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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奇,是可以调制出孔雀带来的记忆之香的人。”
玲子老师不在的夜晚,我们常常溜进调香室玩猜香的游戏。关上房间里的灯,只留一盏调香室书桌上的白炽灯。月光直直地从阳台照进来,留下一条清晰的光的路。
“那么,就从这个开始。”
路奇伸手拿起一个小瓶,在试香纸上滴下一小滴。
“来,能闻出来吗?”
他穿着平时的白大褂,很适合他的白大褂。为了不留下多余的香味,这件白大褂被反复清洗都旧了,却更衬得他的聪明。
我把试香纸放到鼻子旁,想要模仿路奇的动作,却怎么都无法像他那般灵巧地捏住细长的纸条。不是捏得太多了,就是捏得太紧了。路奇的十根手指能够巧妙掌握所有与香味有关的工具。
“给点提示。”
“这就要?一开始没提示。”
我思考着,让神经集中于鼻子。但比起猜香味,偷瞧正盯着我看的路奇的侧脸其实更重要。
“枣子?”
“错,不过确实是天然香料。”
“那么……地衣?”
“不对,答案和上周第四个问题一样。”
“我怎么可能记得嘛。”
路奇只是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不肯轻易告诉我正确答案。
调香室很小,每一件器具都在它们该待的地方,留给我们的空间十分有限。我们的身体不时碰到一起,但都不至于影响到游戏,只是让彼此的呼吸听起来更为接近。就是如此狭小的空间。在此处,我们仿佛比在床上相拥时更紧密。
“乱猜也没有用哦,你得努力回忆起以前是在什么样的情形下闻到的同样味道。”
“已经忘记的事怎么可能想起来嘛。等一下,啊,我知道了!是什么植物的树脂吧?”
“还是不对,是麝香。”
路奇终于放弃,揭开了谜底。他每次都希望由我自己猜出答案,总是很纠结,而这纠结的表情是我很喜欢的。
“麝香是什么来着?”
“从雄麝腹部的腺囊里获取的香料,它非常昂贵,要对玲子老师保密哦。”
我并没察觉路奇是真的对所谓“正确答案”感到畏怯。他已经在数学竞赛上将一辈子的正确答案都给尽了。但是,我却因为想看他纠结的表情而故意选择回答错误。
“第二题是这个。”
把麝香纸夹在试香纸夹里,我们继续下一题。
“是绿茶吗?”
“是白檀的芯材。来,下一个。”
“是香菜吧?”
“差一点,是洋金花,也就是牵牛花。下一个。”
“这次我可要猜对了,是佛手!”
“越错越离谱了,是琥珀啦。”
我们笑了。明明没有旁人无须避讳,但不知为何,我们却彼此凑近了脸小声窃笑。
身边都是香料瓶。褐色的瓶子小得可以握于掌心中,上面贴着记有提取日期与名称的标签。瓶身舒缓,旋钮式瓶盖如蘑菇一般浑圆。它们覆盖了整面墙,间距统一,排列整齐,每一张标签都工工整整,没有丝毫的不对。确实是路奇分类后的样子。
路奇能毫不犹豫地取出想要的瓶子。左手握紧瓶身,右手打开盖子,只听到微微一声玻璃摩擦的声响——几乎让我以为那是他的手指发出的。从烧杯中抽出一张试香纸,举到眼睛的高度,然后用吸管汲取一滴香料,接着快速地盖上瓶盖防止香气外泄。他就像一气呵成完成了一幅刺绣,没有偏差。瓶子很快回到架子上的正确位置,滴在试香纸上的香料化为香气进入他的体内。他放平试香纸,时而凑近时而拉远,试图抓住香味的真正姿态。
白炽灯微弱的光照在瓶子上,成了褐色的光。光线笼罩着路奇,周围的空气变得凛冽,而他鼻子的轮廓也显得愈加魅惑。每个瓶子都是美丽而忠诚的。
“怎么了?”
“只是看看你。”
“最后的问题了。”
“……嗯,我知道。是海狸香!”
我终于说出了一个正确答案,却完全不知为时已晚。
“明天或许会下雨。”
“为什么?”
“就是有这样的气味。”
我们在调香室的地板上做爱,静静地交缠,不弄乱一个瓶子。
孔雀发出鸣叫。我立刻回头去看,却还是搞不清到底是哪只发出的叫声。那人则依旧坐在桌子的对面。
“我一直都在这里?”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是的。”
看守者回答了一句,重新斟上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仿佛在告诉我不用担心任何事情。
“好奇怪,我刚才在闻海狸香的味道……路奇环着我的肩,让我躺倒在地板上……我可以看到桌子上放着的电子秤、烧杯、玻璃棒以及蒸馏酒精,还有放香料的瓶子。我们被关在很多很多瓶子中间。现在手上还很清楚地留着握住试香纸的触感……”
我对着那人伸出手,手指握紧又张开。
“没关系,你很快就能习惯了。”
那人说。
“等得不耐烦了吧?”捷涅克重新绑了鞋带。
“说了那么多次叫你一起去……我可没办法跟你解释洞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哦。”
他把手掌搭在我肩上,仿佛在说:没事,没事的。
“我在那里待了多久?不小心就坐久了,并不是把你忘记了哦。很无聊吗?”
捷涅克从饮水站的台阶上站起身,指了指黑色的箱子,重复着:“Akorat,akorat?”(1)
他说的是一直放在小货车后方的箱子。仔细一看,是个乐器盒。捷涅克松开锁,打开盖子,是一把大提琴。
“哇,是大提琴。哎,是吧?这是大提琴吧?”
我情不自禁地重复着相同的话。因为我想起了弘之交给香水工坊的简历上的一行字——特长:演奏弦乐器,小学时在当地的儿童交响乐团担任大提琴手……
捷涅克没有回答我,而是从盒中取出大提琴,并拿起了琴弓。他看着就像抱起了某样心爱之物。
虽然我不是专家,但也立刻明白那不是高级的大提琴。琴身上伤痕累累,油漆也已剥落,而且下方的支撑棒也歪了。
捷涅克把左手手指放到弦上,拉响了琴弓。琴声出乎意料地悠扬,但停车场里的观光客一个也没有看我们。
是什么曲子呢?我曾经在哪里听过。摁着弦的手指变换着不同的手势,有时弯曲成钩,有时用力张开,还有时晃动着关节以发出颤音。音色柔和,仿佛来自地底,一直在我的脚边缭绕,绝不蹦弹到远处。
琴弓微微颤动,下一瞬间却又舒缓滑动,在余音将消未消之际又诞生出新的乐曲。捷涅克垂着眼帘,微侧着头,没有在意手指的位置,只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于音乐本身。
大提琴驯服地被他拥于怀中。他的头靠向左肩,手指不离琴弦,双腿优雅地夹着琴身。
是贝多芬的?小步舞曲?,我在心里无声地说道。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被他拥于怀中的并非大提琴而是我自己。我感到只要把身体交付于他,倾听音乐,便无须再担心任何事。
琴弓停下,琴弦静止,?小步舞曲?结束了最后一个音符。我拍起手,捷涅克因为难为情而红了脸。
“谢谢。”
“不客气。”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无法区别他的嗓音与大提琴的音色了。
“陈旧、褪色、柔软的天鹅绒。”
我把手伸向贴在琴盒内侧的天鹅绒。
(1)捷克语,“正好”的意思。
十三
“测试,测试……四月三十日,下午三点半。对杉本史子——现已改名为栗田史子女士的采访。地点是仙台广场旅馆的咖啡厅。”
录音键按下之后,先是一阵沉默。咖啡厅里很吵。不久咖啡被端了上来,我听到自己问她要不要加牛奶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一定是在大学或是哪里研究数学呢。毕竟曾轻易地解开了大学老师都解不开的题目,还被选为日本的代表。”
“不,数学竞赛就像是游戏一样的东西。比起数学上的能力,它更不可缺的是不被环境影响的坚韧神经与可以在短时间内做出判断的勇气。数学家的工作是踏实研究尚不知道正确与否的东西,而竞赛上出的题目全都已经有了正确答案。”
“你在大学里并没有继续学习数学?”
“是的,我学的建筑学,如今在家专心带孩子。他不是也走进了和数学无关的香水的世界吗?”
……
“这盒磁带,真的不会对外泄露吗?”
“当然。不论多小的细节,都有可能隐藏着不一样的意思,一想到这个我就心中没底,所以才录音的。如果你觉得不自在,我立刻就停下。”
“不,没关系,就这样继续吧。”
“谢谢。……这次的事,你不知道吗?”
“嗯,一点都不知道。听你说起才知道的……”
“你和他联系过吗?”
“布拉格大赛结束后已经十五年多了,那次之后,我和路奇就再没见过,也不知道他当了调香师。”
“史子女士也用这个昵称叫他呢。”
“路奇……你不觉得这个昵称十分适合他吗?英俊、青春、聪明得连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
“我能告诉你的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能无法达到你的期待值。毕竟,我和路奇一起度过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而且在绝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在解数学题。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九八一年三月八日,欧洲数学竞赛国内复试的会场上。他的座位就在我旁边,而说话的契机是因为借他笔。他忘记带铅笔盒了,我就把备用的铅笔、尺子借给了他,橡皮也用剪刀一分为二。
“他说他是故意忘记带的,说只要犯一个小错,之后就能一切顺利。错误是不会在一天里频繁发生的,这是他的意见。
“起先我以为他想在测试中得高分,但并不是这样。路奇所说的‘错误’包含了某种宗教的意义。也就是说,他每天都会预先准备好一个错误,祈求上帝在这一天内不会心血来潮,一切能够平安如常。和考试并没有什么关系。
“当我通过复试赛去参加决赛的时候,首先就是寻找他的身影。我是如此记挂他。是的,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我恋爱了。
“为什么那时可以这么轻易地喜欢上一个人呢?自己都感到很不可思议。只是说了几句关于‘错误’的事情而已,却已经被他的一切深深吸引了。
“我很清楚你希望我能说说关于路奇的事。但老实说,在这十五年里,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我们两个人之间发生的事,也不是他的模样,而是自己在当时对他的感情。只有这个烙在了我的记忆之墙上。所以,要说关于路奇的事,就只能顺着那道墙上的印记来了。
“我问他:‘今天你犯了什么错?’路奇回答:‘我没在答题纸上写名字。为什么会没察觉到这么明显的事?这是最快速、最有效的,不是吗?’他说着笑了。
“我很担心他因为没有写名字而不合格。如果他落选,我们便不会再见了,我不想这样。他准备好的小差错,对我而言却可能是无法挽回的。
“但是担心是多余的,他得了最高分。没有人会因为没有写名字就将这么优秀的答卷作废的。他在数学的世界里绝不会出差错。
“他母亲吗?嗯,我认识她,还一起去了布拉格。是啊,该怎么说好呢?我感觉她对路奇自豪得不得了,都已经无法掩饰了。她总是穿着颜色鲜艳的高级套装,蹬着高跟鞋,很气派的样子。
“不过,应该不怎么喜欢我。她应该不知道我和路奇互相吸引——我们掩饰得很好,没让任何人发现。我觉得是因为我是五个人当中唯一的女孩子,采访总是集中在我身上,所以她很不高兴。
“到布拉格的第一个晚上有一个欢迎派对,他母亲借给我一件洋装,是印有鸢尾草的黄色无袖连衣裙,裙摆很蓬,是件很可爱的连衣裙。她还特地帮我扣了背上的扣子。不过,派对结束的时候,我一摸背,却发现正中的两颗纽扣都松开了。
“当然,这可能是中途松开的。对,一定就是这样的。但当时,我却认定是他的母亲捉弄的。真是愚蠢。请不要鄙视我,毕竟我当时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
“暑假刚开始,在出发去布拉格之前有为期一周的集训。大家聚集在赞助商位于轻井泽的养生会所里,从早到晚和数学打交道。早上九点开始小测验,然后是大学老师为我们讲课,下午做欧洲竞赛的历年真题以及进行一对一的面谈,晚上自修。
“我们五个人很快就打成一片。路奇总是焦点。他就是那种总会成为中心的人,不管那里是五十人还是一百人。
“当然,或许这是因为他在数学上的能力。但不仅仅是这样,他有一种,唔,被选中的人所特有的光彩。就好像从天而降的光只会照耀着他,让人产生‘啊,我也朝他靠近些,我也想沐浴在那种温暖里’的想法……
“唯一让我不明白的是,路奇在解开难题时那种非常抱歉的态度。不是谦虚或者谨慎,他好像确确实实产生了一种罪恶感。
“本来,他这种无欲无求的态度也是其他选手以及老师们喜欢他的原因。但或许他本身所应具备的自信,全部被他母亲吸走了。
“每次看见他那个样子,我都会在心中忍不住嘀咕:来,挺起胸膛,求你别心神不定地用粉笔画裤子了,你写下的答案是如此美丽。
“事实上,他写的数学公式的确很美。即使只是非常普通的定理或者符号,一旦经由他的手写出时,似乎就会脱胎换骨成别的东西。像是钢琴的一个一个音符连成了奏鸣曲,又仿佛芭蕾舞者的身体瞬间化为天鹅一般,就是这样的感觉。对我而言,能在他的身边看着他书写的数学公式,是同样的意义。
“自修时间,我们常常两个人溜出养生会所,四处探索。在万平旅馆的凉台上吃雪芭,潜入门窗紧闭的别馆,乘坏掉的船。
“他还帮我写剧本。我必须在暑假里写完秋天戏剧大赛上要演的戏,于是他就惟妙惟肖地帮我念台词。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我们完全不说数学。那么,我们聊些什么呢?现在已经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但我还记得路奇的侧脸。
“那是一栋很大的洋房,已经常年不用被弃置了,但以前肯定是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