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治七年九月,重阳节,秋高气爽,北京城弥漫着菊花和茱萸的香气。
皇帝带着皇后太子宗室群臣奉太上皇皇太后登万岁山。
户部尚书王承裕也在其中,看着朝班中的很多新面孔,想想自己中第,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日子真快。
这三十年来,他进过翰林院,外放过永和省,父亲去世,守满起复后任太常寺卿、太仆寺卿、礼部左侍郎,直到四年前升了户部尚书。
到家已经不早,看着草木葳蕤,发出了一声叹息。
妻子高氏已经去世多年,三个儿子都算出息,相继出仕,远赴地方,诺大的院子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空旷。
次日是休浴日,难得休息,承裕骑马去香山走走,看看红叶。香山原来以杏花出名,弘治初年的一个秋天,汪太后来这里,看到没有枫树,很是扫兴,于是孝宗皇帝派人植树。
她老人家没看到香山枫叶成片就去见了世宗皇帝,不过三十年来,这里的枫林规模已经很不小,是海内颇有名气的赏枫胜地,太上皇和皇帝每年都要前去。
平时工作太忙,军费、河工、俸禄、宗室宣慰使来京朝觐都是钱,好在进项也多,田赋、工商税、国企红利、盐税、茶税、烟草特产税,还有分封宗室和宣慰使的贡赋等等,好在太上皇和皇帝都还算节俭,没有什么大兴土木修房子之类的额外支出,每年还是能够结余不少。
因此工作虽然忙,压力还不算大。
不过前年打海盗,劳师动众,用钱跟流水一般的;现在水军改海军,新设立衙门要不了几个钱,但是船只配备、修缮,武器的增加、人员配备都是钱;兵部一直吵着给兵士涨钱,现在外头日子好过,军士们月钱多年不涨,将士们确实有怨言;尤其前些年丢了开罗,南方各省土司都在蠢蠢欲动,还要准备打仗的银子。
承裕在心里正在默默盘算着朝廷每年的收支,看能不能再涨一点——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真给军士们涨了钱;吏部估计会要求给官员涨钱,礼部要求给学生涨钱,工部——现在项目都是外包给公司的,倒是不用担心,不过难免又要说这里该修那里改补,也是钱;宗人府到时候估计也要闹。
想想就头疼。
刚出门不远,碰到几个同僚,有都察院左督御史马中锡、礼部左侍郎李梦阳、翰林院学士康海、吏部员外郎何景明等人,都是如今有名的才子,互相招呼了一声:“去哪里?”
马中锡笑道:“难得秋高气爽,准备去香山看看枫叶。”
承裕正想说:“我也想去,要不咱们同行如何?”
哪知道李梦阳压低了声音:“王公这是去伦府吧?”
承裕一怔:“何出此言?”
李梦阳笑道:“听说伦夫人快不行了,您不去瞧瞧?”
他的笑容很是暧昧,承裕喉咙仿佛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马中锡皱了皱眉头:“空同,莫要戏言。”
承裕尴尬的一笑,就此别过。
只是再也没有心情出游,怏怏的回家了。
次日不是常朝的日子,皇帝只点了阁臣和九卿御前议事,正说着话,突然内官来,附耳如此,皇帝点头:“朕知道了,这便去。”
他看了一眼承裕,似乎想说什么,到底没说,起驾走了,群臣也只能散了。
承裕走在中间,隐隐感觉到众人暧昧的目光。
回到部里,听外头喧闹纷纷,说是帝后起驾出宫了;果然,临近午时,消息传来:伦夫人去世。
承裕正在写字的手顿了一下。
伦夫人的后事颇为隆重。
建极以来,重臣陪葬配享,已成惯例。弘治初年,章纶去世后,当时的皇帝也就是如今的太上皇深为痛惜,让他陪葬,但是国朝以来,除非皇后先亡,否则帝王没有身前营造陵寝,都是死后挖坟。为此,皇帝下令礼部和工部提前在聚宝山下为自己选定陵寝,称作裕陵,修建了外罗城,然后选定陪葬墓的区域,以嫔妃重臣依次陪葬。
如今皇帝即位,也沿用了这种方式,提前在天寿山阳翠岭南麓选定了陵区,称作永陵,完成前期外围建设。这些年来,很多大臣的家眷亡故,都暂时停灵僧房,就是指望丈夫陪葬,自己也能够一起合葬。
伦夫人的丈夫伦文叙生前是内阁学士,自然拿到了陪葬的资格;如今家属和礼部官员送伦夫人去和丈夫合葬。
帝后都出席了,自然各衙门的官员都露了个脸。
伦夫人程月华,祖父程信官至刑部尚书,外祖父李贤是文华殿大学士,父亲程敏政是建极殿大学士、集贤院大学士,母亲李莹则是文林馆待诏,丈夫伦文叙是弘义阁大学士,自己又是国朝第一位女举人、文林馆待诏,三个儿子俱是才俊,长子以谅是今年进士,次子以训三年前会试第一,殿试第二;三子以诜同样才气逼人,下笔数千言立就,赋诗一韵百余首,号称“三凤”。
山川灵秀,萃于一门。
当然,伦夫人后事如此隆重,说到底还是因为有个做皇后的妹妹。程皇后与皇帝夫妻恩爱,专宠后宫,别无嫔妃;如今皇太子年将十三,朝野归心,所以老爷死了,太太的棺材照样压断路。
承裕告了病假,没有参加伦夫人的丧礼。
隔天上朝的时候,难免被同僚问起:“怎么昨儿没见到你?”
承裕打了个哈哈:“这几日身体不适,告了病假。”
李梦阳笑得有些暧昧:“前儿是伦夫人的丧礼,你不去送她最后一程?”
承裕有点不是滋味:“我跟伦学士,交情不深。”
李梦阳笑道:“我是说伦夫人,听说你们交情不浅?”
承裕道:“哪有此事?年轻的时候,有过数面之缘。”
李梦阳似乎有点不依不饶:“到底是几面之缘?”
承裕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老了,记不清了。”
他自嘲的一笑:“老来多健忘。”
李梦阳哦了一声,朝他笑:“老来多健忘,惟不忘相思。”
承裕没有说话。
回到家,看着桌上放着的《饮水集》。
承裕想到唐朝裴休那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这是去年才刊印的伦夫人一部著述,大致是自己的生平经历,重点是她和父母、姊妹、丈夫、儿女的唱和;其中又以和丈夫唱和、联句、对联最多,占据一大半。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书里夹着一方素色丝帕。
拿出丝帕,合上书,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当年的自己再勇敢一点,或许今天这书里的很多联句,就会出自自己。
可惜,没有回头路可走。
似乎,即便重来一次,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除非,没有相遇。
和程月华,一共有四面之缘。
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在弘治元年的会试考场外。
尽管早就知道本科会试,有两个女人拿到了资格,参加会试的举子们还是愤怒了:开科取士,乃是朝廷第一要紧事,怎么能让女人进来呢!
牝鸡司晨,国将不国!
尽管两个女子都穿着普通的儒服,但女人和男人仍然是不一样的;尤其进考场之前要专门验身,所以朝廷提前给她们安排了特殊的通道,让稳婆进行验身。
等到两个女子验完正身出来,士子们终于愤怒了,大声斥责她们。其中一个女子胆小,躲在后面;前面的女孩儿年纪不大,不施脂粉,但已经极为美貌。被这么多人骂得狠了,显然也怒了:“你辈诗书君子,怎可如此欺凌一个女子?朝廷允许妇女参考,乃是开门进贤之举,不在考场争个长短,却如此以多欺少,这是哪位圣人的教诲?”
然而这样的斥责很快淹没在众人的口水中。
承裕皱了皱眉头,他也觉得女人进科场实在太荒唐,但这是朝廷的问题,应该去向皇帝进谏,欺负两个女人也不算事;再说,都堵在门口进不去,耽搁了时辰怎么办?
于是,他站出来说了一句:“堂堂七尺男儿,难道不能在考场上胜过女流,只能威胁恐吓,令其不得入场吗?”
这话很不动听,也有知道他身份的,嘀咕了几句,这才鱼贯而入。
承裕的父亲王恕是名满天下的直臣,官居文渊阁大学士。
看着前面终于通了,承裕整顿衣冠,准备入场,听见有人说:“多谢公子。”
王承裕回头一看,正是刚才被围攻的女子。
王承裕只想着考试,无心多想,随口说了句:“就事论事,当不得一个谢字。”便转身走了。
可惜他没能金榜题名,没法证明男人在考场上就一定胜过女人。
好在,两个女举人同样名落孙山。
父母没有怪罪他,毕竟才十七岁,能够进考场就很不容易了;听着母亲跟他说着如今科考的不易,想到那天出了考场,正准备回家,突然听见有人“诶”了一声,回头一看,正是那个女举人。
对方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我叫程月华。”
承裕想起来,好像是听说礼部程尚书的女儿也参加了本次会试。
父亲对程家父女确切地说程家三代人都极为不满,没少在家里叫骂;但是此刻,面对这个明眸善睐的少女,承裕心里一动,终究拱手道:“在下王承裕,字天宇。”
程月华哦了一声,听到不远处有人喊“月华!”
她举起手:“娘,我在这里!”
她快步走过去,只是经过承裕身边时,突然回头对他一笑,然后就跑了。
一方丝帕从她手里滑了下来。
承裕捡起丝帕,上面什么都没有,废话,能进考场,肯定没什么字迹;抬头往前看,正看到前面马车里伸出一个头来。
程月华。
那天晚上,承裕把《关雎》翻出来读了一遍,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但他不敢向父母开口。
父亲的脾气他知道,他一定不会允许自己娶“奸臣”之女,何况这个女孩儿在他眼里和父亲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但听父母开始议论他的婚事,他终于还是忍不住:“我想娶程月华。”
“你说什么?谁?”
父亲倏地站起,目光灼灼,逼视着他。
承裕能听见自己的声音:“我想娶程月华。”
但是父亲根本没有听他说完,就开始咆哮:“程敏政以破坏祖宗法度为事,和丘浚、李东阳、倪岳结党营私;他的老婆也不是盏省油的灯,不好好相夫教子居然写什么小说,下三滥的东西!女儿更是离经叛道,居然跑去考科举!怎能入我家门!”
这么多年来,承裕从没见过父亲发这样的大火,对着自己。
承裕从小就有神童之誉,七岁就名满京城,是父母的骄傲。
但是王恕盛怒之下,居然操起板子,朝他身上打过来:“混账东西!”
多亏母亲张夫人拦住,王恕下令把他关到书房,闭门思过。
承裕敷了药,趴在罗汉床上,听着隔壁父亲摔杯子的声音。
除了父亲的叫骂,还有母亲的眼泪,以及兄弟们的劝说。
“父亲和程尚书政见不和,又深恨程小姐离经叛道,即便勉强让她进门,怕也不是什么好姻缘;再说,听说程尚书对这个小姐极为宠爱,人家未必愿意把女儿嫁进我家。”
“你不要冒失。程尚书是朝廷重臣,他岂不知道女人参加科举,大悖伦常?听说程小姐才貌双全,怕是另有用意。你不要自作多情,以后上头怪罪下来,反倒是你的不是。”
“对呐,程敏政多年来被斥为名教罪人,如今圣上春秋正盛,他有这么个女儿,怕不是想献给圣上,图谋后路。”
承裕感觉眼睛有点涩,终究低了头,闭了眼。
父母含辛茹苦养育他这么些年,一定不能让父母失望。
父慈子孝,身为圣人门徒,怎么能因为一个女人,沦为自己最不耻的逆子?
很快,父亲为他定下了婚事,是同僚之女高氏,容貌端庄,性格贤淑。
新娘子很快进门,确实秀外慧中,循规蹈矩,夫妻恩爱。
但似乎觉得缺少一点什么。
已经考取了举人,可以直接入监读书。
闲暇的时候听人议论:“礼部程尚书的小姐要对联招婿了。”
“就是那个女待诏?”
“是呐,那可真是天鹅肉一块。她爹是朝廷重臣,模样也不错,还是个举人,真要是娶到手,那可算扬名了。”
声音渐渐远了。
承裕看着上联,确实不容易对。
但也不是对不出来。
可是,对出来又能怎样?别说自己已经娶妻,程尚书怎么肯把女儿许给自己为妾;便是没有娶妻,父亲难道会让她进门?闹开了,反倒是两家都没脸。
很快,消息传来,同窗伦文叙对出了下联,并通过了程尚书的考教,成为尚书府的东床快婿。
承裕认得伦文叙,虽然入监不久,但也算小有名气。
作为最高学府的国子监,从来是藏龙卧虎;尤其建极改革以来,从天潢贵胄到世家子弟,从富豪公子到清寒书生,从少年英俊到白发老人,什么样出身的人都有,只要有才,但伦文叙仍然颇有名气:家穷,做过更夫,靠对对联被举荐到国子监。
程尚书也擅长对联,程小姐又以对联招亲,看来伦文叙真是赶上了,估计这一家子以后会很热闹。
承裕想着,想到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心里有点淡淡的失落。
现在,你应该对着他笑。
时光如水流逝,一晃就是三年。
皇帝终究按照汪太后规划的道路走了下去,甚至走得更远,这让当年对他寄予厚望的一帮老臣格外失望。
父亲年满七十,从内阁到集贤院,岗位变了,却没有角色变化的自觉,还是唠唠叨叨。
伦文叙考取了探花,咦,我为什么要格外关注他?
博远伯于承业回朝的那天,朝野欢呼,然而父亲回到书房,一言不发。
直到第二天从书房里出来,似乎老了一大截。
看着阶下的几个儿子:“我老了,准备辞官。”
承裕兄弟吃惊的看着他。长兄承业说:“父亲,怎么突然想到这事?”
次兄承安也劝:“您现在在集贤院,不就是因为年老吗?又何必辞官?”
王恕笑:“老了,老了。”
他扫视了一下儿子们:“世道变了,变了。”
皇帝到底没有批准王恕的辞呈,虽然讨厌他唠叨,但王恕才德深孚众望,再说集贤院本就是养老的部门,皇帝不希望自己被人说度量不如母亲。
到了王恕这个位置,除非发生重大的状况,否则陪葬配享是水到渠成的事。
但是王恕的状态明显不如从前,对于很多事,都不再轻易表态;甚至皇帝问起,也措辞谨慎;闲时在家,除了猫在书房,也种点红薯土豆。
不仅是王恕,昔日他的朋友们也一样,仿佛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蹶不振。
当年礼亲王世子从美洲回来,还可以含混过去;但如今,博远伯环绕地球航行,是怎么也说不过去了。
连天圆地方都可以颠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发生的?
但王恕不能说不对,有了土豆红薯,不知道能多活多少人。
他只能庆幸,当年太后没有听自己的谏言;一边埋怨,这世道变了,看不懂了。
弘治七年,承裕考取了进士,不久通过选馆,顺利考取了庶吉士。
父亲很是欣慰:“芝兰生庭,好呐。”
建极以来的惯例,除了鼎甲和庶吉士直接留京,其他进士外放;但是前者也不是一直留在北京的,鼎甲可以外放四品,庶吉士外放五品;当然,因为在翰林院已经呆了十几年,所以晋升速度会很快,最多不过十年,就会回京任九卿,小九卿、大九卿,然后准备入阁。
因此,进入翰林院的年龄都不算太大,否则等不到外放的那一天。
既然都是年轻人,自然共同话题比较多,其中也包括早三年及第的伦文叙。他自从得到名师指点,学业大进;尤其以对联闻名,承裕都听说过他们翁婿夫妻的几个对子。
在中央部门里,相对来说翰林院清贵而且清闲。皇帝勤政,但并不是汪太后那样的工作狂,虽然还是免不了加班,但一般来说,日落可以散值回家,休沐日能够休息,估计不至于发生建极年间那种一个月累死三个阁臣的事件。
既然有闲暇,自然会找乐子,没事互相约请吃酒赏花,或者一起出去游玩。
重阳节后的休沐日,趁着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承裕带着妻子,奉父母一起到潭柘寺秋游,路上碰到几个同僚,都是出来秋游的,一路同行,听路人说着皇帝又下旨修缮水利了,某作物高产几何,前些天某人又发现星星了,最近有什么新戏了。
刚到大雄宝殿门前的时候,一对夫妻牵着两个儿子出来。
承裕还没说话,伦文叙已经开口:“王学士,天宇兄。”
承裕行礼:“伯畴兄也携眷出来郊游?”
文叙比承裕年幼,但是更早及第,官场上称作“寅长”。
文叙向他们介绍:“这是拙荆程月华,这是两个犬子。”
程月华向他们行礼,两个孩子跟着叫“王学士、王叔叔”。
童音清脆,加上孩子生得实在好,承裕摸摸他们的脑袋。
王恕重重的哼了一声,程月华毫不胆怯的看着她。
承裕看着眼前的女子。六年不见,曾经清丽的少女已经成为端庄的少妇,她挽了个飞天髻,前面一支衔珠的金凤,两鬓斜插着几支簪子,绿罗衫子马面裙,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却是雪肤花貌,人比花娇。
王恕哼了一声便走了,承裕告罪,伦文叙不明所以,程月华却挽起他的胳膊:“夫君,天色不早了,咱们早点回去。”
文叙说了声好,就此别过。
承裕目送他们走远,程月华下台阶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侧过脸来,却没有回头,走了。
承裕自嘲的一笑,匆忙跑去找父亲。
回到家,王恕似乎余怒未消:“你还忘不了那个狐狸精?”
承裕道:“爹,您别胡说,她如今已经是有主了。”
王恕哼了一声:“你知道便好。你记住,便是我死了,也不许程月华进我家门!”
承裕称是。
只是次日见到文叙的时候,他的表情似乎有点古怪;细细地看了他半天,却转过脸去,什么都没说。
承裕看他欲言又止,料想必是程月华跟他说了什么,但这么些年,她会说些什么呢?
文叙到底什么也没说,不过程月华的文风倒是一变。
当年落榜后,程月华曾经写过《白蛇传》和《叹息桥》,前一个是取材自著名的“白蛇闹许仙”;后一个是原创,重阳节开封城公子冯沅和闺秀黎云娘到银汉桥赏菊,彼此一见钟情,却因为两家旧有嫌隙遭到父母反对。黎云娘以死明志,临终前请求父母将她葬在银汉桥边,冯沅闻讯,前来祭拜,咳血而死,于是两家合葬。百姓每从此处经过都难免发出一声叹息,于是称作“叹息桥”。
承裕看过,确实人物鲜活,节奏明快,故事跌宕,唱词也很优美。
但是他不能承认,那个棒打鸳鸯的法海、逼死儿女的老爷,影射的是自己最敬爱的父亲。
他和程月华,不过是对方生命里的过客,匆匆一瞥之后,便是各自的人生。
没有开始,也无所谓结束。
此后数年,程月华相继有几部作品发表,都还算有影响。
其中共同点就是,骂老头子,那种看上去德高望重、清高自诩但是偏偏刚愎自用的老头,尤其新发表的《老夫子》中,虚构了一个处处恪守名教纲常、恐惧改变的老夫子,侄女被酒色之徒家暴怒而改嫁骂人家怎么不知道三从四德,未过门的女婿死了让女儿死节锁了门把人饿死,喜欢研究医学的儿子被逼着读四书五经因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同乡的女孩儿被人侵害让人家自杀全节,张口闭口“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满口都是仁义道德的大道理,吃饭都是忧国忧民的一腔苦衷,但就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这出戏一上演,前去看戏的很多重臣都是黑着脸出来的,包括父亲。
没有点到谁的名字骂,既没有说你道貌岸然却男盗女娼,也没又说你两面三刀皮里阳秋,不和谁的生平事迹对应,就是当前的主流观念,甚至连台词都是你们说老了的,但就是让你难受。
如今,程月华终于也写了一出《花烛错》。书生因贫娶丑妻,丑汉因富娶娇娘,哪知道迎亲当日天降大雨,新娘避雨时上错花轿,最后闹到官府将错就错的事。情节简单,故事新鲜,大家都很乐呵。
接着一出《玉奴》,乡绅胡员外看秀才李志奇年少才高,将女儿怡娘许给他。怡娘却嫌弃志奇家贫,不肯上轿,无奈只能由丫鬟玉奴替嫁,志奇无可奈何。好在玉奴贤淑,将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于是志奇心无旁骛的读书,高中状元,接妻子进京团聚。
“昔日你对我爱理不理,如今让你高攀不起”的戏码,哪怕情节老套,群众还是喜闻乐见,只是略微有点遗憾,怡娘那个嫌贫爱富的女人没有得到报应,哼!她就应该嫁个纨绔子弟家财散尽后到李家门前乞讨!
此后几部小说,大抵是这种将错就错上错花轿嫁对郎的戏码,轻松诙谐,朝臣们都暗暗搽了把汗。
承裕不知道程月华到底是自己放下了,还是文叙说话了,但她变了,终于可以不用惴惴不安,倒也松了口气。
只是从此以后,和文叙似乎生疏了,再也不会畅所欲言无话不谈,平时除了必要的公务,连话也不会多说。
十年后,文叙外放仁寿省,程月华随夫南下。当时前去送行的人不少,承裕没有去;六年后自己外放永和省。当时朝廷在南方设省已经多年,但是实力还是相当有限,只能占据沿海平原或者重要关隘。
次年,文叙携妻回京,路过永和省。毕竟在海外,能说话的少,能互相唱和的更少,因此哪怕昔日在朝中不和的,到了这里,都会聚聚。
承裕也不例外,邀请他两人做客,设宴招待。
这么多年不见,文叙须发半白,程月华也已经徐娘半老,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三个小姑娘都是唇红齿白,能看到其母的风采。
承裕赞叹:“真是好相貌。”又加了句:“像尊阃。”
文叙的笑容突然敛住,尬笑了两声:“过奖了。”
席间听说高淑人已经去世三年,文叙明显顿了一下。
本来只是一顿饭的事,没想到天公不作美,突降暴雨,海上风高浪大,不便启程;承裕于是留他夫妻暂住,怕他们不肯留在府中,专门收拾了馆驿。
没想到文叙受了风寒,卧床不起;承裕找了本地最好的郎中,却收效甚微。
那日承裕正在书房批阅公文,突然家丁来报说:“伦布政有请。”
当下到馆驿,里面弥散着一股药味,看来真是病得不轻。
家丁前去通禀:“布政,淑人,王参政来了。”
文叙的声音很是低沉沙哑:“请他进来。”
屋子里还算敞亮,只有程月华坐在床边;见他来了,似乎有些诧异,到底起身行礼。
承裕到床前喊了一声“伯畴兄?”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天宇,你来了。”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身边的程月华忙扶着他。
文叙靠在程月华肩上,拉着承裕的手,沉默了很久,终于露出一个笑:“天宇,我这回怕是不行了;如今,有一事相求。”
承裕道:“伯畴兄说哪里话?你还年轻,不会有事。”
确实年轻,还不到四十。
文叙挤出一个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这一回怕是熬不过去了。我如今放心不下的,除了北京的老父,就是拙荆和几个孩子。”
他说话有些艰难:“我知道你和拙荆有交情,这么些年来都没有忘了对方。”
承裕张嘴,说不出话来;程月华打断了丈夫的话:“夫君,你说什么话?哪有此事?”
文叙握住她的手:“娘子,你不必解释,我都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我也尽力了。我只恨没有早在他之前认识你。”
程月华泣道:“你说什么傻话?那都是从前的事了,我跟你说过,早就忘了,从嫁给你的那一天起,就只有你。你不要胡思乱想。”
文叙道:“真的忘了吗?真的忘了,就一笑而过,再也不会提起;而不是在文里一直念叨着,变着花的骂他。你还是放不下。”
程月华哭着握住丈夫的手:“我没有——我只是,只是习惯了,再说,我早就不写那些了。”
文叙道:“你不写,但是心里没有忘。月华,我没有怪你。这么些年,我不说,但是心里明白,其实你们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我不过是占了个便宜。月华,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可是这么些年,我也累了,如今更加没有机会了;你还年轻,不必为我耽误了。天宇是个正人君子,你跟了他,我也放心。”
程月华哭道:“不是,我没有,你胡说。”
文叙没有再理会她,只是牵着妻子和承裕的手,叠在一起:“我走了,希望你们能过得好,还有孩子们,烦劳你们照顾了。”
他似乎长长的舒了口气,卧在床上;程月华抱住丈夫大哭:“夫君,你不要这样,从来就没有别人,从来就只有你,真的。我写那些东西,不是为了报当年之仇,只是因为我父亲和他们政见不和,他们要围攻我父亲,我自然要为他出头;再说,太后于我有知遇之恩。都是公仇,没有私怨。”
她哭得泣不成声,文叙似乎有所触动,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不哭,不哭。”
程月华倒在丈夫身上,哭的更厉害了。
承裕看不下去:“伯畴兄,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你恐怕真的误会了,我和尊阃不过萍水相逢,数面之缘;再说当年我曾经跟家父发誓,这辈子不会娶程家小姐。”空气一时安静了。
程月华猛然回头看着他,文叙也定定的看着他。
承裕听见程月华说了个“滚”,随后收了眼泪,换了副表情,吩咐管家:“送客。”
承裕出门的时候,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在安抚谁。
可能真是文叙心思太重,月华话说开了,他就痊愈了。
当时雨过天晴,海上风平浪静,夫妻俩前来辞行。
文叙精神不错,脸上带着笑;程月华扶着丈夫,眼睛一时不离他,嘴角也噙着笑。
文叙谢过承裕的关照,又为前日的冒失请罪,这便告辞。
上船前,文叙让程月华先上船,回过头对承裕说:“天宇,那天我说的真心话,我是真的……”
到底是“成全你们”还是“放不下她”,他张了张嘴,到底说不出来。
承裕也挤出一个笑:“伯畴兄不必说,我明白。”
文叙一笑,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承裕在岸边朝他们招手,夫妻俩也在船上招手。
直到风帆消失在天尽头,承裕放下手,突然想起李商隐的那句诗: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