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面面相觑,心头忽然浮起一阵不祥的感觉。
朱常洛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极为复杂。
这五个朋友中他最看重的是薛永寿的人品。
可惜这个人心太直,这一去只怕是凶多吉少,自已能做的只能是给他祝福吧。
正在此时,自北方一队人马飞速驰来。
孙承宗举目一看,惊喜叫道:“是李如松将军。”
朱常洛呵呵一笑,果然心有灵犀,这边刚搞定,李如来得正是时候。
李如松老远就看到南城大门开放,不由得大喜过望。
他故意让李如樟在北城猛攻,自已却率了大部主力来攻南门。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南门安静如常,没有丝毫搏斗拚杀的痕迹,只见朱常洛一脸淡然端坐马上,一幅万事在心的安定模样,不由得暗暗心惊,实在想不出这个小王爷到底施了什么神奇法术,要知道自已兄弟李如樟可是还是在北门城墙头下率兵已攻了近两个时辰了,除了将城将轰了几个大洞外,别的进展可是半点也没有。
“将军来得正好,可令所有军兵全部自南门入城,北门不必攻了。”
李如松大喜,进了城,这一仗就表示赢了一半!
当即命令随行传令官飞马前去报讯。
孙承宗上来道:“殿下,咱们要入城么?”
朱常洛笑道:“入,当然要入。但是不要深入,咱们就在这南城楼上驻军!”
问的淡然,答的肯定。
李如松和孙承宗对视一眼,二人各有想法。
李如松想的是此时城内仍有叛军三万人,城外的数万官军并不太占优势,而且进行巷战比攻城战更加艰辛,所以城内形势比城外更加凶险,这场平叛看起来远非那么轻松。
孙承宗想的更深了一层,因为他已经猜出了朱常洛是想让城内刘东旸掌管的汉军与哱拜率领的蒙军互相猜忌残杀,然后将堡垒从内部攻破。
孙承宗轻咝了一口气,敬佩的目光已经落在朱常洛的脸上。
姚钦忽然叹了口气,却并不说话。
赵承光最爱和他抬杠:“咦,你怎么哑巴了?”
葛臣摇了摇头:“这个家伙还是咱们认识的那个朱兄弟么?”
张遐龄眼中有莫名光华频闪,似乎自言自语般道:“都别说了,咱们哥四个以后就跟着小王爷罢。”
这个总结性发言瞬间引起了共鸣,哥四个一齐点头。
风雪中的朱常洛微微一笑,看在众人眼中竟然有如天上寒月一般清冷沁心,“走罢,咱们入城去。”
坐在马上的土文秀被突然如来的一阵心跳闹得有些心神不安。
看看前面策马如飞的哱承恩,在看看跟在自已身后三千精锐苍头军,心中那股不安终于定了一定。
以这些战力,拿个猝不及防的刘东旸似乎毫无悬念,想到这里,土文秀已经咬紧了后槽牙。
一马在前的哱承恩心里也不平静。自从领了哱拜的手令,命令自已和土文秀拿下刘东旸,说心里话哱承恩对这个命令是犹豫不决的,外头大兵压境,此时如果在搞内讧,那真的是大势已去。
可是哱拜只用了几句话,就让哱承恩改了主意。
“攘外必先安内,刘东旸已有反心,若不除掉,若来插心一刀,中者必死!”
听完这句话后,哱承恩身上已经被冷汗尽数湿透,二话不说,打马如飞。
只要穿过前面纳福大街,便是城中间一处市场。
过了市场,就是刘东旸南城地盘。
穿过纳福大街后,哱承恩忽然愣了……
随后跟着出来土文秀和三千苍头军也都愣了……
在他们面前,是全副武装,顶盔贯甲的刘东旸和他所率的军队。
此时张弓搭箭,虎视眈眈的紧盯着他们。
土文秀忽然闭住了眼,狠狠的咽了口唾沫。
随后他的眼珠就猛得瞪大了,用力之大,几乎快崩出眼皮掉到了地上。
因为他看到刘东旸举在空中的手已经狠狠的落了下来……
第146章绝望
所有人的耳畔全都灌满了风,当无数尖锐的风声从耳边掠过后,洁白的雪地上便开出无数怒放的梅花。
风一样的箭雨恍如死神的镰刀,倒了一地的尸首就是它收割生命的最好的见证。
偷袭发生的太突然,本来准备打猎的居然被反猎。
变生肘腋,事发顷刻,土文秀只来得及喊了一句:“列阵,御敌……”
一只突如其来的箭准确无误的洞穿了他的喉,急速涌出的血堵住他的声音后,又随着他的呼吸变成了大量的血沫。在他无力的用双手捂住脖子一脸惊恐的倒下去的瞬间,如愿以偿的看到了射出这一箭的人正是刘东旸。
此刻被偷袭的苍头军已经缓过劲来,纷纷竖起盾牌,团团围成一个圆圈,将哱承恩紧紧的护在其中。被紧紧护在中间的哱承恩头里好象飞进了一万只苍蝇,一阵阵的嗡嗡作响。
瞪着血红着眼睛看了倒了一地的尸首,又抬头看了看持刀疾冲过来的刘东旸,哱承恩恨得心碎胆裂,仰头朝天痛嗥一声,一抬脚将护在自已身边的几个军兵踢翻,怒吼道:“杀!”
这个平和安静的广场,在几个时辰后太阳升起时,将是人流熙攘来去各种买卖热闹的地方。这个本该繁华喧闹的场所,谁也不会想到竟然变成了修罗战场,全然被血肉横飞,鲜血奔流覆盖。
杀戮已经入了眼、走了心,每一个人的眼都是红的,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道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看着一个又一个同伴倒了下去,却没有人懒得再看一眼,因为所有人心里只有一个信念:你死就是我活。
哱承恩一身鲜血淋漓,分不清是自已还是别人的,手中长刀指着刘东旸,恍如地狱中刚爬出来的魔鬼。刘东旸大口喘着气,脸上一道道血水间杂汗水,看着狼狈非常,他的一只胳膊刚被一个苍头军拚死剐了一刀,现在软软的垂在一边。
二人面对面如激斗的野兽般对峙着,神情紧崩如打开的弓弦,生死顷刻时谁都不敢有丝毫大意。对于他们来讲,剧烈的痛感和对生命的渴望比起来早已是微不足道。
忽然呵呵的笑了一声,刘东旸嘶哑着嗓子傲然道:“哱承恩,想杀我还在等什么?”
被挑衅的哱承恩血贯瞳仁,大吼一声提刀冲了上来,刘东旸咬牙举刀相迎,今人牙酸耳震的一声大响过后,双刀碰处火星四溅。哱承恩本来不是刘东旸的对手,所幸对方一臂受伤无力,战力打了个折扣。二人仇人见面,都恨不能生吞活剥了对方,这一交手打了个旗鼓相当。
薛永寿在乱军中提刀奋力拚杀,一对眼瞪得大大的到处寻找刘东旸的身影。可惜眼前全是人,而且全是要命的人。
随手砍翻一个苍头军,忽然背后似来一阵剧痛,薛永寿闷哼一声,头也不回一刀向后搠出,一声惨呼过后,那个背后偷袭的苍头军痛嘶着倒在地上打滚,鲜血迅速流了一地。
事实证明刘东旸的武艺远远高过哱承恩,如果他不是一员悍将,哱拜也不可能对他那样的另眼看重。就算一只手重伤,丝毫不妨碍他的单手独刀使得大开大阖,虎虎生风。先前仗着一股狠戾勉强还能打个平手,可是时间一长,哱承恩完全支持不住,片刻之后,脚下步伐渐见散乱,忽然一个趔呛,脚下绊到一个尸首,身子便闪得一闪。
这一闪足以生死立判,刘东旸大喜过望。趁病要命的发出一声大吼,如同旱天打雷一样,一刀劈风逐电般就落了下来。
再想回挡已经迟了,耳边风声疾劲,已经是挡无可挡,正在哱承恩魂飞魄散命在一瞬之际,烈烈刀风忽然停止。
本来闭目等死的哱承恩瞪眼一看,却见刘东旸的长刀在离自已头顶三寸处硬盘生生止住。
一对大眼象濒死的金鱼一样死命的凸着,满脸写着都是不可置信,那样子就好象活生生见了鬼。
哱承恩尚在发呆,耳边忽然响起一声低斥:“还不快杀了他!”
即便是头昏脑胀的战乱之中,哱承恩也能分辩出这个声音是熟人所发,可是一时之间又想不出是谁。没有时间再想,哱承恩下意识的一刀挥出,刘东旸栲栲大的脑袋伴着一腔鲜血飞出老远,落在雪地上滚出老远,一对大眼瞪得老大,当真死不瞑目。
一惊一喜来得太突然,哱承恩恍然一梦,回过神后这才醒悟过来亲手杀了大敌,心里说不出欢快畅意,情不自禁的哈哈大笑,可在抬眼打量战场后,发现自已带来的三千苍头军,此刻已经只剩下百十人还在困斗,这个发现使他的笑声瞬间化为乌有,只觉得欲哭无泪,又惊又怒。
忽然一阵刀风飒然,却是一身是血的薛永寿扑了上来,口中嗬嗬有声,如同发疯的野兽。刚在生死关头走了个来回的哱承恩勇气已失,对上一心要替刘东旸报仇的薛永寿,丝毫没有回手之力。
耳边那个声音再度响起:“滚吧,滚回去找你的阿玛,现在还不到你死的时候。”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手中长剑如雪翻飞,几招就挡住了薛永寿的势如猛虎的狠扑。
看着那道黑影,哱承恩有了片刻的失神,他似乎想到这个人是谁了……
原来你居然没有死?哱承恩不知不觉的已经咬紧了后槽牙!
场中形势极其紧急,又气又恨的哱承恩头脑还算清醒,知道若再有片刻逗留,自已这条命就得交待在这里,唿哨一声,便要招呼剩余的苍头军一起逃。
那个蒙面黑衣人一剑架住薛永寿的长刀,口中发出一声轻笑,带着说不出的戏谑嘲弄:“你一个人逃已经侥了天幸,这些人就留在这吧。”
说完手一扬,几点蓝星奔出,围在哱承身边的几个人大声惨叫,捂着头倒在地上,抽搐几下随即不动。
这一来,不但哱承恩大吃一惊,就连一心拚命的薛永寿都惊得一呆。
那黑衣人哈哈笑了一声:“快滚吧,如果你再不滚,我不介意亲手取你的头。”
哱承恩恨恨的瞪了一眼,却毫不迟疑抢了一匹战马转身就跑。
看着他远去,那黑衣人眼底掠过一丝嘲弄之色,手下长剑紧逼几招,趁薛永寿被他逼的手忙脚乱之承,借着剑势身形凌空飞起,几个起落便已不见。
呆立在地薛永寿只觉这一仗打得真是糊涂之极,这个人好象专门来救哱承恩而来,但是看他对其丝毫不假辞色,却又象是敌非友,忽然想到刘东旸被杀,心下又悲又痛,忽然大吼一声,手中长刀一挥:“兄弟们,大家全力向北集结进攻,杀光哱狗,为刘将报仇!”
此刻天渐黎明,下了一夜大雪渐渐变小。
哱拜一夜没睡,亲自坐镇北城楼,指挥抗敌。
可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从下半夜开始,城外明军攻城的声势似乎小了很多。
就连他最为忌讳的抛石机的攻势都由大变小,由小变无。
可是时不时鼓声大震,又让他坐立难安,生怕明军在搞什么妖蛾子,不敢不全力以待。
这一夜过得提心吊胆,终于盼来了天明。
心里那根弦崩了一夜几乎快断掉,眼下终于可以放松,哱拜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笑容。
只要天亮了,就不必再怕明军的攻势。
可惜他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借着蒙蒙天光,他看到明军仅有几百人小队在城下,手中拿的也不是刀枪剑戟,而是一水的大牛皮鼓。此时正各自收拾东西,看那意思正在往南撤退。
哱拜嘴角的笑容忽然凝固了!一种极其不详的感觉瞬间压在心上,沉甸甸压着他喘不上气来。忽然就意识到,原来北城下的进攻早就已经完全停止,那么攻城的人都到那去了?
反应过后几乎是变着嗓道:“快,快去探下南城情况!”
“阿玛,刘东旸反了,现在南城已经完全被明军占了。”几个亲兵架着浑身是血的哱承恩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阵天旋地转后,哱拜身子摇晃几下差点倒在地上。
不远处一处黑暗的城墙后,一个黑衣人隐在那里,眼底冷酷笑意几乎快化成实质流了出来。
南城楼上朱常洛肃容安坐,李如松和李如樟兄弟二人坐在左右,一声不吭。自然有人将一拨又一拨的消息如同流水一样的报了上来。
在得知刘东旸和哱承恩互相火拚后一死一逃的消息后,李如樟有些坐不住了。
屁股下边和生了刺一样,使劲的磨了几下后,终于忍不住,看了目观鼻,鼻观心的大哥一眼,李如樟陪着笑脸开了口:“嗯……那个王爷,咱们是不是也该出兵杀上一阵子?”
朱常洛清如冰雪的眼光落到了他的身上半晌没说话,看着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李如樟没来由的心里一阵发毛。
等接收到李如松瞪来的眼神后,觉得自已特悲催李如樟连忙低了头:“我就是提议一下,打不打您们说了算。”
拿这个混不吝的兄弟真是没办法,白豆腐掉灰里,吹不得打不得。李如松恨恨瞪了他一眼,无奈站起身:“王爷,您看?”
看着外头天光大亮,朱常洛灿然一笑:“成啦,军士们养精蓄锐一夜,是时候动动筋骨啦。”
得到了许可的李如松大喜,李如樟更是欢喜的大叫起来。
呆呆看着外头天光大亮,耳边传来尽是不断的厮杀之声。死前惨呼声此起彼伏不断的响起,每叫一次就代表前一个生命的终止,每响一声都会使哱拜眼皮一跳。
杀人杀了一辈子,哱拜从来没有象眼前这一刻刻骨厌恶这种让他心惊肉跳的声音。
这样的厮杀已经持续两天了,自从薛永寿和李氏兄弟合兵一处,由南向北,合力掩杀,自已蒙部亲军兵死伤极重,节节败退,随着每一次消息递进来,哱拜的脸就灰了一分。
现在他所有的希望全部寄在城外的援军身上……
如果过了今夜援军还不来,那么等待自已的下场将会是什么呢?
一阵冷风袭来,哱拜忽然打了个颤栗。
手中正在擦拭的长刀利锋割破了雪白的丝绢,划破了他的手指,血迅速的涌了出来…
第147章报应
等消息的远远不止一个人,哱拜在等,朱常洛也在等。
只是处境不一样,心境也迥然不一样。哱拜等得焦心炙肝,朱常洛等得自然平静。
消息很快就有了,就在朱常洛稳坐南城,哱拜死守北城的时候,宁夏城外不断的有快马流水一样涌进南城,首先送来的就是明蒙重兵集结交战的石沟城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