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他慢条斯理地在烟灰缸里按灭香烟,直到没有一点火星,升起一阵浓烟。他掸去骨节分明的手指上的灰尘,等待。
马斯特斯止住了笑声,就和开始时一样突然。房间里一片寂静。马斯特斯看上去累了,往他的大脸上抹了一把。
“戴夫,我们需要做点事,”他平静地说。“我都快忘了。我们要速战速决。这是个爆炸性事件。”
奥格走到窗帘后面,拿出电话,推到纸牌散乱的桌子对面。
“好吧——我们知道该怎么办,不是吗?”他冷静地表示。
大约翰·马斯特斯浑浊的棕色眼睛闪现出狡黠的光亮。他舔过嘴唇,大手摸上电话。
“是啊,”声音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的确如此,戴夫。我们怎么会不知道——!”
他用勉强塞入拨号盘的粗手指拨通了电话。
2
多尼根·马尔的脸冷酷、干净、镇定,即使在当下。他身着一套柔软的灰色法兰绒,和衣服颜色一致的头发往后梳,露出红润、年轻的脸。额骨肌肤苍白,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一缕头发会掉下来。别处的皮肤倒是古铜色。
他仰躺在有垫子的蓝色办公椅里。放在烟灰缸里的雪茄已经灭掉,烟灰缸边缘装饰有一只铜制的猎狗。他左手垂在椅子边,右手中的枪堪堪搁在桌上。身后紧闭的大窗户洒进阳光,修剪整齐的指甲熠熠生辉。
鲜血渗出背心左侧,在灰色法兰绒上留下一摊黑色的污渍。他死透了,已经死了一段时间。
一个皮肤十分黝黑的沉默的瘦高个倚在棕色桃花木文件柜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死人。他的双手插在整洁的蓝色哔叽西服口袋里。后脑勺上戴了顶草帽。不过,他的眼神和抿紧的嘴巴没有一点随意的痕迹。
一个黄棕色头发的大个子在蓝色地毯上找线索。他佝偻着背,声音含混不清:“没有弹壳,山姆。”
皮肤黝黑的男人没动也没说话。另一个人站起来,打着呵欠查看椅子里的尸体。
“该死!这会爆出丑闻的。再过两个月就要选举了。伙计,这不是存心添乱嘛。”
皮肤黝黑的男人慢悠悠地说:“我们曾经一起上学。我俩以前是好哥们,喜欢上同一个女生。他赢了,但我们还是好朋友,我们三人。他一直很棒……可能有点聪明过头。”
黄棕色头发在房里兜了一圈,没碰任何东西。他弯下腰,嗅了嗅桌上的枪,摇头道:“没用过——这把。”他皱起鼻子,闻了闻空气。“开过空调。最高三层。还隔音。高档货。他们告诉我整栋楼是用电焊的。一枚螺钉也没有。山姆,有没有听过?”
皮肤黝黑的男人慢慢摇头。
“我在想,助手在哪里呢,”黄棕色头发继续说。“这么一个大人物身边应该不止有一个姑娘。”
皮肤黝黑的男人又一次摇头。“只有一个,我猜的。她外出吃午餐了。皮特,他是一条独狼。和黄鼠狼一样精明。本来不出几年,他就可以接管整座城市了。”
黄棕色头发转到桌子后面,人几乎趴在尸体的肩膀上。他在翻看一本皮质封面、浅黄色纸张的记事本。他慢慢开口道:“有个叫伊姆利的人应该在十二点一刻应约。记事本上只有这个约会。”
他瞄了眼手腕上的廉价手表。“一点半。早就走了。谁是伊姆利?……等等!有个助理检察官叫伊姆利。他正在竞选法官,是马斯特斯—奥格这一派的。你会不会觉得——”
传来响亮的敲门声。办公室很长,两个人想了几秒钟才判断出是三扇门中的哪扇被敲响了。黄棕色头发朝最远的门走去,同时回头说道:“可能是法医。把风声露给你最信任的新闻记者,你的饭碗就砸了。我说得对吧?”
皮肤黝黑的男人没接话。他慢悠悠地晃到桌边,微微倾身向前,轻声对尸体说:
“再见,多尼。就让一切都过去吧。我会料理好后事的,也会照顾好贝尔。”
办公室尽头的门打开了,一个活泼的男人拎着包走进来,一路小跑踩过蓝色地毯,把包放在桌上。黄棕色头发把一票人关在门外,踱回书桌边。
活泼的男人歪着脑袋,检查尸体。“两枪,”他嘀嘀咕咕。“像是点三二——坚硬的子弹。心脏附近,但没有打中。他肯定马上就没命了。一两分钟吧。”
皮肤黝黑的男人厌烦地哼了声,走到窗口,背朝房间,放眼望去是幢幢高楼的顶层,还有湛蓝的天空。黄棕色头发看见法医翻起死者的眼皮。他说:“但愿指纹专家会过来。我想用电话。这个伊姆利——”
皮肤黝黑的男人微微扭头,呆滞地笑了下。“用吧。这事马上就不算秘密了。”
“哦,我不知道,”法医说。他转动手腕,把手背贴上死者脸部的皮肤。“或许不是你想的政客的勾当,德拉盖尔。他是个英俊的死人。”
黄棕色头发用手绢小心翼翼地提起电话听筒,把它搁在边上,拨通号码,又用手绢包起电话听筒凑到耳边。
过了会儿,他收起下巴,说:“我是皮特·马库斯。叫醒探长。”他打着呵欠又等了会儿,接着换了口气说话:“探长,马库斯和德拉盖尔向您汇报,我们是在多尼根·马尔的办公室。提取指纹和拍照的人还没来……嗯?……禁止闲人靠近,等局长来?……好的……是的,他在这儿。”
皮肤黝黑的男人转过身。打电话的人向他打手势。“接电话,西班牙人。”
山姆·德拉盖尔无视那条有意垫着的手绢,接过电话听着。他的脸变得严肃起来。他平静地说:“当然,我认识他——但我和他没利益纠葛……没人在办公室里,除了他的秘书,一个姑娘。她报的警。记事本上有个名字——伊姆利,约在十二点一刻。不,我们什么东西都没碰……不……好的,马上办。”
他慢慢放下电话听筒,几乎听不见挂上电话时的咔嗒声。他的手仍旧搁在上面,又突然落下,重重地垂在身边。他用含糊的声音说:“我被叫走了,皮特。你来负责,一直到德鲁局长赶来。不能让任何人进来。白人、黑人、印第安人都不行。”
“你被叫去哪儿?”黄棕色头发怒气冲冲地吼道。
“不知道。这是命令,”德拉盖尔的声音没有任何情感。
法医停下记事本上的记录,偷眼好奇地打量德拉盖尔,眼神刁钻。
德拉盖尔穿过办公室以及隔门。外面是一间面积较小的办公室,一半拦作会客室,放了几把皮椅,还有一张搁了杂志的桌子。接待台里面是一张打字桌、一个保险柜、一些文件柜。一个娇小的皮肤黝黑的女孩坐在位子上,头埋在一团手绢里。帽子还歪斜地戴在头上。肩膀抽动,含混的抽泣声像是在喘气。
德拉盖尔拍拍她肩膀。她抬起哭得发肿的脸,扭着嘴巴看向男人。他朝着那张满是疑惑的脸笑笑,柔声说:“你给马尔夫人打过电话了吗?”
她点头,一言不发,用力的抽泣令她颤抖。他又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在她身边站上会儿,走出房间,此时的他嘴唇抿紧,黑色的眼珠闪烁出无情的黑色幽光。
3
这幢英式大房子离那条蜿蜒的混凝土窄路有很长一段距离,窄路叫做德尼夫巷。草坪上的草长得过高,掩去了一半弯弯曲曲的石子小径。前门上有山墙,常春藤爬满了墙壁。周围的树紧紧挨着房子,使得光线有点暗,有点疏离。
德尼夫巷上的房子都千篇一律地刻意营造出随性而为的感觉。但掩藏住车道和车库的绿色高篱笆修剪之精心就好像是在给一只法国狮子狗剪毛。一大片黄色和火红色的剑兰在草坪尽头尽情盛放,和阴暗以及神秘一点也不搭边。
德拉盖尔走下茶色的凯迪拉克敞篷旅行车。汽车款式老旧,笨重、脏兮兮的。帆布顶篷搁在车后部。他戴着一顶白色亚麻帽子,深色眼镜,原本的蓝色哔叽西服换成了灰色衣服,再配一件紧身拉链夹克。
他看上去不太像是警察。没有在多尼根·马尔的办公室里像。他缓缓走上石子小径,摸上前门的黄铜门环,但没敲响,转而按响门边几乎隐藏在常春藤中的门铃。
等待是漫长的。四周十分温暖、安静。蜜蜂嗡嗡地飞过暖洋洋、亮闪闪的草坪。割草机在远处隆隆作响。
门缓缓打开,一张黑脸看着他,这是一张忧伤的脸,泪水在淡紫色的粉底上面画出两条线。黑脸局促一笑,结结巴巴地说:“你好,山姆先生。当然很高兴见到你。”
德拉盖尔摘下帽子,取下深色眼镜的手在身侧摆动。他说:“你好,米妮。对不起。我必须见一见马尔夫人。”
“当然,快进来,山姆先生。”
女仆让到一边,他走进铺着地砖的阴凉过道。“还没记者?”
女孩慢慢摇了摇头。她热切的棕色眼睛因为惊吓而变得呆滞。
“还没人……她也是刚回来话都没说。她只是站在那间没有阳光的阳光房里。”
德拉盖尔点头说:“别告诉任何人,米妮。他们还想压一段时间,不想这么快见报。”
“啊,当然不会,山姆先生。我不会说。其他人也不会说。”
德拉盖尔朝她笑笑,皱胶鞋底悄无声息地沿着铺有地砖的走廊,走到房间后部,他转了个直角,踏上另一条相似的走廊。他叩一扇门。没人应答。他转动门把手,进入一间狭长的房间,尽管有很多窗户,房间还是很暗。树木离窗户太近,叶子打在了玻璃窗上。有些窗户拉上了印花棉布的窗帘。
站在房中央的高挑女子并没有看他。她一动不动地站着,身体僵直。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窗户,双手紧握成拳头垂在身旁。
红棕色的头发似乎聚拢了房里所有的光线,在她冷若冰霜的娇颜上洒下柔和的光晕。她穿了一套剪裁时髦的蓝色丝绒贴袋套装。一块蓝边白手绢仔细地折放在胸袋里,就像那种纨绔子弟常用的手绢。
德拉盖尔等着双眼适应房内的昏暗。过了一会儿,女子打破沉默,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好吧……他们杀了他,山姆。他们终于杀了他。他就这么遭人恨吗?”
德拉盖尔柔声道:“他的工作很凶险,贝尔。我猜,他竭尽全力保持清白,但不可避免地会树敌。”
她缓缓转过头,看着他。头发上的光线变幻不定,闪烁出金色的光芒。那双眼睛灵动、蓝得惊人。她颤抖地说:“谁杀了他,山姆?他们有头绪了吗?”
德拉盖尔缓缓点头,坐到柳条椅子里,手里的帽子和眼镜搁在膝盖间来回晃动。
“是的。我们大概知道是谁干的。一个叫伊姆利的人,他是地方法院检察官的助手。”
“天哪!”女子倒吸一口气。“这座堕落的城市将变成什么样?”
德拉盖尔继续平静地说下去:“就是这样——如果你确定……想知道。”
“我想,山姆。他的眼睛一直在墙上盯着我,无论我看向哪里。他要求我做些事。山姆,他对我很好很好。我们两个是有点问题,但是……这不算什么。”
德拉盖尔说:“这个伊姆利正在竞选法官,其后台老板是马斯特斯—奥格集团。他四十好几,似乎和一个名叫斯黛拉·拉莫特的夜总会舞女姘居。反正拍到过他俩在一起的照片,烂醉如泥、赤身裸体。多尼得到了照片,贝尔。有人在他的桌子里面找到了照片。根据他的记事本,他和伊姆利在十二点一刻有个约会。我们猜测,两人起了争执,伊姆利开枪打死了他。”
“你找到照片了,山姆?”女子十分镇定地问。
他摇头,干笑道。“没有。如果我找到了,我猜我会扔了它们。是德鲁局长找到的——在我被踢出调查组之后。”
她的脑袋歪向山姆。灵动的蓝色眼睛睁得大大的。“踢出调查组?你——多尼的朋友?”
“是啊。别小题大做。我是警察,贝尔。无论如何,我要服从命令。”
她没吭声,也没再看他。过了一小会儿,他说:“我想拿到你们在普马湖的小屋的钥匙。我被派去那里调查,看看有什么证据。多尼会在那里开会。”
女子的脸色变了,近乎傲慢。她声音空洞。“我有钥匙。但你不会找到任何东西的。如果你要帮助他们找出多尼的污点——从而使那个叫伊姆利的人脱罪……”
他微微一笑,慢慢摇头。他的眼神深邃、忧伤。
“孩子,你在说疯话。在我这么做之前,我会先交上我的警徽。”
“我明白。”她经过他走到门边,走出房间。当她离开后,他仍一动不动地坐着,茫然地看向墙壁。脸上露出受伤的神情。他在低声咒骂。
女子回来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伴随着清脆的声响,某样东西落入了他的手掌心。
“警察,钥匙。”
德拉盖尔起身,把钥匙扔进兜里。脸上面无表情。贝尔·马尔走到桌边,手指划过景泰蓝的盒子,发出刺耳的声音,她从盒里取出一根香烟。背对着山姆说:“我觉得你不会交上好运的,我是这么说的。你至多找到一些勒索多尼的信。”
德拉盖尔缓缓叹了口气,站上一会儿,转身走人。“好吧,”他轻声说。他现在的声音无拘无束,就好像今天是个好日子,就好像没人被杀了。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等我回来后,我来见你,贝尔。那时,你或许会感觉好点。”
她没回答也没动。手中未点燃的香烟一直僵在嘴边。德拉盖尔等上片刻继续说:“你应该知道我现在的感受。我和多尼曾亲如兄弟。我——我听说你和他过得并不愉快……我很高兴这些都是假的。但是,贝尔,别对自己太严厉。只要有我在——不会有什么难事的。”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她的后背,等上数秒。她一直没动也没说话,于是他走出了房间。
4
离开高速公路,陡然是一条狭窄的石头路依山坡而建,山下是一汪湖水。松树林中偶尔露出湖滨小屋的屋顶。山坡上面开凿出一个敞开式的小棚。德拉盖尔把灰扑扑的凯迪拉克停在下面,沿小径而下,直抵湖边。
湖水呈深蓝色,但不深。两三条轻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