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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主母》第七十章 (回去)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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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璟妩因担惊受怕了一日, 身心皆疲,如今有谢玦在,也就安心了, 很快便睡了过去。

谢玦低头望了妻子一眼,随后才动作轻缓地把她放到床上,拉上被衾盖在了她的身上。

烛灯昏暗,只有微弱的光亮照亮到床铺这边。

翁璟妩睡得并不是很安稳,眉心浅蹙, 睫羽之下落下一小片阴影。

谢玦坐在床边望着已经熟睡的妻子, 陷入了沉思, 眼底之下浮现了浅淡的复杂之色。

不知就这样坐了多久, 又看了多久后,才不由自主地伸手, 指腹距离妻子的眉心只余稍许地距离就顿了。

指腹描绘着她的眉形, 然后描绘过她闭着的眼眸, 再是鼻梁,鼻尖,复杂的目光也随着指腹移动。最后, 指腹与目光都停在了她的那因受了惊吓而没了血色的唇瓣上。

凝望了片刻后, 才缓缓地把手移开, 站起身出了屋子,轻声阖上了房门出了院子。

为防止匪寇二次耍诡计,整个庄子都点了火把, 烛火通明。

院子中也有将士看管着,见到侯爷从屋中出来, 都悄无声息的朝着侯爷一拱手。

谢玦略一挥手,将士都收了礼, 聚精会神的站岗戒备。

谢玦负手立在院子,借着月辉星煜,他望着前方的那座只看得到轮廓的山,眼神锐利凌冽,负在腰后的手也逐渐收紧。

翁知县劝慰了妻子睡下后,也睡不着,便从屋中出来,打算到院中吹风。

才出来,便看到女婿立在院中望着贼寇把他劫去的山。

不知是不是错觉,就这么一瞬间,他竟在女婿的身上感觉道似寒冬凛冽寒霜的冰冷。

翁知县仔细揣摩了一番,毕竟是自己的妻子险些被掳走了,女婿有如此怒意倒也能理解。

便是他,在知道女儿被掳走了后,他也恨不得立刻去把那些贼寇杀了,再抽筋扒皮。

谢玦思索间感觉到了有人走来,便收敛了心思,转头望去。

翁知县走到女婿身旁停了下来,也望向前面远处的山,叹息了一声,道:“这邕州的贼寇越来越猖狂了,也不知朝廷何时才能派兵来彻底解决了这些贼寇。”

谢玦复而望回那山,淡淡道:“终究猖狂不了多久了,覆灭也是迟早的事情。”

翁知县闻言,诧异地看向女婿,期待的问:“可是朝廷有意派兵了?”

谢玦没有明确的应,只是说道:“他们行事嚣张,已然不把朝廷放在眼中,圣人不会容忍他们的存在。”

翁知县琢磨了一下,也知这朝政之事不能妄议,且女婿也说得对,皇帝如何能容忍得有人自立山头为王,且势力越来越大的贼寇?

想到这,也就没有追问朝廷派兵一事。

移开了话题,问了别的:“阿妩如何了?”

说起妻子,谢玦目光悠远,应道:“她很坚强。”

顿了顿后,又道:“但到底担惊受怕了半日,身心都累了,现在也已睡下了。”

翁父点了点头,随而颇为无力的道:“当初我救你,却也让你娶了阿妩,如今你先救了我,又救了阿妩,我现在想想,心里羞愧得很。”

谢玦转头看向岳父,他说:“岳父莫要这么说,能娶了阿妩,是我的福气。”

想了想,又说:“当初不应这婚事,是实则记不起来家中是否已有妻儿,若是贸然应下,对谁都不好。”

翁知县听到他这么说,无奈的笑笑:“好在现在你与阿妩恩爱,我也就宽心了。”

翁婿二人在院中静站了好一会后,翁知县问:“听说你把那些贼寇的尸体都带回来了,可打算运回云县?”

谢玦点头,说道:“邕州贼寇滥杀无辜,无恶不作,送去蛮州城,挂在城门口一日。”

天气炎热,尸体暴晒太久,恐会发臭,但一日尚可。

翁知县眉头微皱:“可如此难保不会激怒贼寇。”

谢玦面色淡淡:“激怒与不激怒,也不见得他们不烧杀抢掠,此次便是一个例子。”

说到这,又道:“这次主谋的人尚未抓到,可我回金都的日子在即,在离开云县前,我会让蛮州知府增添云县的人手,加强戒严。贼寇在邕州,若大规模往蛮州而来必然会有所端倪,所以平日岳父需得仔细留意。”

翁知县应:“我会让各个村庄镇子加强戒备巡逻。”

他又问:“那从山上押下来的贼寇,还有可疑的两人,你打算如何处理?”

谢玦转而看向岳父:“由岳父交给蛮州知府,县衙暂且承受不住贼寇的袭击。”

把那些贼寇关押在县衙的牢房之中,说不准会也有麻烦接踵而至,还不如把人押到府衙来审,也能卖那知府一个人情。

半晌后,他那么道:“这些人抓了我与阿妩,目的可是要威胁你,或是想要从你这处得到什么?”

谢玦收回目光,望向前方:“应该是如此。”

他并未告诉岳父,那些贼寇的主要目的其实是妻子。

那瀚云寨的寨主与那几个当家的荒唐,谢玦早有所耳闻。

寨主凶残成性,而这二当家却极其任性。

一眼看中的东西,穷极手段都要到手。

在云县,或者说在这蛮州城都知道云县翁知县之女才貌双绝,自及笄后便不知有多少上门提亲的人。

柳大娘子与翁知县都打算在女儿十八岁的年纪招婿入赘,可天算不如人算,竟出现了个梁知府。

当初谢玦便是因那梁知府看上妻子,欲让妻子做续弦,他才会阴差阳错的与妻子成了亲。

解决了一个梁知府,却不成想还有贼人觊觎。

瀚云寨二当家么。谢玦舌头抵了抵牙龈,眉尾上扬,不自觉的露出了凌厉之势。

即便现在不能要他命,一年后,也会把那瀚云寨连根拔起。

翁婿二人在院中站了许久才互相话别回了房。

翌日清晨,翁璟妩起来的时候,谢玦已经出了屋子,听明月说他在安排其他的事宜。

她昨日摔了一跤,昨晚没什么感觉,今日却是浑身都疼痛,似乎像是散了架一样。

谢玦从外进了屋子,便见她捏着手,一副难受的模样,他也屏退明月,让她与其他人说推迟小半个时辰再出发。

谢玦给她按了按身上酸痛的地方,按的时候格外疼,但疼过之后确实也舒缓了不少。

到了回城的时辰。谢玦留下五十将士在周家庄附近巡逻几日,以免有贼寇到庄子作乱。

约莫一个半时辰,才从庄子回到了云县。

才回到县衙,翁璟妩在谢玦的搀扶下急急地往衙门里的上房而去。

她一宿没有回来了,也不知澜哥儿怎么了。

从花厅匆匆走过,还未回到院子,翁璟妩就听到了澜哥儿的哭声,她便更急了。

入了院中,去了厢房,便见奶娘着急的哄着澜哥儿,她立即上前从奶娘怀中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澜哥儿抱了过来。

只是抱过孩子的时候,那摔伤的手臂瞬间疼得厉害,但硬生生给忍了下来。

她低声哄道:“澜哥儿莫哭了,阿娘回来了。”

澜哥儿闻到了阿娘的气息,哭声才渐缓,把脑袋埋入了阿娘的怀中,依旧一抽一抽的。

听到那抽泣声,翁璟妩的心都揪得厉害。

奶娘解释道:“昨晚小公子见不着主母,便哭闹不止,好不容易才哄睡了,今早起来还是没看见主母,又开始哭闹了,怎么都哄不好。”

翁璟妩闻言,心底酸涩,低下头亲了亲澜哥儿的额头。

谢玦站在一旁,早已经注意到了妻子抱上儿子时因吃痛而微皱的脸色。

他伸手过去,说:“我也抱一下。”

翁璟妩也怕自己抱不稳,所以还是把澜哥儿递给他。

才稍稍缓过来的澜哥儿察觉到娘亲不抱自己了,小手用力的拽住娘亲的衣服不肯撒手,抽抽噎噎的又准备要哭。

翁璟妩想要继续抱着,谢玦却是把手放到了澜哥的脑袋上轻抚,低声喊了一声:“澜哥儿。”

似乎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埋在娘亲怀中的小脑袋才朝着外边望去,泪眼汪汪的,好不委屈。

许是因为脸上的胡茬子没刮,还有衣裳是谢玦没有穿过的,所以澜哥儿愣愣地看了许久面前的人,好似没有认出来眼前的人是他的父亲。

许久后,终于认出来眼前的人是爹爹,他这才松开了拽着衣服的小手。

谢玦从妻子怀中抱过儿子,低眸瞧向怀中的儿子,他伸手摸了摸那小脸蛋,声音不禁多了几分温和:“澜哥儿,我是你爹爹。”

澜哥儿抽噎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味,然后伸手抓着他的衣服。

翁璟妩看到澜哥儿情绪缓和了过来,从昨晚到今日的担忧才渐渐消退。

身子本就疼痛得似散架了一样,哪怕谢玦给她揉按过了,但坐了一个半时辰的马车,现在更是酸痛不已。

现在父亲与自己都平安无事,也回来了,见到了儿子,这一瞬间才算是真正的宽了心,全身的力气也像是卸了下来,疲惫不堪。

在回来之前,谢玦让人快马加鞭赶回来做好准备了。

谢玦看妻子的脸色不大好,劝她:“我看着澜哥儿,你先去泡个热汤,会舒服一些。”

他比着上辈子好了太多,更是体贴了不少。

夫妻便是能相互分担着生活的各种琐事,在这一刻,她才算是有了他们是夫妻的感觉。

七十一章(不要脸的一面...)

那瀚云寨二当家一宿都未等到手下的人把自己想要的人带回来, 便知这事情有了变故。

但却也依旧不慌不忙,慢悠悠地喂着臂上的鹰隼。

午间有人跑回来通风报信,说是永宁侯回来了, 不仅把翁知县救了出来,还把已经快要到手的翁娘子也给救走了。

早有所料的二当家,倒是没有半分过多的反应。

只是在听到五当家死了,还与其他死了的弟兄被挂尸邕州的城门之时,眼角微一挑。

侏儒少年却是瞪大了双眼, 脸上露出了愤怒之色:“是不是永宁侯吩咐的!?”

探子回道:“虽不知是不是永宁侯安排的, 但能使唤得动蛮州知府的人也就只有永宁侯了。”

侏儒少年“啪”的一掌拍到了桌面上, 骂道:“欺人太甚了!”随而看向那不为所动的二哥。

“二哥, 那永宁侯显然是在挑衅我们瀚云寨,这口气二哥你能咽得下去吗?!”

二当家眼皮子略抬, 看了眼侏儒少年, 淡淡道:“永宁侯, 动不了了。”

最后一块生肉喂完,托着鹰隼起身走到了窗后, 推开了窗扇, 鹰隼便往外飞了出去。

看着鹰隼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后飞远了, 才转回了身看向侏儒少年,慢慢悠悠的问:“我们在蛮州有多少弟兄?”

侏儒少年仔细算了算:“有百来人。”

男人轻嗤一笑:“这一次劫人本就是险中求巧,这一次之后永宁侯便会加强防范, 我们集合全部蛮州的弟兄去攻打云县,且不说有永宁侯的那几百精兵, 就是县衙都能有几百调动的人,你觉得靠谱吗?”

侏儒少年一愣, 但随即又道:“那我们把邕州的弟兄也喊来,就不信收拾不了一个小小的云县!”

闻言,男人低头略一哂,再抬眼的时候,脸上毫无笑意,眼神泛冷。

“从邕州拍大批弟兄来云县,我们这是要造反,让朝廷派兵把瀚云寨踏平了。”

收回了目光,抬起下颚,脸色肃严道:“劫人,抢夺过路财,便是绑了知县,也不足以朝廷派兵,但攻打县衙,便是公然在向朝廷叫板,朝廷定会出兵。”

最后,目光幽幽,意味深长的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侏儒少年愤怒的火气被这一盆凉水给浇灭了,呐呐的问:“那二哥不想再要那翁娘子了?”

男人暼了他一眼,走到桌前,侏儒少年忙给他倒茶。

男人饮了一口茶后,语调轻慢:“一年不得,两年不得又如何,我有的是耐心。”

说罢,嘴角一勾,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回了云县,休息半个时辰后,谢玦与父亲去了蛮州与知府议事。

已是下午申时,翁璟妩陪着刚午睡醒来的澜哥儿,鼻子忽地一养,扭头用帕子遮了嘴鼻打了一个喷嚏

明月端着侯爷吩咐做的炖汤入了屋中便听到主子打喷嚏,神色担忧:“娘子是不是着凉了?”

翁璟妩揉了揉鼻子,略一摇头:“或是被人念叨了。”

明月放下炖汤,盛了一碗递给主子,笑道:“或是侯爷想娘子了。”

翁璟妩接过汤,放到了榻上的矮桌上,剜了她一眼:“贫嘴。”

明月撇了撇嘴,说道:“奴婢听说,今日还没回来,侯爷便派人快马加鞭赶回来让人安排了吃食与热汤,还让人去把何大夫请来府中候着给,就等着娘子号脉。”

翁璟妩舀了一勺汤,听了明月的话,动作略一顿,又听明月说:“比起在云县和刚回金都那会,现在的侯爷对娘子是真的越来越上心了。”

翁璟妩淡淡一笑,吹去了汤勺中热气,然后才把汤送入口中。

床榻上的澜哥儿吮着手指,她把他的小手给拉了出来,说道:“总是吃手,该给他的手上抹些苦汁才成。”

明月看向小主子,说道:“小公子长得越来越像侯爷了。”

翁璟妩闻言,仔细端详了澜哥儿的长相,常常瞧着倒是不觉得像,但这仔细一看,眉眼嘴鼻确实有些肖似谢玦。

想到这,眉眼间一弯,笑意浓了些。

澜哥儿本来还因为阿娘拉开了自己的手而委屈巴巴的,但一看到阿娘的笑容,也跟着“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好不开心。

翁璟妩也忍俊不禁的跟着笑,要不是明月提醒汤快凉了,瞧着澜哥儿可爱的模样,差些连汤都忘喝了。

一碗汤落了肚,外边便传来下人唤“侯爷”的声音。

翁璟妩转头望向房门,见他从外跨过门槛走了起来,一身黑色的束腰长衣,头发也已然一丝不苟的高束在玉冠之中,与昨日的形象天差地别,但又各有各的姿色。

谢玦面色浅淡,应:“与岳父在蛮州的时候已经简单用过了。”

翁璟妩转头吩咐明月:“快去打些水回来给侯爷洗脸。”

明月“欸”了一声,然后端着汤盅和碗便出了屋子。

谢玦走到了妻子的身旁,坐下后仔细看向她的脸。

翁璟妩有些不自在的移开目光:“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你昨日与今早的脸色都很差,现在好了些。”说罢,目光从那有了血色,已然粉嫩朱色的双唇移开。

翁璟妩浅浅一笑,道:“我又不是经不住事,怎会那么容易的被吓到?”

“无事就好。”

谢玦的目光依旧望着她。

有惊无险的回来后,他们夫妻也没有坐下来好好的说话。

“阿妩。”

他忽然喊了她一声,她抬眼望向他:“嗯?”

谢玦面色素来寡淡惯了,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神略微深沉。

四目相对了半晌,他却摇了摇头:“无事,只是想起昨日的事情,有些没缓过来。”

翁璟妩面露疑惑,她这个第一次杀了贼人的人都缓过来了,他这个经历过风雨的人怎还没缓过来?

看到了她脸上的疑惑之色,谢玦移开了目光,低下头,敛下眼帘看向澜哥儿,伸出了一个手指给儿子紧紧地握在小手中,他缓缓开口道:“昨晚我一宿未眠,我在想,我若是没能顺利救下你,我该怎么办?”

她琢磨了一下,才说道:“若是我真被劫走了,你要好好照顾澜哥儿,照顾好我阿爹阿娘,若是他日我能平安回来,我也会与你和离。”

被劫走不是她的错,但她不想让自己处于全是异样目光与流言蜚语的处境,她会寻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听到她的话,谢玦沉默了半晌,半晌后才抬头看向她:“我呢?”

翁璟妩也低下了头,小声道:“也不是非我不可,你若续娶也容易。”

谢玦闭眸深呼吸了一息,睁开眼看向面前的妻子。

他沉声道:“我想了一宿,若是我救不回来你,我会直捣黄龙,用命把你救出来,你知道的,我不会说假话。”

闻言,翁璟妩抬起杏眸望向他。

四目无声相对,窗牖有淡淡花香拂入,暗香浮动,无声胜有声。

谢玦从儿子手中抽出了手指,伸出手轻缓地放在了她的后脑勺,缓缓的把她向自己压近,他低下头,二人的目光已经近在咫尺。

对方温热的气息都落在彼此的脸上,像轻柔至极的羽毛轻轻扫过。

谢玦浓密的剑眉之下,有着一双深邃的眼眸。

没有肃杀之气之时,深邃得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一般。

他的这双眼,这张脸,本就是翁璟妩多年前见色起意的原因。

翁璟妩觉得现在的自己……可能也被美色迷了眼,眼睁睁的看着他越发贴近,但都没有把他推开。

嘴唇相碰到的那一瞬,她如梦初醒,忙推着他的胸膛,往后略退,避开了他的嘴唇。

谢玦双目乌黑幽深,声沉沉的问:“我们是夫妻,你躲什么,嗯?”

低沉蛊惑的声音落入耳中,之前应对谢玦还游刃有余的翁璟妩,不知怎的心跳骤然快了许多,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似谨慎的偷瞧了他一眼,对少他的目光再而一晃神,下一瞬却已然再次被亲了嘴儿。

一开始,谢玦的动作轻缓细致,但渐渐地,不知为何却急躁了起来,翁璟妩的舌根被他搅得发疼。

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连连拍打着他的肩膀。

十数息后,谢玦才放过她,霸道地把她压在自己的胸膛之中,喘/息略沉。

“好在你平安无事。”他低低的道。

渐渐从这激/烈的吻中缓过神来的翁璟妩,听到他这一句话,再有他如至宝失而复得的举动,心下有些五味杂陈。

忽然听到外边有脚步声传来,想是明月打水回来了,她连忙推开了谢玦,把自己那略微软绵的身子移开了一些。

明月从外进来,忽觉得这屋子里头太安静了,悄悄地瞧了一眼侯爷,只见侯爷目光幽深地望着娘子。

再看向娘子,娘子面色绯红,眉眼含春,便是那嘴儿都红艳红艳的。

略一琢磨,便知自己进来得不是时候。

静悄悄的放下水,然后一福身,什么都没有说就退出了屋子,还好心的把房门的给阖上了。

翁璟妩:……

她没好气的瞪了眼谢玦:“都是你,明月肯定是察觉到了!”

谢玦嘴角微微扬起,他说:“我们是夫妻。”

翁璟妩狠狠剜了他一眼,别开目光之时,却与澜哥儿那双纯净无邪的大眼睛对上了视线。

一瞬间,罪恶感顿时涌上,对谢玦哪里还有半点的好脾气,伸手就朝着他的胸膛捶去,恼道:“澜哥儿看着呢,你还亲,要不要脸!”

谢玦看向好奇望着他与妻子的儿子,然后伸手捂住了他那双干净且好奇的大眼睛,在妻子尚未反应过来之时,蓦然倾身在她的红唇上一啄。

翁璟妩杏眼圆瞪,再看向谢玦,见他眉眼似有浅浅笑意倾泻而出。

又听到他说:“那便捂着他的眼睛,不让他瞧。”

她从未想过谢玦也有这么厚颜无耻的一面。

七十二章(英娘)

晚膳后, 翁璟妩带着澜哥儿去陪阿娘说话。

自丈夫和女儿都险些被掳走后,柳大娘子这两日的精神便有些许的不对。

总是疑神疑鬼,夜半都会惊醒, 怕有贼人闯入,推着床边的丈夫,让他让人去查看。

翁知县安慰妻子说县衙的戒备已经森严了许多,还有女婿的几百精兵,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更别说是贼人了。

尽管如此, 但柳大娘子还是觉得不安。

为了安抚妻子, 这两日翁知县都会起夜, 让外边守夜的下人到院子里边查看一圈。

确定没问题了,她才惴惴不安地入睡。

翁知县担心妻子的情况, 便与女儿说了这事。

眼看回金都的日期在即, 翁璟妩白日几乎都陪在阿娘的身边。

“阿娘你莫要太担心了, 有过前车之鉴,我与夫君的警惕都加重了,不会再让贼人有可乘的机会了。”

柳大娘子叹了一口气, 颇为无力的道:“我这颗心总是放心不下, 每宿都会梦到你被掳走。”

翁璟妩心下一酸, 自从做了母亲之后,她也明白了养儿一日长忧九十九的感受,更是能理解阿娘这种担忧。

她把澜哥儿放到了榻上, 然后犹如小姑娘一样依偎入阿娘的怀中。

柳大娘子愣了一下,随而说她:“你都是当娘的人了, 怎还像个小姑娘似的,也不知道害臊。”

翁璟妩佯装任性:“我在阿娘的眼里本来就是个小姑娘, 不管是九岁,还是十九,二十九,三十九,哪怕是九十九,我也不害臊。”

柳大娘子闻言,不禁笑了,数日来的阴霾也被女儿这话给哄笑了。

“你这丫头,都是高门主母了,怎还这般孩子心气?”

“我又不给别人看,也只在阿娘阿爹面前这样。”说罢,她埋在阿娘的怀中蹭了蹭,软声呢喃:“我很喜欢阿娘身上的味道,很香很温柔。”

柳大娘子脸上露出了温柔慈爱的笑意,轻轻拍着女儿的背,颇为无奈:“再过几日你就要与女婿回去了,也不知道下一次再相聚是什么时候

翁璟妩轻声道:“每年我都会回来一次,看望阿娘阿爹,可好?”

“金都到云县路途遥远,澜哥儿还那么小,也受不了这颠簸,明年换我去金都看你,等澜哥儿再大一些你们再回来。”

她安慰道:“阿娘放心,迟早有一日,阿爹的任职之地会离金都越来越近的,到时候回来的时间便不用那么长了,也就能常见面了。”

柳大娘子虽然也抱有这样的期待,但也不敢给自己太大的希望,她只轻声道:“若能如此,那自是最好。”

母女俩温情依偎了好一会,外头便传来下人通传的声音:“主母,姑娘,姑爷来了。”

不一会谢玦自屋外走进,朝着柳大娘子一揖,直起身后,看了眼妻子,复而看回岳母,说道:“天色黑了,我来接阿妩回房。”

柳大娘子闻言,忍俊不禁,调侃道:“不过就是几步路竟还过来接,怕不是觉得我霸着阿妩太久了,所以才特意来提醒我的?”

谢玦如实回道:“女婿确实想阿妩了。”

翁璟妩眉一跳,暗暗地瞪了他一眼。

柳大娘子脸上笑意更甚,摆手道:“小夫妻可真腻歪,回去吧回去吧。”

翁璟妩也不好意思再留下来被阿娘打趣,便把澜哥儿抱起。

才抱起,谢玦走上前,伸手过来,说:“我来抱吧。”

翁璟妩手臂摔伤了,虽然养了几日也没有什么大碍了,可抱着澜哥儿的时候还是会隐隐泛酸泛痛。

谢玦自妻子怀中抱过了澜哥儿,正要出去的时候,翁知县也回来了,

翁知县让他们回去早些休息,也没留他们说话。

等那一家小三口出去后,翁知县站在房门看着女儿女婿离去的背影,眼里有着欣慰之色。

柳大娘子也走到了丈夫身旁,看着女儿他们离去的背影,轻声说道:“有女婿护着阿妩,我倒是放心了不少。”

闻言,翁知县看向妻子,问:“那今晚可还让我派人去女婿小院巡逻?”

柳大娘子摇头一笑:“不去了,女婿那样的身手,来十个百个贼人都不是对手,阿妩身旁有女婿我也放心。”

夫妻俩回了房不久,澜哥儿已经昏昏欲睡了。

哄睡后,谢玦便把他抱到隔壁的屋子,让奶娘照顾。

谢玦回来的时候,翁璟妩正在把发饰耳饰卸下了。

他走到了她的身后,无言的帮她把发髻上的簪子取下。

翁璟妩望向铜镜,从铜镜中望向身后的谢玦,心思微敛。

自从她们坦诚了彼此的底细,此后便没有了那么多的警惕,便是相处起来也自然了许多。

但不知怎的,自谢玦几日前把她救回来后,她总觉得哪里有些说不出的不对劲。

如此想着,又瞧了一眼谢玦,二人却是在镜中对上了目光。

谢玦移开了目光,幽黑的眸子落在她的发髻之上,修长的手指给她解下发髻。

云髻松散下来,犹如一团乌云倾泻而下,柔顺的贴着他的腰背。

谢玦五指插/入她的柔顺的发间,指尖感觉到了丝滑松软,他敛眸说道:“你先前问我邕州之行有什么收获,其实除却地形之外,我还有一件事没有与你说。”

翁璟妩眉梢微动,略为好奇的问:“什么事?”

谢玦从她身旁伸臂去拿梳子,随而才动作轻缓地梳理着她的那柔顺的青丝,他眸色略敛,遮掩下一些复杂的情绪。

两息后,他语速缓慢地说:“这次回去,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大约把一些事都梦齐了。”

翁璟妩一愣,惊愕地望向铜镜中的谢玦。

又听他说:“关于英娘的事情,也梦到了。”

搁在桌面的手微缩略一收,双眼也不禁略轻轻发颤。

半晌后,她暗暗呼了一口气,神色已然平静。

她抬手抵挡住了他给自己梳头的手,把他手中的梳子拿了过来,转回身,抬头看向他:“说说看,英娘是怎么回事?”

谢玦浅吐了一声浊息,看了眼她,然后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从凳子上拉了起来。

翁璟妩也随着他的动作站了起来,随着他一同走到了软榻前坐了下来。

她神色很平静,好似不怎么在意这一件事。

谢玦不解,问:“你,不在意了?”

翁璟妩摇了摇头,呼了一口气,豁达的说:“我知道,你与英娘并无私交,是清白的,我之前一直执着,不过是你的态度罢了。”

谢玦微微眯眸,疑惑的问她:“那现在呢?”

翁璟妩转头望向桌面上的油灯,目光悠远的望着火芯,她声音轻缓:“不问过去,只看今朝。”

在那时候,她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想到这个最惨烈的结果,她不禁想起了她重回过去的一年有余发生的事情。

澜哥儿平安生了下来,她也改变了自己的处境,阿爹也有升迁的机会,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奔去了,就这么死了,她不甘心。

在那树根盘石的洞中待了小半个时辰,她却已经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与绝望。

想到了死,她也想起了谢玦。

想起他上辈子战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有很多遗憾未曾弥补?

是不是也与她一样的孤独,绝望?

怨他对她的态度,怨他没有给自己一个解释就死在了那战场上,怨他没有信守诺言。

想到这,她看回谢玦。

这些怨,对面前的谢玦却是代入不了,因为他不是战死过的谢玦。

她淡淡的说:“我只想知道你接英娘回来的原因。”

毕竟,她上辈子在意了整整五年,她要知道原因和自己和解。

对上妻子的目光,谢玦沉默了半晌,膝上的手缓缓握紧,随后又松了。

他开了口:“梦中,我拒绝了英娘之后,她便离开了金都,再遇上她是在我们约莫成婚的三年后,她带着一个孩子,靠着一路乞讨,花费了数月,才从邕州到金都。”

翁璟妩听到邕州的时候,脸色渐渐凝重。

她很快便联系到了邕州的贼寇,一惊:“与贼寇有关?!”

谢玦沉默了半晌,点了头:“确实有关,梦中我从她那里得到了关于瀚云寨的信息与其他十七寨的信息,以及瀚云寨山寨的布防图。”

“所有信息都毫无漏洞,那瀚云寨的布防图也不像是假,但我猜不透她一个女子怎能拿到这么多的信息,所以我对英娘的话留有怀疑。但恰逢邕州贼寇势力逐渐扩大,圣人有所忌惮,圣人任我为主帅去邕州平乱,我便也不能仔细查证她那些信息的真假。”

话到这,他略一吐息:“我对英娘所言留有怀疑,但却不成那武晰竟然是叛徒。”

翁璟妩一阵恍惚,恍惚后,面色肃严地看向他:“你说英娘她落入过贼窝?”

谢玦低声“嗯”了一声,随而站了起来,负手背对她,眼底有遮掩不住的无奈。

他声沉沉说道:“梦中我接她入府,确实是为了庇护她,隐藏她的身份。而她把这些信息供之不讳的唯一一个条件就是在不灭瀚云寨的情况之下,唯圣人除外,不能把她的身份告诉其他任何一个人,包括你。”

说着,他沉默了转回头,看向妻子。

“或许我对英娘有愧,若非是我毁约,她也不会落入贼窝,故而应了她这个要求,所以梦里才会与你说,待回来后再回来告诉你实情,梦中的我或许从未想过会战死了。”

翁璟妩闻言,沉默无言了许久。

许久后,她问:“那为何英娘会在你战死后,满金都说她带回来的孩子,是你的种?”

谢玦一默,半晌后,他才说:“或许心里不平衡,又或许想让她自己的孩子过上更好的日子。”

夫妻俩四目相对,似乎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翁璟妩更不知对那英娘是厌恶多一些,还是同情多一些。

许久之后,她问:“那英娘所说的信息,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谢玦复而坐下,如实道:“是真的,但这个信息也被武晰暗中传回了瀚云寨,也让他们有了防备。”

翁璟妩微微偏头,皱眉思索了许久,还是不解:“可英娘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么多信息的,若是她真的不慎入了贼窝,怎能接触到如此机密的消息?”

谢玦倒了两杯茶水,推给她一杯,为她解惑:“给她这些东西的,是她的丈夫。”

*

侏儒少年随着二当家回了寨中。

他在井边打了水洗了脸,愤恨地与身旁的弟兄道:“若不是那永宁侯,五姐也不会丧了命!”

拉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从井边走过的美妇人,忽然听到永宁侯三个字,脚步一顿,面上露出了恍惚之色。

不禁看向了那侏儒少年,开了口,喊:“虎子。”

忽然听到有人喊自己,叫做虎子的侏儒少年转过了头,看到了美妇人,忙走了过去,问:“四嫂,有事?”

妇人琢磨了一下,低声问:“五妹死了?”

虎子面露伤心,点头:“被那金都来的永宁侯给杀了。”

妇人皱起了眉头,继续问:“你们为何会招惹上金都来的永宁侯?”

虎子沉默了一下,四周看了眼,才小声的说:“二哥看上了永宁侯的夫人,掳走时发生了一些意外。”

妇人面上又是一阵恍惚。

虎子忽然看到妇人身后的一个高大的身影,忙喊:“四哥。”

手上了小手顿时一松,小男孩朝着那高大的身影跑去,高兴地喊“阿爹!”

妇人恍然回神,脸上顿时面无表情,一眼也没看身后的人,径直从侏儒少年的身边走过,离开了井边。。

身后的男人沉默不语,抱起了儿子,然后跟在她的身后走去。

等人走了,一旁的人与虎子说道:“要是换上我有这么个给我下脸色的婆娘,看我不抽死她。”

虎子无奈摇头:“也不知道四哥怎么就这么喜欢四嫂,摆了那么多年的冷脸,也不见厌烦。”

一旁的人笑道:“不就是长得漂亮么,话说在这寨子里头,四娘子的模样也是数一数二的,当初劫回来的时候,要不是四哥说看上了她,非她不娶了,她早就已经成了大当家的小妾。”

说到这,压低声音说:“说不准还活不到现在。”

虎子纳闷道:“就是咱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她什么底细,老家在何处,名字是真是假,怪神秘的。”

一旁的人摊手:“那又怎么样,一个女人还能是探子不成?就算是探子,被寨子里头的人盯着,也不见得她能窃取到重要的信息,更不可能与外边的人接应。”

虎子想了想,道了一声“也是这个理”,便也就没有再在意。

七十三章(试探)

月色溶溶, 窗纱树影婆娑,虽有凉风从微敞的窗牗吹入,但屋子依旧闷热。

榻上的谢玦却是毫无睡意, 他睁着双眼,眼神涣散地望着帐顶,不知这样望了多久,才从榻上坐起。

依着昏黄的烛光看了眼身旁的妻子,隐约见她发鬓被汗湿了, 眉心紧蹙, 想是给热的。

他伸手出帐外, 把春凳上的蒲扇取了进来。

大手摇晃了几下蒲扇, 风大,帐内一下子便凉快了许多, 妻子紧蹙的眉心也渐渐松了。

扇了约莫一刻后, 帐中没有那么闷热了, 他才停下,掀开了帐幔下了榻,把蒲扇放回春凳上, 走出了外间。

停在桌前灌了两杯凉水后, 才转头看了眼大床的方向。

静默了半晌后, 无声一叹,转身出了屋子。

房门阖上的时候,床上的翁璟妩也睁开了双眼。

今晚听了那么多的信息后, 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但又不想让谢玦知道她因这事而失了眠,所以热得厉害, 也忍住了让他把扇子拿进来扇扇的想法。

她也坐了起来,掀开帐幔下了床, 踩着趿鞋走到了桌前,也倒了一杯凉茶。

抿了一口茶水后,走到了窗后,从窗缝望出院子。

院中有小亭,隐约可见亭子中坐了人。

望着谢玦的背影,翁璟妩心头甚是疑惑。

他说他是在去到梦中身死的地方后,便看到且梦到了许多的事情,其中包括英娘的事情。

可他先前也多少知道些,也算是一知半解了,心里也有数了。现在不过是把梦做全了些,也不至于让他这么烦心,连觉都睡不着才是呀?

前两宿她半睡半醒间,床榻一恻却是没有人,透过帐幔才看到外间的桌旁的背影。

起初她以为他是因为她遇险,担忧她,所以才会像阿娘那样夜不安寝。

但现在她却觉得不仅仅是如此,她总觉得谢玦似乎藏着事,只是她不知道是什么事罢了。

琢磨不透的翁璟妩暗暗地摇了摇头,略有所思的回了床上。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谢玦才回的屋子。

夫妻二人一宿都没怎么睡,第二日一早倒都很有默契的睡到了日上三竿。

夫妻二人在云县住了大半个月,也该是到回金都的时候了。

翁知县与妻子把女儿女婿,还有外孙送去了蛮州城,再送他们上船的时候,依依不舍。

哪怕船走了许久,他们都还站在码头望着渐行渐远的船。

翁璟妩也不禁红了眼眶,她站在船尾朝着几乎看不清脸的阿爹阿娘挥了挥手,意思是让他们回去了。

谢玦走到了她的身旁,把薄披披在了她肩上,说:“早间江上风大,小心着凉了。”

说罢,看向码头方向望去,他道:“最多三年,岳父便能升迁入金都。”

翁璟妩拉了拉肩上的薄披,转头看向他:“你怎就这么确定?”

见她眼眶都是红的,谢玦与她道:“我与你保证。”

翁璟妩复而转回头看向被江雾渐渐遮掩的码头,她说道:“倒不用那么着急,脚踏实地的就好,哪怕离金都近一些也是好的。”

北边与最南边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一来一回都花费了一个多月,时间花费得实在太多了,哪怕缩短一半距离也是好的。

“三年,不短也不长,足够了,在这三年期间,岳父只会离金都越来越近。”他说道。

翁璟妩闻言,脸上露出了浅浅笑意。

回了屋子后,便屏退了下人,把澜哥儿留下,放到了小床上。

逗了一会澜哥儿,翁璟妩转头望向谢玦,问他:“英娘的事情,你怎么处理的?”

谢玦倒水动作略一顿,继而倒了七分满,浅饮了一口茶后,才不紧不慢的道:“现在还未与邕州的一十八寨交手,若改变太多事情恐会打草惊蛇,一切都会乱了套。”

说罢,放下茶盏转身看向她,又说:“加上我对她的处境并非很了解,贸然派人去救,只会折损更多的人,她既能平安到金都,便不必多此一举了。”

话到最后,谢玦神色冷峻:“毕竟我那些个将士的命也是命,为了救她而身陷险境,到底有些不值得。”

翁璟妩面色微疑,谢玦对英娘的这态度,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就没怎么见过谢玦对一个人的厌恶这么的形于言色。

谢玦走到了小床边,把澜哥儿抱了起来,也随之坐下。

看向妻子,淡淡说道:“早在她父亲向我父亲提出贵妾一事之前,她向我表明过情意,我明确拒绝过了,若非不是她与她父亲露出过心里的想法,她父亲也不会找到我父亲这里。”

翁璟妩微微蹙眉,不承想还有这一层。

“她父亲与我父亲,便如同我与石琅这般,几乎是一块长大的,有手足之情,她父亲便是用这一点来要求了我父亲,知道世子娘子这个位置不可能同意,便只要了个贵妾之位。”

“你是说,在你拒绝之后,英娘还怂恿她父亲来游说了?”

澜哥儿压根不知爹娘在说什么,小手手一如既往的爱抓着谢玦衣服,笑得像个憨憨的小胖傻子。

谢玦抚了抚他的肉乎乎的脸颊后,才抬头与她说:“我再次寻到她的时候,明说了不会娶她,只会认她做义妹,或许如此,她才负气离开金都。”

话到这,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以前不知,但经此一事,还有我帮了她却被她恩将仇报,以一己之私,黑的说成白的,她的心术本就不正。若是她再寻来,我会依着她所给的信息给予她生存下去的银子,但她与侯府绝不会有半点瓜葛。”

翁璟妩想起之前因英娘受的气,忽然轻哼了一声,揶揄道:“要是我没回来,你没做梦,你才不会如此。”

说罢,径直转了身,背对他晃着檀香扇去燥火。

谢玦看了眼她的背影,又看了眼怀中的澜哥儿,沉吟了继续,把儿子放回了小床上,起身走到妻子的身后坐下,双臂直接把她从身后紧紧抱住。

忽被个热炉子抱住,她紧接着用力推他的铁臂,骂道:“抱什么抱,你以前就像是个闷葫芦一样,什么都让我猜,现在倒是装得似对我情意绵绵,谁稀罕你?”

谢玦双臂没有被她撼动一分,他低低的在她的耳边说道:“你不用稀罕我,我稀罕你便成。”

翁璟妩心头还是闷得紧,警告他:“松手,不然你便去别的屋子睡。”

谢玦终还是松开了双臂。

得了自由,翁璟妩转身瞪了他一眼,纳闷的道:“真是莫名其妙得很,近来越看你就越觉得气得很。”

谢玦闻言,脸色略微一僵,但很快敛去了怪异之色,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浅淡平静。

沉默了片刻后,他把一旁的蒲扇拿了过来,朝着她缓缓扇着凉风,自嘲说道:“那我是不是少往你面前凑?”

翁璟妩轻嗤一声,瞧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道:“可以呀,我让明月繁星给侯爷你收拾一间屋子。”

谢玦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说:“船上将士多,没有多余的屋子了,除非我睡甲板,你能忍心?”

翁璟妩回过味来,轻一哼笑,暼了他一眼:“正经是你,木讷也是你,现在巧言令色的也是你,便是外边那些浪荡子都没侯爷你这么多面。”

说罢,暼了眼他扇着的扇子,用手挡了挡:“方才还说风大,寒凉,你扇个什么劲。”

暼了眼窗牗:“还说怕我着凉,现在江上有风,窗牗也敞着,你是故意的?”

谢玦看了眼自己手中的蒲扇,再看了眼窗纱浮动,显然有风拂入。

翁璟妩看了眼他放下的蒲扇,眸色微敛,嘴角挂上了浅浅的笑意:“侯爷是不是有些太心不在焉了?”

谢玦面色平静的对上妻子的目光:“梦到事情太多了,有些地方暂时想不通,可能正是因为这样才会走神。”

这时,屋外东墨来敲了门,说是金校尉有事要商议。

谢玦起了身,道:“我去去就回来。”

翁璟妩轻点了点头,目送谢玦出了屋子,房门关上后,笑意便淡了下去,脸上露出了几分思索之色。

谢玦关上房门那一瞬,平静的脸上多了几分凝重。

暗暗呼出了一口浊气,看了眼房门后才往议事厅走去。

七十四章(曹家姑娘)

从金都回云县的时候, 满心都是期待,殷盼,所以这身体上的疲惫便消除了大半。

而现在是返途, 没有了那份殷盼期待后,整个人都像是那被霜打了的矮瓜一样,蔫蔫的。

谢玦想与她亲热,她都是就敷衍应承。

许是翁璟妩的不专心,触及到了谢玦身为男人的尊严, 下半宿更是翻了花样来折腾。

翁璟妩经不住咬了他几下, 反倒让他更是更来劲了。

一向还算是游刃有余的翁璟妩都不禁轻泣求饶。

也不知声音有没有传出屋外, 一次就有些怕了, 说什么都不在船上与他胡来了。

回途戒备较之更加森严,倒是没有再发生去时的意外。

也不知哪些贼寇什么心思, 但总归没有任何意外才是最好的。

因路途劳顿, 回到侯府后, 翁璟妩歇了几日才缓过神来,也开始参加金都的各种宴席。

她回了金都,才听闻穆王与那御史中丞家的嫡长女确定了大婚的日子。

赐婚只说是曹家嫡女, 他们也都以为是曹家继室所出的嫡女, 却忘了还有一个嫡长女。

这个嫡长女, 参加宴席的时候穿着寒酸得很,安安静静的站在角落,好似她就是凑数的。

若不是这次赐婚, 还没人想得起来曹家还有这么一个嫡长女。

穆王废了一只手,哪怕模样再俊俏, 但疼爱女儿的人是不可能把女婿嫁给一个残废的。

这不,穆王妃不就落到了这个不起眼的曹家嫡女的头上来了?

茶席上, 几个成了婚的年轻妇人坐在一块,翁璟妩也在同一桌。

宝安县主磕着瓜子,轻嗤道:“曹家也是胆子大的,竟直接向圣人提出把嫡长女嫁给穆王。”

翁璟妩上辈子也融不进这高门圈子,对穆王与曹家嫡女的事情也是后边听人说的,这时倒是不怎么了解。

饮了一口茶后,问:“圣人没生气?”

一旁的明国公府的世子娘子笑道:“翁娘子这两个月回娘家了,倒是错过了曹家闹出的笑话了,曹家为了不让那三姑娘嫁给穆王,说是患了疾,然后与穆王的婚事便成了嫡长女曹素芩。”

在圣人面前装病,岂不是欺君之罪了?!

宝安县主磕了个瓜子,扔了壳后道:“他们曹家可不敢,太医瞧过了,那嫡女确实是患了疾,一张艳丽的脸上长了红点,也不知是何原因,但但早不病晚不病,在赐婚后就病了,满金都城有哪个不怀疑他们心思的?”

说到这,或许是为了自家皇叔打抱不平,讥讽道:“曹家爱女,但只爱继室所出的嫡女,那嫡女长相艳丽,又有才情,若无意外他们还想着去争一争东宫太子妃呢,而其他女儿则都是杂草。”

“九皇叔的手若是没有问题,或许他们也不会想着太子妃,就挣一个王妃也是极好的,可偏生九皇叔的手残了,都说以后圣人不会再重用他了。我呸,还肖想太子妃呢,就是嫁我九皇叔,那曹三娘都是高攀了。”

世子娘子:“太后娘娘也见过了那曹家嫡长女,只说了是个安生的,倒也可为穆王妃,这婚事也就定了。”

宝安县主拍了拍手,叹了一口气:“那曹三娘心比天高,不是个省心的,但那曹素芩性子也实在太软,太容易拿捏了。但要我说,还是曹素芩嫁给九皇叔好一些,起码能过几天舒心日子。”

翁璟妩嘴角勾了勾,低眸抿了一口茶。心道何止是几天的舒心日子,她可记得两人成婚后一直都恩爱有加。

那穆王是个完全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

马车停下后,外边有女子询问:“马车离的可是永宁侯夫人?”

翁璟妩给了个眼色明月,明月会意,问道:“不知外是哪一家?”

女子道:“我们姑娘是御史中丞曹家,曹家大姑娘拜访夫人。”

明月往主子望去,翁璟妩朝她点了点头。

明月这才下了马车,然后才扶着翁璟妩下来。

翁璟妩自马车上下来,便见到许久不见的曹素芩站在马车一旁。

曹中丞怎么说也是三品官员,翁璟妩也见过曹三姑娘坐的马车,红漆鲜艳,可容纳八人都不成问题。

一样的作为曹家嫡长女,可大有不同,曹素芩所坐的马车竟只是可容三人的小马车,且就是掉了漆都没有补上去。

曹素芩看了一眼眼前的妇人后,便垂下眼帘,拘谨的福身一礼:“夫人万福。”

翁璟妩上前虚扶,亲切笑道:“曹大姑娘不必见外,再说了,曹大姑娘再过不久就是穆王妃了,该是我向你行礼了。”

曹素芩忙道:“我现在与穆王还未成婚,自是要向夫人行礼的。”

翁璟妩笑了笑,然后:“莫说这些见外的话了,既然都来了,先进去坐一坐。”

说着,拉上她的手,然后一同进了府中。

从院子前走过,曹素芹看了眼被拉住的手,有一股浅浅的暖流从心底流过。

旁人知晓她与穆王的婚事定下来后,很多人都背地里笑话她,也有一些人来特意讨好她,她看得出来都是虚情假意。

只有这翁娘子不管她是那不起眼的曹家姑娘,还是即将成为的穆王妃,待她的态度还是一点都没变,温柔依旧。

入了褚玉苑,翁璟妩没有让她去小厅,而是请她到偏房说话,让她放松些。

二人一左一右在软塌上坐下,婢女奉上了茶水。

翁璟妩抿了一口后,看向有些坐立不安的曹素芩,约莫知道她有为难的事情要开口。

琢磨了一下后,她笑道:“曹大姑娘不用太过拘谨,有话便直接说就是了。”

曹素芩踌躇了一会后,才看向软塌一旁的翁璟妩。

她低垂着眸子,小声道:“我其实是无人请教,才厚着脸皮来与夫人请教的。”

翁璟妩温声道:“曹大姑娘不妨直说。”

曹素芩呼了一口气,说道:“说出来不怕夫人笑话,我阿娘嫁给父亲的时候,父亲还只是一个六品通判,阿娘嫁妆丰厚,可惜才成婚两年便去了,而外祖父一家早与曹家没了联系,不到半年父亲便娶了现在的母亲,阿娘的嫁妆基本也被母亲看管着,”“如今我要成婚了,可母亲迟迟没有把阿娘的嫁妆交给我,我便是去问,母亲也总是找理由搪塞我,说会给我准备嫁妆的,让我不要操心。”

翁璟妩隐约明白这曹家姑娘来找她的原因了。

曹素芩低着头,遮掩眼底的红意,低声说道:“我别的可以不要,但是我阿娘给我留下的凤冠霞帔我是一定要回来的。”

七十五章(家常)

那御史中丞也是不大管家中的事情, 且沉迷继室霍氏的美色中,更是霍氏说什么。

说得好听些就是是夫妻情深,可说得难听些, 不过是色令智昏,不分轻重。

那继室与原配本是表亲,父母早年不在了,寄住在原配家中。

原配尸骨未寒,继室便与表姐夫好上了, 原配家中的人怎可能不气, 所以便也断绝了往来。

霍氏是有些小聪明, 但的确是个拎不清的。

若是拎得清, 那前边正室所出的孩子,怎么说在外头都不会亏待才是, 可却是连装都不装, 完全不在意别人怎么说的。

如此, 也就只是空有小聪明,并无大远见,却妄想更高的位置。

便是把那曹三姑娘送上了那个位置, 未必见得能久坐。

“曹大姑娘的嫁妆是曹家的事情, 我出面不太合适吧?”翁璟妩委婉道。

曹素芩慌忙摇头, 紧张的解释:“不是不是,我不是想让夫人帮我出面,而是我想请教夫人一二。”

翁璟妩面露疑惑:“曹大姑娘何以见得我有法子?”

曹素芩抬眼瞧了眼屋中的下人, 翁璟妩看出了她的顾忌,便把婢女遣退了出去, 只留下明月。

曹素芩轻抿了抿唇,微怯地抬眸, 眼中还流落出仰慕:“夫人很聪明,而且……”她顿了一下,干巴巴的道:“而且我能感觉得出来,夫人的善意与别人的不同。”

她垂眸,苦涩地把自己的情况说出来:“我生母娘家早已不联系了,不管是家中还是外边,都无亲近的人给出主意,或是商量。”

曹素芩的处境,翁璟妩多少是了解的。

原配所有的人几乎都被霍氏给寻由头赶出了的曹家,就是曹素芩身边伺候的也都是那继室的人。

曹素芩的情况已然不是怒其不争了,而是完全没有任何的底气去争。

她沉吟了几息,然后道:“按理说别人内宅的事我不好插手。”

话语才落,曹素芩便慌慌地站了起来,惯来的自卑让她不敢与旁人对视太久,被拒绝后她更是不敢抬头,急道:“是我太过冒昧了,为难夫人了,着实抱歉,我这就先告辞了。”

曹素芩略一福身,正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忽听到座上的“曹大姑娘稍等。”

翁璟妩道:“按理说外人的内宅之事,我着实不该沾的,可穆王是我与夫君的表叔,将来曹大姑娘也是我们的表婶,有难自是要帮。”

闻言,曹素芩抬起眸子,眼红红的望向上座的翁璟妩。

她弱弱的道:“我、我别的不要,就只想要回阿娘给我留下的凤冠霞帔,我幼年时听乳母说过,那时阿娘在病中,也还是操心的把我的凤冠霞帔准备好了。”

说到最后,她眼眶也逐渐湿润,声音也逐渐哽咽。

翁璟妩最能了解为人母亲的心思,听到这些话,心底很难不触动。

她全然可以拒绝曹大姑娘,不掺和进这事情里边,落得清净。

可她怕,怕她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那种事不关己,冷漠旁观的人。

目光落在曹素芩的身上,那种无助她也感同身受过。

若不是走投无路,又怎会来寻她商量?

她拉住曹大姑娘的手,让她坐下,开了口:“那凤冠霞帔很珍贵?”

曹素芩点了头,软声道:“我只见过一次,记不大清楚了,但我记得被赶走的乳母说过,那凤冠上的东珠是皇后所赏,就是那嫁衣也是蜀锦所做。”说到这,她解释道:“我曾外祖父是商人出身,后来外祖父考了科举中了进士后才为官的,所以家底殷厚,阿娘的陪嫁也丰厚。”

翁璟妩琢磨了一下,说道:“那些都是你生母给留的嫁妆,不仅仅是凤冠霞帔,就是其他的嫁妆你都要回来。”

曹素芩一惊,捏着帕子惊诧的看向翁璟妩,半晌后才回神,接着窘迫的道:“我母亲嘴上应着,但也可能不会如我的愿。”

翁璟妩怎会不知这事,上辈子不知是谁传了出来,那穆王府的陪嫁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因此穆王妃也被嘲笑了许久。

那曹家霍氏还不如她那二婶,好歹二婶吃了,也会吐出来一些。可霍氏是真的是贪心到一点都不准备吐出来。

“这个时候,我其实帮不得你什么,只能靠你自己。”翁璟妩道。

翁璟妩说:“曹大姑娘外祖父现在上周的知府,与你父亲也算是同阶,虽不是京官,可是长辈,你父亲也要敬三分,你外祖父那边的人出面最好不过。”

曹素芩露出了为难之色,道:“可我只有小时候见过外祖父,也记不清外祖父外祖母是何模样,从没有过联系,贸然去寻,只怕不会搭理我。”

翁璟妩温声道:“没试过,又怎会不知?若是真不帮,那么再想其他法子也成。”

她又说:“书信一封送去,信上把委屈如数诉之,不要有保留。”

曹素芩看了眼她,又低眸思索半刻,已然听了进去。

翁璟妩想到那曹家都是霍氏的人,信件或许还没送出去就被截下了,她又道:“花些银子,摆脱了你的婢女,暗中去驿站寻个信使送去。”

曹素芩点了点头,但随即又羞窘的问:“若是寻信使,约莫要多少银子?”

身为御史中丞之女,连私房钱都没有,她问出这话的时候,脸上烧得厉害。

翁璟妩想了想,起了身,与她道:“你稍等。”

说着,她走出了屋子,过了一会才拿着一个钱袋子过来,拉过曹素芩的手,把钱袋子放在其中。

曹素芩一惊,忙推搡:“夫人使不得。”

翁璟妩还是强硬的放到了她的手中,认真的道:“这不是送给曹大姑娘,而是借给曹大姑娘的。”

她又温声道:“再说了人人都有难处,接受别人的帮助,不丢人的。”

曹素芩听到最后那句话,眼睛泛酸,一下没控制住,热泪盈眶。

曹素芩模样也不差,也是清丽佳人,可奈何打扮清淡,且平日都是低垂着脑袋待在角落里头,便是再好的样貌别人也注意不到。

她怕丢人,忙捂住了双眼,语声哽咽:“多谢夫人。”

翁璟妩:“喊我夫人太见外了,唤我翁娘子便好。”

送曹素芩出院子时候,翁璟妩与她说道:“你越是忍让,便是成了婚成了穆王妃,她们也不会把你当成一回事,你嫁入了皇家,再如此忍让,皇家的人不知如何瞧你,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曹素芩轻点了点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翁璟妩知道什么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就如同她,也是经过了漫长的几年,才慢慢成长起来的。

送走了曹素芩后,她便带着澜哥儿去与老太太提了这事。

她主动提起和老太太从别处听来,是不一样的。

老太太抱着曾孙,听孙媳这么一说,眉头紧蹙:“那曹家本就是一滩浑水,乱得很,你淌这浑水做什么?”

翁璟妩不疾不徐的解释:“曹大姑娘到底是与穆王成婚,往后也是表婶,帮她也是帮自家人。而且在朝堂之中,夫君与穆王到底也是同僚,还是帮一帮的好。”

“可那霍氏就是个胡搅蛮缠的人,若让她知道你帮了继女,保不准会给你使绊子。”

翁璟妩笑了笑,道:“最多是在各种宴上说我闲话,她怎么样的一个人,旁人如何能不知?今日既帮了那曹大姑娘,我也做好了她会寻麻烦的准备。”

看孙媳那样从容,老太太暗自琢磨了一下,觉得她能应对,也就放心了。

“她若闹得过火了,便是不把侯府放在眼中,也有由头治一治她,怎么说那大姑娘不久之后也是我的外甥媳,太后的亲儿媳,哪容得她们这么欺负?”

说罢,看向儿媳:“不过你说得也对,玦哥儿与穆王是同僚,若是在朝中能相互帮衬一些,玦哥儿也不至于人在外面,朝中都是挤兑他的文臣。”

老太太这里倒是没什么问题了。

晚间,谢玦一身玄色劲衣,踩着乌靴进了屋中,倚在贵妃椅上看书的翁璟妩抬眼瞧了他一眼,说道:“你每日都从军中赶回来,一早又赶去军中,身体能吃得消?”

谢玦把腰刀放到了案架上,倒了茶水。

灌了一口凉水后,才应了她:“累了我便歇歇。”

虽然谢玦已经改变了许多,但从他的口中听到累了就歇这些话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免不得诧异。

以前的谢玦比那农家干活的驴子都还要拼,便是风寒发热也不影响他勤于公务。

谢玦又灌了一杯凉水,放下杯盏的时候,看到妻子那略有所思的目光。他往屋外看了眼,低声说:“可以拼,但今日不知明日事,更不知能活多久,还是劳逸结合的好。”

翁璟妩赞同点了点头,她也想过,就算他上辈子不战死,但按照他那种拼法,没准和他祖父一样,那么强健的一个人,但不过是才五十出头,人就不在了,七八成是因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

她忽然想到了今日来寻她的曹素芩,放下了书籍,从椅上坐起,说:“今日与穆王定亲的曹大姑娘来寻我了。”

谢玦眉梢一挑:“她来找你做什么?”

翁璟妩轻摇团扇走到桌旁,坐了下来后,压低声音道:“以前你满心都是公务,自是不知金都各家后宅的一些事情,估摸着你连曹中丞的妻子是后来娶的继室都不知道。”

谢玦一默,他还真不大了解。

看他那样,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无奈叹了一口气,然后才说:“曹中丞继室的亲女儿出门皆是八人朱色大顶的马车,那曹大姑娘的马车像是坐久了不要了的,同为嫡女,一个穿金戴银,一个普通常是旧衣,也没有什么首饰,待遇完全是天差地别。”

“然后呢?”谢玦问。

翁璟妩:“这就罢了,她生母的嫁妆全被继母贪了,却还被如此对待,我多少有些看不惯。”

“而且那曹大姑娘也不敢要回嫁妆,只退而求其次想要会回她生母在世之前给你准备的凤冠霞帔,可那继母也只是敷衍一应,估摸着还想把那凤凰霞帔留给自己的亲女儿用呢。”

谢玦见她越说越愤,便翻了个杯子,倒了茶水放到了她的桌前:“那你是怎么给她主意的?”

“我劝她去寻外家帮忙,既然那刘家不认这做御史中丞的女婿,没了往来,便知他们对于女儿尸骨未寒,女婿就与寄养在刘家的霍氏好上了一事,是极为震怒的。”

“亡女的女儿被这么欺负,他们若爱女,便忍不下这口气。”

“曹家女已经与穆王定亲,霍氏也不知收敛,终会自食恶果。”

“好在穆王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子,曹大姑娘嫁给他后,倒是没再受苦。”

听到这,谢玦静默了下来,他喊:“阿妩。”

翁璟妩“嗯”了一声,疑惑不解的望向他,只见他神色沉沉。

他说:“我不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子,之前让你多受苦了。”

翁璟妩闻言一哂,打趣道:“原来你也知道呀?难怪自从云县回来后,你几乎都要每日回来了,怪黏糊的。”

谢玦薄唇微扬,道:“这可是嫌弃我了?”

翁璟妩轻一笑,端起茶水饮了一口后,看向他,语气带着稀奇:“和你这么一个闷性子话别人家的家常还挺奇怪的,但感觉还挺好。”

比起无话可说,他也有了耐心听她说这些他以前根本不感兴趣的话题,他的改变确实很大,她也都看在了眼中。

七十六章(瓦舍)

谢玦休沐, 邀妻子一同去樊家瓦舍看百戏。

樊家瓦市是这金都城最大的瓦子,不说吃食,便是里边的百戏也让人称赞不已, 翁璟妩只听过,一直没机会去瞧瞧。

再说从云县回来也半个多月了,几乎都是在应酬中度过的,应酬得有些烦,便也就应了谢玦。

晚间天色将暗, 趁着澜哥儿睡着后, 夫妻二人才从府中出来。

乘坐画舫渡河, 翁璟妩转头往那灯火灿烂望去, 丝竹击磬之乐悠悠入耳。

莫说是翁璟妩,便是谢玦也没有踏足过那种地方。

自幼, 谢玦便听父亲常言, 勾栏瓦舍那等是吃喝玩乐的地方, 是让人颓靡之地,去过一回便会让人流连忘返不思进取,最好就是一次都不要去。

所以, 在金都最为繁荣的勾栏瓦舍, 谢玦向来毫无兴趣。

只是, 明白人生苦短后,颓靡些便颓靡些吧。

樊家瓦市,建在临近岸边的水中, 总的分为三层,形如凹形, 凹进去之处可入船,再往前便是水中戏台。

河水映着楼宇的灯火盛辉与漫天星空, 水上何其灿烂,目光沿着前边望去,便见台上有胡姬跳着胡旋舞,更有乐师奏着欢快喜悦的乐声。

这地繁华得让翁璟妩觉得自己没见过世面,她与身旁的谢玦道:“如何是好,我才来第一回,便想来第二回了。”

谢玦黑眸中露出了浅浅柔色,嘴角也微扬:“那下回再来便是。”

谢玦白日已经让人定下了雅间,东墨送上牌子后,很快便有人下来相迎。

上了三楼雅间,在窗后的矮桌坐了下来。

翁璟妩望出窗外,目光落在戏台上。

戏台上的胡姬舞姿灵动,尽显异域风情。

小二送上好茶时,外头的东墨进了雅间,待小二退下后才说:“侯爷,娘子,穆王殿下也在楼中,邀侯爷和娘子过去小聚。”

翁璟妩有些诧异:“怎会这么巧,穆王竟然也在?”

谢玦道:“从洛州回金都时候,穆王与我说过他爱去樊家瓦舍。”

自然,他也是听了个全,知道这处的所以才会想到带着妻子来这处。

不说穆王的身份,就是穆王比谢玦大不了几岁,可还是长辈呢,自是要过去请安的。

只是翁璟妩在参加宴席上,时常听说这穆王废了一臂之后是如何如何的萎靡不振,常常留恋勾栏瓦舍,醉生梦死,已然没有半点斗志。

樊家瓦舍观赏视野最好的雅间,莫过于穆王所在的屋子。

穆王依旧一袭华贵紫色宽袖锦袍,坐姿闲适地坐在蒲团上,慵懒地倚着凭几。

见谢玦进来,对他抬了抬手中的酒杯,一笑。

那闲适的模样,没有半点金都人所传言的萎靡不振。

入了雅间,行礼后,穆王让他们不要拘谨,让他们坐下。

坐下后,穆王才道:“方才侍卫说是见到永宁侯携同夫人来了瓦舍,本王还不信呢。”看向谢玦:“本王心道他们谢家几代,除了谢二表哥外,都是块不开窍的木头,怎可能来这勾栏瓦舍,指不定是看错了,没成想还真是你们。”

随而一笑:“成了亲后果然是不一样了。”

谢玦并未因穆王的调侃而有半点不适,而是平淡的反问:“殿下的婚期也近了,不知殿下成了婚之后又会有什么不一样?”

被反将了一军的穆王轻一笑:“从洛州回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说你十句,你都不会反驳一句,好似都没听进去似的。”

说着,又看向翁璟妩,笑问:“与这样的闷性子过日子,肯定很闷吧?”

翁璟妩看了眼身旁的谢玦,温婉笑:“夫君的性子一点都不闷。”

谢玦也转头对自己的妻子浅浅一哂。

夫妻二人间眼神一对,似甜意溢了出来,穆王看到这么稀奇的一幕,都愣了好一会。

忽然会意一笑:“本王算是明白之前几次邀你来瓦舍,你都无甚兴趣,但现在又来的原因了。”

穆王提起酒壶撩袖给谢玦倒酒,谢玦双手举杯。

倒了酒后,又提了茶壶给翁璟妩倒茶。

翁璟妩也忙双手捧起茶杯,道:“妾身自己来便可,怎敢劳烦殿下。”

穆王放下茶壶,声音温和:“你们夫妻二人倒是见外得很,都说多少回了,喊表叔便可。”

翁璟妩浅浅一笑,喊了一声:“谢过表叔。”

穆王闻言,瞧了眼谢玦:“你瞧见没,你媳妇都比你通情达理。”

谢玦看了眼妻子,如实道:“阿妩确实比我通情达理。”收回目光看向穆王:“我生性淡漠,也正好可互补。”

穆王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端起了酒杯浅抿了一口,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的望向谢玦,略有所思的说道:“是错觉吗,从洛州回来到现在也还没有一年,你的变化怎就这么大,更加成熟稳重,但同时也更会说话了。”

谢玦那放在腿上的手暗暗收了收,面色平静的应道:“成了婚,做了父亲,自是会与以往不同。”

翁璟妩倒是没太在意,从洛州回来的时候,听谢玦说也是差不多那个时候开始做梦的,有变化也是正常的。

谢玦见招呼也打了,便道:“我与阿妩便先回去了,就不扰殿下看戏了。”

穆王不慌不忙的道:“都在这瓦舍遇上了,何至于分开来坐。”

话才落,这时外头传来穆王侍卫的声音:“殿下,曹家姑娘来了。”

听闻曹家姑娘,翁璟妩略为诧异。

穆王笑着解释:“听闻我这未婚妻在家中过得并不好,想必也没有来过瓦舍,我便差了人到曹府去接。原本还想着单独给她开一间雅间,不成想能在这里遇上你们,便请你们过来。”

看向翁璟妩,说:“听说之前未婚妻还去寻过表侄媳,想必也有几分交情,如此在这屋,她也不会太过拘谨。”

翁璟妩从这话中听出了别的意思,穆王这是给那曹家姑娘撑腰呢。

曹家对曹素芩轻视,便是与穆王定亲了,也不见得会改变态度,但穆王若是表示重视,多少能让他们收敛一些。

二人的婚期在十月中旬,逾今还有两个月,也就是说曹素芩还要在家中待两个月,若是穆王没有半点的表示,指不定会被欺压成什么样子,哪里还管她将来是不是穆王妃。

谢玦本意是撇下儿子,陪妻子出来放松心情,可谁成想会在这遇上了穆王?

也本想打个招呼就离开,谁曾想还要一同观阅百戏,面上虽没有太大变化,但心下却不是滋味。

不一会,雅间的门开了,依旧是一副素雅打扮的曹素芩低着头跟着侍从从外走近。

进来之后也不敢抬头,朝着坐位的方向便福身行礼,声音微弱:“臣女见过穆王殿下。”

穆王温声笑道:“平礼。”

曹素芩拘谨的直了腰身,却依旧没有抬头。

穆王说:“怎么,可是因为本王长得吓人,不敢瞧本王?”

曹素芩一惊,惊怯得连连摇头,着急的解释:“臣、臣女没有这个意思。”

穆王一笑:“那为何还不抬头?”

闻言,曹素芩只能缓缓抬起头,眼中带怯地望向前方。

平时都是低着头,便是定亲了,曹素芩也不太清楚穆王的样貌。

瞧了一眼那俊美,嘴角噙笑的男人,然后才发现屋中还有其他人。

不敢乱瞧,但下一息,熟悉的声音落入了耳中。

“曹大姑娘,好巧。”

听到这声音,曹素芩才惊诧的转头望去:“侯夫人?!”

翁璟妩温柔一笑。

曹素芩也看到了她身旁的男子,便是不大记得永宁侯的长相,也知道这男子的身份,连忙行礼:“侯爷,侯夫人万福。”

“坐下再聊。”穆王道。

曹素芩看了眼只剩下的一个位置,还是在穆王的身旁,她或是紧张,只慢腾腾地走了过去,身体僵硬地坐了下来。

穆王倒是没说什么,提起茶壶就要倒茶,但却吓到了怯懦自卑的曹素芩,她连连道:“我自己就好。”

但不小心打翻了已经有三分茶水的杯盏,素色裙子湿了一片。

茶渍泛黄,颜色在素色的裙子上颇为显眼。

便是穆王的袖子也沾了些许的茶水,但却看不出来。

她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连忙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穆王给她递了帕子:“无碍。”

翁璟妩看出了她的惊慌与不适应,想了想,说道:“总归还有一间雅间,我便先带着曹大姑娘去稍做整理。”

穆王点了点头:“也好。”

翁璟妩起身走到曹素芩的身旁,看见她瑟瑟发抖的手,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胆小的曹素芩抬眸看了她一眼。

翁璟妩对她温柔一哂,然后挽着她走出雅间。

二人出了雅间后,穆王招来随从:“去寻掌柜,让他准备一身年轻女子的新衣裳送去侯爷的雅间,”

随从应声,然后退了出去。

穆王转回头与谢玦道:“本王是常客,掌柜知我身份,不敢怠慢。”

谢玦捏着酒杯请晃了晃,指腹摩挲着杯沿,直言道:“我今日只想与阿妩一同看戏,殿下如此打搅了我们夫妻二人培养感情,会不会不大好?”

忽然被怪罪了的穆王一愣,半晌后忽然笑出了声:“你这是铁树开花了,竟然也会风花雪月那一套了?且向来一板一眼,现在竟然也会怪本王了?”

笑过之后,又纳闷道:“怪哉,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怎就让本王觉得这般陌生。”

谢玦晃杯的动作一顿,随而吃下半杯酒,再抬眸看向穆王,眼神平静,面色淡定:“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自己早早便战死了,留下妻子一人扛起了侯府,心里不是滋味,醒来后便想着要对她好些再好些。”

穆王轻嗤一笑:“梦中之事怎么做得真?但对妻子好也是理所应当的,你能想明白最好不过,往后莫要把在朝中和军中的冷面带回家中。”

谢玦点头:“我知道。”

随而提起酒壶,给对面的穆王添了酒,又给自己续了酒。

穆王端起饮了一口,随而问他:“你去了蛮州,可有顺便调查你当年遇刺一事?”

“约莫知道是谁做的了。”抬起眼,看向穆王:“蛮州临近邕州,我父亲多年前重创邕州贼寇,让二十几寨只余十八寨,他们对谢家积怨,而且我也把那与他们勾结的邕州知府拉下了马,他们自是不想我活着回金都。”

穆王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得与皇兄说一说才成,那些贼寇近年来越发的猖狂,得一管了。”

谢玦点了头,然后看向穆王的手臂,说:“其实我知有一人或许能治好殿下的手。”

穆王一愣,随而却笑道:“你这正经人,就莫要与我开玩笑了,太医都说无法,你还认识什么能人不成?”

谢玦对上穆王的目光,神色浅淡,不紧不慢的道:“还真认识。”

七十七章(发现端倪)

这厢, 曹素芩随着翁璟妩入了雅间之中,明月上前把大窗给关了。

翁璟妩看了眼她裙子上的污渍,半个拳头大小, 因是素衣,太过显眼了。

想了想,随而看向明月:“你去找个伙计,让他送些醋和清水上来,再准备一个碳盆来烘衣服。”

明月应了一声“是”后, 便退出了屋子。

看着明月出了屋子, 曹素芩捏着袖子, 很是不安:“我是不是把这事搞砸了?”

翁璟妩把她拉到矮桌旁, 先让她在矮桌旁坐下,然后放了个杯盏在她面前, 给她倒了茶水。

温言道:“每个人都会造成意外, 但从容面对后, 你便会意外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曹素芩低垂脑袋,有些丧气:“我太过慌张了。”

说道这,她又小声说道:“我没与外男如此接近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翁璟妩看向她, 曹大姑娘的模样清丽, 虽然性子太过软弱,但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倒是讨人喜欢。

她不知如何与穆王相处这点, 翁璟妩倒是不知如何开解她,只把茶水端起递给她:“喝口水缓一缓吧。”

曹素芩轻声道了声“谢谢”后, 接过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心绪逐渐稳定下来。

见她没有那么紧张了,才问她:“不知曹大姑娘的外祖父可有消息传来?”

曹素芩微微摇头,低声说:“也不知有没有顺利送出去。”

“再等两日,若再无消息,只能另寻它法了。”

想了那么多天,曹素芩也有些后悔一时冲动去寻了翁娘子,怕连累了她,便说:“若是没有消息,也不用想其他法子了,我便使夫人借我的银子,让人传出去,说我阿娘给留了凤冠霞帔,继母想贪了去,迫于压力,她总该会还我的。”

说到最后,曹素芩的心底其实也是不确定的。

听到她这么一说,翁璟妩略微诧异。

想来真的是极度想要回她母亲给她留下的嫁衣,不然怎么会把她这性子软弱逼到这个地步?

这时,明月去而复返,敲了敲房门,道了声“是奴婢明月”后,翁璟妩让她进来。

明月打开雅间的门,她先行进屋,随后是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管事女子,还有两个端着托盘进来的婢女。

两个托盘中,一个叠放着色泽艳丽,孔雀蓝色的衣裙,一个装着碧靛子点缀的首饰。

翁璟妩疑惑不解地望向明月:“怎么回事?”

那管事女子笑道:“是穆王殿下吩咐的。”

翁璟妩看了眼那些物什,心道穆王倒是体贴。

几人送来衣裳首饰后便退了出去,退出去前,管事女子道:“若有需要,二位娘子尽管吩咐。”

曹素芩的婢女被侍卫拦在了楼下,估摸着穆王也知晓那婢女是霍氏的人,才没让她上楼。

翁璟妩倒是把明月繁星带来了,毕竟是来这最大的瓦舍,也想让她们也见见世面。

她起了身,吩咐她们:“你们俩便留下给曹大姑娘更衣梳妆。”

听闻要替自己更衣梳妆,曹素芩闻言,神色一慌,急道:“不用、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好,或者让我的婢女上来便可。”

曹素芩的反应,让翁璟妩有些意外,心下微疑。

琢磨了一下,她笑道:“曹大姑娘莫要害羞,又不是要把衣裳都换下,不过是把外衫换下而已,再者这送来的衣裳或许会繁琐,留下明月和繁星帮你,也能快些,我便先回穆王殿下的雅间等候。”

曹素芩闻言,也就点了头,应了一声:“那便劳烦了。”

翁璟妩一直看着她,说到那句不需把衣裳全换下的时候,涉世不深,不大会隐藏表情的曹素芩,似乎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心底隐约有了揣测,只是不敢确定。

翁璟妩转了身,对明月使了个眼色。

明月不明所以,所以便去给主子开门。

翁璟妩走到门边,在乐声遮掩之下,她低声说了几个字:“看看她身上有无伤痕。”

翁璟妩出了屋子,然后回了穆王的雅间。

雅间之中,谢玦道:“我不希望任何人知晓,便是阿妩也不能让她知道。”

穆王诧异:“就这么神秘,竟然连你的枕边人都不能说?”

谢玦端起酒水一口饮尽见,放下了杯盏后,面色淡然地看向对面的穆王。

房门英了个绰约的影子,谢玦暼了眼,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房门打开,翁璟妩入了雅间,略一礼后也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坐下后,才道:“我已让明月繁星留下给曹大姑娘梳妆了。”

谢玦提起茶壶,给她重新倒了一杯茶。

穆王瞧了谢玦,然后对上翁璟妩的目光,一笑:“好,麻烦翁娘子了。”

约莫一刻后,雅间的门再度打开,几人望去,便见焕然一新的曹素芩出现在门前。

一袭孔雀蓝交领长裙,领口袖着金线花纹。梳了未出阁女子的半髻,配以碧靛子冠梳、步摇,就是耳边也是碧靛子做的耳坠。

她肤色白皙,在这蓝色簇绒之下,那肌肤更是胜如白雪。

不得不说,一贯素色打扮的姑娘,忽然一打扮,让人眼前一亮,惊艳不已。

只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

曹素芩入了屋中,行礼后,很是拘谨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穆王是个温柔的人,温声与她道:“莫要太过拘谨,看戏吧。”

翁璟妩看了眼后边进来的明月,只见明月皱着眉头与她点了点头。

略一琢磨,然后复而靠近谢玦,小声与他说:“我去一下茅房。。”

谢玦从窗外望去,只见一楼二楼的凭栏处都站满了人,这处到底鱼龙混杂。

到底是第一回来这样的地方,他放心不下,便说:“我陪你一同下去。”

翁璟妩:……

这人怪黏糊的。

嫌弃地瞧了他一眼,但到底还是让他陪着自己。

二人起身后,谢玦道:“我与阿妩出去一下。”

倒是一旁坐着的姑娘忽然紧张的抓紧了衣裙,穆王收回目光的时候察觉到了。微微蹙眉,猜测应是方才出了什么事?

夫妻二人从屋中出来,翁璟妩没有去茅房,而是回了雅间。

谢玦随她入了屋中,大概知道她只是找个理由出来而已,也没问她是什么事,只是倚在窗口看着下边的箜篌女弹奏。

翁璟妩暼了他一眼,见他不问自己,甚是满意。

明月低声与主子说道:“方才奴婢伺候曹大姑娘宽衣的时候,看到了那曹大姑娘的小手臂上有淤青,像是被掐出来的。”

闻言,翁璟妩脸色一变,问:“其他地方呢?”

明月思索道:“她发现奴婢看到了手臂上的淤青,慌张的拉了袖子,然后又紧张地整理了衣领,曹大姑娘身上没准还有其他的淤青。”

说到这,明月脸上露出了愤忿之色,低声道:“曹大姑娘怎么说也是嫡女,还是未来的穆王妃,怎么有人敢欺负她?!”

翁璟妩脸色略微凝重,道:“下人自然是不敢。”

明月闻言,忽然反应了过来:“娘子是说那曹家大娘子?!”

翁璟妩没有言明,但深沉的脸色也已经不言而喻。

她只以为那曹素芩是在吃穿用度上被亏待,或是在家中备受冷眼,却不想还有这一茬。

前边的就算了,但若是遭受了虐打,便绝对不能视而不见。

但现在得确定曹素芩是不是真的被虐打了。

这事她得确认,她还要知道如果真的是那继室霍氏虐打继女的原因。

花银子请人去查,未必全面,还不如让谢玦借她几个人差使。

想了想,她走到了谢玦的身旁。

谢玦收回目光,看向她,问:“谈完了?”

他并未特意去听主仆二人的谈话,所以不清楚她们说了什么。

翁璟妩点了头:“算是谈完了,但有事让你帮忙。”

谢玦:“你说。”

翁璟妩斟酌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怀疑说了出来:“我怀疑那曹大姑娘被她继母虐打了,我想让你选几个人给我差使,查一查那霍氏与已经过世的正室有什么过节,不然那霍氏也不会无缘无故的虐待继女。”

听到曹素芩可能被虐打,谢玦只是有一瞬的惊讶,但很快便平复,点了头:“明日我让石琅安排人给你。”

说罢,又问:“可要与穆王说一说?”

翁璟妩沉吟了两息后,摇了摇头:“尚未证实,等查到证据后再说也不迟,毕竟不能只说是怀疑,万一冤枉了人呢?”

说到最后她叹了一口气。

只是想到以往那曹素芩的穿着打扮,还有出行的马车,与那怯懦的性子,虐打一事她觉得有七八成是真的。

她胸口始终有一口气闷着,不通不畅。

她声音闷闷:“若真是如此,那曹中丞怎可能不知道?他为什么就不能护一护他自己的亲女儿?明明他才是女儿最大的依靠,若没他帮衬,一个母亲病故,才两三岁的孩子该多么无助,该多么的无依无靠?”

说到这,她又道:“或许她也有向别人求助过,但未能得到帮助,只会得来更多的打骂,所以才会那么害怕别人看到她身上的淤青。”

看得出来她难受,谢玦手臂揽过她的肩膀,手掌在她肩头轻揉了揉:“你若是能帮便帮,不用顾忌太多,我来做你的后盾。”

悦耳的箜篌乐声似乎渐渐远去,唯有这低低沉沉的嗓音落入了耳中。

翁璟妩暗暗地瞧了一眼身旁的谢玦,对上他那幽暗深邃的目光,心底有所触动。

她发现,他们的想法和观点正逐渐靠拢。

她心下一松,随而淡淡一笑,然后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明月瞧到主子二人仿若无人的恩爱,默默低下头,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打扰到主子。

虽低下了头,但嘴角却是忍不住上扬。

看着侯爷和娘子恩爱,心里也泛着丝丝的甜。

七十八章(二更合一...)

夜色渐深, 樊家瓦舍虽还未散,但已陆续有人乘船离去,乘兴而来, 尽兴而归。

因有女眷,穆王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待到深夜。

四艘乌篷船早已候在了登楼处,翁璟妩与谢玦是夫妻,自然不会分开。

穆王则与未婚妻一艘,余下两艘则是他们的下人随从乘坐。

船离开繁华楼宇, 渐渐远去, 再返回看去, 那楼宇似乎已是灯火阑珊。

从未穿过如此好的衣裳, 也没有这么明艳打扮过的曹素芩,她更没有到过瓦舍, 一整晚下来, 就好似踩在云上, 不着地,一点也不踏实,做梦一样的感觉。

直到吹了寒凉的夜风, 她才缓过神来。

偷偷瞧了眼身旁的穆王, 却不想被正主抓了个正着, 脸色蓦然一红,惊惶地低下了头。

穆王瞧了眼比自己小了约莫七八岁的小未婚妻,不仅年纪小, 便是胆子也小,无奈一哂。

他一直都躲着在外地, 便是不想让母后催他成亲,但无奈手废了, 便只能回了金都,装出萎靡不振之状,要的便是各家高门避着自己

可圣旨一下,他便是不想成婚也得成。

只是不经意间听到那曹家女与旁人议论自己这个残废,虽不大计较,但这女子如此嫌弃自己,成婚之后恐怕也成了怨偶。

后来听说这定亲的对象曹家嫡女,此嫡女非彼嫡女。

曹家大姑娘,穆王倒是有几分印象,安安静静的一个姑娘,脾性应比那三姑娘要好上许多。

皇帝本意指婚的就是那曹家三姑娘的,在等那曹家送来生辰八字去司天监一算,所以还未下旨。

却不成想送来的是皇帝根本不知道的曹家嫡长女的生辰八字,还道那三姑娘染上了怪疾,暂时不便成婚。

皇帝大怒要治那曹中丞的罪,穆王却道比起这曹家三姑娘,这曹家大姑娘更好,这事才算了了。

那曹中丞既然坐到了现在的位置,便不会糊涂至此,约莫就是那曹三姑娘不想嫁他,与她母亲做的戏。

“今晚,谢谢殿下邀臣女来此,还为臣女解围。”

声音很轻,若非耳力好,还真听不清。

穆王一哂:“你与本王的婚期在即,倒是不必如此见外。”

跟在后边的乌篷船上,翁璟妩往前边瞧了一眼,她有些不理解:“穆王好似不大在意自己成婚的对象是谁。”

谢玦也循着妻子的目光望向穆王的船,许是想起了自己的过往,才道:“或是没有心仪之人,也对情爱无甚兴趣,所以才不大在意自己娶的是谁。”

翁璟妩闻言,转头瞧了眼,对他一笑,揶揄道:“夫君是在说自己吧。”

不用猜,便知谢玦以前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太在意自己娶的人是谁,但也有自己的原则。

妻子说的是实话,谢玦也没有反驳她。

船靠了岸,相互告辞,夫妻二人目送穆王的马车与曹素芩的马车离去,随即也上了马车回府。

翌日,石琅带了三人来褚玉苑给翁璟妩过目。

入了厅中,翁璟妩仔细端详了那三人,腰身挺拔,目光凛冽,一瞧便是能人。

谢玦倒是舍得把这几个能人借给她用。

“石校……”目光自那几人转到了石琅的身上,便见他看着她一旁的明月,脸上遮掩不住的憨笑。

明月也是看着他在笑,二人眉来眼去的,好不腻歪。

这两人现在就这般腻歪,还能不能等到大半年之后了。

上辈子她怎么就没有看出来这两人有情况呢?

琢磨了一下,她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不明白,又怎么可能在意到这些事情?

罢了,待他与谢玦平安从邕州回来后,便让他们二人终成眷属吧,省得让旁人以为她是个恶人主母。

“石校尉。”

忽然叫到自己,石琅回神望向主母,忙问:“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其他的吩咐了,你可以回去了。”

石琅有一丝丝的失望,躬身道:“卑职告辞。”

“明月你去送送石校尉。”

话音才落,便见那石琅脸上的失落,瞬间被粲然所取代。

明月低着头,走上前,佯装正经的做了请的姿势,然后送他出了正厅。

翁璟妩看向几人,然后让他们几人调查曹家的事情,还有曹家继室与原配的恩怨。

要查也不难,其中需要找到的就是被霍氏赶走或发买的陪嫁婆子和婢女,询问一二。

谢玦给她使唤的这几个人,确实是能人,不过是三日,便把这曹家继室与原配的恩怨调查回来了。

霍氏父母早逝,一直寄人篱下住在谢家,比曹素芩的母亲谢氏小了两岁。

从以前照顾谢氏的婆子口中得知,霍氏一直伏低做小的讨好谢氏,但谢氏依旧一直瞧不起霍氏,更是出言侮辱过。

缘由皆因那霍氏还未及笄,便引得自家几位兄长处处维护她。

一旦谢氏与霍氏有争执,他们不帮亲妹妹,反倒偏向霍氏。也因此,那霍氏处处被为难,但要说太大的矛盾,却也没有。

听了这些话,翁璟妩却觉得这些矛盾日积月累,终会成为那霍氏的一个心病。

谢氏一死,霍氏就与那曹中丞好上了,未必只是凑巧,有可能是早有端倪,不然谢家也不会至于断绝关系。

想法才出,探子又道那婆子说她早觉得那霍氏与曹中丞眉来眼去,只是没有实证,不好明说,可谁知最后俩人还真的走到了一块。

婆子的话只能信五成,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

若信了,便也能说通了谢家与曹家为何断绝往来。

霍氏怨恨曹氏,取而代之曹家主母的位置,再以来虐待曹素芩来换取心里平衡也说不准。

翁璟妩琢磨间,探子道:“还有一事,梁州谢家有人已有人在来金都的路上了,估摸这两日会到金都。”

翁璟妩回神,问:“可知是谢家谁人来金都?”

探子回道:“是曹家大姑娘的外祖母与大舅舅、舅母。”

别的人来,翁璟妩拿不准谢家对曹素芩这个外孙女的态度,但若是曹老太太与那嫡长子出面,那么曹素芩便有了依靠,她也明白了谢家的态度。

在谢家来人前,她得先确定霍氏是否虐打了曹素芩。

心思一定,便下了个帖子去曹家,邀曹家大姑娘未时过府品茶。

但帖子下过去的一个时辰后,曹素芩没有来,只来了曹府的下人,说是大姑娘病了,不能应邀了。

病了?

怎会如此巧?

明月在一旁猜测道:“莫不是前几日曹大姑娘应了穆王的邀约,去了樊家瓦舍,又打扮得那般漂亮回去,那霍氏看不惯,便对曹大姑娘……”

说到最后,明月也不敢多言,只是脸上紧张的表情就已经让人联想到她向说什么了。

翁璟妩脸色凝重,沉吟片刻后,吩咐:“让人准备几份补品,再准备马车,我去一趟曹家。”

*

曹家。

霍氏听闻永宁侯夫人前来探病,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一旁的婆子道:“若把那翁氏拒之门外,恐怕她会起了怀疑,再去向穆王告状。”

霍氏黑着脸吩咐:“你去那丫头屋里盯着,别让那翁氏瞧出什么不对劲。”

婆子应了声,然后退了下去。

屋中只余霍氏与她的女儿,她看向刚及笄不久的女儿,说道:“你明知那丫头要与穆王成亲了,我费了那么多钱财买了这么多的去痕膏,为的是什么?为的不就是不让穆王知道她在曹家发生过的事情,你倒好,推得她撞得浑身淤青,也不知何时能消。”

曹三姑娘撇嘴道:“谁让她不肯把那头面送我的,以前那么个软柿子,现在她觉着自己是穆王妃了,都会反抗我了,那等她真的嫁给了穆王,岂不是觉得自己压我一筹了,嫁给残废有什么好嘚瑟的,我一气之下,便推了她,那成想她会踩空。”

霍氏安慰她:“你那么着急做什么,等往后你入了东宫,还怕她压你?”

冷嗤了一声,又道:“她们母女俩都只有被我们压着的份。”

*

翁璟妩随着下人入了曹府,一路走来,越走越偏,领路的婆子道:“我家大姑娘喜静,朴素不喜奢华,所以这院子的位置会偏一些。”

翁璟妩丝毫不信她所言,但面色依旧浅浅淡淡。

入了小院子,虽然院子小且破旧,但却打理得干干净净的。

院中种有许多的鲜花绿草,月季攀爬着墙壁,一墙壁的黄花,一入院字,便有淡淡的花香袭来,花香芬芳,可见打理这院子的人很是用心。

走过小院,在屋外停下,婆子前去敲门,语声恭敬的开了口:“大姑娘,永宁侯夫人来探病。”

好半晌,屋中才传出低低的一声:“请进。”

婆子推开了房门,翁璟妩先行进去,她也随在身后进来了。

进了屋中,也有清淡的花香,窗台和桌上都摆了花,但有些蔫了,因是有几日没换了。

走到了里间,便见曹素芩坐在床榻之上,脸色不大好。

她看了眼翁璟妩身后的婆子,然后略微不自在地收回目光,面相客人。

她满是歉意的道:“我身体不适,不便下榻给夫人请安,还望夫人见谅。”

婢女搬来了凳子放到了床外头,翁璟妩坐下后,温言道:“礼数不礼数的都是虚的,养好身子才是实在的,我拿了几样补品,正好给你补补身子。”

方才进屋子的时候不察,走近了才隐约闻到了淡淡的草药味,便是曹素芩左额靠近发线的位置似乎抹了粉,还有几分发丝沾上了粉。

曹素芩低着头谢道:“多谢夫人关心,只是太破费了。”

一旁的婆子也笑道:“侯夫人太客气了,曹家什么都有,怎么会亏了大姑娘?”

翁璟妩脸色微冷,但并不明显。

她转头看向婆子,露出笑意:“我想与曹大姑娘说些私密话,不知这位妈妈和下人可否先下去?”

婆子的脸色微凝,随而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她说:“大娘子说了,咱们家的大姑娘不大会说话,怕说错话惹得侯夫人不快,所以让老妇陪同。”

翁璟妩的脸色顿时一沉,冷笑道:“原来曹家如此没有规矩,身为下人竟然还能数落主子?我倒是长了见识,等过些日子进了宫见了太后娘娘,我倒是好好说道说道,让太后娘娘知道这曹家是如何待未来儿媳的。”

说着轻哼了一声,继而转回了头。

闻言,婆子脸色一变,忙道:“是老妇失言了,还请侯夫人见谅。”

翁璟妩沉声吐出两个字:“出去。”

那婆子脸色变了又变,然后看向自家大姑娘,趁着那翁璟妩背对,给了她一记警告的眼神。

随而意味深长的道:“大姑娘可要好好招待侯夫人,莫要说错了话。”

说罢,福了福身,带着两个婢女出了屋子。

翁璟妩给了眼神明月繁星,二人也会意地退了出去。

本想偷听的婆子瞧着那翁氏的婢女也出来了,眉头一皱,敢怒不敢言,连忙给了一个眼神小婢女,让她去请大娘子过来,打断二人说话。

屋中,翁璟妩伸手摸向曹素芩的额头,她一慌,正要躲开,却听见:“别动。”二字后,真的不敢动了。

指腹落在额头上,抹去脂粉的时候,她轻轻抽了一口气,头也是不自觉的往后微微一缩。

看到了额头上的显露的淤青,翁璟妩收了手,脸色冷峻:“你继母打你了?”

她慌忙地摇头:“不是,夫人你多想了,只是我不小心摔的!”

翁璟妩沉默了一下,道:“到底是自己摔的,还是被人打的,你心里有数便好。”

曹素芩不语。

翁璟妩又道:“我收到消息,大姑娘你的外祖母和舅舅舅母已经在来金都的路上了,不出意外便是这两日到金都。”

听到外祖父家真来人了,曹素芩面色惊愕,似乎觉得不现实,所以不敢相信的问:“他们真的来了?”

翁璟妩:“我想帮曹大姑娘,帮曹大姑娘讨回一个公道,让欺辱你的人得到惩罚。”

第一次听到别人对自己说这种话的曹素芩,愣愣的望着侯夫人,不知所措。

翁璟妩不说废话,直接说:“除非曹大姑娘觉得嫁了穆王后,往事可以一笔勾销,任由这全府上下无人再记得你的母亲,无人再尊敬你已逝去的母亲,那你大姑娘便直言,我也会帮到这里,不会再插手。”

曹素芩听到最后两句话的时候,暗暗地握紧了手心。

半晌后,她红了眼眶,低垂下脑袋,声音略带哽咽:“可我害怕,好……害怕。”

尾音都在微微发颤。

翁璟妩看了眼她那抓着薄衾还在发颤的手,被衾上也有一滴接着一滴的眼泪滴落。

她声音温和了下来:“大姑娘你与我说实话,你继母她有没有虐打你?”

曹素芩抿唇不语,湿红着眼,半晌后,她掀开被衾。

这时,翁璟妩才发现她的脚裸肿大,像是崴了。

接着,她缓缓地解开衣裳,衣裳从肩头滑落,只余一件小衣。

白皙的身体上,说不清的浅淡的淤青遍布在手臂肩膀上,旧淤青,新淤青斑驳。

手臂上还有几个拇指大小的烫伤,那烫伤似乎敷了膏,看着似乎淡了些。

她半转身子,背上还有鞭痕。

看到这些伤痕,翁璟妩喉间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就是眼眶都酸涩得厉害。

难怪曹大姑娘这么的胆小,连最简单的对视都能让她慌张不已。

翁璟妩暗暗的呼了一口气,上前把她的衣服拢上,然后坐到床沿把她纳入了怀中,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安抚:“待大姑娘的外祖母来了,便会有人替你撑腰了,往后不会再有人如此待你了。”

第一回被人如此抱着,感觉到了温暖,忍不住的呜咽哭出了声。

翁璟妩轻轻的拍着她的背。

好一会后,她才道:“估摸着一会你继母便会过来,我便长话短说了。”

听到继母会过来,她身体猛然一僵,翁璟妩与她说:“若是想要你继母得到惩罚,在你外祖母来之时,向你继母讨你阿娘留下的嫁妆和嫁衣,尽量惹怒她,让她觉得你有永宁侯府与穆王府撑腰,就天怕地不怕了,让她恼怒地把你关起来。”

曹素芩一愣,翁璟妩把她松开,面色认真地与她说:“今日之后,她不敢在你身上留下任何痕迹,所以不会再打你,但会把你关起来饿着你,给予你警告。”

为了让她安心,继而道:“府中有我收买了的下人,她会看情况给我传信息,也会给你送吃的,所以你不用太过害怕。”

最后她意味深长的道:“我想帮你,但你也得靠自己。”

想到她身上的伤,到底没有对她太严苛,又补充道:“便是做不到,我也不会怪你,而谢家也还是会护着你的。”

曹素芩低着头啜泣,紧紧地撰着手,她断断续续的道:“我、我想为我阿娘讨回一个公道,我想要为我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翁璟妩把手放到了她的手心上,柔声应道:“好,我帮你。”

声音刚落,外边便传来明月的低声咳嗽,翁璟妩往房门的方向斜睨了一眼,小声道:“你继母来了,记住,我虽帮你,但需得你来配合。”

说着,便从床旁退开,语声温和:“我先回去了,你好生养着身体,什么都不用担心。”

曹素芩轻点了点头,在翁璟妩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了一声“谢谢。”

她嘴角微微勾起,什么都没有说。

出了屋子,便见那霍氏已经快走到屋前了。

霍氏见到翁璟妩,脸上挂上了虚伪的笑意:“翁大娘子来曹府,我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翁璟妩不需与她虚与委蛇,这样的人不值得她结交。

冷着脸走下檐阶,走到了霍氏身前,语声淡淡:“霍大娘子连名声都不想要了,着实让我佩服,我若是进宫多说一句,哪怕你打死不承认,但霍三姑娘也别想嫁入皇家了。”

闻言,霍氏的笑脸微沉,但继而装傻充愣:“我不大明白翁大娘子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好端端的,为何要说出这样威胁的话来?”

翁璟妩看向她,目光冷静:“霍大娘子心里明白我在说什么,若是曹大姑娘有任何意外,恐怕曹家善不了后,霍大娘子还请好自为之,告辞。”

说罢,收回目光,从她身旁走过。

那主仆几人离开院子后,那霍氏脸上的笑意顿时一沉,手心一紧。

片刻后,蓦然推开房门,从外走近,嫌恶的瞪着床上躺着的人。

看到这丫头长得越发像她的生母,霍氏便越发厌恶。

每次看到她,就会回想起自己在那表姐面前伏低做小,被她羞辱得连尊严都没有了的往事。

想起表姐总是施舍般的把不想要的东西扔给她。

想起表姐瞧不起她的眼神。

被瞪的曹素芩身子缩了缩,畏惧之意早已根深蒂固。

霍氏走到床边,目光冷厉,沉声问:“你与那翁氏说了什么?”

曹素芩捏着薄衾不敢说话。

霍氏冷笑了一声:“你与你那卑鄙的生母一模一样,尽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下贱得很。”

听到继母再度辱骂自己阿娘,曹素芩紧紧的抓住了被衾。

她低声开了口:“母亲既然这般厌恶女儿生母,那便把女儿生母留下来的嫁妆与嫁衣还给女儿。”

听到她这么一提,霍氏冷笑:“你生母的嫁妆?笑话,你生母留下的不过是破铜烂铁,有什么值钱的?再者那嫁衣都存放了十五六年了,早就被虫蛀得不知成了什么鬼样了,我扔了。”

曹素芩暗暗说服自己,她也是有人护着的,自己有侯府夫人有谢家帮着自己,她不害怕。

她第一回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继母,开了口:“陪阿娘嫁到曹家的洛妈妈给了阿娘的嫁妆单子,母亲若是不肯给,我便找穆王殿下帮我。”

忽听这丫头有单子,霍氏眼神逐渐锐利冷沉。

“好啊,你以为你有那翁氏与穆王给你撑腰,就可以忤逆你母亲了?”

她缓缓走到床边,阴冷的睨着床上的继女。

那冷沉的威压,让曹素芩连气都不敢喘一下。

忽然,霍氏微微一笑:“若是你忽然没了清白,不知皇家可还要你?就算你说我如何对你,可你没了清白后,谁还会信你这些说辞?”

闻言,曹素芩瞪大了双眼,震惊地望着继母,没想到她能这么恶毒。

霍氏伸出了手,在那张极似自己厌恶之人的脸上轻轻抚摸,声音温柔:“好好听话,不要说不该说的话,哪怕你嫁入穆王府,但我想毁了你,也容易得很。”

说罢,收回了手,转身准备离去,却又听那素来胆小如鼠的继女第一次犟道:“母亲若是把阿娘的嫁妆和嫁衣还给女儿,女儿自然什么都不会说,也会听母亲的话,若是母亲不肯,我便与旁人说妹妹是装病的。”

闻言,霍氏蓦然转回身,伸手就要打去,但掌心却是停在脸颊之上。

曹素芩身子瑟瑟发抖,但依旧梗着脖子,这次没有丝毫躲闪。

霍氏眯着眼,她最终收回了手,不想在这继女身上再留下任何的伤痕落人把柄。

她低沉沉威胁道:“你这贱丫头若敢毁我儿,我便彻彻底底的毁了你,毁了你死去生母的名声。”

警告后,直接转身出了屋子。

在门口前停下,吩咐婆子:“把这丫头关进拆房,三天内,只给她水,不许给她吃的。”

她不能打,但却能吓唬。

这丫头胆子肥了,不吓一吓她,她还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就能胡作非为了?

七十九章(如意的日子...)

已是深秋, 从曹府回来的时候下了细雨,夜里就寒凉了起来。

翁璟妩做着澜哥儿新春要穿的虎头鞋虎头帽时,听到在屋外守着的婢女唤了声“侯爷”, 她抬眼朝着房门望去。

谢玦披着乌篷从外跨过门槛,步入屋中。

他身上的衣服与斗篷,还有头发都是半湿的。

翁璟妩还想着今日下了雨,他晚上不会回来了呢,可他竟还是回来了。

眉头微微一蹙, 心道:他会不会回得太勤快了?

心下虽疑惑, 但还是放下了针线活, 起身去拿帕子的时候, 念道:“下了雨还回来作甚?明日一早还要赶回去。”

说着话转身,才发现他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

她睨了他一眼:“走路怎一点声音都没有?”

“反正明日也不打算去军中, 便也就回来了, 不过是个把时辰罢了。”

翁璟妩没好气的道:“都快入冬了, 这昼短夜长的,你从军中赶回来,天都黑了, 城门也关了, 你还怎么回来。”

谢玦说着话之际,垂下眸子,目光落在妻子那浓而翘的睫羽上, 视线缓缓移下,把她认真仔细的神色望进了眼中。

心底本该是满足的, 可时下却很沉重。

翁璟妩目光一移,便与他对上了视线。

看到谢玦那似乎格外黑沉的眼神, 她愣了愣,然后问:“可是军中有什么难事?”

谢玦眸色微敛,然后摇了头,嘴角多了一丝弧度,应道:“没什么事。”

翁璟妩却纳闷道:“你方才的神色那般凝重,我还以为你军中出了什么事。”

给他擦完了脸,然后道:“先把湿衣服换下,一会再泡个热汤。”

谢玦点了头,扯着腰封走入里间,问她:“还这么早,澜哥儿可是睡下了?”

之前一回来,便能在屋中见到澜哥儿。

“许是天凉,澜哥儿有些不舒服,奶娘正在给他泡澡。”

说到澜哥儿,她轻叹了一口气,忧心得很,坐下后又拿起针线活继续缝虎头帽。

谢玦走到了柜前,往月屏外的身影望去,问:“可寻大夫了?”

“寻过了,大夫说没什么事,给他泡一会热汤,明日就好了。”

谢玦想了想,道:“若不然今晚便把澜哥儿抱回主屋照顾,晚间我看见些。”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吩咐了奶娘,待泡完热汤后就抱过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回云县的时候,谢玦常伴着澜哥儿,再加上这段时日也几乎日日都在府中的缘故,所以澜哥儿越发依赖他了。

又或是父亲很有安全感,平时哭闹不止的时候,一到了父亲的怀中便会安静下来。

这时,明月敲了门,在屋外说道:“娘子,有消息了。”

翁璟妩眉眼一抬,把东西放下,然后朝房门走去。

房门打开,明月压低声音把方才收到的消息说了出来。

翁璟妩听了之后,吩咐:“让那人注意些,莫让曹大姑娘真病了。”

明月应了一声“是”,随后便退了下去。

翁璟妩阖上房门转身的时候,便见脱了外袍,只余一身素色里衬的谢玦从里间走了出来。

“是曹家大姑娘的事情?”谢玦约莫听到了那几个字,也不难猜。

翁璟妩也不瞒他,把今日在曹家看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话到最后,无奈道:“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这话属实不错。”

她呼了一息,继而道:“现如今曹大姑娘被她继母关了起来,只希望这苦肉计能让那谢家大怒,从而态度强硬的与那霍氏对抗,也能让曹大姑娘有个坚定有力的后盾。”

“总归你也帮到这了,就不必多想了。”

澜哥儿不舒服,一双大眼湿漉漉,且委屈巴巴的。

被爹爹抱入了怀中,抽抽噎噎了几下,然后小脑袋就往谢玦的怀中蹭去,边蹭便哼唧个几声,那模样好似在诉苦一样。

本来心疼儿子的翁璟妩,见他这般撒娇的模样,忍俊不禁。

再长大一些,会说话了,可不天天把爹爹挂在嘴边?

早在刚怀澜哥儿的那会,翁璟妩便寻思着该怎么样才能让谢玦对孩子不那么冷淡,可现在看来,倒是不需要她担心了。

谢玦抱着澜哥儿在屋中来回踱步,不过几圈,喝了奶的小家伙便睡着,便是睡着了都吸吮着自己的小手指。

谢玦动作温和地把他放到了床上,然后把他的小手拉开。

一把他的手从口中出来,他便闭着眼睛哼哼唧唧的,小脸都皱巴巴的,正要哭的时候,谢玦轻轻拍着他的小胸脯。

翁璟妩坐在床边上,看着他这铁汉柔情的模样,有暖流从心底流过、她心下欢悦,所以眉眼弯弯,嘴角也忍不住浮现了柔和笑意。

她也在澜哥儿身旁躺了下来,手臂枕着脑袋,眼中噙着笑意看着他。

谢玦与她对上目光,他也躺了下来,惯来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了浅淡的笑意。

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说,一家三口就这么躺在同一张榻上。

翁璟妩想,往后余生能一直这么平平淡淡的过下去,这日子就已经很如意了。

*

虎头帽子做好了,天气刚好也转凉,翁璟妩便把小帽子戴到了澜哥儿的头上。

白白嫩嫩的小团子戴上了虎头帽,就好似一个小虎娃,可把老太太稀罕坏了,一口一个乖孙的喊着。

或是不习惯头上戴着个帽子,他老是伸手去拽。他一拽下,翁璟妩也只能频频地给他戴回去。

老太太也没问曹家的事情,在她看来,这孙媳才接手侯府一年,就能把这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那么曹家的事,她自己有成算就好。

翁璟妩从老太太的院子出来,在巷中便见明月面色匆匆地走来。

翁璟妩最信的便是明月繁星,而明月尤为机灵,所以就让她去盯着曹家的事情。

她这般匆匆,定是曹家那边有什么消息了。

明月走近,翁璟妩与她说:“回去再说。”

待回到了屋子,把澜哥儿抱在腿上,屏退其他下人后,只留明月繁星。

她与明月道:“说吧。”

明月略显激动道:“如娘子所料,谢家今儿个早上一声招呼都没打就去了曹家,那霍氏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谢家老太太直接张口就说要见孙女,霍氏说曹大姑娘不在府中,去庵里头给她生母上香了,让老太太等几日。”

“可谢家老太太霸气得很,追根究底的问是那个尼姑庵,她现在就派人去接回来。”

繁星闻言,疑惑道:“你说得这么仔细,怎好似在一旁看着似的?”

明月应道:“我去打听的时候,那个丫头绘声绘色的,可不像在一旁看着么,可惜的是后边下人被打发出去了,后续也没打听到。”

翁璟妩拉了拉澜哥儿的虎头帽,暗暗松了一口气,道:“看这架势,那谢家是决意要护着这个外孙女了,我也就放心了。”

可这时繁星却是纳闷道:“既然现在这么在意,为何之前却不闻不问,不该是因为曹大姑娘要成为穆王妃才来的吧?”

谢家虽然也来了金都参加喜宴,但也没有逗留太久,反倒金都都在笑穆王妃的陪嫁不值钱的时候,那谢家默默的往穆王府送去了几抬礼。

她觉着自己的女儿有貌有才,入东宫是没问题的。

可却不知自己的名声便把这堵去了大半。再者又因穆王的亲事把太后皇帝都给得罪了,所以最后她那女儿连皇家的门槛都没碰上,只能退而求其次嫁给了伯府世子。

回想到这,翁璟妩摇了摇头:“这倒是不会,只是可能有这里头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理由吧。”

明月琢磨了一下,猜测道:“谢家在梁州,也不在金都,曹家属于谢家的旧人都被清得干净,谢家会不会每年都有送东西来,或是派人来瞧,只是被欺瞒了,不知真实的情况?”

翁璟妩:“谁知道呢。”

繁星这时又纳闷道:“谢家都来了,那接下来会怎么样,会不会再度被欺瞒?”

翁璟妩猜想,现在曹家因谢家的事情烦着呢。

估摸那霍氏怎么也想不通谢老太太为何会忽然出现。

只是,繁星说的事情也是个问题,若是曹家再耗个几日才让老太太见孙女,那曹大姑娘就白被关了。

说不定霍氏还会想什么阴损的法子来遮掩曹素芩身上的旧伤。

翁璟妩神色中露出了几分思索,片刻后,问明月:“那丫头呢?”

明月应道:“她出来采买,约莫午时前要回府,现在大概还有半个时辰,她说她回去前会去一趟天香楼给她们家三姑娘买糕点。”

闻言,翁璟妩忙把澜哥儿给了明月,然后起了身去取了笔墨纸,然后用左手书写。

左手写不惯,字体有些许歪扭,但这也是翁璟妩想要的。

信上说了曹大姑娘被虐打,身上皆是旧伤的事情,还说人根本就没有去什么尼姑庵,而是被关了起来。

不到半刻,便把信写完了,她交给明月,吩咐:“再去取二两金子送去天香楼,与那丫头说,她若是能把这信送到谢家老太太那去,我再给三两金子。让她想明白了,帮了这一次,便是向未来的穆王妃投诚,往后前程自然不会差。”

虽然她不会让曹大姑娘重用这等出卖了主家的下人,但还是会把她从曹家带出来,不然被查到也是个死。

明月应了声,接了信,匆匆赶去天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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