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我去的方向。“假如你相信我可以用意念迈向战胜癌症之途——”
“让我说完,你这头耳聋的奶牛。你觉得我,作为一个不怎么漂亮却在男性主导的领域里爬到上市公司的顶层的人,是因为希望我是对的?”她先发制人,“不!不是,我不是的!我一向以一个即将成功的人士的姿态来做任何事情,这样困难自然迎刃而解。事情若是失败,那一定是有原因的,无数的原因。你越是停步关注原因,越容易被他们挡住前途。所以帮自己一把,好不好?把你乐观的眼镜戴回来,别再摘掉,积极地看待这个世界。因为除了我为你的新脾气而鼓掌,你需要更多正能量支持自己顺利通过未来的人生之路。”
我差一点因太过于惊叹而哑然:“谢谢,杰姬。”
她跟我挥手道别:“回吧。我还要工作,听起来你也有好多文件要处理。”
“没错。好的,再次感谢。”我说,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你若还想回来为你见过的最好的老板工作,我这里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她从后面叫道。
我停下来,回过头。惊讶的是,杰姬在微笑。我也对她微笑了:“回见,杰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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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安眠药已经不感兴趣了。我需要一些保罗的兴奋剂和咖啡,因为身体似乎疲倦得只能休息了,以致差点睡得错过公寓交易时间。
“你没收到我的短信吗?”拉吉说,我正冲进他告诉我的见面地点。
“短信?什么短信?”我擦掉嘴角的口水或是融化的雪水,使劲提提裤子,不然它可就滑下去露出我瘦成薄煎饼的屁股了。
他关切地看着我:“别担心,既然已经来了。不过我还是应该告诉你——”
“汤姆来了。”我说道。面前的门打开时正好瞄见我的丈夫坐在一张长木桌前。一阵情绪突然涌来,但似乎不是愤怒。还好,也不是爱恋。更多的像是……失望。我终究还是无法避免再次见到他。
“汤姆来了……”拉吉说。他紧攥着双手,“我相信你不会因此改变今天的计划。”
我忽略拉吉,冲进会议室。“天哪,汤姆,”我说道,“我跟你嚷嚷那么多,你还是来了?早知道我就继续睡觉了。”我眯着眼睛看他,另一种直觉浮上心头,“请别告诉我你是来阻止交易的。”
没等他回应,我转头伸手跟与汤姆隔了几个座位的娇小女子握手,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嗨,我是丽比·罗斯·米勒。别担心,我仍然打算把公寓卖给你,即便这样会伤害到即将成为我前夫的人。”
女子紧张地笑了笑,慢慢伸过手来:“太好了。”
汤姆清了清嗓子:“丽比,我不是来阻止交易的。”
“那是为了什么,汤姆?你觉得来提醒我你还活着是件很有趣的事吗?”我“扑通”一声坐在他正对面的椅子上,“我差一点就忘掉了,不过只要一点电击疗法,没有什么不可以忘记的。”或者化疗,这让我想起母亲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记忆一些最基本的,诸如保罗和我的年龄之类的信息已经变得十分艰难。
“丽宝,别这样,”汤姆说,“我以为我们已经好多了。”
我扬起眉毛:“好多了是指你愿意来这里,而不是说这些让人惊奇的废话。”
拉吉敲了敲桌子:“那么,现在你俩都在,我们开始吧,我去叫过户代理和另一个经纪人。马上回来。”
拉吉冲出门时,我盯着汤姆,他则盯着桌子,而买方女子——正在不停地发短信,也许是因为知道即将购买的房子被一对曾经爱过或不爱的夫妻的魂魄附体,需要求助亲友询问是否要撤回购买计划。
拉吉回来时带着两名干练的职业女性,他们三人像一排鸭子似的就座了。然后开始传递文件,指引我们在这里或那里签字,直到我感觉手快没力气了,荧光灯有种恍惚的光晕效果。我正盯着拉吉头上的白灯时,身体突然开始颤抖。
还没待我察觉,汤姆已经站在我旁边。“丽比,”他小声说,“你还好吗?你看起来不对劲。”
“别离我太近,汤姆。”我咕哝道,好奇这是惊恐发作的慢动作还是又要昏过去了。
汤姆看了看拉吉和其他两位女士。“我们能暂停五分钟吗?”他问,没等他们回应他便接着说,“来吧,给你弄点水喝。”于是握住我的胳膊带我来到大楼前厅,让我坐在长凳上,然后去饮水机那边。回来时端着盛满水的纸杯递给我。“你吃早餐了吗?”我接过杯子。
“没怎么吃。”我说。仔细想想,连昨天的晚餐都没吃。癌症让我对正常食物完全失去了兴趣,四十度往上的烈酒还差不多。
汤姆小跑到前台,很快拿来一支谷物能量棒。我不到一分钟就吃完了,伴着汤姆端来的第二杯水。
“感觉好些了吗?”我吃完时他急切地问。
“是的。谢谢。”
“很好。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很难,我不愿看到你出现在这里……”他突然满眼含泪,“你看起来很虚弱,丽比,很疲倦。虽然我知道你不想让我为你担心,但是我真的放心不下。”
他如此关心照顾我,我怎能不心软呢?但他的温柔也很伤人,因为这再一次提醒了我,我们失去了什么。
“是的,不光是你为我担心,”我告诉他,“但是让咱们先回去完结那些冗长的手续吧。然后再聊。好吗?”
“我同意。”他看起来很受鼓舞,我立马便后悔自己提出的建议了。
半小时后,我无家可归了。我有六个小时把公寓里余下的东西搬走,不过买家娜塔莉同意我把床留到最后。
“车在我这儿。你想直接去公寓附近吗?”我们和拉吉道别后汤姆问道,“我们可以去De Luca或者别的地方。”
我摇摇头。前去我们曾一度以夫妻的身份出没的地方显然跟在核反应堆露营一样不明智。“拐角有个小餐馆。不如去那儿?”
“好的。”他欣然同意,看起来很欢喜,我甚至有点想念一个月前斗志昂扬地阻拦我去机场的汤姆了。
餐馆里气味难闻,好像隔夜咖啡和油腻的培根。我知道汤姆一定在想这气味会穿透他熨得平展的纽扣衬衫,一到家立马就要换下来。
“所以……”他紧张地说。
“所以……”我说。我看了看他——这一天里第一回真正意义上的看他。他的皮肤一如既往光洁无瑕,毫无皱纹;头发没有丝毫凌乱。但眼神黯然无光,眼周有一圈青紫,衣服像是悬挂在他的骨架上一样。
“你感觉如何?”他问道,女服务生正准备递送菜单给我们。我挥手表示不用菜单,然后点了咖啡、吐司面包片和一大份培根。汤姆点了茶水和一个贝果面包圈。
“噢,你知道的。非常好。”事实上,我没有底气,就好像身体突然氧气泄漏。但胃不疼了,也不担心会瘫倒在地,这是我所希望的最好的结果了。“我爱上别人了。”我脱口而出。
汤姆眨了眨眼,试图消化一下我刚才的话:“什么?认真的?”
“认真的。”
“什么时候?是之前和你共事的那个人?”
我诡异地笑了笑:“泰?噢,不。是你从来没见过的人。他的名字叫夏洛。我在波多黎各认识的。”
“哇。这……真是太好了。”
“真的?”
“我是认真的。幸福应该属于你。”
“听起来好像你一直在看心理师。”
“其实是奥莱利。他和洁西都说我不应该那么做,不应该不放手。”
“他们还不傻。”
“不,他们不傻。我是认真的,丽比。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
我告诉他没关系。内心却问自己,如果换作夏洛特·罗斯,她会怎么做?一定立刻就原谅他。可是我做不到。
“我之前不知道,汤姆。”我说。
“什么——你的意思是?”
“那天我回到家,是因为别的事而难过。当时并不知道你是同性恋。要是你不觉得我已经知道了,你还会告诉我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嗯。我不知道。”抬起头时,眼神与我交会。“我希望会的。这就是我去见心理师的原因。但是,我不会那天就告诉你。你当时要告诉我什么,回家的时候那么难过?”
“现在不重要了。”我说着,努力抑制住想要跑出餐馆的冲动,很可能冲进迎面而来的车流。但是,这次以后我不想再与他谈论此事。“你之前——或者现在——爱上奥莱利了?”我问。
上帝保佑,汤姆大笑起来:“奥莱利?我是说,我喜欢那家伙,但不是。不是,不是的。”
“那是谁?”
女服务员端来食物。我谢过她但目光没有离开汤姆。
“我对几个人有过好感。但谈不上爱不爱的。我只是……不想一直骗你。你明白吗?”
我表示沉默。
“对不起,丽比,”他说,“我试过告诉你,但是……”
我嘬了一口咖啡,结果舌头被烫到,但还是咽了下去。“哦,是吗?你什么时候试过告诉我,汤姆?”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就在你提出领养孩子后,我说我不同意,另有事情想告诉你。但你一直说承受不了再多的事情了。如果不是要告诉你什么好消息,你是不想听的。”
我吸了口气。
他忧伤地看着我:“你真的不记得了?”
我告诉他我所记得的并不是那样。但当我用指甲在掌心戳弄时,我忽然记起来。他确实曾试图坐下来跟我好好谈谈。他说在我们继续尝试要孩子前,有别的事情需要一起解决。我感到很愤怒,甚至火药味十足,以为他想要把我的注意力从问题本身转移开。原来真正在转移注意力的是我。
我又嘬了一口咖啡,然后问汤姆还有没有别的时候试过告诉我。
他尴尬地咳嗽了一下:“我试探过一小下。记得高中时,我告诉过你我的朋友陆克是双性恋吗?你说过你永远不会跟一个喜欢男人的家伙在一起,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的脸开始发热。虽然不记得陆克是谁,但我能想象得出自己说这番话的样子。
“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尽我所能去成为你想要的那个男人,”汤姆说,“我读过无数的心理学书籍,还上网查资料,嗯,以保持异性恋,我集中精力学习,找到好工作。我一直都为你着迷,丽比,我想让你开心。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趣、最棒的人。只是……”
“还不够。”我说。
汤姆对我大部分的人生经历极为了解,所以我一点也不诧异他会明白我并没有说出的部分。“不是你的错,丽比。是否告诉你实情的决定权不在于你。我不想伤害你,但我也很疯狂。我们生活得很好。这很容易让人觉得这一切是我们两个人共有的。”
“我也这么觉得。”我承认,在很多方面,我们所谓的理想婚姻是我成年生活的支柱。我从未在父亲面前承认,自从母亲去世,我们的三人家庭再没有让我觉得完整。我眼中的汤姆,不仅仅是深深吸引我的那个爱人,同时是一个我觉得极为稳重,能够与我共同组建新家庭的人。即使两人世界无法扩展成多人家庭,我们仍然是无可厚非的联合体:丽比和汤姆,幸福的婚姻,满足于彼此共同的存在。我是那么坚定地想要维护这一生活支柱,所以不愿意看到脚下有丝毫的裂缝。
“我的心理师说我追求完美的性格源于极为糟糕的童年时光。”汤姆说。
我咬了口培根,联想到汤姆父亲耍酒疯的暴脾气和随处乱飞的拳头,还有他母亲衣冠不整的模样以及她从来不做家务的习惯——这是她沉默的报复。
“我现在理解为什么你——”我知道他可能要说“用叉子刺我”,但他很快停住,“为什么你那么伤心,为什么你离开芝加哥。虽然这样做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安慰的作用,但我还是恨我自己。”
我叹了口气,与他眼神交会,他眼中充满痛苦。由于我们的分开,汤姆为原谅自己、为重新学会爱自己(如果他曾爱过)所需做出的斗争远比我所能忍受的任何挣扎还要艰辛。我要不断面对自己的问题。但就我们之间的关系而言,我已经走出低谷,爬上山坡,而汤姆却还在低谷,努力想弄明白如何开始攀爬。
“请不要恨自己,”我说,“我不恨你。”这对我来说也很艰难,他就坐在我对面,提醒我他是那个我深爱了那么久的男人,我实在想不到自己曾有过一刻不爱他。我想告诉他有一天我们也许还会是朋友。但又预感到未来我们不太会经常见到彼此。所以我简单地说:“给你自己点时间,让自己从容一些,好吗?一切都会没事的。”
他用一块硬餐巾擦拭眼睛,然后舒了口气:“我感觉你给了我一份礼物。”
“不用谢。”
他的盘子没有动过,茶水还是满的。“你还好吗,汤姆?”我问。
“不是应该我问你吗?”他说。有一瞬间,我在想他不会是在怀疑我的情况吧。但他说,“你呢,丽比?公寓卖掉了,你也不再为杰姬工作。接下来你要做什么?”
“我想为父母因癌症去世的孩子们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会。”我说。即便这是对泰和谢伊撒过的谎,我以前从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直到刚才听见自己脱口而出,我知道木已成舟。不管我还能活多久,也足够久到把慈善事业开展起来。
汤姆微笑:“太好了。这正是你母亲想让你做的事。”
“是的,的确是。”我平静地说,然后站起来,“你介意埋单吗?我该走了。”
“当然不介意,”他说,“丽比?”
“什么?”
“我希望咱们能保持联系。”
我感伤地微笑,即便眼中已然噙满泪水:“我也希望,但说实话,我不确定是否能做到。”
汤姆就在我面前,那么近,我可以触摸他。但似乎我们又在一个迅速扩大的池塘两端。过不了一会儿池塘就会变成湖泊,湖泊变成海洋,我们站在各自的岸边,永远无法再见到彼岸的对方。我会想念他。
他点点头:“我理解。再见,丽比。我爱你。”
我看看他,最后一次:“再见,汤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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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刮得窗户哐哐作响,呼啸着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