?”
府尹沉声道:“莫风压根没有死,只是被贼寇关在了牢中,若非不是你自私自利,早就把情报交到邕州知府的手上,莫风也不至于手脚残废!”
听到莫风没死,且手脚残废了,英娘愣在了原地。
心情在那一瞬间复杂了起来。
她既希望他死了。
却又不希望他死。
她愣神时,府尹继而道:“你说永宁侯夫人谋害你,可你却毫无证据证明。但却有你亲儿子的证言,说是你纵的火,便是贼人昨日都已经擒住了,要知真假,去牢里一审便知。”
“还有便是情报一事,你分明就是想要永宁侯感激你,分明就是邀功。若是以这功入永宁府为贵妾,你便有恃无恐,连侯府主母都要给你几分尊重,往后自是也不敢随意寻你麻烦。”
惊堂木一拍,声音洪亮,拍得英娘脸色一白。
府尹气势逼人:“你的心思昭然若揭,骗骗你自己便可,还敢闹到这处来,可是把这府衙当成了儿戏?!”
“莫风是忠义之士,他的亲眷理应厚待,但你这妇人不配!永宁侯平了邕州乱,也有功绩,永宁侯夫人也是功臣亲眷。而你却仗着差些因你而没了性命的丈夫之功,随意诬陷,你的居心为何,真当本官看不出来?!”
英娘看向堂上的府尹,想反驳,可她却反驳不出来。
麟哥儿指认她。
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忽然就落了泪,说道:“若是当初谢玦没有毁约,纳了我为贵妾,我何至于会去桂州找长辈做?主我又何至于被贼寇所擒,在那贼窝中失了清白?”
她哭着却又笑了出来:“你们都说莫风是忠义之士,可我一开始只知他是个夺了我清白的贼寇,我恨他,恨不得他死!”
她愤忿道:“谢玦毁约,你们没有一个人在乎,翁氏害我,你们没有一个人信的!”她转身环视了所有人,骂道:“你们就是怕得罪他们永宁侯府,我不怕!”
她大声吼道:“若不是谢玦误我,我何至于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府尹皱眉,这妇人疯疯癫癫的,这案子着实审不下去了。
***
约莫黄昏之际,翁璟妩正抱着澜哥儿准备去书房喊谢玦去用膳之时,便见派去打探消息的繁星回来了,也就先让乳娘把他带去膳厅了。
“今日那府衙情况如何?”她问。
繁星把今日在公堂之上的事情如实告知。
在听到繁星说英娘怨恨莫风的事之际,翁璟妩微微蹙眉,心下狐疑。
那莫风既然能保持清醒潜伏在贼窝多年,也能舍弃性命来护送她们娘俩逃离,便说明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如此性子的人,就算他对英娘有意,但也不大可能冲动之下做出强迫之事来的才对呀?
繁星继而道:“最后那英娘似乎疯了一样,府尹拿她也没办法,因她有纵火与诬陷侯府的嫌疑,所以府尹也只能暂时把她关押了起来,日后再审,再有……”
翁璟妩看向他:“直说。”
繁星踌躇了片刻,才慢慢的说道:“再有就是外边说什么话的都有,也有人泼主母的脏水,说主母指不定真的就是阴险恶毒的人,还有人说主母也是挟恩图报的人,与那英娘也没什么区别。”
“还说若是当初侯爷没有毁约,英娘也不至于落了贼窝,失去了清白。”
翁璟妩面色淡淡,倒是看得极开:“嘴长在别人的身上,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再说了,有些人爱挑刺,你无论如何做解释,总能挑出刺来,不用理会。”
这话,是说给繁星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让繁星下去了,转身后却与站在几步之外的谢玦对上了视线。
“去用膳吧。”他说。
翁璟妩淡淡笑了笑,走到他身旁,说道:“待莫风到了金都后,让他带着莫麟去见一见那英娘吧,若她真还有良心,也真的爱子,那么看到莫麟后,便知道该怎么做。”
谢玦点了头,拥着她去膳厅,但眸色却是黑沉沉的。
谢玦的心下已然有了别的想法。
若没有良心,抵死不认诬陷之事,他便使些阴损的招来逼她认。
一百零八(正文完结倒计时...)
他是贼寇一事毋庸置疑, 所以罪行也判了下来,于十日后西城门口斩首示众。
而英娘的事情,暂且没有什么进展。
虽没有什么进展, 但金都城已然把这件事传得如火如荼,也传了各个几个不一样的版本。
翁璟妩先前所做并没有白费,起码这些版本之中,都离不开英娘疯了这个话题。
疯言疯语不可信,最多就是半信半疑。
且莫风也没有死, 自然也不会再有人会怀疑莫麟的身世和谢玦有关。
莫风是在英娘状告侯府的五日后进了金都, 住在了早些时候朝廷给他安排的宅院中。
翁璟妩给莫麟准备了一些新衣裳, 还有一些吃食和玩意, 带着澜哥儿去了清尘院。
莫麟虽然才六岁,但到底经历过了太多的事情, 让他比同龄人要成熟了许多, 也安静乖巧了许多。
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 他却总是坐在房门的门槛上,呆呆地望着院子。
翁璟妩从院外进来的时候,便见到了这么一副场面。
她想了想, 让澜哥儿拿了糖送了过去。
澜哥儿抓着两把糖, 然后踉踉跄跄地走到了莫麟的身旁, 小手伸到他的面前,一张开,有两颗糖落了地, 莫麟也回了神来,茫然地看向面前的小不点。
澜哥儿的小脸儿白白嫩嫩, 咧嘴一笑,奶声奶气的说:“糖糖, 次。”
澜哥儿见对方许久未接过自己手中的糖,笑脸垮了,开始皱巴巴了起来,不开心了。
莫麟想了想,还是伸手在那小手掌中为数不多的三颗糖中拿了一颗。
见他拿了糖,澜哥儿瞬间笑了:“糖糖,甜甜。”
莫麟看着小不点憨憨的傻笑,下意识的把糖外边的那层牛皮纸给剥开,然后才把糖放入了口中。
丝丝的甜味不一会便在口中蔓延了开来。
在他的印象中,最后一次吃糖,是阿爹从山下回来,给他带了好多好吃好玩的。
翁璟妩走了过来,摸了摸澜哥儿的脑袋后,撩裙蹲了下来。
可想起被二叔绑在井中的时候,是这里的人把他救出来了,婶婶也很温柔的抱住了他。
他记得这个婶婶的怀里很香,很温暖。
莫麟也是那时知道了眼前婶婶是个很好的人,不是坏人。
翁璟妩摸了摸他的脸颊,用蛮州话语他说道:“一会谢叔叔与婶婶会带你去找阿爹。”
听到能见到阿爹了,他扁着嘴,憋着眼眶里的眼泪,不让它落下。
翁璟妩温柔的与他说:“你要记住你阿爹不是坏人,也不是贼寇,而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以后你也与要与阿爹一样,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好人。”
小孩子虽然没有什么是非观,但也知道贼寇是坏人,是被人讨厌的,而英雄则是被人敬仰,被人喜欢的。
莫麟听到他阿爹不是坏人,是英雄的时候,眼里有茫然,可茫然过后,便憋不住了眼泪的哭了出来。
从来没有人与他说过阿爹是好人,是英雄,就是阿娘也没有说过。
他每次提起阿爹的时候,阿娘总会不高兴,他想提又不敢提。
翁璟妩站起了身子,问他:“你想见你阿娘吗?”
莫麟诚实地点了点头,小声应:“想见。”
但想了想,又哽咽的说:“可阿娘不喜欢阿爹,自从来到这个地方,阿娘就变得好可怕。”
翁璟妩与他说:“那下回再见到你阿娘,你就把你想说的话说出来。”
翁璟妩让下人给莫麟换了一身新衣裳,然后与谢玦一同把他送出了府。
莫风此番被接进金都,是治伤的。
伤治好了,就看他是想留在金都,还是离开了。
一座小宅子,在屋中的软塌上躺了一个看着高大,但却有些消瘦的男人。
男人的手脚筋几乎全断,形如废人,可男人的双眼中没有半点的灰暗,依旧清明坚定。
庞大夫给他上着药,他问:“我还有机会站起来吗?”
庞大夫笑了笑:“放心,老朽出手,必定会让你站起来。”
闻言,男人也笑了笑。
庞大夫问:“我便没见过如你这般,险些成为废人了,还如此看得开的人。”
男人轻吐了一口气,开口道:“如今邕州贼寇已经被清理得七七八八了,也逐渐平定下来,舍我一人,能换来这种太平,也值得了。”
庞大夫闻言,动作顿了顿,看向床上的男人。
脸色与眼神皆是平静。
许是被这话触动,庞大夫应允他:“莫郎君且放心,老朽必定会把你手脚治好,就算没有七八成的恢复,也能恢复五成!”
话音刚落,便有人敲了房门,然后房门便开了。
二人皆往门口望去,只见一个小身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在看到那身影的时候,男人瞳孔蓦然一缩。
“阿爹!”莫麟猛然朝着软榻上的莫风跑去,爬上了软榻,趴在了莫风的身上哭得稀里哗啦的。
庞大夫看到他们父子相见,心酸的叹了一口气,简单地包扎了他的伤口后,便也就退出了屋外。
在屋外见到永宁侯夫妇,愣了一下。
现在金都城都传得沸沸扬扬的,莫过于那陆英娘和永宁侯府的事情。
二人还不计前嫌的亲自把这莫麟送来,想来那陆英娘不过是魔怔了,诬陷侯府罢了。
谢玦询问关于莫风的情况。
庞大夫直言:“他手筋脚筋好在没有全部被挑断,虽然棘手,但也还有希望。而他的身体虚寒得很,也需要几年的时间来调理。”
“那莫风便劳烦庞大夫了。”谢玦道。
庞大夫一笑:“侯爷便是不说,老朽也会竭尽所能来医治这莫郎君。”
说着,看向房门的方向,说:“莫郎君是个有血性的好儿郎,老朽敬佩。”
连这清高倨傲的庞大夫都能夸赞的人,翁璟妩更是不信他会强迫了英娘。
庞大夫没有待多久,而是回去开方子去了。
过了约莫一刻后,谢玦才去敲了房门。
屋中传出一声“请进”后,夫妻二人才入了屋中。
莫麟窝在他父亲的怀中,一抽一抽的。
莫风抬眼望去,见到谢玦,略一颔首:“见过侯爷。”
一眼便认了出来,显然二人在邕州的时候已经碰过面了。
莫风看向谢玦身旁的妇人,略一思索便知其身份:“见过侯夫人。”
翁璟妩双手平放于腹上,微微一颔首。
尊敬又不失礼仪。
谢玦问他:“身体如何了?”
躺在榻上的莫风回道:“大夫说还有希望。”
“那便好。”
双方沉默了一下,然后莫风看了眼怀中的儿子,许是要避着他,所以说的是一口流利金都话:“关于阿瑶……阿瑶也就是英娘,她的事情我在途中也听了一些。”
翁璟妩问:“莫郎君,容我冒犯一问,你与英娘是怎么回事?”
莫风望向了屋顶,面色淡淡的述说起往事:“与阿瑶第一次见面是我刚入瀚云寨的时候,那会不久前救下邵倞,刚取得他信任,她被抓入瀚云寨,我心软便向邵倞讨了她,邵倞也就把她给了我。”
“原想假意与她成亲,之后再趁着寨中人不注意放她离开。但不曾想邵倞专门派人看着她,且还知道我与她之间还没成事,以为是阿瑶以死相逼,所以便在吃食中下了药。
收回目光看向怀中麟哥儿,叹了一口气:“之后也就有了麟哥儿,她或是以为我给她下的药,所以恨我,我也明白。”
说罢,抬眼看向永宁侯夫妇,说:“我欠了她,但她带着情报舍近求远是我没想到的,她如今的举动,我也没料到。”
“那莫郎君打算如何待她?”翁璟妩问道。
莫风沉默了许久,道:“若是她愿,她便还是麟哥儿阿娘,也会带着她离开这金都。若不愿,我会把赏赐所得金银给了她,而我则带着麟哥儿离开金都。”
“若是她是个可靠的阿娘,我会把麟哥儿托付给她,但她如今的情况,我放心不下。”
翁璟妩想了想,说:“那么便安排一个时间,让莫郎君带着小郎君去看英娘,莫郎君看如何?”
莫风似乎也有此意,点了头应了一声“好。”
翁璟妩与谢玦也没有逗留太久,简单的与莫风说了一会话,留下莫麟便也就告辞了。
让他们一家几口见面的安排,是在两日后。
英娘因是纵火的嫌疑人,所以依旧关在牢房之中。
她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像是清醒的,又好像是糊涂的。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执着什么了。
是谢玦?
还是贵妾之位?
亦或者是荣华富贵?
无论哪一样,从她踏进这府衙后,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她是喜欢谢玦的,所以才会相逼父亲用交情去求老侯爷,给她要一个贵妾之位。
有往日情分在,便是谢玦娶了正妻,她的日子也不会难过。
锦衣玉食,奴仆伺候,总比嫁做寒门妻的要来得好。
可谢玦为什么就要反悔?
若是没有返回,那么一切都会往她所想的发展。
而她如今这副凄惨的样子,都是他们永宁侯府害的,明明她才是受害的哪一个,可为什么,到头来却是只有她遭殃?
恍惚之间,似乎听到了儿子的声音,她以为出现幻听了,没有理会,直到那声音像是在耳边一样,她才抬起头往牢房外望去。
隔着一扇木拦,英娘看到了多日未见的儿子。
一百零九章(正文完)
莫风与莫麟父子俩去见了英娘, 至于说了什么,外人不大清楚,翁璟妩也没特意的去打听。
虽未去打听, 但没过几日,英娘竟认了罪。
她承认火是她放的,因贼寇抓了她的儿子,以儿子的性命威胁她,让她去放火调走侯府戒严的人, 而贼寇则去谋害永宁侯的妻儿。
她也承认自己来状告永宁侯府, 是因受到贼寇以儿子与自己的性命来胁迫, 还有便是对永宁侯的怨恨。
至于汤药有毒的事情, 她也承认了是她自己猜想的,没有任何的证据。
英娘忽然认罪, 让翁璟妩惊诧不已。
待谢玦去看了莫风回来后, 她端了茶水过来, 放到了他前边的桌面后又是给他捏肩。
奈何他的肩膀硬邦邦的,捏都捏不动,也就只装装样子随意捏那么几下。
“莫风可有与你说英娘怎么忽然就想开了?”
谢玦微微挑眉, 她这捏得毫无力道, 就是随意应付似的。
他仔细琢磨了一下, 她好似对自己越来越敷衍了。
想了想,自他带兵去邕州到现在,他们夫妻二人许久没有亲热过了。
回来也有好些天了, 但贼寇与英娘的事情都让人心情郁闷,他觉着她是不想的, 再有就是澜哥儿自从会表达自己的意思后,每晚都要跑过来一块睡, 夫妻二人更是没有温存的机会。
谢玦猜想是不是自己让她空旷太久了,所以她便对自己不太上心了?
——等英娘与贼寇的事情都解决了,也把澜哥儿支开去让他自己睡,待无事无人来打扰,他便可与妻子亲近。
翁璟妩不知看着似个老古板的丈夫,心头却想的是那些不干净的事情,她见他没有应自己,在他的肩头用力的掐了掐,不悦的道:“不能说?”
回过神来的谢玦,问:“你刚刚问我什么?”
这人根本就没仔细听自己说了什么!
她索性连装都不装了,直接松开了手,连桌上的茶水都端起自己喝了。
喝了茶水后,才轻瞪了他一眼,复而再问一遍:“英娘的事,莫风是怎么说的?”
被妻子这么轻轻柔柔地瞪了一眼,谢玦心头一酥。心下有些荡漾,但面上却是正经得很。
他爱妻子瞪自己,也爱她恼得打他或是咬他,这癖好他给隐藏得很好,毕竟若被妻子知道了,她还当他不正常了。
谢玦回过神,提起茶壶给妻子续茶后,也给自己翻了个杯盏倒了一本茶水,与她说:“他已经与英娘和离了。”
翁璟妩一愣,但很快便也理解了过来。
二人的结合不过是阴差阳错,英娘怨恨莫风,又怎会与他继续保持着夫妻关系?
谢玦饮了一口茶水,说:“英娘被判刑四年,押归祖籍之地关押,且永不得入金都的这些事你不知道?”
自然,永不得入金都这事,是谢玦安排的。
府尹以为谢玦是怕那英娘报复妻子,再加上谢玦刚打了胜仗回来,正当圣宠,也不是过分的要求,所以府尹便做了这个顺水人情。
翁璟妩点头:“我自然是知道的,可等她出来后呢?”
大启朝对纵火者皆是重刑,重则处以斩首之刑,轻者两年以上牢狱。
英娘虽是被胁迫,但纵火是重罪,不管胁迫与否,都会判刑。
本来她这罪只会被判两年的。但由于她亲子被救出却没有坦白,依旧诬陷永宁侯夫人,罪加一等,所以判了四年。
谢玦想了想,分析道:“或许是这金都城的人都知道英娘所做之事,莫风担忧会影响到莫麟,所以会在金都养病一年,然后便离开。”
他顿了一下,又道:“莫麟由莫风教导,四年后十岁,也是能辨善恶的年纪了,便是他生母寻来,他也不会任由其摆布。”
谢玦的话是有道理的,翁璟妩也赞同地点了点头:“莫麟是个乖孩子,现在年纪虽然小,但看得出来他知道什么是不好的,什么才是好的。”
说到这,她还是纳闷的问了原来的问题:“可英娘怎就认罪了?”
翁璟妩道:“怎能不好奇,先前那般冥顽不灵的人,怎会忽然想通?”
谢玦拉起了她的手,把她拉到了自己身旁坐下,静静的望着她,徐徐说道:“是人皆有软肋,孩子便是父母最大的软肋,或许是因为莫麟才会认罪的也说不定。”
翁璟妩想了想,英娘确实很在乎莫麟。
莫风或许与她说了什么厉害的关系,又或许说了其他的话,所以她才肯认罪。
谢玦见她沉思,稍稍沉默,然后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无关紧要的人,也不必在意她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想通了,总归再也不会影响到我们。就是现在金都城还有人说这事,但过了一两年,也会忘记了,若有谁在我面前诋毁你,我定然不依不饶。”
翁璟妩听到他的话,真怕他与人较真,忙道:“算了算了,你与那些人计较什么?”
她话刚说完,便瞧到谢玦的眼神有些变了。
四目相对之际,翁璟妩瞧得出他幽深黑沉的眼底似隐隐有些别的想法。
视线略过他,瞧了眼他身后那菱花格子透进来的光亮,抬手推了推他贴着自己脸颊上的手。
小半年未同/房了,有些别扭:“还早着呢,你别闹,晚上再说。”
夫妻这么多年了,虽上一辈子亲密只在于鱼水.之欢,未交心,但这辈子彼此交了心后,一个眼神似乎也能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
谢玦一把把她拉入怀中,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铁臂桎梏着她的腰身,墨色的眸子紧紧地望着她,声音沉沉的道:“不闹,就让我亲近亲近你一会,可好?”
“阿妩……”
最后那声“阿妩”低沉浑厚,让翁璟妩耳根子都软了,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谢玦宽厚粗粝的手掌不知何时从脸颊抚摸到了她的后脑勺,指腹摩挲着她柔软的发丝,缓缓地把她的脑袋压了下来。
嘴唇相触,舌尖相互纠缠上的那一瞬间,房门外忽然传来澜哥儿兴奋的声音:“贴贴,阿娘!”
……
……
气氛才刚刚浓郁到位的二人忽然被这声音打断,蓦然分开。
不过片刻,但翁璟妩的唇瓣也已然红艳水润,盈盈水眸更似含春,她经历过了两辈子的他,早已经由含苞待放的花蕊,绽放得娇艳欲滴,让人沉沦。
谢玦喉间滚动,眸色幽幽。
觉得自己好似又回到了他未恢复记忆那时,也是被她这么一副成熟风情所吸引。
房外的澜哥儿使劲地拍着房门:“贴贴,阿娘……”
翁璟妩无奈地与谢玦相似了一眼,然后苦笑了笑,然后才转身去打开房门。
房门一打开,穿得厚实的澜哥儿拿着一串糖葫芦扬着头对着他阿娘咧嘴一笑。
他举了举手中的糖葫芦,软糯糯的说:“舅舅,红果果。”
说了之后,又慢慢地跨过门槛入了屋中,又献宝似的给他爹爹看。
“贴贴看,舅舅,红果果。”
那小圆脸挂着可爱的笑容。
谢玦对上儿子的笑脸,面上多了几分无奈,眼神中还有几分幽怨,虽是如此,但到底是亲儿子,也就把他抱了起来,说:“今日和舅舅去了哪?”
翁鸣隽这几日也从邕州回来了,这几日都会过侯府看外甥。
澜哥儿笑得好开心,说道:“去看猴猴,吃红果果。”
谢玦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下回爹爹也带你去看。”
听到爹爹也要带自己去,澜哥儿在爹爹宽阔的胸膛中开心得小身体一蹦一蹦的,兴奋的道:“贴贴和澜哥儿看猴猴。”
谢玦以免儿子摔了,手臂便圈住了他。
随后看向妻子,说:“等神勇军从邕州回来后,便会论功行赏,此番阿兄也斩杀了一寨之主,论功,他能升为管五百人的副校尉。”
翁璟妩面上一喜:“当真?”
谢玦点头,然后继续说道:“我今日收到岳父来的消息,据说有部分贼寇余孽逃到了蛮州云县,百姓和衙差里应外合,把那几十个贼寇都擒获了。”
翁璟妩却是惊大于喜:“可有人受伤?”
谢玦摇了摇头:“岳父并未细说,但我在岳父的字里行间感受到了斗志昂扬,应是损伤并不严重。”
闻言,翁璟妩才放下心来。
谢玦继而道:“我问过了粮部的人,今年南边雨季过多,有许多县城的收成都比往年要差,但许是云县都做好了各种准备,所以收成却是比往年多了几番,是整个蛮州城,乃至几个城中收成最好的一个县城。”
说到这,谢玦对妻子笑了笑:“岳父两年前婉拒了升官,也让圣人对他的印象深刻,如今云县立功,用不了多久,岳父便会升官。”
翁璟妩也坐了下来,脸上挂上笑意,但笑意过后,却又趋于平淡,轻叹了一声,道:“阿爹这么多年,终于熬出来了。”
有的人有才能,但没有伯乐赏识,或是被人打压了半辈子,斗志消磨,最终趋于平庸,终其一辈子也是碌碌无为。
她阿爹这一辈子很幸运。
而她则是最幸运的——有了重新开始的机会,把那些遗憾也都补足了。
她望向了谢玦怀中地舔着糖葫芦的澜哥儿。
她抬起头,与谢玦那柔和的黑眸对上了视线,她随即温柔一笑,在心底补充——亦或者是谢玦。
她上辈子中最大的三个遗憾,全部都得到了弥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