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那人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赤裸的上半身上有无数的血道子,好像被打得够戗。凝神看了一会儿,发现他还活着,正气若游丝般地呻吟着。
巴纳德再次肯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个地方还真是恶魔岛了,如假包换。眼前的这间屋子就是时下风行的地牢。这个人因为犯了什么罪过而正在接受惩罚。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问他什么他都会和盘托出,因为他已对狱方怀恨在心,肯定不会隐瞒什么。
巴纳德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扭动着身体,从门缝里将房间的各个角落都观察了个遍。他在提防看守。经过一番倍加谨慎的观察,他认定,除了被吊起来的这个人之外,房间再没有其他人了。
他闪身进入房间。被吊起来的那个人察觉出有人在靠近,睁开了眼睛,神色惊恐地看着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因为莫名的兴奋而涨得发红。
“别出声。我不是你的敌人。”巴纳德抬起右手,对他说道,“我在找一个叫葆拉的女人,你认识她吗?”
“女人……”
那男人用干哑的声音哼了一声。接着,他又操着口音浓重的英语说:
“那帮家伙对女人也不会心慈手软的。”
一瞬间,巴纳德感到脊背发凉。此时此刻,葆拉也许正在经历同样的境遇。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做什么用的?”
巴纳德问道。
“煤……”
男人嘟囔道。原是挖煤的地方。他想起了在监狱长室里看到的立体模型。跟那个模型里一样,地底下真的有采煤场。
“你把我放下来吧,我的胳膊都快疼死了……”
男人向他哀求。
“等一下……”
巴纳德说着,目光循着绳子的走向看去。绳子是系在一根管子上的。他找到打结的地方,捣鼓了半天才把绳子解开。那男人扑通一声,摔到在地。
巴纳德跑到他的身边蹲下,给他松了绑。
“我在找葆拉。”
巴纳德重复了一遍。
“坑道里……有个女人……”
男人断断续续地说道。巴纳德一听就站了起来,转身向门口走去。
“就你……一个人?”
男人问。看到巴纳德扭身点头称是,便又说:
“太危险了,你还是算了吧。”
巴纳德点了点头,走出了屋门。他心里清楚这么做不安全,可是他不能袖手旁观。
他沿着铁轨走去,从一根枕木踩到另一根枕木。走了一阵,发现前方铁轨的左侧有一个年轻男子正坐在椅子里打瞌睡。这个人长着一副东洋人的面孔。
他的旁边是一个更窄、更为简陋的坑道入口,巴纳德脚下的铁轨一直通到这个入口,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似乎从那个地方开始,通向下面的路会更陡。坑道好像才挖通没多久,顶部的大梁和两侧的墙壁上还支着加固用的数不清的钢筋和木条。顶部还没有砌上水泥,裸露着岩石和黄土。
坑道越走越深,越走越暗,一眼望不到终点。顶部亮着黄灯,一盏一盏连绵不绝地通向远方,仿佛可以一直通到旧金山似的。
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待在光线昏暗的地方,犯困打瞌睡是很自然的事。年轻男子穿着橄榄绿的衬衫,大概因为嫌热,从领口到胸前连着解开了三粒扣子,袒露着瘦瘠苍白的胸脯。倘若是在恶魔岛监狱,以这种散漫的样子是要被关进地牢的。
巴纳德站在他的跟前,打了声招呼:
“打扰了……”
那人的身子立刻弹了一下,嘴里喊着什么。可是,那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发音,巴纳德无法理解他的反应。
“我在找一个叫葆拉的女人。请问您认识不认识这个人呢?”
他问得毕恭毕敬。男子立刻将手伸向搁在一旁的手枪。巴纳德凭直觉感到,这个人想拿枪威胁自己,弄不好还真会扣动扳机。于是,他一步跨上前去,夺下了手枪。然后,他向前伸出右手,说道:
“别、别慌,请冷静,我只是想问几句话而已。”
年轻男子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整个身子向巴纳德扑过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巴纳德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右手,返身哈下腰去。于是,那人嗖的一下从巴纳德的身上飞了出去,背朝下摔在两码开外的枕木上。
而巴纳德却感觉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不仅毫发无损,身上也没觉着累。在他的印象里,那人似乎是自己飞出去的。
巴纳德一下子就想到,这是引力不同的缘故。自己还从来没有这么威风过。对方虽然个头不大,可自己从上中学时起就一直弱不禁风的,除了功课以外一无是处,绝无可能有如此厉害的拳脚。
年轻男子的后背摔得不轻,他呻吟了好一阵儿,才用手肘支起半边身子,随即扯开嗓子大喊。巴纳德想过去制止他,刚捡起手枪,就见有人迅猛地扑到年轻男子的身上,将他的手反扭到背后。定睛一看,正是刚才被吊在小屋里的那个人。
他拿着绳子,将年轻男子又一次脸朝下摁在枕木上,将两条胳膊反剪,单膝顶在他的后背上,十分利索地把胳膊捆了起来,接着,又捆上了两条腿。最后,他将五花大绑的年轻男子往肩上一扛,冲着巴纳德喊了一声:
“搭把手!”
巴纳德这才意识到,坑道里面正传出激烈的打斗声。很快,一群浑身乌漆墨黑的半裸的男人们从坑道里鱼贯跑出,还拖着好几个双手反绑在背后、身穿橄榄绿衬衫的男子。
巴纳德还不知道,因为他俩撂倒了坑道口的警卫,坑道内的几名警卫察觉出了异常,就在他们准备冲向坑道口的时候,被他们看管的矿工们同时发起了袭击。矿工们制服了这些警卫,缴了他们的枪。
矿工们跑出坑道后,把巴纳德夺下的手枪也一并收走了,然后沿着铁轨,向巴纳德来的方向跑去。巴纳德则逆着他们,打算进入坑道。这时,有人在身后喊了一嗓子:
“里面的女人只有叫智贤、惠贞和妍儿的,你要找美国名字的,得去上面!”
喊话的正是被吊在小屋里的人。他喊完便转过身子,肩上扛着他的俘虏,沿着轨道跑开了。于是,巴纳德也混在一群逃亡者之间,撒开腿狂奔。
矿工们将他们的人质统统推进那间曾吊着他们的同伴的小屋里,拿屋里的绳索和铁丝将人质五花大绑。另一些人则从屋里堆放的工具中挑选出可以充作武器的东西,塞进裤腰带里。
准备停当后,他们气势如虹地冲到铁轨上。最后面的一个则用从俘虏那里抢来的钥匙锁上了门。
随后,他跑着去追赶他的同伴。黑炭球似的半裸男人们汇聚成一群,沿着铁轨朝着坡道的上方奔去。
这些人沿着坡道跑啊跑,很快,右手边出现了一道门。于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跳进楼梯间里,然后顺着石阶往上跑。在一口气儿爬了三层楼梯后,他们鱼贯而出,跳到耀眼的阳光下。
这里正是市中心。在商业街上闲逛的市民们惊愕得纷纷退避,闪开了一条通路。矿工们将缴获的枪举向空中,开了两枪。市民们哀号连连,向四面八方散开了。矿工们则在闪开的空地里奋力狂奔。巴纳德一面跟着跑,一面不无担忧地想着:他们打算跑到哪儿去呢?
从左侧建筑物的阴影里接连冲出三个身穿橄榄绿衬衫的人,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枪。他们朝着这群奔跑的人的脚下鸣枪示警,矿工们也同样举起夺来的枪向空中鸣枪示威。双方都刻意不射向对方的身体。因为前来镇压的这支队伍只有区区三个人,面对十人以上的叛乱团伙,显然寡不敌众。
矿工们奔跑着,在楼群间、小巷里穿行。很快,他们被防波堤挡住了去路。这些人毫不犹豫地跑上一旁的台阶,冲到了防波堤上。紧接着,他们未显出一丝一毫的迟疑,从领头的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海里跳去。后面跟上来的也都是义无反顾地一跃而下。
他们就这样逃脱了。他们对这一行动似乎谋划已久,终于在这一天等来了付诸实施的机会。看上去,他们是打算从海上游到旧金山。
“巴尼……喂,巴尼!”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循着喊声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橄榄绿衬衫的人正从身后跑过来。他边跑便指向身后,大声喊道:
“你跑错地方了,巴尼,你到百老汇去,百老汇!”
可是,巴纳德是不可能轻而易举地相信的。他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个人,没有理由要听信此人的话。这也许是个陷阱。
于是,巴纳德未作理会,而是跟在逃往旧金山的人群里继续跑着。
“葆拉!”
那人又喊了一嗓子。巴纳德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他在说葆拉?”
他情不自禁地嘀咕着,转过身朝那人走去,边走边压抑着紊乱的呼吸。
“去百老汇,巴尼,百老汇……一直走啊。她生死难料,你要赶快!”
那人指着身后喊着,很快便跑过他的身边,追赶那些逃犯去了。
巴纳德看到那人拿着枪却没有瞄向自己,便觉得他似乎并没有敌意,于是在心里对他产生了几分信任。巴纳德相信,这不像是个陷阱。
他向右一转,沿着原路往回跑。他不想撇下葆拉,一个人跑到旧金山去。
监狱里是有个人称“百老汇”的地方,可他不知道这座城里的哪条街才是“百老汇”。巴纳德一边走一边调整着呼吸,眼睛不住地向上瞟,以期发现写着街名的路牌。可是,无论哪里都找不见路牌。
他拦住一个路人,向此人打听“百老汇”在什么地方。可这个人表现出一脸的茫然,接着便使劲地摇头。他又试着问了好几个人,可得到的全是同样的反应。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突如其来地出现了:
“V605、PUMPKIN。
“V605、PUMPKIN。”
他停了下来。
环顾四周,只见周围空荡荡的,了无一人。巴纳德踉踉跄跄地在原地兜着圈子。
此时,巴纳德正置身于一片开阔的石砖铺就的空场正中央。不过,这地方并不是广场,而是城里最宽的一条马路的正中间。岛上是没有汽车的,因此,只要市民们一散去,大街就立刻变成了广场。
他抬起头,看见路灯杆的顶上装着一个喇叭状的扬声器。就在这个时候,扬声器里传来那个语调不带抑扬顿挫的男子的声音。
“V605、PUMPKIN。
“V605、PUMPKIN。”
他“啊”了一声。只见右手边是一座四层楼,这座楼的每一层都带有回廊。就在四层的围栏上,他看到了一块牌子,那上面写着“V605”。
让他感到惊讶的还不止这一点,而是从四层的回廊向外探出的一个银色的圆盘状遮板。
飞碟?巴纳德思索着,难道这座城还真是恶魔岛的亚空间,飞碟就是从这里飞出来的?这座建筑的四层就是飞碟的起降基地?这个“V605”莫非就是基地的代号?那么说,葆拉就在里面了。
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他的直觉如此。也不知怎么了,那个谜一般的话语和数字总是跟自己和葆拉如影相随。
巴纳德穿过右侧的楼门,向大楼的楼梯奔去。他冲进幽暗的楼梯间,一步两个台阶地往楼上跑。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想方设法地救出葆拉。
他气喘吁吁地爬到四层,走进从街上看到的那条回廊。他屏息静气,一步步地向写着“V605”的牌子走过去。
牌子周围一片荫凉,因为银色的圆盘状挡板向外面的街上探出去一大截。三层以下的每一层回廊都是带顶的,上一层的回廊为下面的一层提供了遮荫。可是,唯独这四层的顶上是光秃秃的,只有这一个银色的圆盘。
他倚在围栏上向下俯视。下面是宽阔的大街,岛上最宽的一条街。
他恍然大悟了。刚才的那个人喊了声“百老汇”。而这个“百老汇”并非是代表地名的专有名词,而是一个泛指的普通名词,意思是“宽阔的大街”。[12]
从楼群之间可以窥见,这条街的尽头就是大海了。这里的位置很高,从三个方向上都可以瞭望到从四周的楼群间显露出来的海面的一个小角。
他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金门大桥……金门大桥消失不见了!
虽然大桥的方向上也有楼群挡着,可如果大桥还在的话,它总会从楼群的旁边探出部分桥身,让人可以看到。可现在却看不到一丁点儿大桥的影子。
大桥消失了。难道这座大桥的命运就是在未来消失不见吗?
他表情凝滞,步履蹒跚地来到一扇挂着牌子的门前。这扇门是银色的金属门,上面也刻着细小的黑色字体:V605、PUMPKIN。
他发现脚底下有一个小小的亮闪闪的物体,不觉一惊。那是一颗银色的珍珠,遗落在银色的金属门前。
他捡起来,揣进兜里。他在心里祈求,但愿这些珍珠不会成为他对葆拉睹物思人的道具。
接着,他握住门柄,试着转了转。门没有上锁,一下子就拧开了。葆拉会在里面吗?
他想到自己也许会就此送命。他问自己,死也不在乎吗?
他很快就下了决心——我才不在乎呢。自己迄今为止的所谓的人生就像是毫无意义的糖豆,除了甜以外毫无可取之处;放在眼前时,总会忍不住抓上一颗,等把滋味尝过了,不消十分钟就能忘得一干二净,以后也再不会惦记;既然不是生存的必需品,有没有它也就无关痛痒。这样的生活毫无质感可言,不过是徒然消耗时间而已。
自从和她相遇,生活才终于有了质感。虽然还不知道自己正处于人生的哪一个点上,就这样死了未免有些遗憾,可比起重新回到那种虚无缥缈、毫无质感的生活,此时的死亡又算得了什么呢。
巴纳德把门打开,刚一走进去,门就在身后关上了。
可是,除了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异常明亮的房间里之外,一切都风平浪静。房间是纯白的,里面空无一物。洁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