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性质,跟那个时刻,跟来自城中心的低低的声音,跟刚刚开始显现的头一批半明的灯光,既友好又一致。
他在圣保罗大门转进了小公园,消失在高而圆的树丛里。我匆匆赶上去,免得失去了他。他又出现了,慢慢地沿着丁香花丛和刺槐漫步。小径分为两条,穿过小树林。在草地边缘有几条长凳子。在树下的地方天色已暗。里欧经过第一条长凳,有一对情侣坐在那里。第二条长凳是空着的。他坐下来,倚着长凳,头往后压,有一段时间仰望着树叶和云彩。然后,他从外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而圆的金属盒子,把它放在身边的凳子上,扭开盖子,慢慢地开始从盒子里拿出东西塞到嘴里,愉快地吃着。同时,我走到入口,又折回树林去,然后我走近他的凳子,坐到另一端。他抬起头来,以清澈的灰色眼睛凝视着我,并继续吃东西。他吃的是干果,几粒梅干,一半是杏。他用两根手指头一粒又一粒地夹起来,稍为压捏一下,就放到嘴里,愉快地嚼个老半天。他吃了好久才把最后一粒吃完。然后他把盒子盖起来收拾好,往后倚,舒展双腿。我现在才看到,他的布鞋的鞋底是用绳子编织成的。
“今晚会下雨。”他突然说,我不知道是跟我说呢,还是跟他自己说。
“不错,看起来好像会下雨。”我说。有点儿困窘,因为他还没有认出我的形影和步态,很可能——而且我几乎可以确定——他现在会由我的声音认出我来。
但是不,他根本没认出我,连我的声音都没认出,因为这是我的第一个心愿,所以使我大失所望。他没有认出我。虽然他10年后还是那个老样子,而且显然一点儿也没老,我却大不相同,不同到令人忧戚。
“你的口哨吹得很好,”我说,“我早先在塞勒格拉本听到你吹口哨,使我很高兴。我从前是个音乐家。”
“噢,你是!”他亲切地说,“那是个大行业。你放弃了吗?”
“是的,目前放弃了。我连小提琴都卖掉了。”
“是吗?多可惜!你有困难吗——我是说,你挨饿吗?我家里还有一些东西吃。我的皮包里也有一点儿钱。”
“啊,不,”我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环境相当不错。我所拥有的,比我所需要的,还要多。不过,我要谢谢你,你实在太好了。这样仁慈的人是难得碰到的。”
“你这么想吗?嗯,也许!人往往很奇怪。你也是一个奇怪的人。”
“是吗?为什么?”
“唔,因为你有足够的钱,却把小提琴卖掉了。你不再喜欢音乐了吗?”
“啊,喜欢的,但有时候一个人不再从他以前所喜爱的东西里头得到乐趣了。有时候一个人会把他的小提琴卖掉,或者是在墙上砸碎,或者是一位画家把他的画全部都烧掉。你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情吗?”
“啊,听说过的。那是由于绝望的缘故。的确有这种事。我还知道有两个人自杀了呢。这种人是愚蠢的,而且也可能是危险的。人就是无法帮助某些人。但是现在你既然不再拥有小提琴,那你做什么呢?”
“啊,这个,那个,以及别的。我实在没有什么大作为。我不再年轻,而且常常生病。但你干吗老谈那把小提琴?它并不真的那么重要。”
“小提琴吗?它使我想起了大卫王。”
“大卫王?他跟小提琴有什么关系?”
“他也是个音乐家。他年轻的时候,常常为扫罗王弹奏,有时候拿音乐驱走了国王的恶劣情绪。后来他自己当了国王,一位满是烦恼的伟大国王,有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和困扰。他头戴王冠,领导战争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他也做过许多真正邪恶的事情,而且变得很有名。但是我想到他的一生,其中最美丽的部分是关于年轻的大卫,拨弄竖琴,给可怜的扫罗王演奏音乐。我觉得他后来成为国王,是一件可惜的事情。他当音乐家的时候,为人要快乐得多,而且也善良得多。”
“当然他是!”我颇为热情地叫起来,“当然,那个时候他比较年轻,而且也比较英俊,比较快乐。但是一个人的青春不能永驻。你的大卫总有一天会衰老,变丑,而且就算他一直都当音乐家,也会充满烦恼。因此他才成为伟大的大卫,完成了他的事业,撰写了他的诗篇。人生并不只是一场游戏啊!”
里欧于是站起来鞠躬。“天色黑下来了,”他说,“而且不久就要下雨。关于大卫的所作所为,我知道得并不很多,也不知道它们是不是真的伟大。老实说,对于他的诗篇,我知道得也不很多,但是我不愿意说任何反对它们的话。然而有关大卫的叙述,没有一篇能够向我证明人生不是一场游戏。在人生美丽和快乐的时候,不过是如此而已——一场游戏!当然,一个人也可以把人生当做种种别的事情,把它当做责任,或是战场,或是牢狱,但那样做并没有使人生更美好。再见,很高兴遇到了你!”
这个奇怪的、可爱的人开始以他那轻盈、稳定而愉快的步伐走开,而在他就要消失的当儿,我的一切拘束和自制全都崩溃了。我绝望地追他,恳求地喊叫:“里欧!里欧!你是里欧,不是吗?你不再认得我了吗?我们曾是盟会的弟兄,而且应该仍然如此。我们都是东方之旅的旅客。你真的忘了我吗,里欧?你真的不再记得王冠守护者、克林梭和歌尔蒙、布连加登的节日,还有莫比欧·茵菲里欧的峡谷吗?里欧,可怜可怜我吧!”
他并没有像我所担心的那样子跑开,但是也没有转过身来。他一直往前走,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但是给我时间赶上他,而且似乎并不反对我陪伴他。
“你这么烦恼而匆忙,”他亲切地说,“那可不好。它使人脸庞歪曲,叫人生病。我们要慢慢儿地走——这才舒服。那几滴雨真奇妙,不是吗?它们像柯隆香水似的从空中降下来。”
“里欧,”我恳求道,“发发慈悲吧!只要告诉我一件事情,你还认得我吗?”
“啊,”他亲切地说,有如跟一个病人或醉汉说话似的继续说下去,“你现在会好些。那只是兴奋。你问我是不是认识你。唔,有谁真正认识另外一个人,甚或他自己呢?至于我,我是一个根本不了解人们的人。我对他们不感兴趣。现在,我很了解狗,也了解鸟儿跟猫——但是我并不真正认识你,先生。”
“但是你不是隶属于盟会吗?你不是跟我们一道旅行过吗?”
“我仍然在旅行,先生,而且我仍然隶属于盟会。有这么多的人来来往往,一个人认得大家,却又不认识他们。对狗可要容易得多了。等一等,在这里停一下!”
他举起一根警告的手指头。我们站在愈来愈笼罩于一层稀薄的下降湿气中的渐暗的花园小径上。里欧撅起嘴唇,吹出一声漫长、震颤、柔和的口哨,等了一会儿又吹起来。我退缩了一点儿,因为在靠近我们的地方,从我们所站的格子细工的栏杆后面,突然有一只庞大的亚尔沙士狗从树丛里跳出来,快乐地吠吠叫着,逼近篱笆,以便在铁条和铁丝之间接受里欧的抚摸。那只强有力的动物,双眼闪烁着淡绿色的光,而只要它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它就在喉咙深处咆哮,有如远处的雷鸣,几乎听不见。
“这是亚尔沙士狗,涅克,”里欧介绍给我说,“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涅克,这是一位从前的小提琴手。你不要对他怎么样,甚至于不要向着他吠。”
我们站在那里,里欧则温柔地透过栏杆搔那只狗的湿皮。那的确是一幅美丽的情景。我看到他跟那条狗那么友好,看到这夜晚的问候给予他的乐趣,感到很是欣慰。同时,使我痛苦而仿佛不能忍受的是:里欧居然跟这只亚尔沙士狗,也许还跟很多狗,甚或跟这个地区所有的狗,这么友好,而一个超然的世界却把他跟我隔开了。我恳切而谦卑地寻求着的友谊和亲昵,似乎不仅是属于这条狗涅克,而且也属于每一只动物、每一滴雨水、每一寸里欧所踩过的土地。他似乎坚定不移地奉献出自己,并且在他跟环境的一种随和而平衡的关系中,不停地安憩,知道一切事物,也为一切事物所知、所爱。只有跟我这个这么爱他、这么需要他的人,才没有接触,只有跟我,他才断绝关系;他冷漠地看着我,疏远我,从他的记忆中抹去了我。
我们继续慢行。在栏杆的另一边,那只亚尔沙士狗陪伴着他,发出表示亲爱和愉快的温柔而满足的声音,但并没有忘记我这个不受欢迎的人在场。有好几次,它为了里欧的缘故,才把自己防卫和敌视的吼声压抑下去。
“原谅我,”我又开始说,“我纠缠你,占用你的时间。当然,你想回家就寝了。”
“一点儿也不,”他微笑着说,“我不在乎像这样子整夜散步。要是对你不太过分,我倒不缺乏时间,也不缺乏兴致。”
他说这些话时,态度很亲切,而且必定是没有保留的。但是他话才说出口,我就突然在自己的脑子里和身体的每一部分肌肉里,感到我是多么地疲惫,也感到这种徒劳而令人困窘的夜间漫游,每一步都使我多么劳累。
“我实在很疲倦,”我颓然地说,“我刚刚才发觉。整夜在雨中溜达,叫别人讨厌,也没意思。”
“悉听尊便。”他彬彬有礼地说。
“啊,里欧先生,在盟会的东方之旅当中,你并没有像这样子跟我说过话。你真的一切都忘了吗?啊,咳,那是没有用的。别让我再耽搁你了。晚安。”
他很快地消失在黑夜里。我独自留下来,愚蠢地,垂着头。我输了这场游戏。他不认识我,他不想认识我,他捉弄我。
我顺着小径走回去。那只狗涅克在栏杆后面猛吠。在这夏夜潮湿的温暖里,我由于疲乏、悲伤和孤独而发抖。
在过去,我也经验到类似的时刻。在这种绝望的时刻,我觉得自己——一名迷路的朝圣者,仿佛已经到了世界的尽头,而我除了满足我最后的欲望之外,就无事可做了:这个欲望就是让自己从世界的尽头掉到虚无里——掉到死亡里。在时间的过程当中,这种绝望回来过许多次,然而,咄咄逼人的自杀冲动已被疏导,而几乎已经消失了。死亡不再是虚无、空荡、否定。对于我来说,死亡也变成了许多别的事情。我现在接受绝望的时刻,就像一个人接受身体的剧痛一般。一个人忍受苦痛,有时候是抱怨地,有时候是反抗地。一个人感觉到它的膨胀和增加,有时候有一种猖狂或嘲弄的好奇心,想要看看它能够再进展多少,看看痛苦还能够增加到什么程度。
自从我由不成功的东方之旅归来以后,我对于那种已经变得愈来愈没有价值和没有精神的幻灭人生的一切憎恶,我对于自己和自己能力的一切疑惑,我有一度经验到的对于善良和伟大的时代的一切欣羡和充满遗憾的渴望,都好像痛苦一般地在我的体内成长,长得像一棵树那么高,像一座山似的拖累着我,而且都跟我已经开始的以前的工作,跟我对于东方之旅和盟会的叙述有关。我现在觉得连这项工作的完成也不再是可欲的或是值得的。只有一个希望似乎对我还有价值——借着我的工作,借着我对于那个伟大时代的服务,把自己涤净和补救到某种程度,以便使自己再度与盟会和它的经验接触。
我回到家里,开了灯,穿着淋湿的衣服坐到桌前,头上还戴着帽子,就动笔写信。我写了10页、12页、20页的诉苦、懊悔和恳求的信给里欧。我向他描写我的需要,追忆我们的共同经验、我们以前的共同朋友的形影。我哀叹粉碎了我的高贵事业的那些无穷尽的极端困难。当时的疲乏消失了。我兴奋地坐在那里写。尽管有一切的困难——我写道——我也宁愿忍受最坏的可能的事情,而不愿泄露盟会的一项秘密。不管怎样,我不会不去完成我这项纪念“东方之旅”和荣耀盟会的工作。仿佛发烧似的,我一页又一页地填满匆匆写下来的字句。从我身上滚下来的牢骚、指控和自责,有如从一个破壶滚下来的水一般,没有思考,没有信心,没有回信的希望,只有减轻自己重负的欲念。天还没亮,我就把那封厚厚的、混乱的信送到最近的邮筒。然后,天色终于接近凌晨。我熄了灯,走到起居室隔壁的那间阁楼小卧室去睡觉。我立刻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深沉,很长久。
五
在苏醒又打了好几次盹以后,我在第二天醒来,头疼却觉得休息过了。使我极为惊讶、高兴而困窘的是,我发现里欧在起居室里。他坐在一把椅子的边缘,看起来好像已经等了很久。
“里欧,”我叫起来,“你来了!”
“他们从盟会派我到你这里来,”他说,“你写给我一封跟它有关的信。我把它交给官方。你要出现在宝座面前。我们可以走了吧?”
在混乱中,我赶紧穿上鞋子。前一个晚上弄乱了的书桌,仍然有点儿乱七八糟的样子。在那个当儿,我几乎不再晓得,几个钟头以前,我在那里如此有力而充满痛苦地写了什么。然而,好像并没有白费工夫。发生了什么事了。里欧来了。
猛然间,我第一次了解了他那些话的意义。原来还有一个我不再知晓的“盟会”没有我而存在,而且不再把我看做隶属于它!还有一个盟会和宝座!还有那些官员,他们叫我去!想到了这些我就发冷发热。我在本镇住了好几个月,忙着整理有关盟会和我们旅行的摘记,却不知道盟会的其余人士是否还存在,也不知道盟会在哪里,或者我是不是它的最后一员。的确,老实说,在某些时候,我不能确定盟会和我的会籍是不是曾经有过那么回事。而现在里欧站在那里,由盟会派来叫我。人家记起了我,召唤我,他们想听我述说,说不定还要审判我。好!我有准备。我准备表明:我并没有不忠于盟会。我准备服从。不管那些官员惩
