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从邸报上得到消息,月华的妹妹月仙被册封为太子妃。
太子虽然已经成年,显然皇帝还不放心,想要给他加码,确保将来亲政之路顺利,不仅没有批准程敏政的辞呈,反而让文叙去了詹事府任少詹事。
程敏政的三个儿子不算出色,最优秀的次子程圻也不过是个举人,在其他地方还可以称一声“老爷”,在公卿遍地走进士贱如狗的北京城,连只小猫都说不上;李东阳膝下也只有兆先一个儿子,虽然相当聪明,但对科举没什么兴趣,反而喜欢研究星星。
这些都和承裕无关,他在四年后回京述职。刚到北京就得到消息,皇太子妃程氏诞下嫡子!
承裕刚刚拿到太仆寺卿的任命,回家就得到父亲王恕的讣告。
王恕享年九十三岁,朝廷追赠太师,谥号“端毅”,陪葬裕陵。
生荣死哀,没什么遗憾;此前承裕不是没有担心:父亲一年年更老,自己却不在身边,怕是不能送终了。
好在老天垂怜,终究让自己送了父亲最后一程。
已经须发全白的王恕,豪迈不减当年,吃饭比旁人都多,直到去世的那天才稍微少了一点;拉着儿子的手:“回来就好,就怕再也见不到你。”
他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你还记着程家那个小妮子,她丈夫官居三品,妹妹又是太子妃,别想了。你媳妇去世这么些年,你也敢续娶了,家里总得有个管事的。”
承裕坠下泪来:“父亲不必担心,儿子明白。”
王恕点头,瞑目而逝。
办完父亲的后事,承裕老实在家守孝,辅导儿子功课。
程敏政自呈老病,去了集贤院,同时主持《四库全书》的编纂;李东阳接替了他的职位,文叙也升了詹事。
守满起复,先在太常寺干了三年,又去太仆寺干了两年,然后去礼部担任左侍郎,然后才担任户部尚书。
期间程敏政、李东阳先后过世,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又开始了。
在正三品的任上,除去守孝的三年,差不多十五年,比别人要长不少,按照他的考绩,显然是不同寻常的;早在太常寺任满,吏部就推荐他作礼部尚书,彼时皇帝刚刚继位,没有同意。
直到四年前弘义阁大学士伦文叙去世,临终前推荐了王承裕。
文叙不仅和皇帝有亲,而且随驾多年,深得信赖;入阁四年,虽然因为前面员额已满,没能进位,但是其他能给的加封都给了;凡是文叙所提,皇帝无不欣然采纳;如今去世,追谥文忠,极尽哀荣。
在文叙的葬礼上,承裕见到了程月华,她身形憔悴,弱不禁风,早没了昔日的风采。
作为礼部侍郎,承裕奉旨送伦夫人前往永陵。伦家父母都已经去世,三个弟弟文敬、文敷、文彻原先在家务农,兄长及第后随父母入京读书,却是一直踟蹰科场;他的三个儿子却是一个赛一个的灵秀,四个女儿也个个才貌双全。以训会试第一,殿试第二,一时朝野称颂,当然也有不少指责皇帝徇私的声音,直到赏花会后才稍微收敛。
一路无话,直到后事办完,承裕松了口气,趁着月色正好,出来走走。
天寿山是帝王陵寝,建筑高大,守卫森严,晚上走着也不会觉得害怕,只是走到山头,看到一个人影,白衣飘飘,在这夜里显得分外清冷。
承裕本能的问了句:“什么人?”
那人转过身来,是个女人。
承裕退后两步:“伦夫人?你怎么在这里?”
程月华的嗓子有点沙哑:“明早就要走了,想过来再看看他。”
承裕道:“逝者已逝,夫人节哀顺变。”
程月华点头,准备回房;承裕到底问了句:“这些年,你还好吗?”月华突然停住,回望永陵:“我很好,他对我很好,再没有比他更好的了。”
她挤出一个笑:“遇到他,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
她看着王承裕:“今儿该是最后一面了,以后都不会再见了。不怕说句实话,当年我嫁给他,其实是为报复你。”
承裕一怔。
在讲究男女大防的时代,当承裕捡起了那方丝帕,程月华也就将一腔少女心交给了他,不顾没有父母之命、甚至双方并没有海誓山盟的现实,一厢情愿的认定了他。当承裕成婚的消息传来,她毅然决然选择了悬梁自尽。
承裕并不知道有这一茬,睁大了眼睛。
程月华垂下了眼睑:“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这件事连他都不知道——得亏不知,否则又要恼了。”
承裕问:“你们——还好吗?”
因为母亲的斥责,月华没有再轻生,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于是以谩骂王家父子为事,一再撰文,含沙射影,肆意攻击。
京城是没有什么秘密的,即便有些是天知地知,也难保有心人捕风捉影,以讹传讹。
考场外,王承裕为程月华解围并不是什么秘密,在场的考生都看到了;王恕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再说,女举人实在太显眼,大家都想整点新闻,于是很快传出是程月华想嫁王家不得,因爱生恨,于是故意报复。
因为和事实相差不远,王夫人张氏也相信了,跑到程家劝母亲李莹早点让女儿成婚。
李莹打发走了客人,却要来劝女儿;甚至连祖母都惊动了。
程月华知道,自己必须给个说法了。
尚书府外并不缺求婚的人,但是月华向来以才貌自诩,如今又碰到这样的事,不找个压过王承裕的才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当满城议论程小姐对联招亲的时候,月华不是没有期待:如果承裕能来呢?
没有等到承裕,等来了伦文叙。
文叙出身寒微,相貌也说不上英俊,月华对他说不上满意,但他用才学通过了父亲的考核,当父亲吩咐晚膳的时候,月华知道,此生已定。
李莹对女儿说:“伦公子才学横溢,并不亚于王承裕;再说,你父亲有言在先。”
月华很明白父母的意思,低了头:“全凭父母安排。”
但是直到步入洞房,月华也不是完全死心的;甚至在文叙踏进洞房准备揭盖头的时候,还冒出一句:“月朗晴空,今夜必然无雨;”
那一刻,连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为了考验,还真就是这样想的。
好在文叙有急智,马上对出了下联:“风寒露冷,明早必定成霜。”
但他往后退了两步,似乎有点犹豫:“十七年前未谋面;”
月华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摩挲着手指,挤出一个笑,对出下联:“二三更后便知心。”
眼睛有点涩,但是很快眼前一亮。
喝过交杯酒,众人退去,文叙这才试探着摸她的手。
月华能感觉到,文叙的手抖得厉害。
他小心翼翼,带着讨好:“我从没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子。”
月华强迫自己露出微笑。
新婚燕尔,月华不让自己去想其他;尤其文叙幼年贫寒,和自己的生活习惯大不相同,她尽量避免自己流露出轻视和不满。
好在文叙已经入监,白天回监里读书,晚上才回家继续攻读,说不了一会儿话便歇下了;难得休沐日还被父亲唤过去考察学问。
闲的没事,月华还是感觉到意难平,忍不住奋笔疾书,骂人。
文叙不知道这些,只会称赞她的文笔,小心翼翼的说着你看这个情节是不是这样更好,那个词是不是可以考虑用另一个?
李莹一再提醒她,月华也提醒自己,没有回头路可以走,只有把日子过好,才能让别人的笑话成为笑话。
好在很快她怀孕生子,那段时间文叙一边是读书,一边悉心照顾她。他还有三个弟弟,长兄如父,还是有点经验的,只是这点经验在程小姐眼里都不靠谱,只是看着他忙前忙后左支右拙的样子实在滑稽,月华笑出来:“傻气。”
但还是要给点鼓励:“辛苦你了。这些事让下人去做便了。”
文叙握住她的手在脸上摩挲:“娘子怀胎十月,才是辛苦。”
他摸摸月华的肚子:“儿子,你娘怀你很辛苦,一定要听话。”
月华笑:“这话说得,若是个女儿,便不辛苦、可以不听话了?”
文叙有点急眼:“娘子说什么呢?不过男孩女孩,都是咱们的孩子,都好。”
儿子出生次年,文叙高中探花,众人都来道贺,月华在心里悄悄说服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酒尽人散,又说起家里的事,从前夫妻俩寄居在程府东厢房,连婚礼伦家都没能参加,彩礼什么的也无从措办。文叙托人寄了家书报喜,月华作为媳妇,从妆奁里取了五十两银子寄给二老;文叙红了眼睛:“娘子高义,学生感激不尽。”
如今伦家父母年事已高,有这么个出色的儿子,还在老家务农并不妥当;下面三个弟弟,当大哥的也挂念。
尽管知道生活习惯不同,月华还是表态:“既然如此,就把爹娘和弟弟们接到北京来,也好膝前尽孝;弟弟们也好读书上进,谋个前程。”
文叙大喜,起身深深一礼:“娘子高义,下官没齿不忘。”
这么多人,不可能全寄居程府,也住不下;文叙的本意是出去租房子,好多同僚都是这样做的,好在这么些年来月华笔耕不辍,加上陪嫁,攒了三百多两银子,除去家人的路费,还可以买处三进的四合院子,当然地段不会太好。
文叙激动地无以复加,抱着她又亲又啃,赌天发誓。
次年,伦家老小进京。对于程月华,二老自然是欢喜得紧,尽管口音不同,不大能够听懂他们的话,但是太孺人牵着她的手抹泪,伦显也捻着胡须笑,尤其抱着孙子,都是喜极而泣:“没想到我家居然有今天!”
程月华去厨房安排,留下他们一家老小说话;果然回来的时候,知道是月华出钱买了宅子,也是她一力赞成接家人到京,都是一脸感激,太孺人抹着眼泪说:“我家有福气,娶了这么好的媳妇。”
因为心存感激,不止文叙,月华明显能够感到整个伦家都在围着她转。别说立规矩这些,伦家老小都是广东人,她是河间人,倒是长在北京,口味不同,连口音都不同,但二老总是尽量迁就她;比如看家里种满了花花草草,尤其还有带刺的,觉得不妥当,还是种些菜蔬瓜果更好,结果一听,多是从宫里出来的,有赏花会得的赏,也有亲朋故旧家得的赏,扦插成功的,甚至还有一株以程月华的名字命名的月季,是文叙赴西苑赏花时凭借诗文拿到的冠名权,结果皇帝一见他,就笑出来:“你媳妇是我朝第一个女举人,就用她的名字吧。”
二老恭恭敬敬的赏花,连施肥、浇水、除草都要亲力亲为。
尤其很快她怀了老二,太孺人亲自伺候月子,比起母亲,似乎也不差。
文叙的父亲伦显虽然撑过船、摆过渡,但其实会读书,文叙进私塾前,是他教儿子念书。他对月华写书其实不那么赞成,更希望媳妇留在家里相夫教子。但是听儿子说月华的职务是皇帝和太后亲自定的,立刻不说话了;太孺人也夸奖媳妇有才华,写得好。
伦显和程敏政谈经论道说不了太多,确实水平有差距,但是对改革的感受很深,敏政也愿意听他说起从前。月华本来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只是没想到那年重阳节,两家老人带着去潭柘寺上香,他们夫妻先出来安排车马,没想到遇到了承裕父子。
晚上歇息的时候,文叙注意到月华若有所思,笑着问她在想什么,月华看着他,突然说了句:“其实,我曾经喜欢过他。”
文叙一怔:“什么?”
他突然明白过来:“你是说王承裕?你是说那些传言都是真的?”
月华闭了眼睛,没有说话。
文叙在国子监,并不是聋子瞎子。即便没有当场看到,士子们口耳相传,其实多多少少都听说了,只是耳听为虚,当时既然通过对联成婚,妻子不说,他也就不问。
不是没有问过:“为什么要写白娘子?”
但是月华说:“听人家讲了个故事,觉得有意思,就写了。”
“《叹息桥》呢?”
“当然来自《孔雀东南飞》,没看出来啊?”
他也就不说什么了,只是耳鬓厮磨:“月华,有你真好。”
但是那天亲耳听到这话,他几乎五雷轰顶:“你喜欢他?”
月华没有想到他的反应这么大:“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不过当时见了一面,一时动心,我都快把他忘了。”
文叙逼视着她:“你真的把他忘了吗?你文里的那些老夫子,是不是王学士,那些或是负心的、或是殉情的,是不是都是他?——你没忘,你一直记着他!那我算什么?孩子们算什么?”
宅子太小,怕吵到爹娘孩子,文叙压低了声音,眼泪掉了下来:“我真傻,我骗了自己这么多年,我早该知道,你是不得已才嫁了我!这么多年,却还对他念念不忘。”
月华感觉百口莫辩:“我跟他就一面之缘。”
文叙毫不退让:“如果只是一面之缘,你至于这么多年来一直对他父子口诛笔伐?——当时你对联招婿,是不是也是为了招他?”
“胡说什么?当时他已经成婚了!”
“呵,你连这个都知道,如果不是他成婚,你也不会嫁给我是吧?”
文叙从来没有这样咄咄逼人,成婚这么些年,他们连脸都没红过——不管有什么事,不管有理没理,都是文叙让步,哄着让着,似乎已经成为一种习惯。
月华又羞又恼,到底知道是自己失言,抱住他的头:“好了,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要是于心有愧,也就不会跟你说了;早知道你会怪我,就不跟你说了。”
文叙仰起头:“月华,我没有怪你,我只是……怪自己没有早出现。”
月华把他抱得更紧:“你已经出现了,不早不晚。”
文叙问:“真的吗?”
月华点头。
月华本来以为,这只是一场小小的争执,很快会淡忘;没想到一连几天,文叙都振奋不起来精神,问他为什么,他怏怏地说:“你为什么要选我呢?你们才是真正的一对。”
王承裕出身名门,又同样在北京生活多年,自然生活习惯、饮食爱好甚至口音都相近,当初成婚后,月华经常听不懂他说什么,还得连蒙带猜,最后以文叙学会一口流利的官话告终。
月华有点不高兴:“你怎么又说这事?我不是跟你说过,早就过去了。”
文叙抱着她,啃她的脖子:“我真希望过去了。”
他的眼泪灼热:“月华,不要写他们了好不好?我每次看到那些,就会想起他们,就会想起喜欢过承裕,甚至现在还在喜欢他。”
月华听见自己说:“好,不写了。”
不写是不可能的,上有老下有小,这么一大家子都要吃饭,三个弟弟还等着娶媳妇,光靠伦文叙那点俸禄是远远不够的,加上月华的俸禄也不行。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文叙捂着脸,不让自己哭出来。
月华本来以为,换一种文风,文叙或许就不那么计较了,但是笑过之后,他突然问自己:“你当初会不会也想着能上错花轿?最好我和承裕一同娶妻?”
月华恼了,不理他;文叙果然舔着脸过来:“月华,你别生气,我就是随便说说。”
月华道:“我看你不是随便说说,就是真想找我的茬子。我知道,你考上了探花,如今做了翰林院编修,今非昔比了,觉得我碍眼了,于是揪住这事不放,想把我休了,是不是?”
文叙忙指天发誓:“没有,绝无此事。娘子,我绝对没有这样的念头。”
月华道:“你嘴上说着没有,心里头早就这样想了!——我是什么人,你真不清楚吗?要我一遍一遍的跟你解释?”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笔递给他:“你不是要写休书吗?马上就写,房子归你,孩子归我,我马上卷铺盖滚蛋,不耽误你伦编修另娶新欢!”
文叙慌忙抱住她:“月华,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心里难过。”
月华挣脱了他:“你难过什么?你难过没有娶到皇帝的公主王爷的郡主!我一个女待诏,配不上你了是吧?你写,写了我就收,绝不把拉着你不放!”
她叉着腰:“为什么一直扒拉着不放,你真当我不知道?——你自己说,是看上了哪家小姐,还是外头哪个狐狸精把你迷住了要踹了我上位?你说,你有几个相好的,养了几房外室?好啊,你从前跟我说的那些,都是骗我的!我真傻,偏就信了你的话!”
一哭二闹,文叙真的急了:“月华,我真的错了,你别说了。”
从此以后,文叙果然不再提起此事,夫妻俩都不再提起此事。
他们还是会一起吟诗作对,一起谈诗论画,月华会到处宣扬最近又有什么新作;文叙也会状似无意的在翰林院说起老婆昨天又给他出难题了,什么对子,想了大半夜才对出来。
只是两人都知道,回不到从前。
期间月华写过一部《梨花落》,才女玉梨嫁给士子李文谦,两家门户相当,李父是个老监生,文谦也是有名的才子,年少就考中了秀才。本以为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没想到李父是个老古板,看不惯儿媳妇舞文弄墨,李母也时常给媳妇立规矩,文谦性格软弱,开头还能为媳妇说话,后来也渐渐不管了,甚至妒忌媳妇才华,时常奚落她,玉梨忧愤交加,死了。
月华没有说,承裕很明白,这是为了安抚文叙写出来的:如果月华嫁进了王家,恐怕未必好过;但是文叙会怎么想呢?那个没事刁难媳妇的老两口是谁?那个妒忌妻子才华总是疑神疑鬼动辄冷言冷语的又是谁?
直到伦文叙外放,他希望月华留在北京,一来照看父母孩子,二来前方实在太过偏远,怕出事。
但是月华坚持随他南下,说“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辈子别想丢下我”;二老也赞成她南下,让他们不必担心家里。
文叙感动得泪如雨下。
从北京出发,一路上他们谈天论地,诗文唱和,恩爱更胜从前;到了仁寿,文叙公务之余,也尽量陪着她到处游山玩水,把当地的名胜吟咏了个遍;月华也会拿着他的案子写戏文,教化百姓,顺便吹捧丈夫的政绩。
那应该是一生最美的回忆。
尽管气候炎热、人地两生,但他们都有彼此。
只是没想到在回程路上,居然碰到了王承裕。
月华有过犹豫:“还是不要去了,赶路要紧。”
文叙看着她:“难得天宇一番盛情,去坐坐吧。”
但直到那天承裕走进馆驿,文叙拉起他们的手,月华才知道,原来这么些年,他一直没有放下。
好在前嫌尽释,踏上归程,夫妻俩又可以像从前一样,恩爱不疑。
程月华没有再说下去,承裕知道,她语多保留。
有的事,已经在心里扎根,不是想忘就能忘的,只是大家都不提,装作已经忘却了。
那部著名的《南游记》,那个“女儿国”,到底是不是冲着伦文叙发火呢?——“我一个妇道人家,倒是也想写金戈铁马封侯拜相呢,也想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呢,我也得写出来!”
女儿国,阴阳颠倒,男女倒置,不过就是把女人受的罪还给男人罢了。
当时朝野上下千夫所指,不知道伦学士是否也曾经跳脚呢?
果然,程月华若有所思,幽幽的说:“不管怎样,我很感激伯畴,如果不是遇见他,恐怕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文叙是正人君子,虽然有不满、有不甘、有不安,虽然有时自怨自艾、杯弓蛇影,到底对月华一片痴心,没生出其他的事来;否则以程大小姐的脾气,会发生什么事,恐怕连她自己都说不好。
程大小姐写过一部《梅弄影》:乡绅之女梅弄影才貌双全,自幼与表兄元冲之相恋,冲之却背负前盟,另娶高门;弄影于是另嫁清寒秀才白明德,勉励他读书上进,指望有朝一日夫贵妻荣,能够一雪前耻。哪知道明德高中之后,却嫌弃弄影年老色衰,另纳新欢,甚至当着她的面打情骂俏。元冲之登门求前程,丈夫配合她秀恩爱顺便将他数落一番;等到他离去,又故态复萌。明德患病,弄影偷偷调换药里的何首乌,明德毒发身亡。弄影打发走了明德姬妾,在葬礼上痛哭流涕,撞棺而亡,留下了朝野上下一片赞颂。
当时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不知道伦学士心中是何感想。
承裕道:“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
月华笑:“是啊,我唯一庆幸的,没有变成自己都不齿的人。”
她眺望着远方,目光空灵:“都结束了。”
该启程了,程月华在丈夫墓前跪着凝视了很久,儿女们劝她起身,月华摸着墓碑,笑道:“生前未曾别离,泉下尚须安排,为置桑麻数亩,你且先归去;死别只此一回,身旁已无牵挂,整顿文集两卷,我随后就来。”
王承裕看着她若不胜衣的样子,有种不好的预感:“伦夫人,请节哀。”
月华看了一眼他,嫣然一笑。
回到北京,圣旨下来,承裕升任户部尚书。
一时间朝野上下议论纷纷,承裕全当没有听见,安心办事。
好在伦夫人整理丈夫遗稿,深居简出,在除孝后即刊行了丈夫的《迂冈集》。
那天商量完政事,皇帝突然留下了承裕。他沉默了很久,才问:“听说爱卿丧偶多年,尚未续娶?”
承裕称是。
皇帝道:“伦夫人也该除孝了。”
承裕一怔,没有说话;皇帝道:“听皇后说伦夫人这几年伤心过度,精神很不好;朕想着她还年轻,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们原是故人,如今男鳏女寡,虽是不幸,也是缘分。你以为如何?”
承裕沉默了很久,才道:“谢圣上厚爱,只是微臣当年答应过先父,不会娶程家小姐。”
皇帝笑道:“王端毅如何这般记仇?政见不同乃是公事,何必因此耽搁子女婚事?”
他的笑里带着不容置疑:“难道朕的皇命还不能盖过端毅的父命?”
承裕忙跪在地上,口称不敢,又说:“臣知道伦夫人和伦学士夫妻恩爱,恐怕不会答应。”
皇帝笑道:“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
然而程月华到底没有同意这个提议;据说皇后跟她说的时候,她态度坚决:“妾此生能配得文忠,死无恨矣,更复何求?”
皇帝很是感叹:“伦夫人也是奇女子。”
后面的话不必说了,承裕只是默默听着。
忙碌的间隙,听说伦夫人又出了一部《饮水集》。
下朝的时候命家人买了一部,翻开一看,是自述平生的,想来外头的闲言碎语对她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否则也不会以冰心女史自号。
洛阳故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把书放进橱柜里,里面有个小小的格子,除了《迂冈集》,还有《白蛇传》《廊桥梦》等各种戏文小说。
想了想,从怀里取出那方丝帕;那天在永陵,想过还给她,只是手摸到胸口,到底没有取出来。
窗外吹着风,丝帕随风舞动,拂过他的面颊,那个阳光温热的春日,那个少女笑盈盈的出现在他面前,然后转身离去。
承裕笑着叹了口气,把丝帕压进书里。
如今伊人已逝,所有的相思、怨恨、不甘也将长眠地下。
王承裕没有参加程月华的丧礼。帝后在场,前去的公侯官员脸上阴着,心里恐怕乐得开了花。
从程月华的讣告传出的那一刻,京城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别问,问就是家里有喜事。
一个诰命夫人、七品待诏办丧事,就不许人家办喜事吗?
这一天,大家已经等得太久,如今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三年后,承裕升弘义阁大学士。
其时伦以诜整理母亲遗著,发现一本多年前著述却未完稿的《子君传》,显然是对“女儿国”章节的再发挥:才貌双全的少女李子君遭遇骗婚,怒而手撕人渣,然后独自登程南下。在非洲东海岸一个颇为富庶的华人城邦福城遭遇绑架,恰好被路过的宣慰使刘澄所救。刘澄也是个女人,自幼丧母,家中无人照看,只好随父亲出海,父亲死后没有男丁,于是赶鸭子上架接任宣慰使。
子君感激刘澄的救命之恩,既是同乡,又同是天涯沦落人,于是决定做一番事业:摆在她们面前有两条路,要么做普通的商人,继续在海上漂泊;要么就在这里占山为王。凭借福城优越的地理环境,两人排除万难,利用刘父留下的火器和人马,镇压了想要取而代之的下属,赶走了当地想要复辟的乱党和劫掠的海盗,稳住了局势,然后大量招徕中国商人,发展贸易。
几年后,刘澄决定入京朝觐,并扶父亲灵柩还乡祭祖,完成亡父夙愿;身为宰相的子君也陪她回国。刘澄带着自己的一后二妃和两个儿子回国,却遭遇了世俗的冷眼。等到了北京朝觐,请求诰命,朝廷上下争执不休,甚至当面质问她这几个男人是怎么回事,孩子到底是谁的;但到底还是给了诰命。
子君锦衣回乡,却没想到父母兄弟不关心她这些年的遭遇,只逼着她成婚;刘澄更是成为家族的耻辱,三姑六婆七窝八代认识不认识的都跑出来质问她怎么如此不守妇道。
刘澄差点被愤怒的乡邻绑起来沉塘,亏得子君带着下属及时赶到,一拨人仓皇逃到港口。
后来呢?
没有后来了,故事到此为止。
以诜显然是犹豫了很久才把这篇文放进母亲的《冰心集》,还亲自动笔删改了不少过于露骨的,但即便如此,也已经石破天惊。朝野上下骂声一片,无数朝臣在皇帝面前声泪俱下的申讨,要求禁书;如果不是作者身份显贵,估计挖坟鞭尸的心都有了。
王承裕把书看了两遍,笑着坠下泪来。
天下多少有情事,世间满眼无奈人。
借问圣贤何能尔,不过生前酒一樽。
承裕后来官至文华殿大学士,绍治十七年卒于任,享年六十七岁,追赠太师,谥号文僖,陪葬永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